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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種武器之四 → 霸 王 槍》落日照大旗

(一)

黃昏,未到黃昏。

落日正照在這面大旗上。

旗杆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卻繡著五條白犬,一朵 紅花。

這就是近來江湖中聲名最響的開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鏢旗。

遼東的“長青原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鏢局合并,組織成一個空 前未有的聯營鏢局。

五犬旗就是他們的標志。

五條白犬,象征著五個人──

長青鏢局的主人,“遼東大俠”百里長青。

鎮遠鏢局的主人,“神拳小諸葛”鄧定侯。

振威鏢局的主人,“福星高照”歸東景。

威群鏢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還有一位就是中原鏢局中第一高手.“振威”的總鏢頭,“乾坤 筆”西門勝。

自從這聯營鏢局的組織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 ─天難過了

(二)

有風。

鏢旗飛揚。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發著光,旗上的五條白犬也在落日下發 著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遠遠地看著這面大旗,他的臉上也在發光。

他是個很隨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著﹔沒有好衣服穿,他 就穿破的。有好酒好萊,他就猛吃﹔沒有得吃,就算餓三天三夜,他 也不在乎。

就算餓了三天三夜后,他還是會笑,很少有人看見過他板著臉 的時候。

現在他就在笑。他笑得很隨便,有時候會皺起鼻子來笑,有時 會瞇起眼睛來笑,有時候甚至會象小女孩一樣,噘起嘴來笑。

他的笑容中,絕對看不出有一點兒惡意,更沒有那種尖刻的譏 誚。

所以無論他怎樣笑,樣子絕不難看。

所以認得他的人,都會說丁喜這個人,實在很討人喜歡,可是 恨他的人一定也不少──現在至少已有五個。

小馬當然絕不是這五個人其中之一。

小馬叫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見丁喜,通常就 可以看見小馬站在后面。

因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兄弟,有時甚至象是丁喜的兒 子。

可是他不象丁喜那樣隨和,也沒有丁喜那樣討人喜歡。

他的眼睛總是瞪得大大的,臉上總是帶著一萬個不服氣的表情. 看著人的時候。好象總是想找人打架的樣子,而且真的隨時隨刻都 會打起來。

所以有很多人叫他“憤怒的小馬”。

現在他看起來就很憤怒,一雙大眼睛正瞪著遠處那面飛揚的鏢 旗,一雙拳頭緊緊地握著,嘴里喃喃地罵街:“三羊開泰,五狗開花。 真他媽的活見鬼,這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叫五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聽著。

他早就聽慣了,小馬說的話里,若是沒有“他媽的”三個字,那 才叫奇怪。

“但我卻還是弄不懂,”小馬又罵了几句三字經,才接著道:“這 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喜歡做人,偏偏要把自己當做狗。”

丁喜微笑道:“因為狗一向是人類的朋友,會替人看門,替人帶 路。”

小馬道:“黃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 比做白狗?”

丁喜道:“因為白的總是象征純潔和高貴。”

小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瞪眼道:“不管怎么樣,狗總是 狗,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樣。”

看來他對這五個人不但討厭,而且很痛恨,簡直恨得要命。

因為他是個強盜.強盜恨保鏢的,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馬又道:“我雖然是個強盜,但我做的事可沒有一件是見不得 人的,他媽的至少不會替那些貪官污吏、惡霸奸商做看門狗。”

丁喜道:“他們做的事,雖然未免太絕了,可是他們這五個人, 卻不能算太壞,尤其是‘鎮遠’的鄧定侯。”

小馬道:“這趟法好象就是他押來的。” 丁喜道:“應該是他。”

小馬道:“聽說他押的鏢是從來沒有出過事。”

丁喜道:“神拳小諸葛并不是徒有虛名的人。”

小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諸葛也好.是大諸葛也好,這次跟 斗總是要栽定了。”

(三)

鄧定侯騎的總是好馬,就象他喝的總是好酒一樣。

他的騎朮也跟他的酒量同樣好。

江湖中人都承認.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鏢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 受的人,也是思想最開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個。

這次聯營鏢局的計划,就是他發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經到八 九分火候,據說,鄧定侯武功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太長老之下。

聯營鏢局成立后.他的名聲在江湖中更響。

他的妻子美麗而賢慧,他的兒子聰明而孝順,他的朋友對他很 不錯。

今年他才四十四歲,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 的時候。

象他這么樣的一個人,還會有什么遺憾的事?

有! 有兩件──

中原四大鏢局中,歷史最悠久的“大王鎳局”居然不肯參加他 們的聯營計划──那王老頭子實在是個老頑固。

“這個人簡直就跟他用的那杆槍一樣,又老又硬,份量卻又偏偏 很重。”

自從聯營鏢局成立之后三個月內就開花結果,見了功效,開花 五犬旗所經之處,黑道上的朋友們只有看著嘆氣。

可是近兩個月來,他們所保的鏢,居然也失過兩次風,不但傷 了人,而且丟了鏢。

傷的人都是他們旗下的高手,丟的鏢都是價值百萬的紅貨。

紅貨的意思就是金珠細軟、奇珍異寶.托他們去運這種貨的,通 常都有點見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將錢財換成紅貨。

因為這種貨不但攜帶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鏢,在表面上裝几箱 東西作幌子,將紅貨藏在暗處,這種法子,就叫做走暗鏢。

鄧定侯這次押的就是趟暗鏢,擺在鏢車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 鞘銀子,暗中藏著的珠寶,價值卻至少在百萬以上。

這擔子實在不輕,鎮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對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對這趟鏢更有把握。

這次他所走的路線、藏鏢的地方,都是絕對保密的。

他擺出來作幌子的貨已經很象樣.除了有限的几個人外,別人 根本想不到這趟暗鏢中還藏著批紅貨,更不會想到這批紅貨藏在哪 里。

鄧定侯抬起頭,看看斜插在第一輛車上的大旗,臉上不禁露出 了得意的微笑。

黑緞的旗幟.旗杆是純鋼打成的,這批價值百萬的紅貨.就藏 在旗杆里。

除了他們五個人外,這秘密不會有第六個人知道。

車磷馬嘶,風蕭蕭。

風從日落處吹過來,保定府的城廓已遙遙在望。

護旗的鏢局老趙在心里嘆了口氣,只要一到了保定,這趟鏢就 可算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燒刀子、飛大腳娘兒們.他心里就象是有好几百 只螞蟻在爬來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還得趕路回去.今天晚上我們總可以樂一樂。”

老趙回過頭,朝他的老搭檔小吳打了個眼色,兩個人的眼都瞇 了起來。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聲響.老趙只覺得眼前一黑,連人 帶馬都跌人一個大洞里,他守護的第一輛鏢車也跟著落下,打在身 上,車把子恰好打在他兩腿之間。 “這下子完了。”

老趙整個人都縮成一團,想吐還沒有吐出來,就疼得暈了過去。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道旁的樹木忽然成排的倒下,有的倒在 人的背上,有的倒在人的身上。

行列整齊的隊伍,忽然問就已變得雞飛蛋打,人仰馬翻。

鄧定侯翻身勒韁,正想打馬沖過去,護鏢奪旗,樹叢后已有三 點寒星飛過來,打在馬股上。

他跨下的白馬雖然是久經訓練的千里良駒,也吃疼不住,驚嘶 一聲.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馬,這匹馬卻己箭一般沖出去,越過倒下的樹杆,沖 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開銀蹬,翻身掠起時,樹叢后又有一條長索飛出,套住 了落馬坑中鏢車上的旗杆,只聽“呼”的一聲響──

黑色的大旗迎風招展,已隨著長索飛回。

鄧定侯的人雖掠起,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

隨行的鏢師大聲呼喝:“護著鏢車.莫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

老練的鏢師都知道,鏢旗丟了難免丟人,鏢車被劫卻更為嚴重, 當然應該先護鏢車,再奪鏢旗。

鄧定侯看著這些老練的鏢師們,卻連血都几乎吐了出來。

樹叢后人影閃動,仿佛有人在笑。

鄧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兩個起落已扑過去。

少林門下的子弟雖不以輕功見長,但他的輕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扑過去時,樹叢后卻已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樹杆上用七根針釘著一紙條:“小諸葛今天居然變成了小豬哥, 他媽的,真過癮。”

黃昏,已是黃昏。

落日的余暉正照在北國初秋的原野上。

遠處仿佛有人在縱聲大笑,笑聲傳來處,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 旗迎風招展。

鄧定侯雙拳握緊,遠遠地聽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是什么人?什么人有這樣的本事?”

(四)

五犬開花,旗幟飛卷。

小馬一只手舉著大旗,用一只腳站在馬背上,站得穩如泰山。

這匹馬也是好馬,向前飛奔時快如急箭。

小馬仰面大聲道:“小諸葛今天竟變成小豬哥,他媽的,真是過 癮。”

他還沒有笑完,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腳一抖。

小馬凌空翻了兩個筋斗,─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見 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馬巳緩下,丁喜正襟坐在馬背上,看著 他嘻嘻的笑。

小馬揉了揉鼻子,苦笑著道:“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這只不過是給你個教訓,叫你莫得意忘形。”

小馬站起來,垂著頭,想生氣可又不敢生氣,倒好象隨時都要 哭出來的樣子,看來哪里象是“憤怒的小馬”,簡直就是個“可憐的 小驢子。”

丁喜道:“你想哭?”

小馬撇著嘴,不出聲。

丁喜道:“想哭的人沒酒喝。”

小馬用力咬著嘴唇,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喝酒去。”

小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

小馬忽然“呼喝”一聲,跳了起來,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 等著他。

兩個人立刻又在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馬飛馳而去,笑聲漸遠,馬上的大旗,猶自隨風飛卷。

這時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來 也就沒入黑暗的夜色里。

拳頭對拳頭

(─)

夜。

燈已燃起。

屋里子充滿了烤肉和燒刀子的香氣。 屋梁很高,開花五犬旗高高地挂在屋梁上,隨風展動。

既然是在屋子里,風是從哪里來的? 是從小馬嘴里吹出來的。

他仰著臉,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氣,旗子已不停地 動了半個多時辰,酒已去掉了一缸。

丁喜在旁邊看著,也看了半個多時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氣 真足。”

他不但氣足,而且氣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連一點脾 氣都沒有了。 旗杆在桌上。

丁喜輕撫著發亮的旗杆.忽然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旗杆里藏 著什么?”小馬搖搖頭。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你搶這面旗子?”小馬又搖搖 頭。 他沒空說話,他的嘴還在吹氣。

丁喜嘆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氣,多用腦袋想想。”

小馬道:“能。”

他立刻閉上嘴,坐得筆筆直直的,揉著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 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

小馬道:“我用不著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 什么!”

丁喜看著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動的時候,反而總是笑不出。

小馬盯著桌上的旗杆,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 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馬道:“這旗杆既不太粗,又不太長,我實在想不出里面能藏 多少值錢的東西。”

丁喜終于又笑了笑,旋開旗杆頂端的鋼球,只聽“叮叮咚咚”一 串晌,如琴弦撥動,一連串落了下來,落在桌上。

小馬的眼睛已看得發直。

他絕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可是連他的眼睛都已看得發直。

因為他實在沒有看見過,世上競有如此輝煌、如此美麗的東西。

使他驚奇感動的,并不是明珠的價值,而是這種無可比擬、無 法形容的輝煌與美麗。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動之色,喃喃道:“要 找一顆這樣的珍珠也許還不太難,可是七十二顆同樣的…。.”

他嘆了一口氣,才接著道:“看來譚道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 倒還真有點本事。”

小馬道:“譚道?是不是那個專會刮皮的狗官譚道?”

丁喜道:“嗯。”

小馬道:“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別買來的,送給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壽禮的。”

小馬的眼睛立刻又瞪圓了,忽然跳起來,一拳打在桌子上.恨 恨道﹔“這個老上八蛋,我早就想宰了他,虧他媽的鄧定侯還自命英 雄,居然肯替這種龜孫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說道:“保鏢的眼睛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顧客,一種 是強盛,強盜永遠該死,顧客永遠是對的。”

小馬怒道:“就算這顧客是烏龜王八,也都是對的?”

丁喜道:“不管這強盜是哪種強盜,在他們眼里都該死。”

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眼睛里也露出種說不出悲哀和憤怒。

雖然沒有人叫他”噴怒的小馬”,但他無疑也是個憤怒的年青人, 恨不得將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都連根鏟平。

──唉,年青人,多么可愛的想法,多么可愛的生命!

這一顆明珠是不是也曾有過它們自己的夢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顆珍珠,道.﹔“以你看,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馬道:“我看不出。”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沒有金錢和價值的觀念,他就是這種人。

丁喜道: “─百萬兩。”

小馬道: “一百萬兩銀子?”

丁喜點點頭,道:“只不過這是賊贓,他們若急著賣,最多只賣 六成。”

小馬道:“我們是不是急著要賣?”

丁喜道:“不但要急著賣,而且一定要現錢。”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道:“亂石崗的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的滿門孤 寡,還有青風山和西河十八寨的兄弟,就算他是罪有應得,他們的 孤兒寡婦并沒有罪。這些女人孩子都有權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 有飯吃,要有飯,就得要銀子。”

這道理小馬是明白的。

象這樣的孤兒寡婦,江湖中實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誰替他們想過?

小馬眨著眼,道:“一百萬兩,六成.是不是六十萬兩?”

丁喜嘆了口氣,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算錯。”

小馬道:“六十萬兩銀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 中有誰能一下子于就搬出這么多銀子來,買這批燙手的貨?”

丁喜沒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塊烤肉,才悠言道﹔“保定 府是個大地方,振威的鏢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說不走到處都有 他們的耳目”

小馬承認﹔“那地方他們的狗腿子實在不少。”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來?”

小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馬揉了揉鼻子,陪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來了,為什么還要 我想?”

丁喜道﹔“因為我要抽出你几條懶筋,再拔出你几根懶骨頭,治 好你的懶病。”

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過懶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這個人?”

這次小馬總算沒有搖頭。 他來過保定。

到過保定的人,就絕不會不知道張金鼎。

張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敵 國、樂善好施”這八個字來形容他,絕不會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是靠什么發財起家的?”

這次小馬又在搖頭了。

丁喜道:“有種人雖然不自己動手去搶,卻比強盜的心更黑,別 人賣了命搶來的貨,他三文不值二文地買下來,一轉手至少就可以 賺個對開對利。”

小馬道:“你說的是不是那些專收賊臟的?”

丁喜點點頭,道:“張金鼎本來就是這種人。”

小馬怔住,

丁喜道:“現在他還是這種人.只不過現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 點兒的買賣,他已看不上眼。”

小馬道:“咱們到保定府來,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

小馬忽然又跳起來,大聲道:“這種人簡直他媽的不是人,大哥 居然要來找他?”

丁喜沒有開口,門外已有個人帶著笑道:“他來找的不是我,是 我的銀子。”

(二)

張金鼎的人就象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頭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圍著的是金帶,身上穿的是金花袍,手 是戴著白玉鑲金的斑指,最少戴了七八個。

金子用得最多的,當然是他的腰帶。

他的腰帶很多,因為他的肚子絕不比保國寺院子里擺的那只鼎 小。

小馬沖出去打開門的時候,他就已四平八穩地站在那里,也象 是有三條腿一樣。

他后面還跟著兩個人,一身繡花緊身衣,歪戴著帽子,打扮就 象是戲台上的三級保鏢。

小馬道:“你就是那姓張的?”

張金鼎道:“你就是那個憤怒的小馬?”

看來小馬在江湖中的名聲已不小,居然連這種人都已經聽過。

小馬瞪著眼睛,從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臉,厲聲道:“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真的張金鼎?”

張金鼎道:“你應該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誰有我這一身肉?”

小馬冷笑道:“你這一身肥肉是從哪里來的?”

張金鼎笑道:“當然是從你們這些人身上來的。”

他笑的時候,皮笑肉不笑,這倒不是因為他臉上的肉太多,只 不過因為他皮太厚,几乎連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見了。

小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來。

張金鼎道:“莫忘記我是你大哥請來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 于打你大哥的臉。”

小馬緊握拳頭,這一拳沒有打出去。

張金鼎長長地吐出口氣,微笑道:“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進 來了,請說。”

小馬道:“要進來,也只准你一個人進來。”

張金鼎道:“你們有兩個人,我當然也得兩個人進去,我做買賣, ─向公平交易。”

小馬道﹔“你自己呢?”

張金鼎道:“我這個人根本不能算是個人,這是你自己剛才說 的。”

小馬氣得怔住,丁喜卻笑了。

他微笑著走過來.拉開了小馬,淡淡道:“既然連張老板自己都 不把自己當做人,你又何必生氣?”

小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過在奇怪,這世上為什么總會有 些人不喜歡做人呢?”

張金鼎瞪著眼笑道:“因為這年頭只有做人難,無論做牛做豬做 狗,都比做人容易。”

看見了桌上的明珠,張金鼎瞇著的眼睛也瞪圓了,輕輕吐出口 氣,道:“這就是你要賣給我的貨?”

丁喜道:“若不是這樣的貨.我們豈敢勞動張老板的大駕?”

張金鼎道:“你想賣多少?”

丁喜道:“一百萬兩。”

張金鼎道:“一百萬兩?”

小馬跳了起來,─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說話,還是在 放庇?”

張金鼎居然還是笑瞇瞇的,道:“我只不過是在做生意,漫天要 價,落地還錢,做生意本來都是這樣子的。”

小馬道:“我們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

小馬怔住,手已松開。

丁真微笑道﹔“張老板若喜歡討價還價,我可以奉陪。”

張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兩萬。”

丁喜道:“九十九萬。”

張金鼎道:“三萬。。

丁喜道:“九十八萬。”

張金鼎道:“四萬。”

丁喜道:“好,我賣了。”

小馬又征住,就連張舍鼎自己都怔住,他做夢也想不到會遇上 居然有人拿金子當破銅爛鐵,這簡直象是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

丁喜微笑道﹔“我是個很知足的人,知足常樂。”

珍珠是用筷子圍住在桌上的。

他移動一根筷子,珍珠就從缺口中一顆顆滾出來,落下,落入 那漆黑的旗杆里。

張金鼎看著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萬,是四萬什么?”

丁喜道:“難道不是四萬兩銀子?”

張金鼎道:“不是。”

丁喜道:“是什么?”

張金鼎道:“是四萬個銅錢。”

丁喜道:“四萬個銅錢我也賣了。”

小馬吃驚地看著他,就好象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丁喜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說還有四萬個銅錢,就算 張老板一文不給,我也賣了。”

小馬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大哥肯賣,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馬道﹔“為什么?”

他一向聽丁喜的話,丁喜要做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問:“為什么?”

因為他實在覺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問為什么?”

小馬道:“嗯。”

丁喜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怕打架。”

小馬眼睛又瞪圓了,用手指戳了戳張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 這個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看張金鼎兩眼道:“象張老板這樣的角色,就 算來上七八百個,要打架我還是隨時可以奉陪的。”

小馬道﹔“那么你怕跟誰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馬道:“我看不出。”

一直垂著頭站在張金鼎身后,打扮得象戲子一樣的花衣鏢客忽 然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小馬瞪眼道:“你?你他媽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鏢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 小馬道:“你說。”

花衣鏢客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實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號智多 星,憤怒的小馬卻實在是他媽的一個大草包。”

小馬跳起來,道:“你是什么東西?”

花衣鏢客道:“你還看不出?”

小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東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過是 他媽的一條白狗。” 花衣鏢客大笑。

他大笑著脫下身上的繡花袍,摘下頭上的歪帽,用脫下的花袍 子擦了擦臉。

于是這個戲台上的三流小保鏢,忽然變成了江湖中頂尖兒的一 流大鏢客。

嚴格說起來.江湖中夠資格被稱作一流大鏢客的人,絕不會超 過十個,“神拳小諸葛”鄧定侯當然是其中之一。

這個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氣道之從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 看得見。

小馬冷笑道﹔“果然不錯,果然是小豬哥。”

鄧定侯微笑道:“但我卻看錯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 過是條小驢子而已。”

小馬的拳頭又握緊。

可是他這拳頭部被丁喜拉住。

小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這場架看來已非打不可。”

小馬道:“那你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為現在還沒有到開始的時候。”

小馬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丁喜道:“我們至少得等西門大鏢頭先脫下戲服來再說。”

另一個花衣鏢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認出了我。”

丁喜看著他繡花袍里一條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沒有認出 你,只不過認出了你身上這對乾坤筆而已。”

乾坤筆是用百煉精鋼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門勝繡花袍里、緊 身衣的腰帶上。

他的人也象這對筆一樣,瘦削、修長、鋒利,已經過千錘百煉, 煉成了精鋼。

開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鏢局,若論老謀深算、算無遺策,自然要 推“遼東大俠”司馬長青。

鄧定侯思路之開明、魄力之大當稱第一。歸東景大智若愚,總 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位福將。“玉豹”姜新示彪悍勇猛, 銳不可擋。

但若論起武功,中原鏢局的第─高手,還得算是“乾坤筆”西 門勝。

他的點穴、打穴、暗器和內家錦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 人想。

近年來江湖中的確已很少有人想跟他們打架。 小馬卻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對方的武功是強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門勝?”

西門勝點點頭。

小馬道:“現在是不是已到了開始打架的時候?” 西門勝冷笑。

小馬拍了拍手,道:“你說怎么打?”

西門勝道:“打架只有一種打法。”

小馬道:“哪種?”

西門勝冷笑道:“打到對方躺下去,冉也爬不起來時為止。”

小馬大笑,道:“好,這種打法正對了我的口味。”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這種打法卻不對你大哥的口味。”

西門勝道:“我找的不是你。”

丁喜道:“據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兩種,一種是文打,一種是 武打。”

西門勝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象西門大鏢頭這種有身份的人,總不能象兩條狗 一樣咬來咬去吧。”

西門勝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說出來,你肯答應?”

西門勝冷笑道:“對付閣下這樣的人,無論怎么打都是一樣。”

他當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來,乾坤筆身經大小數百戰,從來也沒有敗過。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這么樣打。”

“打”字剛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張金鼎的大肚子上。

張金鼎的肚子可沒有鐵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彎下腰去,滿 嘴都是苦水,眼淚、鼻涕甚至連小便都几乎被打了出來。

西門勝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這就是我的打法,我們誰先把這位張老板打得躺下 去,再也爬不起來,誰就勝了,但卻只准用拳頭打。”

這個“打”字出曰.他的拳頭又已落在張金鼎腰眼上。

西門勝道:“哪有這種打法!”

丁喜道:“你說過,無論我要怎么打,你都答應,你若不想敗, 馬上跟我一樣打。”

這個“打”字出口,張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頭實在不輕,他的肋骨卻居然沒有被打斷。

無論誰想隔著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斷一個人的肋骨,都絕不是 一件易事。

只不過肋骨雖然沒有斷,褲管卻已濕了,就算張金鼎真的是只 鐵鼎,也經不過這種打法。 西門勝是敗不得的。

他臉上毫無表情,拳頭已無影無蹤地伸出來,擊中了張金鼎的 腰。

張舍鼎立刻倒了卜去,倒得真快。

這個人看來雖然比牛還蠢,其實卻比狐狸還精十倍。

西門勝看著他,道:“你還爬不爬得起來?” 張金鼎立刻搖頭。

西門勝抬起頭,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來,你就算輸了。”

這簡直就象是兩個人在唱雙簧一樣.一吹一唱,一格一擋。

象丁喜這樣聰明的人,怎么會上了這種當?

小馬的臉色已因憤怒而漲紅,誰知丁喜卻反而大笑了起來。

西門勝道:“你還不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我本來就准備認輸的。”

西門勝道:“輸了為什么還要笑?”

丁喜笑道:“因為我白打了這烏龜三拳,氣已出了一半。”

他明明本來已准備認輸的,還是白打了張金鼎三拳。

原來上當的不是他.是張金鼎。

這次張老板總算做了次虧本生意。

鄧定侯在旁邊看著,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馬卻跳起來,道:“你真的本來就准備認輸?”

丁喜道﹔“嗯。”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門勝戰無不勝,鄧定侯神拳無敵,就憑我 們兄弟.能擊敗人家的機會實在不多。”

小馬道:“只要有一分機會,我們也得──”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何況,就算我們能擊敗他們,我們自 己也并沒有什么好處,就算還沒有被打得頭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 力竭,哪里還能對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所以到頭來我們還是非輸不可,既然非 輸不可,為什么不輸得漂亮些?”

小馬咬了咬牙,道:“你認輸,我可不認輸。”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拳頭已閃電般向西門勝打了過去。

他打的是西門勝的臉。

他討厭西門勝那張冷冰冰的臉。

可是他一拳剛擊出,西門勝面前就忽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臉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看起來一點也不討厭。

一拳擊出,要收回來并不容易, 小馬居然將這一拳收住,大喝道:“閃開,我找的不是你。 鄧定侯道:“現在已輪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 他一拳擊出去道:“我用的也是拳頭.我們正好拳頭對拳頭。”

餓 虎 崗

(─)

小馬雖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氣卻不象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動腦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聽。

他一向只喜歡動拳頭,更喜歡跟別人拳頭對拳頭,硬碰硬。

拳頭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著的人是鄧定侯。

鄧定侯雖然被人稱為神拳小諸葛,“神拳”兩個字顯然還在小諸 葛之上,可見他拳頭上的功夫 定很不錯。

事實卜,他本來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個。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渾見長,若講究招式的變化,反而落了 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擊出,通常都是實招,花拳繡腿的招式,少林 子弟從也不肯用出來的。 小馬也正好一樣。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著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會怎樣,他 根本連想也不去想。

兩個人─交上手,滿屋的桌子椅子,滿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 遭了殃,只聽“咯咯、嘩啦、叮咚”之聲不絕于耳,椅子腳、桌子 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飛來飛去,飛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還是張金鼎。

別人都可以躲,他卻已被打得轉動都動不了,只剩下喘氣的份 兒。

別人在打架,他挨著的比打架的人還多,椅子腳、桌子腿,破 碗碎碟,沒頭沒腦的朝他打了下來,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丁喜笑了,西門勝正皺眉。

以鄧定候的身份與武功,本不該跟別人這么樣打的,西門勝也 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打過。

這實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爭.簡直象兩個小流氓在黑巷子里為 了爭一個老婊子拼命。

突聽“砰”的一響,一聲大喝,兩條人影驟合又分,一個撞在 牆上,──個凌空翻身,再輕飄飄地落下來。

撞在牆上的居然是鄧定侯。

從牆上滑下來,他就靠著牆,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馬卻站得很穩,正瞪大了眼睛,瞪著他。

這憤怒的年青人,難道真擊敗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喘著氣,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來,我都 沒有這么痛痛快快地打過架了,今天才算打了個痛快。”

小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種。”

鄧定侯道:“你服了?”

小馬咬著牙,愿說話,剛張開口,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但他卻還是穩穩地站著,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絕不肯倒下。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這小子挨了我兩拳.肋骨已斷了三根, 居然還能站著,我倒也服了他。”

小馬咬緊了牙,深深吸口氣,道:“你用不著佩服我,我打不過 你。”

鄧定侯道:“好,打不過別人雖然并不是什么丟臉的事,能承認 卻不容易。”

小馬道:“可是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來。”

鄧定侯道﹔“我等著”

小馬道:“現在你想怎么樣?”

鄧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 小馬道﹔“走就走。”

要走就走。

要砍腦袋也不皺一皺眉頭.何況走?

丁喜拍了拍小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們一起跟他走。”

鄧定侯道:“你也不問我要帶你們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們既然已答應跟你走,湯里火里一樣跟你 去.問個什么?”

(二)

這地方是家客棧,這家客棧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鏢客們包圍。

一輛黑漆大車停在大門外,趕車的一直在那里揚鞭待命。

他們早就算准丁喜和小馬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馬也一點兒都沒有要跑的意思,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車, 就象是鄧定侯特地來請去赴宴的客人”

西門勝一直沉著臉,鄧定侯卻一直盯著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 來,車已前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好,有種。”

丁喜道:“你是在說我?”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本來實在沒有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種。”

丁喜笑了笑,道:“其實我也許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種。”

鄧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只因為我已發現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誤。”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想到你一定會找到張金鼎這條線。”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急著要將這批貨脫手,能吃下這批 貨的人.只有張金鼎。

小馬冷笑道:“那姓張的王八蛋又是個為了五兩銀子就肯出賣自 己親娘的雜種。”

鄧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確是個雜種。”

小馬瞪著他:“你呢?”

鄧定侯微笑道﹔“至少我還敢跟你用拳頭拼拳頭。”

小馬也只有同意:“這一點你的確比別的雜種強得多。”

鄧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鏢的人只怕沒有一個不是雜種。”

小馬道:“尤其是你們五個。”

鄧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見到另一個了。”

小馬道:“誰?”

鄧定侯道﹔“福星高照歸東景。”

(三)

歸東景的年紀并不象別人想象中那樣老,最多不過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先看見他的嘴。

他的嘴長得并不特別,可是表情卻很多,有時歪著,有時呶著, 有時抿著,有時還會做出很多讓你想不到的樣子。

那些樣子雖然并不十分可愛,也不討厭.我可以保証,你絕未 見過任何男人的嘴,會有他那么多表情。

這是他第一點奇怪之處。

他的臉看來几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卻總是刮得很干淨。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遠比刮胡子的多几百倍,所以這也可以算是 他第二點奇怪之處。

他這人看來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腳,全 身除了肚臍之外,很可能沒有一個地方是圓的。 這是他第三點奇怪之處。

他不但是中原鏢局的大豪,也是兩河織布業的巨子,家財萬貫, 可算是他們那些兄弟中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來卻一點也不象,反 而象是從來不用大腦的小工。

其實他的腦筋動得絕不比任何人慢,能工巧匠有夠讓別人去做的事,他 絕不肯自己去做,能哆答應別人的事,他絕不會拒絕。

若遇見了不能答應的事,他說“不行”這兩個字,說得□誰都快。

他說得比誰都堅決,絕不給別人一點轉借變的余地,就算來求他 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絕沒有例外。 雖然他有這么可怪的地方,可是無論誰看見他,都會認為他是個慶懇的人,, 而且很夠義氣。

這種人豈非正是一個成功者的典型。 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樣,也有他的弱點一一女人。

這里沒有女人。 振威法局里里外外,絕沒有一個女人。 這一點是歸東景一向堅持的。 女人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娛樂,絕不是他的事業。 男人做事時,絕不能牽涉到女人一一這就是他一向堅守的原則。 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這個人遠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難對付。 也許歸東景對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樣,所以他一直在盯著丁喜。 丁喜笑了笑,道:“你好。” 歸東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計人喜歡的丁喜,對嗎?” 丁喜道:“我就是。” 旭東景道:“看來你果然很討人喜歡。” 小馬忽然道:“你就是老歸?” 歸東景道:“我姓歸。” 小馬道:“你明明是個老烏龜,為什么偏偏要反自己當做狗?” 歸東景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大笑道:“說得好,有賞。” 鄧定侯微笑道:“你准備賞他什么?” 歸東景道:“酒。”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豈非通常都是烈酒。

歸東景是好酒量,西門勝的酒量也不差,鄧定侯當然更強。

三個人居然都陪著丁喜和小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請他們來赴 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們當然知道三次 劫鏢都是我。”

鄧定侯微微笑道:“我們都知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又叫做聰明的 丁喜。”

丁喜道:“你們當然也知道我們要專門對付開花五犬旗。” 鄧定侯道:“嗯。”

丁喜看了看他們三個人,道:“你們有毛病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丁喜道:“有沒有瘋?”

鄧定侯道:“也沒有。”

丁喜道:“你們既沒有毛病,又沒有瘋,我劫了你們三次鏢,你 們為什么反而請我飲酒?”

歸東景還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有沒有上過別人的當?”

丁喜道:“無論誰都難免要上別人當的,我也是人。”

歸東景道:“你是在什么時候上的當?”

丁喜道:“在我十二歲的時候。”

歸東景道:“你今年貴庚?” 丁喜道:“二十─。”

歸東景道:“這十年來你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 丁喜道﹔“沒有。”

歸東景盯著他,不說話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別人一次當已經覺得足夠。”

歸東景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最 好也不必想要你上當了。”

丁喜道:“最好不必。”

歸東景道:“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說老實話。” 丁喜道:“不錯。”

歸東景道:“那么我告訴你,我們請你喝酒,只因為我們想灌醉 你。” 丁喜道:“為什么?”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想你說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歸東景道:“這次我們走鏢的日程路線、接鏢的地方都是秘密. 甚至連我們保的這趟鏢,也是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 歸東景道﹔“這秘密你本來絕不該知道的,但你卻知道了。”

丁喜微笑,

歸東景道:“是誰把這秘密告訴你的?”

丁喜道:“你們要我說出的,就是這件事?”

歸東景道:“也只有這件事。”

丁喜道:“你們以為我被酒醉了之后,就會說出來?”

歸東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總比較難守秘密。”

丁喜道﹔“可是這次你們錯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會做一件事。”

歸東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覺。”

歸東景又笑了,道:“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點不同。”

歸東景道,“那一點?”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覺,我卻是一個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 豬,敲鑼打鼓都吵不醒。”

歸東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會說真話,連假話都不會 說了。”

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

歸東景道:“我們有沒有法子要你說真話?”

丁喜道:“有。”

歸東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這法子已經用出來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別人跟我說實話,我也一定對他說老實話。”

他微微笑著,拍了拍歸東景的肩,道:‘你剛才已經愿我說了老 實話,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別人對你誠實,只有先以誠待人。我以 前一直想不通,你的運氣為什么總是那么好.總是福星高照,現在 我才知道,你的運氣是怎么來的。”

運氣當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歸東景大笑,道﹔“我是個粗人,我不懂你這些道理,可是我總 算懂了一件事。”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准備說實話。”

歸東景點點頭,道:“所以我已在准備聽。”

丁喜道:“將秘密泄露給我.是個──” 歸東景道:“死人。”

振威鏢局的大廳里,忽然變得沒有聲音了,歸東景,鄧定侯、西 門勝.三個人全都板著臉。

他們瞪著眼,盯著丁喜。

只有丁喜一個人還在笑,笑得還是那樣討人喜歡。

他忽然發現歸東景不笑的時候,樣子變得很可怕,很難看,就 象忽然變了一個人。

歸東景道:“我說的是老實話。” 歸東景冷笑。

丁喜道:“那個人本來當然沒有死,但現在卻的的確確已是個死 人。”

鄧定侯搶著問道:“是誰殺了他?”

丁喜道:“我。”

鄧定侯道:“他把我們的秘密泄露給你,你反而殺他?”

丁喜道:“我非殺了他不可。”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這也是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之一。” 鄧定侯道:“什么條件?’

丁喜道:“三個月前,有人送了封信來,說他可以將你們的秘密 泄露給我.條件是我劫鏢之后,要分給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條 件,就得先將送信來的這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條件?”

丁喜點點頭,道:“所以過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來。”

鄧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訴你.我們從開封運到京城那趟鏢的 秘密?”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所以你就設計去劫下了那趟鏢?”

丁喜道﹔“我當然還得先把送信來的那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貨,是不是分了三成給那個寫信來的 人?”

丁喜道:“我雖然有點不甘愿,可是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辦。”

鄧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給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鏢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來,要將他 應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 如我敢在那里窺伺跟蹤,就沒有第二次生意了。”

鄧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聽他的話。”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現在為止,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丁喜道:“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歸東景道:“到現在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給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會算帳。”

歸東景道:“六個送信給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殺了滅口。”

丁喜道:“我雖然沒有自己去殺他們,但他們的確是因我而死。”

歸東景看了小馬,小馬冷笑道﹔“你用不著看著我,那些人還不 值得我出手。”

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看來寫信給你們的那個人,非但對我們 的行動了如指掌,對我們的行蹤,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道﹔“我們一向東游西蕩,居無定處,可是無論我們走到哪 里.他的信都從來也沒有送錯過地方。”

鄧定侯皺起了眉,他實在猜不出這個神秘的人物是誰?

歸東景和西門勝當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么多了,所以你們請我喝這 么多的酒.實在是浪費...”

鄧定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至少還知道一件我們不知道 的事。”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當然一定知道,那六個死人現在在哪里?”

丁喜承認。

鄧定侯道:“還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與死人在一起。”

鄧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難道你還想去看看他們?”

鄧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時也會泄露出一些活 人不知道的秘密。”

丁喜道:“你想要我帶你去?”

鄧定侯目光炯炯.逼視著他,道﹔“難道你不肯?”

丁喜笑了,道:“誰說我不肯,只不過…” 鄧定侯道:“不過想怎樣?”

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縱然肯帶你們到那里去,你們也未必有 膽子去。”

鄧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

丁喜淡淡笑道﹔“雖不是龍漂卻是虎穴。”

鄧定侯微笑道:“那里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餓虎。”

鄧定侯失聲笑道:“餓虎崗?”

丁喜大笑道:“不錯,就是餓虎崗。”

屋子里忽然又靜了下來,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餓虎崗是多么 危險、多么可怕的地方。

據說大江以北、黃河兩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几乎已全 部囊集在餓虎崗。

因為他們也正在計划組織一個聯盟,以對付開花五犬旗。

開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里,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飛 蛾扑火。

西門勝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縮。

歸東景已站起來,背負著雙手.不斷地繞著桌子走來定去。

鄧定侯拿起杯酒,准備干杯,才發現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著他們,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隨時都可以帶 路。”

歸東景忽然笑了笑.道:“我們并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

丁喜道:“不必去?”

歸東景道﹔“對死人我一向沒有那么大的興趣,無論是男死人、 女死人都是一樣。”

西門勝道:“我──”

歸東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也不能去。”

西門勝道:“為什么?”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這里剛接一下批重鏢,明天就得啟程。”

他緊拍著西門勝的肩,笑道:“我這鏢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 么辦?”

鄧定侯霍然長身而起:“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杰們在押解犯人時,從來不用會腳鐐和手拷。

因為他們有種更好的工具──點穴。

點穴的手法有輕重、部位有輕重.重的可以致人于死,輕的也 可以叫人失去行動自由。

無論是輕是重,一個人若是被人點中了穴道,那滋味總是很不 好受的。

小馬現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罵人,卻張不了口,他想揮拳,卻動不了手,他整個人都 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綁得緊緊的,連血脈都被綁住。他整個人 都將爆炸。

鄧定侯看著他微笑道:“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點住穴道?”

小馬咬著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這烏龜明明知道我說不出話,問個什么鳥?

鄧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很難受, 而且很生氣,等你以后習慣了,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小馬簡直恨不得一日把他的鼻子咬下來。

無論什么事都不妨養成習慣.這種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鄧定侯道:“點住你們穴道的人是西門勝,你們也總該知道,他 的點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別人根本解不開。”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別人,恰巧是少林門下。”

佛門子弟本應以慈悲為懷,講究普渡眾生,救苦救難。

所以少林門下點穴的手法雖不高明,可是對各門各派的解穴手 法卻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朮之宗。

鄧定侯又道:“你們一定不相信我會替你們解開穴道,因為我實 在不是你們兩個人的對手.你們的手腳一松,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

小馬的確不信,一千一萬個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這烏龜一口時,鄧定侯居然真的把他們的穴 道解開了。

丁喜還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小馬也沒有動,別人剛為他解好穴道,他顯然總不能立刻就動 拳頭。

但他卻忍不問道﹔“你這是干什么?”

鄧定侯淡淡道:“我也沒有干什么,只不過一個人閑著無聊.想 找你們聊聊而已。”

小馬瞪著眼道:“你不是想我們把你的骨頭拍散?”

鄧定侯笑著道:“你們是這種人?”

小馬說不出話了。

他們的確不是這種人。

鄧定侯道:“你們是強盜,也許會殺人.也許會搶劫,但我卻知 道你們不會做這種食言違信、忘恩負義的事。”

他微笑著,看著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應過我,要帶 我去找那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會帶我找到。”

小馬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老小子對人的確 有兩套。”

丁喜微笑道:“看來好象不止兩套。” 鄧定侯大笑。

現在他們是在歸東景自備的馬車上。

歸東景吃得不講究.穿得不講究,除了女人外,最講究的就是 馬車。

他用的馬車,永遠是最舒服、最豪華、設備最齊全的。

鄧定侯大笑著,打開了車座下的暗門,拿出了一壇酒。

這壇酒當然是好酒。

鄧定侯拍開了泥封.就有一股強烈的酒香扑鼻而來。

小馬立刻道:“這是瀘洲的大曲。”

他雖然不喜歡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鼻子卻很靈,尤其是對于 酒。

鄧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憂,我們飲兩杯如何?”

小馬道:“好。” 丁喜道:“不好。”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我喝酒不但要人對、酒對,還得要地方對。”

鄧定侯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對你的口味?” 丁喜道:“杏花村。”

(四)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是首家喻戶曉的詩.几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在曼聲低吟。

所以每個地方也几乎都有杏花村。

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遠山前的近山腳下,是在還未被秋色染紅 的楓林內,是在附近全無人家的小橋流水邊。

沒有杏花,甚至連一朵花都看不見。

可是這酒家的確就叫做杏花村。

杏花村是個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欄杆、小小的庭院,里 面是小小的門戶、小小的廳堂,當爐賣酒的.是個眼睛小小、鼻子 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這女人年紀并不小,無論誰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 歲。

六十歲的女人你到處都可以看得見。

可是六十歲的女人身上還穿著紅花裙,臉上還抹著紅胭脂,指 甲上還涂著紅紅的鳳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機會能看得見了。

丁喜剛穿過庭院,她就從里面奔出來,象一只依人“老”小鳥 一樣,投入了丁喜的懷抱。

鄧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紹:“這就是這里的老板娘 紅杏花。”

鄧定侯才勉強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他忽然發現這“聰明的丁喜”在選擇女人這方面,實在一點也 不聰明。

丁喜道:“你聽說過紅杏花這名字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他不是不會說謊,也不是不會在女人面前說謊,他不肯說謊,只 不過因為這女人實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名字,也許只有兩個原因。。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若不是因為你太老實.就是因為你太年青。” 鄧定侯道﹔“我…我并不太老實。” 他又說了實話。

因為在這女人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還很年青。近二十年 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丁喜道:“你若早生几年,你就會知道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內鋒 頭最健的女人是誰了。” 鄧定侯只有苦笑。 他實在不敢相信面前這老太婆,以前也曾經是個顛倒眾生的名 女人。 這位“名女人”居然還在朝他拋媚眼,居然還像個小姑娘般嘻 嘻地笑。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這位紅杏花姑娘,是你的老朋友?”

丁喜道:“不能算老朋友。”

鄧定侯道:“是你的老相好?”

丁喜道:“更不能算是老相好。”

鄧定侯道:“那么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丁喜道:“她是我的祖母。” 鄧定侯怔住。

他若騎在馬上,一定會一個筋斗從馬上栽下去,他若正在喝酒, 這口酒一定會立刻嗆進他的喉嚨里。

現在他雖然并沒有喝酒,也不是騎在馬上,可是他臉上的表情, 卻好象已跌了七八十個筋斗,喉嚨里還嗆進了七八十斤酒。

“紅杏花”用一雙手捧著肚子上,已笑得直不起腰。

她哈哈的笑著.指著鄧定侯,道﹔“這個人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叫做神拳小諸葛。” 紅杏花道:“就是五犬開花里面的一個?”

丁喜道:“嗯。”

紅杏花忽然不笑了,反手一個耳光摑在丁喜臉上,摑得真重。 丁喜卻還在笑。

紅杏花又是一個耳光摑了過去,大聲道:“你几時肯認這種人做 朋友的?” 丁喜道:“我從來也沒有認過。” 紅杏花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道:“我也不是他的朋友。” 紅香花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丁喜道:“犯人。” 紅杏花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也有被人抓住的時候?”

丁喜嘆了口氣,苦笑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紅杏花“哼”了一聲,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怒罵道:“你這小 王八蛋真沒出息。” 丁喜只有笑。

紅杏花道:“你既然已做了他的犯人,還到這里來干什么?” 丁喜道:“來喝酒。” 紅杏花道:“滾!”

丁喜道:“我們是來照顧你生意的,就算你是我祖母,也不能叫 我滾。”

紅杏花道:“我叫你滾,只因為你是我孫子。”

丁喜道﹔“為什么?”

紅杏花用眼色往里面一瞟,道:“我叫你滾,你最好就是趕快滾。” 丁喜眼珠子轉了轉.道:“難道里面有個人是我見不得的?” 紅杏花道:“不是人。” 丁喜道:“不是人?” 紅杏花道:“里面連一個人都沒有。”

丁喜道﹔“里面有什么?” 紅杏花道:“有一杆槍。” 丁喜道:“槍?一杆什么槍?” 紅杏花道:“霸王槍。”

(五)

霸王。 力拔山河今氣蓋世。

槍, 百兵之祖是為槍。

槍也有很多種,有紅纓槍、有鉤鐮槍、有長槍、有短槍。 有雙槍、還有練子槍。 這杆槍是霸王槍。

霸王槍長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兩三錢。

霸王槍的槍尖是純鋼,槍杆也是純鋼。

霸王槍的槍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無疑,就算槍杆打在 人身上,也得嘔血五斗。

江湖中其至很少有人能親眼見到這霸王槍。

可是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種兵器,就有一種 是霸王槍。

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霸王槍。

現在,這杆霸王槍就擺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

杏花村雖然又叫做不醉無歸小酒家,地方卻并不小,靠牆的三 張桌子已拼了起來,上面鋪著紅毯,墊著錦墩,還綴著有鮮花。

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正擺在上面,就象是人們 供奉的神祗。

它的槍尖雖銳利,線條卻是優美麗柔和的,經常被擦拭的槍杆, 閃耀著緞子般的光澤.顯得既尊貴.又美麗,又象是個美麗而驕傲 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著接受人們的膜拜。

丁喜走過去,摸了摸柔軟的紅毯和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 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杆槍日子過得簡直比人還舒服。”

紅杏花瞪著他,冷冷道:‘因為它的確比大多數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說,它也比我有用?” 紅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會不會替你捶背,會不會替你端茶倒酒?”

紅杏花雖然還想板著臉,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時候,一雙遠山般迷朦的眼睛,忽然變得令人無法想象 的明亮和年青。

在這一瞬間,連鄧定侯都几乎忘記了她是個六七十歲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槍杆,道﹔“無論你日子過得多么舒服,我也 不羨慕你。”

他走回來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微笑著道:“你至 少沒法子自己站起來自己倒杯酒喝。”

紅杏花忽又嘆了口氣,道:“所以它也不會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 豬還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豬還蠢的事?”

紅杏花道:“我警告過你,叫你不要進來的。”

丁喜道:“現在我已經進來了,好象也沒有出什么事。”

紅杏花又嘆了口氣,道﹔“現在雖然還沒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証 你以后一定會后悔。”

丁喜道﹔“為什么?”

紅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氣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杆霸王槍 的主人是誰?”

丁喜道:“我聽說過。”

紅杏花道:‘你說給我聽聽。”

丁喜道:“霸王槍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鏢局的主人、“一槍 擎天”王萬武,據說這個人不但脾氣剛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 彌辣.這次聯營鏢局成立,他說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 他的老朋友百里長青翻臉。”

鄧定侯忽然也嘆了口氣,在旁邊接著道:“他甚至還拍著桌子, 叫百里長青滾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頭子脾氣之壞,早就天下聞名。可是這件事他 倒沒做錯。”

紅杏花道:“但你卻錯了。”

丁喜道:“我錯了?什么地方錯了?”

紅杏花道:“你說錯了。”

丁喜道:“難道這杆槍不是王萬武的?”

紅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現在呢?”

紅杏花又倒了杯酒,好象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難道她心里還藏著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個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這秘密不危害公益,誰 也沒有權逼他說出來。

丁喜還很小的時候,紅杏花就常常告訴他這道理。 現在他當然不敢再問。

鄧定侯卻忍不住問道:“這杆槍怎么會在這里的?”

紅杏花朝他翻了個白眼,才冷冷道:“因為它的主人馬上就要來 了。” 鄧定侯道:“到這里來?來干什么?” 紅杏花道:“你是來干什么的?” 鄧定侯道:“我是來喝酒的。” 紅杏花冷笑道:“你能到這里來喝酒,別人為什么不能來?” 鄧定侯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老太婆的脾氣,和那王老頭子倒是天生的一對。

他也看得出.這老太婆不愿說的話.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 說出來。 所以他只有坐下來喝酒。

他們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小馬為什么會一直都沒有說話。 小馬的嘴正忙著喝酒。

剛開封的一壇酒已經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經有點發直。

鄧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勸他少喝點,別喝醉?” 丁喜道:“不能。”

鄧定侯道:“你喜歡讓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歡。”

鄧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勸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時候.我不許他喝酒,他絕不會喝,可是現 在...”

他看了看小馬的眼睛,苦笑道:“現在只怕連天王老子都勸不住 他了。”

鄧定侯嘆了口氣,也只有苦笑。

他實在不懂,為什么這些人全都是這種連天王老子都無可奈何 的脾氣。

現在第二壇酒也快被他們喝光了。

紅杏花一直手叉著腰,在旁邊盯著他們,忽然道:“你們槍也看 過了,酒也喝夠了.現在你們總該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趕我走?”

紅杏花冷冷道:“難道你真想看著小馬在這里醉得滿地亂爬?”

丁喜還沒有開口,鄧定侯已站起來,笑道:“我們應該走了,再 喝下去,很可能連我都會醉得滿地亂爬。”

他剛想去拉小馬,外面忽然闖入了十七八個人.看他們的裝束 打扮,就知道他們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錯。

這些人一進了門,就搶著問道﹔“決斗開始了沒有?”

紅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決斗?”

一個錦衣佩刀大漢道:“金槍銀梭徐三爺,今天要在這里決斗霸 王槍,你難道不知道?”

紅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還沒有開口,別的人已搶著道:“這杆 槍一定就是霸王槍。”

“槍既然還在這里,我們就一定沒有來遲。”

“聽說這里的酒還不錯,我們先喝它几杯,等著好戲開鑼。”

“不管怎么樣,這次決斗我們絕不能錯過,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 我也一定會等的。”

鄧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鄧定侯,兩個人全都坐了下去。

紅杏花走過來,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看樣子你們現在 是不會走的了。”

丁喜笑道:“現在你就是用掃把來趕我們,也趕不走。”

鄧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紅杏花看著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實說,我若 是你們,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來,跟他們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卻還是不懂, 那邊的那些小兔崽子怎么會知道這件事的?”

剛才進來的那些人,現在已開始喝酒。

若有十七八個江湖人已開始在一起喝酒,旁邊就是天塌下來,他 們也不會注意。

丁喜看了他們一眼,道:“我看他們一定是金槍徐找來的。” 紅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膽子找霸王槍決斗,不管勝負,都已經是很了不起 的事,金槍徐當然要找些朋友在旁邊看著, 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 揚宣揚。”

鄧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鄧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槍徐怎么會有膽子找霸王槍決斗的?”

丁喜道:“也許他膽子本來就很大,也許他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 功秘笈,練成了種獨門槍法。”

鄧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傳奇故事看得太多了,這世上哪 里來的許多武功秘笈?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有人找到過?”

丁喜笑道:“其實我也沒有聽說過。”

兩個人同時大笑,又同時停住,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門外,瞪 得很大。

門外正有兩頂轎子停下來。

轎子很新,裝飾得很華麗。

可是無論多華麗的轎子,都不會很好看,他們看的是兩個人。

兩個人剛從轎子里走下來──當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六)

桌上有一壺茶,一壺酒。

轎子里的女人現在已坐下來,一個在喝茶,一個在喝酒。

喝茶的是個很文靜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 她几眼,她就會臉紅。

有些女人就象是精美的瓷器一樣,只能遠遠地欣賞,輕輕地捧 著,只要有一點兒粗心大意,她就會碎了。

這女孩就正是屬于這一類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起來也很文靜,也很美,甚至可以說出她的同 伴更美。

只不過她的美是另一種美。

若說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陽光,美得令人全 身發熱,美得令人心跳。

她們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沒有打扮,也沒有首飾。

喝酒的女孩子臉色好象有點蒼白,喝茶的女孩子卻一直紅著臉。

因為屋子里所有的男人的眼睛,都在瞪著她們.丁喜也不例外。

鄧定侯嘆了口氣,喃喃道:“難怪有很多女人都認為,天下男人 的眼睛都該挖出來。”

丁喜笑道:“其實說這話的女人,心里一定最喜歡男人看她。”

鄧定侯道:“看來你好象很了解女人?”

丁喜道:“自己覺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的男人,若不是瘋子,就一 定是笨蛋。”

鄧定侯道:“你既不是瘋子,也不是笨蛋。”

丁喜道﹔“我不是。”

鄧定侯又看了看那兩個女孩子,忽然笑了。

丁喜道:“你笑什么?”

鄧定侯道:“我在笑她們。”

他微笑著悄悄道:“這兩個女孩子一個喝起茶來象喝酒,一個喝 起酒來卻象喝茶。”

丁喜大笑。

他們說話的聲音本來很低,笑的聲音卻很大。

喝茶的女孩子頭垂得很低,喝酒的女孩子卻抬起頭狠狠瞪了他 們一眼。

沒有人能形容她的眼睛。

丁喜被這雙眼睛瞪著的時候,竟也忽然覺得全身發熱,心跳加 快。

他今年已二十二歲,見過的女人已不少,可是他從來也未曾有 過這種感覺。 他趕快喝酒。

小馬卻反而不喝酒了。

別人看的是兩個女孩子,他的眼睛卻始終盯在其中一個女孩的 臉上。

喝茶的女孩子臉紅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 他。

男人都喜歡看女人,卻很少有人曾象他這樣看法的。

他已不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著這女孩子時,就好象在看著他 童年夢境中的女神,又好象在看著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個女孩子被一個英俊的青年人這樣看著,心里會有什么感覺?

那高大的錦衣佩刀客忽然笑嘻嘻地走過來,擋在他和女孩子之 間。

小馬抬起頭,瞪著他。

他也笑嘻嘻的看著小馬,眼睛里也有了酒意,忽然道:“你不認 得我?”

小馬搖搖頭。

這人道:“我姓郭,叫郭通。”

小馬道:“我不認得郭通。”

郭通道:“我也不認得你。”

小馬道﹔“你來干什么?”

郭通道:“來看你。”

小馬道:“看我?”

郭通笑道:“因為我從來也沒有看過象你這樣盯著女人的男人, 我特地來看看你,是不是得了花痴。”

他的同伴們都笑了,大笑。

丁喜卻在嘆氣──這個人當然是來找麻煩的,可是他一定想不 到,他找上的這麻煩有多大。

所以他還在笑,笑得很得意。

一個男人若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侮辱了另一個男人,總會覺 得自己很了不起,總會認為那女人也會覺得他很了不起,甚至會看 上他。

也許就因為這原因,所以女人們才會覺得大多數男人都很愚蠢 可笑,

郭通還在笑,還沒有笑夠,他的臉上已開了花.人也飛了出去。

飛出去三四丈,越過了那兩個女孩子,“砰”的一聲.跌在他自 己桌子上,桌子上的一碗紅燒獅子頭正好壓在他屁股下.被他壓得 稀爛粉碎。

他自己的臉卻已跟這碗紅燒獅子頭差不多。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么樣飛起來的,也沒有人看見小馬出手。

小馬還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著那喝茶的女孩子。

郭通的同伴們怔了半天,才跳起來,有的卷袖子,有的拔刀。

“這小子敢打人,咱們先去把他一雙招子廢了再說。”

十六七個人大叫大罵,摔杯子,踢椅子,已准備沖過來。

沒有人阻攔他們。

小馬好象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別的人,紅杏花也不見了。

自從這兩個女孩子一進門,她就已人影不見。

丁喜嘆了口氣,道:“你想不想打架?”

鄧定侯道:“不想。”

丁喜道:“我也不想。”

鄧定侯道﹔“只可惜看樣子我們已非打不可。”

“呼”的一聲響,那些人還沒有沖過來,已有三四個碗飛了過來。

丁喜還沒出手,突聽“叮.叮,叮”三聲響.三只碗在半空中 就已被打得粉碎。

破碗的碎片和三樣打破碗的暗器一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三枚發 亮的銀梭。

“金槍銀校徐三爺來了。”

一個瘦削長頭、高顴鷹鼻、穿著很講究、氣派很大的中年人,背 負著雙手,施施然走進來,顧盼之間,棱棱有威。

兩個勁裝急服的彪形大漢,扛著個很長很長的布袋,站在他身 后。

布袋的份量很沉重.里面裝的,顯然就是他的金槍。

本來已准備打一場混戰的江湖人,看見了他,居然全都安靜下 些。

金槍徐成名多年,稱霸一方,憑掌中一杆金槍,囊中一袋銀梭, 也曾會過不少高人,一向很少遇過敵手。

在這些江湖豪杰心目中,他一向是個很受尊敬的人物。

“徐三爺一來.這件事就好辦了。”

金槍徐沉著臉,冷冷道:“這件事是什么事?你們是來看我打架? 還是打架給我看的?”

一個精壯的小伙子大聲道:“我們并不想打架,可是我們也不能 看著郭老大被人欺負。”

這少年叫曹虎,是郭通拜把子的老么,郭通挨了揍,最火的就 是他。

金槍徐道:“你是不是想替你們的老大出氣?”

曹虎握緊拳頭,道﹔“這口氣非出不可。”

金槍徐道﹔“那么你最好先去找坐在那里的那個穿寶藍色衣服的 人。”

曹虎道:“動手的并不是他.咱們為什么要找他?”

金槍徐淡淡道﹔“因為你們既然想找死,就不如索性快點死,你 們找上了他,我保証你們一定可以死得很快。”

曹虎動容道‘“他是什么人?”

金槍徐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過是個保鏢, 叫鄧定侯。”

曹虎的臉色變了。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神拳小諸葛”的名頭,他們當然也不會不知道。

近年來正是“開花五犬旗”風頭最勁,勢力最大的時候,若有 人去惹了他們,簡直就象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些剛才還威風十足的江湖人,忽然間就變得象泄了氣的皮囊。

金槍徐連看也不再看他們一眼,走過去向鄧定侯抱了抱拳。

鄧定侯也站起來抱拳還禮,他一向是個很隨和的人,一點兒架 子也沒有。

金槍徐道﹔“多年不見.鄧兄風采依舊,可賀可喜。”

鄧定侯道﹔“一別經年.想不到徐兄居然還記得我,只不過以后 若有人想找死,徐兄最好莫再勸他們來找我。”

他微笑著,又道:“因為我可以保証,一個人若想死得快些,找 我絕不如找我這兩位朋友。”

金槍徐道:“這兩位朋友是...”

丁喜道﹔“我姓丁,丁喜。”

金槍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討人喜歡的丁喜?”

丁喜笑道:“有時也叫做倒霉的丁喜。”

金槍徐道:“閣下既然是丁喜.這位想必就是憤怒的小馬了。”

他轉頭看著小馬,小馬卻沒有看他。

除了那個喝茶的女孩子外,他根本就沒有把別的人看在眼里。

金槍徐的臉色沉了下來。

鄧定侯立刻搶著道:“聽說徐兄今日要在這里約戰霸王槍。”

金槍徐道:“不是我約他,是他來找我的。”

鄧定侯皺眉道:“他會來找你?”

金槍徐冷笑道:“鄧兄也許會認為我根本不值得他出手,我自己 也自知不敵,可是他既已找上我,我就萬無退縮之理。”

他臉上露出種奇怪的表情,接著道:“使槍的人,能死在霸王槍 下,豈非也是人生一快!”

丁喜立即攏起拇指,道:“好,好漢子。”

金槍徐看著他,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溫暖之意,緩緩道:“象我 們這種在江湖中混的人,豈非本就該死在刀槍之下,以草席裹尸。”

丁喜微笑道:“我死后若能有條草席裹尸,已經很不錯了,要能 做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就算拋在陰溝喂狗,我也毫無怨言。”

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可是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和悲哀,卻是微 笑也掩飾不了的。

那喝酒的女孩子居然回頭來瞟了他一眼,眼波居然也變得很溫 柔。

金槍徐也挑起了大拇指,大聲道:“好,好漢子。”

丁喜道:“你既然來早了,為何不先坐下來喝兩杯。”

金槍徐道:“我來得并不早,我已遲到了半個時辰.因為...”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著道:“因為我還有些 后事要料理清楚,我來得干淨,去得也要干淨。”

一個人明知必死,卻還是要來應約,這種勇氣絕不是那些住在 高樓上的人們所能了解的。

能活著固然好,死了也只不過脖子上多了個碗大的疤口而已。 那又算得了什么?

丁喜臉上也露出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問道:“霸王槍呢?” 金槍徐道:“不知道。” 丁喜道:“你愿他有仇?” 金槍徐道:“沒有。”

丁喜道:“你以前沒有見過他?” 金槍徐道:“素不相識。”

丁喜道:“但他卻找上了你。”

金槍徐淡淡道:“這也許只不過因為我用的也是槍。”

丁喜冷笑道:“除了他之外,難道別人都用不得槍?”

金槍徐淡淡道:“就算要用槍,也不該太出名。”

丁喜眼睛里似已有了怒意,對人世間所有不公平的事,他都覺 得很憤怒。

金槍徐又道:“我只不過在奇怪.既然是他約我的,他自己為什 么還不來?”

這句話剛說完,他身后就有個人冷冷道:“我早已來了。”

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冷.卻又很嬌脆、很好聽。 說話的竟是個女人。

金槍徐霍然轉身,就看見一雙令人心跳加快的眼睛,正在盯著 他。

她手里還拿著杯酒,一雙手柔若無骨。

就憑這么樣一雙手,也能舉得起七十三斤七兩三錢的霸王槍?

金槍徐皺了皺眉,道﹔“這位姑娘莫非是在開玩笑?”

喝酒的女孩子板著臉,臉如秋霜。

她不是在開玩笑。

金槍徐看了看擺在桌上的大鐵槍,道﹔“難道你就是……”

喝酒的女孩子打斷了他的話,一字一字道:“我就是霸王槍!”

王大小姐

(一)

她就是霸王槍?

這杆槍長約一丈三尺余.至少比她的人要高出一倍多。

這杆槍重七十三斤余.也遠比她的人重。 她真的就是霸王槍?

金槍徐不信,丁喜不信,鄧定侯也不信,無論誰都不會相信。

但是他們又不能不相信。

金槍徐試探著問:“姑娘貴姓?”

“姓王。”

“勞名?”

“王大小姐。”

金槍徐笑了笑,道:“這當然不是你的真名字。”

喝酒的女孩子板著臉道:“你用不著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記住 ‘霸王槍王大小姐’這七個字就行了。” 金槍徐道:“這七個字倒很容易記得住。”

王大小姐道:“就算你現在還記不住,以后也一定會記住的。” 金槍徐道﹔‘哦?”

王大小姐冷冷道﹔“你身上多了個傷口后,就一定永遠也忘不

金槍徐大笑,道:“你約戰比槍,莫非就要我記住這七個字?”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你記住,也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霸王槍 并沒有絕后。”

金徐槍道:“王老爺子呢?”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臉色更蒼白,過了很久,才大聲道﹔“我爸 爸已經死了,他老人家雖然沒有兒子,卻還有個女兒。”

她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吶喊。

也許這句話并不是說給屋子里的人聽的,她吶喊,只是她生怕 她遠在天上的父親聽不見。

──女兒并不比兒子差。

這件事她一定要証明給她父親看。

“一槍擎天”王萬武真的死了?

像那么樣一個比石頭還硬朗的人,怎么會忽然就死了?

鄧定侯在心里嘆息,忍不住道:“令尊一向身體康健,怎么會忽 然仙去?”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管不著。”

鄧定侯勉強笑道:“在下鄧定侯,也可算是令尊的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你認得他,但你卻不是他的朋友.他死的 時候已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美麗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淚光,心里仿佛隱藏著無數不能 對人訴說的委曲和悲傷。 這是為什么?

是不是因為她父親死得并不平靜?

丁喜忽然道:“王老爺子去世后,姑娘想必一定急著要揚名立威, 所以才找上徐三爺的?”

王大小姐又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淚,道:“我要找的不止他一個。”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從這里開始,往前面去,每個使槍的人我都要會 會。”

丁喜笑了笑道:“若是姑娘在這里就已敗了呢?”

王大小姐連想都不想,立刻大聲道﹔“那么我就死在這里。”

丁喜淡談道:“為了這一點兒虛名,大小姐就不措用生命來拼, 這也未免做得太過份了吧。”

王大小姐瞪起眼睛,怒道:“我高興這么做.你管不著!”

她忽然扭轉身,抄起了桌上的霸王槍。

她的手指纖纖,柔若無骨。

可是這杆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槍.竟被她一伸手就抄了起來。

她抄槍的動作不但干淨利落.而且姿勢優美。

金槍徐脫口道:“好!”

王大小姐道:“走!”

她的腰輕輕一扭,一個箭步就竄了出去。

金槍徐看著她竄到外面的院子里.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

丁喜道:“你看她的身手如何?”

金槍徐道:“很好。”

丁喜道:“你沒有把握勝他?”

金槍徐又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有點兒后悔。”

丁喜道:“后悔什么?”

金槍徐淡淡道:“我本不該著急料理后事的。”

院子里陽光燦爛。

他們走出去.別的人當然也全都跟著出去。屋子里已只剩下四 個人。

小馬還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著。

那喝茶的女孩子垂著頭,紅著臉,竟似也忘了這世上還有別人 存在。

鄧定侯在門后拉著丁喜的手.道:“王老頭的脾氣雖壞,人卻不 壞。”

丁喜道:“我知道。”

鄧定侯道:“不管怎么說,他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

丁喜道:“我知道。”

鄧定侯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你才能看著他的女兒死在這里。”

鄧定侯點點頭,長嘆道:“可措這位王大小姐卻絕不是金槍徐的 對手。”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我知道金槍徐的功夫,的確是經驗丰富.火候老到。”

丁喜道:“王大小姐好象也不弱。”

鄧定侯道:“可惜她太嫩。”

丁喜道:“難道你認為她敗了真的要會死?”

鄧定侯道:“我也很了解王老頭的脾氣,這位王大小姐看來也正 跟她老子一模一樣。”

丁喜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鄧定侯道:“明白了什么?”

丁喜道:“你是想助她一臂之力,金槍徐再強,當然還是比不上 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苦笑道:“這是正大光明的比武較技,局外人怎么能插手? 何況,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脾氣,一定是寧死也不愿別人幫她忙的。”

丁喜道:“那么你是想在暗中幫她的忙,在暗中給金槍徐吃點苦 頭?”

鄧定侯嘆道:“我也不能這么做,因為….”

丁喜道:“因為一個人有了你這樣的身份和地位,無論做什么事 都得特別謹慎小心,絕不能讓別人說閑話。”

鄧定侯道:“我的確有這意思,因為...”

丁喜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因為我只不過是個小強盜,無論多 卑鄙下流的事都可以做。”

鄧定侯道﹔“不管你怎么說,只要你肯幫我這次忙,我一定也會 幫你一次忙。”

丁喜看著他,臉上還是帶著那種獨特的、討人喜歡的徽笑,緩 緩道:“我只希望你能夠明白兩件事。”

鄧定侯道:“你說。”

丁喜微笑道:“第一,假如我要去做一件事,我從來也不想別人 報答﹔第二.我雖然是個強盜,卻也有很多事不肯做的,就算砍下 我腦袋來,我也絕不去做。”

他微笑著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入燦爛的陽光下。

鄧定侯怔在那里,怔了很久.仿佛還在回味著丁喜剛才說的那 些話。

他忽然發現他那些大英雄、大鏢客的朋友.實在有很多都比不 上這小強盜。

(二)

現在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喝茶的女孩子抬起頭,四面看了看忽然站起來,很快的走到小 馬面前,叫了聲:“小馬。”

她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在于千萬萬年前就已認得小馬這個人,就 好象已將這兩字呼喚過千千萬萬次。

小馬也沒有覺得吃驚。

一位陌生的女孩子忽然走過來,叫他的名字,在他感覺中竟好 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這一瞬間.他們誰也沒有覺得對方是個陌生人。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聽別人都叫你小馬,所以我也叫你小馬。”

小馬凝視著她,道:“我叫馬真,你呢?”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叫杜若琳,以前我哥哥總叫我小琳,你也 可以叫我小琳。”

她的膽子一向很小,一向很害羞.從來也不敢在男人面前抬起 可是現在她居然也在凝視著小馬。 情感本是件奇妙的事,世上本就有許多無法解釋的奇妙感情。 這種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無法了解的。有時甚至連自己都不能。 “小琳……小琳…小琳……” 小馬輕輕地呼喚著,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纖弱的指尖在他強壯的手拿里輕輕顫抖,可是她并沒有抽回 她的手,

小馬的人就像是在夢中,聲音也很像是在夢中來的。

“我一直是個很孤獨的人,沒有認得你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朋 友。” “我本來也有一個朋友。”

“誰?”

“王盛蘭。”小琳道:“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有時 我甚至會把她當作我的母親,這些年來.若不是她照顧我,也許我 已經……”

小馬沒有讓她說下去,輕輕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確明白,沒有人能比他明白。

因為他和丁喜的感情.也正如她們一樣,几乎完全一樣。

小琳道:“所以我想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馬道:“你說。”

小琳道:“我要你替我去救她。”

小馬道:“救你的朋友?”

小琳點點頭,道:“別人都說她絕不是金槍徐的對手,可是她絕 不能敗。”

小馬道:“你要我幫她擊敗金槍徐。”

小琳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希望你能為我做到這件事。”

她已握緊了小馬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現在他們已走出去。

這里本是個充滿了歡樂的地方,現在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空洞 寂寞。

人世間本就沒有永恆不變的事,更沒有永恆的歡樂。

紅杏花慢慢地從后面出來,用一雙洞悉人生的眼睛目送著他們 走出去,嘆息著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你們只要一見面,就會互相糾 纏,自尋煩惱的,我早就知道….”

有些人就僅是釘子和磁鐵,只要一遇見,就會粘在一起。

小馬和小琳是這樣子。

丁喜和王小姐呢?

紅杏花嘆息著又道:“小馬這樣子已經夠糟了,可是丁喜以后只 怕還要更糟,我實在不應該讓他們見面的,我早就知道……”

(三)

陽光燦爛。

發亮的長槍,在陽光下更亮得耀眼。

藍天白云.遠山青翠.竹簡下開滿了鮮花,蜜峰和蝴蝶在花叢 中飛舞,甚至連風都在傳播著生命的種子。

這本是個生命孕育生命成長的季節,在這種季節里,沒有人會 想到死。

只可借死亡還是無法避免的。

金槍徐慢慢地解開了套在金槍上的布袋,眼圈一直在盯著他的 對手。 他心里還在想著“死”。

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死”的意義,因為他已有無數次接近 過死亡。 ──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這就是他對于“死”的原則。

這原則簡單而殘酷,其間絕沒有容人選擇的余地。

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之后,無論誰都會被訓練成一個殘酷而自 私的人。

金槍徐也不例外,所以才活到現在。

可是現在他面對著這個對手,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得連他都不 忍看著她死。

──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不能敗.我又何嘗能敗?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從布袋里抽出了他的槍。

金槍!

金光燦爛,亮得耀眼。二十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耀眼 的金光下。

槍的型式削銳,槍尖鋒利,槍杆修長,就算拿在手里不動.同 樣也能給人一種毒蛇般靈活凶狠的感覺。

丁喜遠遠地看著,脫口而贊:“好槍!”

鄧定侯同意:“的確是好槍。”

丁喜道:“霸王槍若是槍中的獅虎,這杆槍就可以算是槍中的毒 蛇。”

鄧定侯道:“江湖中本來就有很多人,把這杆槍叫做蛇槍。”

丁喜道:“據說這杆槍本來就是用黃金混合精鐵鑄成的,不但比 普通的鐵槍輕巧,而且槍身還可以隨意彎曲。”

鄧定侯道:“所以金槍徐用的槍法,也獨具一格,與眾不同。”

丁喜道﹔“我也聽說過,他用的槍法就叫蛇刺。”

鄧定侯道:“他們家傳的槍法,本來─百零八式,金槍徐義加了 四十一式,才變成現在的蛇槍─百四十九式。”

丁喜道:“霸王槍呢?”

鄧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槍的招式,只有十三式。”

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夠。”

鄧定侯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沒有看見當年王萬武施展 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風,霸王槍在他手里.才真正是霸王槍。”

丁喜再也沒有說什么,因為這時決斗已開始。

陽光下普照的庭院.仿佛忽然變得充滿了殺氣。

這兩杆槍都是經歷百戰、殺人無數的利器,它們本身就帶著一 種殺氣。

金槍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里的槍,削銳、鋒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終在盯著他的對手,雙手合抱,斜握金槍。

這正是槍法中最恭敬有禮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對霸王槍的 尊敬。

王大小姐卻只是隨隨便便的將大槍抱在身上,就憑這一點,也 已不如金槍徐。

一一高手相爭,尊敬自己的對手,就等于尊敬自己。

金槍徐嘴里露出冷笑,卻還是禮貌極恭,沉聲道:“當年王老爺 子在時.在下無緣求教,如今老成凋謝,槍在人亡.請受我一拜。”

他左腿后曲.真的行了一禮。

王小姐只不過點了點頭,淡淡道:“我是來找你麻煩的,你也不 必對我太客氣。”

金槍徐沉下了臉,道:“我拜的是這杆槍,并不是你。”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記住,從今以后.霸王槍就是我,我 就是霸王槍。”

金槍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來,王老爺子一去,霸王槍也已不 在人間了。”

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見我手里的槍?”

金槍徐道“這杆槍在王大小姐手里,已只不過是杆平平常常的 大鐵槍。”

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顯然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

她也知道高手相爭時,若是心情激動,就隨時都可能造成致命 的錯誤。

金槍徐盯著她,又道﹔“在下還未到這里來時,已將所有的后事 全都料理清楚。”

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槍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后事,是不是也已交待好了?”

王大小姐一張臉已氣得通紅,大聲道:“我若死這里,自然有人 替我料理后事。”

金槍徐道:“誰?”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著。”

她的手一掄,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就飛舞而起,帶 起了一陣凌厲的槍風,壓得竹籬的花草全都低下了頭。

金槍徐卻沒有低頭,身形一閃,已從鐵槍掄起的圓弧外滑了過 去。

丁喜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確太嫩,竟看不出徐 三爺是故意激她的。”

鄧定侯卻笑了笑,道:“也許徐三爺這一著反而用錯了。”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霸王槍走的是剛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漢用的槍, 王大小姐畢竟是個女子,總不免失之柔弱。”

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可是她怒氣一發作起來,情況就不同了。”

丁喜道:“哦?”

鄧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証,他們家傳的脾氣比他們家傳的槍 法還要厲害得多。”

他們只說了七八句話,王大小姐的霸王槍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槍法雖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來,卻是運用巧妙,變 化無方。

她的招式變化間雖不及蛇刺靈巧,可是那一種凌厲的槍風卻足 以彌補招式變化間之不足。

無論誰都看不出這么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施展了如此 剛烈威猛的槍法,竟真的能將這秤大鐵槍揮舞自如。

這種長槍大戈本來只適于兩軍對壘、沖鋒陷陣,若用與武林高 手比武較技,就不免顯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槍法,又彌補了這一點.無論槍尖、槍柄、槍身,都 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槍風所及之處,別人根本無法近她的身。

她十三招攻出,金槍徐只還了六招。

丁喜皺眉道:“看樣子徐三爺只伯是想以逸待勞.先耗盡她的力 氣再出手。”

鄧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爺若真的這么想.就又錯了。”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霸王槍份量雖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開,槍的本身, 就能帶動起一種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用得并不多。”

這道理正如推車一樣.車予一開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帶起一股 力量,推車的人反而像是被車子拉著往前走了。

鄧定侯道:“也因為這杆槍的份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閃避就很 不容易.所以采取守勢的一方,用的力氣反面比較多。”

他笑了笑.接著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槍徐有一樣的想法, 想以逸待勞.所以才會敗在霸王槍下.這其間的巧妙,若不是老頭 子偷偷地告訴我,我也不明白。”

丁喜道:“知道這其間巧妙的人,當然不會多。”

鄧定侯道:“除了百里長青和我之外,王老頭子好象并沒有對別 人說過。”

丁喜道:“因為你們是他們的朋友?”

鄧定侯道:“他的朋友本來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卻不是,你為什么要將這秘密告訴 我?”

鄧定侯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告訴你。”

丁喜也笑了,

這解釋并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對江湖男兒們說來,這理由已足 夠。

現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無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 很不容易.只要對方的槍杆一橫,他就被擋了出去。

徐三爺忽然發覺這杆槍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槍鋒,這杆一丈三 尺七寸三分長的槍,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樣可怕。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風。

只有一個人看不出。

突聽一聲大喝,竟有個人赤手空拳,沖入他們的槍陣。

這個人竟是小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還是酒?他的確已真醉了.否則又怎能會看 不出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

看來他不但是“憤怒的小馬”,簡直是個“不要命的小馬”。

居然還舉手大呼:“住手,你們全都給我住手!”

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絕不會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為霸王槍本 身所起的力量,已絕非她所能控制。

在這種力量的壓迫下.金槍徐想必也一定會使出全力。

一個人若已將全力使出,一招擊出后,也很難收回來。

就在這時,兩杆槍已全部制止在小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彈丸般忽然彈起,鮮血雨霧般從他身上濺出。

兩杆槍居然還沒有停。

他們實在已無法停下來,已無法住手。無論誰的槍先停下來.對 方都可能給他致命的一擊。

誰也不敢冒這個險。

“這個人瘋了。”

“他為什么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驚呼著.眼睜睜地看著小馬身子飛起,眼睜睜地等著他落 下來。

每個人都看得出,等到這個人再落入槍陣中.就一定已是個死 人。

就在這一瞬間,竹篙下的花叢前,忽然有一條長繩飛來,套住 了小馬的腰。

長繩一抖.小馬的人就跟著它一起飛了回去。

他并沒有跌入那殺人的槍陣。

他跌入丁喜的懷抱里。

(四)

鮮血還在不停地流,小馬整個人都已因痛苦而痙攣扭曲。

可是他眼睛里并沒有痛苦,反而像充滿了愉快和滿足。 丁喜在跺腳!

“你怎么會做出這種蠢事來的?”

小馬沒有回答。

他的人雖然在丁喜懷里.他的眼睛卻始終在看著另一個人。 “小琳……小琳……小琳…。.”

他雖然已痛苦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可是他心里卻還是在呼喝,不 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淚,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淚,還是感激的眼淚?

丁喜終于看見了她:“你是為了她?是她要你這么樣做的?”

小馬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當然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他不愿做的事沒有人能勉強他。

這女孩子竟有這么大的力量,能讓他心甘情愿的做出這種蠢事?

現在他的酒意已隨著冷汗和鮮血而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 劇烈,更難以忍受。

他若是能暈過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暈厥本就是人類自衛 的本能之一。

但是他卻在努力掙扎著,不讓自己的眼睛閉起。

因為他要看著她。

小琳也在看著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終于忍不住沖了過 去,在几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沖了過來,扑在他身上。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么大的勇氣,會做出這種事。

在這一瞬間,她几乎已不顧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綠草地上,讓他們擁抱在一起。

她的眼淚落在他腦上,這一滴滴淚水中,竟仿佛有種神奇的魔 力。

他的痛苦竟已減輕,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件事做得 蠢?”

小琳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馬勉強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這么樣做,因為我想不出別 的法子。”

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她已泣不成聲。

小馬道:“你為什么還在哭?難道他們還沒有住手?”

小馬又問道:“你的朋友沒有死?”

小琳道:“沒有。”

小馬道:“你要我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

小琳道:“是...是的。”

小馬長長吐出口氣,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么你最好告訴 我們的朋友,我這件事做的并不太蠢。”

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他終于暈了過去。

這年青人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几乎都能同樣感覺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親。

風依舊在吹,陽光依舊燦爛,兩杆槍依舊在飛舞刺擊。

丁喜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向著他們那殺人的槍陣走了過去。 鄧定侯失聲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笑了笑,腳步沒有停。 鄧定侯道:“難道你也想去做他一樣的蠢事?” 丁喜又笑了笑。 沒有人能了解他和小馬的感情,甚至連鄧定侯也不能。 他的人忽然飛起,也像小馬剛才一樣,投入他們的槍陣。 他竟似也忘了,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

奇 變

(─)

槍鋒帶起的勁風,冷得刺骨。

有誰人知道極冷和極熱的感受,几乎是完全一樣的? 丁喜知道。

他沖入了這個的槍陣,就象投入了洪爐。 鄧定侯的心沉了下去。 丁喜絕不能死。

他─定要帶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個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 的秘密,

可是鄧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槍徐是絕不會住手的。

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丁喜投入洪爐,再眼睜睜地等著他被槍尖 拋起。

只聽─聲輕叱,一聲低呼,一樣東西飛了起來。

飛起來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爺的金槍!

高手相爭,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離手,徐三爺的金槍是怎么會 脫手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槍徐脫手的前一剎那間,他只看見有個人沖入了他和王大 小姐兩杆槍的槍鋒之間,兩稈槍都往這個人身上剩了過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這個人突然一扭身,已往他槍鋒下竄 過.一 只手托住槍的時候,一只手在他腰上輕輕一撞。

他的人立刻被撞出七八步,手里的金槍也脫手飛起。

他只有看著,因為他的半邊身子已發麻,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來,他身經大小百戰﹔几乎從來也沒有敗過。

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間就奪走他手里的金 槍,更想不到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年紀輕輕的丁喜。

丁喜金槍在手.霎眼間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准確。

金槍徐臉色變得更蒼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獨門槍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還用過同樣的招式去對討霸王槍。

事實上,他已將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 一出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丁喜現在只使出了三招。

三招之后,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槍的核心,突然槍尖斜挑,輕叱 一聲:“起!”

只聽“呼”的一聲響,七十三廳重的霸王槍竟被他輕輕一挑就 挑了起來,夾帶著風聲飛出。

王大小姐已踉蹌后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只手接住了霸王槍.一只手拋出了金槍,拋 給徐三爺。

金槍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任了他的槍,才發現身子不麻了,力氣也已恢復了。

丁真正看著他微笑。

金槍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霎眼間攻出了三招。

這三招正是丁喜剛才用來對付霸王槍的三招一一 “毒蛇出穴” “盤蛇吐信”、“蛇尾槍”,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殺手。

在這杆金槍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這三招用得 絕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間就搶入霸王槍的空門,他為什么不能? 但他卻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就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已被一種奇異的力氣壓 住。

他的槍若是毒蛇,丁喜手里的槍就是塊千斤巨石。

這塊巨石一下子就壓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聽丁喜輕叱一聲﹔

“起!”

金槍徐只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整個人都已被壓住. 手里的槍卻彈了出去。

就在這片刻間,他的金槍已脫手兩次。

(二)

金光燦爛,金槍飛虹般落下,“奪”的一聲,插在徐三爺身旁的 地上,

徐三爺沒有動,沒有開口,

霸王槍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槍杆還在不停的顫動.琴弦般 “嗡嗡”的響。

王大小姐也沒有動.沒有開口,蒼白的臉已漲得通紅,嫣紅的 嘴唇卻已發白。

丁喜看著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爺笑了笑。

他只不過笑了笑,并沒有說出什么尖刻的話。

“像兩位這樣的槍法,還爭什么風頭?逞什么強?”

這句話他并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他用金槍徐的蛇刺 擊敗了霸王槍,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槍擊敗了金槍徐。 這是事實。

事實是人人都能看得見的,又何必再說出來?

所以他只不過笑了笑,笑得還是那么溫柔,還是那么討人歡喜。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里看來,他笑得卻比毒蛇還毒,比針還尖銳。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里又有了淚光,忽然頓了頓腳.抄起了霸王 槍,拖著槍沖過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們走!” 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等她再回過頭時,眼淚已流下面頰。

金槍徐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金槍徐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金槍。

這杆槍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榮耀.但現在卻已變成了他的羞辱。

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傷,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樣,不是讓別人看的。

──痛苦越大,越應該好好地收藏。

──乳房豈非也一樣? 金槍徐忽然笑了,微笑著,抬起頭,面對丁喜,道:“謝謝你。”

丁喜道:“謝謝我?為什么謝謝我?” 金槍徐道:“因為你替我解決了個難題。”

丁喜道:“什么難題?”

金槍徐望著青翠的遠山,目光忽又覺得十分溫柔,緩緩道:“我 已在那邊的青山下買了几畝田,蓋了几間屋,屋后有修竹几百竿,堂 前有梅花几十株,青竹間紅梅,還有几條小小的清泉。”

金槍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隱后,到那里去過几年清閑安 靜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鄧定侯道:“好地方。”

金槍徐嘆了口氣,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點兒都下不定 決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放下這個重擔子。

丁喜也嘆了口氣,道:“浮名累人,世人又有几人能放得下這副 擔子?”

金槍徐道:“幸好我遇見了你,因為你,我才下了決心。”

丁喜道:“決心放下這擔子?”

金槍徐點點頭。

了喜道:“決定什么時候放下來?”

金槍徐道:“現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輕松,很愉快,因為他的確已將浮名的重 擔放了下來。

他已不再有跟別人逞強爭勝的雄心,已不愿再為一點兒浮名閑 氣出來愿別人拼死拼活。

能解開這個結并不容易,他的確應該覺得很輕松,很愉快。

可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開?是不是還會覺得有些惆 悵,有些辛酸?

這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時,不妨到那邊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記得,你的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里還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來。”

金槍徐也鎮定了,顯得很洒脫。

一個人只要敗得漂亮,走得洒脫,那敗又何妨,走又何妨?

(四)

紅日未墜,金槍徐的人影卻已遠了。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果然是條好漢。”

丁喜道:“他本來就是。”

鄧定侯道:“你看人好象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來就有。”

鄧定侯道:“你也很會解決一些別人解不開的難題。”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開這個難題?”

鄧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么樣才能讓徐三爺和王大小姐住手, 你卻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鄧定侯嘆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的確都很有 效。”

丁喜道:“所以別人都叫我聰明的丁喜。” 鄧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還有個最大的好處?”

鄧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夠朋友。”

鄧定侯道:“不夠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個朋友現在正躺在地上,我卻讓刺傷他的 人揚長而去,而且還跟你站在這里胡說八道。”

現在小馬已躺在床上.紅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歡睡硬床.年輕人都喜歡睡硬床,紅杏花既不胖,也 不再年輕。

她的床很軟,又軟又大。

紅杏花嘆息著道:“一直要等到七十歲以后.我才能習慣一個人 睡覺。”

鄧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紅杏花瞪眼道:“誰說我已經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

鄧定侯想笑,卻沒有笑,因為他看見小馬已睜開了眼睛。

小馬睜開眼睛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琳呢?”

“小琳?”

“小琳就是你剛才見過的那個女孩子。”

丁喜看著他.臉上已有冷容,甚至連一點笑意都沒有。

小馬道:“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她很乖,很老實。” 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我看得出她對我很好。”

丁喜淡淡她道﹔“可是你為她受了傷,她卻早已走了。”

小馬咬著牙,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

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來。”

小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歡她?”

丁喜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馬聽著。

丁喜道:“不管怎么樣,她總是走了,以后你很可能永遠再也見 不到她,所以….”

小馬道:“所以怎么樣?”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趕快忘了她。”

小馬又咬著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聲道﹔ “忘記她就忘記她,這種事也沒他媽的什么了不起。”

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么已經有許久沒有說 ‘他媽的’,我還以為你這小王八蛋變了性。”

小馬也笑了,掙扎著要坐起來。

丁喜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馬道:“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無論你這老烏龜要到哪里去, 我爬也要爬著跟去。”

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紅杏花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紅杏花道﹔“你們兩個小烏龜真他媽的不傀是好朋友,真他媽的 夠義氣….”

一句沒說完,忽然就跳起來,一個耳光摑在丁喜的臉上。 丁喜被打得怔住。

紅杏花跳起來大罵道:“可是你為什么不先看著他受傷有多重, 難道你真想看著他這條腿殘廢,真是象烏龜一樣跟在你后面爬?”

丁喜只有苦笑。

紅香花指著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滾,就趕快滾。滾得越遠 越好,可是這小王八蛋卻得乖乖的給我躺在床上養傷,不管誰想帶 他走,我都先打斷他的兩條腿。” 丁喜道﹔“可是我…。.”

紅杏花瞪眼道:“你怎么樣?你滾不滾?”

她的手又揚起來,丁喜這次卻已學乖了,早就溜得遠遠的,陪 笑道:“我滾,我馬上就滾。”

小馬忍不住叫了起來:“你真的不帶我走?”

這句話沒說完,他的臉也接了一耳光。

紅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么?是不是想要我用針縫起你的嘴。”

小馬苦著臉道:“我不想。”

紅杏花道﹔“那么就趕快乖乖的給我躺下去。”

小馬居然真的躺了下去。

在紅杏花面前,這個“憤怒的小馬”,竟好象變成了“聽話的小 山羊。”

“你還不滾?真想要我打斷你的腿。”紅杏花又抓起把掃帚,去 打丁喜。

丁喜趕緊往外溜.直溜到院子外面,坐上了等在外面的馬車.才 松了口氣.苦笑道:“這老太婆真凶。”

鄧定侯當然也跟著溜了出來,也在嘆著氣,道:“實在凶得要命。”

丁喜道:“你見過這么凶的老太婆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丁喜嘆道﹔“我也沒有見過第二個。”

鄧定侯道:“你真的怕她?”

丁喜道:“假的。”

鄧定侯不禁大笑,道:“看來,她也不象是你的真祖母。”

丁喜道:“她不是。”

鄧定侯道:“是你”….”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我沒有飯吃的時候,只有她給我 飯吃﹔我沒有衣服穿的時候,只有她給我衣服穿﹔有時候我挨了揍. 受了傷,只要我想起她.心里就不會太難受。”

鄧定侯道:“因為你知道只要到這里來,她就一定會照顧你。”

丁喜點點頭,微笑道:“只可惜她年紀稍大了几歲.否則我一定 要娶她做老婆。”

鄧定侯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道:“你真的沒有想到過要娶個 老婆?”

丁喜笑道:“你是不是想替我作媒?”

鄧定侯道:“我倒真有個很合適的人,配你倒真是一對。”

丁喜道:“誰?”

鄧定侯道:“王大小姐。”

丁喜忽然不笑了.板著臉道:“你若喜歡她,為什么不自己娶她 做老婆?”

鄧定侯笑道:“我倒也不是沒有想過,只可惜我年紀也大了几歲, 家里又已經有了一個母老虎。”

丁喜板著臉冷笑道﹔“有趣有趣,你這人怎么變得越來越他媽的 有趣了。”

鄧定侯道:“因為…。.”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忽然間“轟隆隆”一聲響,這輛大車連 人帶馬都跌進了一個坑里。

丁喜反而笑了。

鄧定侯居然也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而且完全不動聲色。

丁喜笑道﹔“這種落馬坑本是我的拿手本領之一,想不到別人居 然也會用來對付我。”

鄧定侯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對付的是你。”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知道,這就叫做報應。”

這時外面已有入在用刀敲著車頂,大聲道:“里面的人快出來. 我們大老板有話要對你們說。”

丁喜看了看鄧定侯,道:“你知不知道這附近有什么大老板?”

鄧定侯道:“這里距離亂石崗很近,已經是你們的地盤,你應該 比我清楚。”

丁喜道:“現在就在這附近的,唯一的一個大老板,好象就是你。”

外面的人又在催,車頂几乎已經快被打破。

丁喜道﹔“你出不出去?”

鄧定侯道:“不出去行不行?”

丁喜道:“不行。”

鄧定侯不禁苦笑道:“我看也不行。”

丁喜推開車門,道:“請。”

鄧定侯道﹔“你先請,你總是我的客人。”

丁喜道:“可是你的年紀比我大,我一向都很尊敬長者。”

鄧定侯道:“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客氣的?”

丁喜笑道:“我剛才聽見外面有弓弦聲的時候,就已決心要對你 客氣些。”

鄧定侯大笑。

他當然也聽見了外面的弓弦聲。

人已埋伏,強弓四布.只要一定出這馬車,就可以被亂箭射成 個刺猥。

但是他們卻還是笑得很開心。

鄧定侯道:“我出去之后若是中了別人的亂箭,你怎么辦?”

丁喜道:“那時我就會象縮頭烏龜一樣,縮在車子里.就算他們 叫我祖宗.我也不出去。”

鄧定侯大笑道:“好主意。”

丁喜道:“莫忘記我是聰明的丁喜,想出來的當然都是好主意。”

鄧定侯大笑著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很久,居然還沒有變成刺猥。

一個人高高地站在他對面,從車子里看出去,只看得見這人的 ─雙腳。

一雙很纖巧,很秀氣的腳,卻穿著的白布褲和白麻鞋。 這是雙女人的腳。

男人當然絕不會有女人的腳,這位大老板難道竟是個女人?

丁喜在車子里大聲地問道:“外面怎么樣?” 鄧定侯道﹔“外面的天氣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熱。”

丁喜道:“那么,我就不能出去了。”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我受不了這么好的天氣,一出去就只會發瘋。”

鄧定侯道:“現在天氣好象快變了,好象還要下雨呢!”

丁喜道:“那么我更不能出去了。” 鄧定侯道:“你怕淋雨?” 丁喜道:“怕得要命。” 鄧定侯道:“不過,現在雨還沒有下。”

丁喜道:“你難道要我站在外面等著淋雨?”

鄧定侯嘆了口氣,看著站在落馬坑上面的大老板,苦笑道﹔“這 小子好象已拿定主意,是絕對不肯出來的了。”

大老板冷笑道:“不出來也得出來。”

鄧定侯道:“你有法子對付他?”

大老板道:“他再不出來,我就用火燒。”

鄧定侯又嘆了聲道:“我就知道.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付丁 喜,這個人一定就是王大小姐。”

這位大老板居然就是王大小姐。

四條大漢站在她身后,扛著她的霸王槍,八條大漢張弓搭箭,已 將這地方包圍住。

杜若琳卻遠遠地坐在一棵樹下,用一把大梳子在慢慢地梳著頭 發,

王大小姐冷冷道:“這些兄弟都是我鏢局里的老伙計,我要他們 放火,他們馬上就會放火!我要他們殺人,他們也馬上就會殺人。”

鄧定侯道:“我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就應趕緊叫那姓丁的快些滾出來。”

鄧定侯道:“出來之后怎么樣。”

王大小姐道:“只要他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一句話.我絕不會難 為他。”

鄧定侯道:“好,我先進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剛想走進去,突然“轟”的一響,車頂已被撞開個大洞。

一個人從里面直竄了出來,身法又快又猛,看樣子至少還可以 竄起三丈。

可是他最多只竄起了三尺。

落馬坑上.還蓋著面又粗又大的漁網。

鄧定侯嘆息著,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遇見王大小姐,就會 自投羅網。

丁喜板著臉,坐在車頂,冷冷道﹔“有趣有趣.你這人真他媽的 有趣極了。”

平時他遇見這種事.還是會笑的,現在他卻沒有笑。

也不知道為了什么,一看見王大小姐,他就好象再也笑不出。

王大小姐也沒有笑,板著臉道:“這上面雖然只有八張弓,可是 你只要動一動,在轉瞬間他們就能射出五十六根箭。” 丁喜沒有動。

他看得出這些大漢都是極好的弓箭手。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為什么不動?”

丁喜道:“因為我正在等。”

王大小姐道:“等什么?”

丁喜道:“等著聽你要問我的那句話。”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她一開始緊張,就會咬著嘴唇。

她究竟要問丁喜什么事?為什么會變得如此緊張? 鄧定侯想不通。

王大小姐終于冷冷道:“你雖然有很多事都做得很混帳,我看在 鄧定侯面上,也懶得跟你計較了,只不過有兩件事我卻非問清楚不 可。”

丁喜道:“你問吧!”

王大小姐臉色忽然變得發青,兩只手都已握緊。又用力咬了咬 嘴唇,才一字一字問道:“五月十三日那天.你在哪里?”

丁喜道:“今年的五月十三?”

王大小姐道:“不錯,就是今年的五月十三。”

丁喜道﹔“你費了這么多功夫,挖了這么大一個坑,為的就是要 問我這句話?”

王大小姐問道:“不錯,我就是要問這句話,所以你最好老老實 實的回答我。”

她看來不但很緊張.而且很激動,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五月十三那天,丁喜在哪里,跟她又有什么關系7

她為什么如此緊張?

鄧定侯更想不通。

丁喜也想不通,忽然嘆了口氣,道﹔“幸好你問的是五月十三日. 總算我運氣看來還不錯。”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你若問我別的日子,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里 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五月十三那天的事情,你卻記得。”

丁喜點點頭.道:“因為那天我做了件很愉快的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她一雙手握得更緊,全身都好象在發抖。

丁喜卻忽又轉過頭,去問鄧定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曾經做了 什么事?”

鄧定侯苦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王大小姐大聲道: “那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鄧定侯道:“他曾經劫了我們的鏢”

王大小姐道:“知否是在哪里下的手?”

鄧定侯道:“太原附近。”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記錯?”

鄧定侯道:“別的事我都可能會記錯,這件事絕不會。”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我至少有十三萬五千個理由。”

王大小姐不懂。

鄧定侯苦笑道:、“為了這件事.我已賠出了十三萬五千兩銀子. 每一兩銀子都可以讓我記住這件事。”

王大小姐不說話了,看她臉上的表情,好象覺得松了口氣,又 好象覺得很失望。

丁喜道:“現在你還有沒有別的事要問?”

王大小姐道:“當然還有。”

丁喜道:“還有?”

王大小姐冷冷道:“我問你.我跟姓徐的比槍,愿你們有什么關 系?你們憑什么要來多事?”

丁喜道:“你自己好象剛說道,這些事你都已不再計較了的。”

王大小姐道:“現在我又要計較了。”

丁喜道:“小馬本來是想幫你忙的。”

王大小姐道:“幫我的忙?”

丁喜道:“他怕你敗了后真的會死。”

王大小姐怒道﹔“難道他看不出二十招內我就能把徐三槍擊倒?”

丁喜道:“他看不出。”

王大小姐道:“難道他是個瞎子?”

丁喜道:“他眼睛若能看得很清楚.又怎么會認為這位杜大小姐 又乖又老實.而且對他很好?”

王大小姐道:“無論她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子,你都管不著。”

丁喜道:“我也不想管。”

王大小姐道﹔“那姓馬的最好也走遠些,永遠莫要讓我們直接看 見了他。”

丁喜道:“我會去告訴他的。”

王大小姐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讓小琳下嫁 給他的。” 丁喜道:‘多謝多謝。”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狠狠地瞪著他,道:“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現在你已經可以跪下來。”

丁喜道:“跪下來?”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跪下來,而且還得恭恭敬敬地跟我叩三個 頭。”

丁喜道:“我為什么要跪下來叩頭?”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說的。”

丁喜道:“因為你手下的弟兄會發連珠箭?”

王大小姐道:“一點也不錯。”

丁喜笑了。

他的笑有很多種,現在這種無疑是最不討人歡喜的一種。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瞧不起我們的連珠箭?”

丁喜淡淡道:“你們的連珠箭究竟是長是短,是圓是尖?我還沒 有見識過。”

王大小姐怒道:“你想見識見識7”

丁喜道:“很想。”

王大小姐冷笑道:“我本來并不想你這么短命的,你死了可不能 怨我。”

丁喜又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

他忽然站了起來,拉住了上面的漁網,兩只手輕輕一扯。

這面連鯊魚都掙不破的漁網,被他輕輕一扯,居然就被扯破個 大洞。

王大小姐臉色變了,輕叱道:“不能讓他走,留下來!”

叱□出口,弓弦已響,八柄強弓,七箭連珠,尖銳的飛聲破空, 亂箭已飛蝗般射了過來。

丁喜的兩只手,就象是兩只專門吃蝗虫的麻雀.一枝箭飛來,他 接過一校,十枝箭飛來,他接十枝,霎眼間就已將五十六枝連珠箭 全部都接在手里。

然后這五十六校箭,又象是一條線似的,從他手里飛了出去,釘 入了杜若琳身旁的大樹。

丁喜忽然大喝一聲:“斷!”

釘在樹上的五十六枝箭,立刻一寸寸斷成了無數截,只留下一 截發亮的箭柄.釘入了樹木。

丁喜拍了拍手,微笑道:“看來這連珠箭只怕連豬都射不死。”

王大小姐臉色鐵青,嘴唇發抖,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丁喜欣然道:“我留在這里,只不過為了想聽聽她有什么事要問 我而已,象這樣的連珠箭就算有個千兒八百枝,我還是要來就來,說 走就走。”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恨恨道﹔“你好,很好。”

丁喜道:“現在你還要不要我跪下去叩頭?”

王大小姐道:“現在你想怎么樣?”

丁喜道:“你認不認得字?”

王大小姐盯著他,好象恨不得在他腦袋上釘出兩個大洞來。

丁喜道﹔“你若認得字的話,為什么不回頭去仔細看看。”

王大小姐回過頭,才發現那五十六技發亮的箭柄,竟排成了兩 個字:“再見。”

這是什么樣的手法?什么樣的勁力?

王大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去的頭似已轉不回來。

她實在已沒法子再回頭面對丁喜。

丁喜道:“這兩個字你認不認得?”

王大小姐跺了跺腳,扭頭就走。 丁喜冷冷道:“我說是說再見’,其實最好是永遠不要見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著嘴唇,忽然跳上了一匹馬,打馬飛奔。 只聽她的聲音遠遠傳來:“誰想再見你,誰就是王八蛋!”

六封信的秘密

(一)

夕陽滿天。

丁喜和鄧定侯在夕陽下往前走.汗水已經濕透了衣服。

現在他們的車已破了,馬已跛了.連趕車的都已被鄧定侯趕走。

所以他們現在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他們自己的兩條腿。

大路上居然連一輛空車都沒有。

鄧定侯嘆息著,喃喃道:“夕陽好,尤其是夏日的夕陽,我一向 最欣賞。”

丁喜道﹔“可是你現在已知道,就算在最美的夕陽下要用自己的 兩條腿趕路,滋味也不好受。”

鄧定侯擦了擦汗,苦笑道:“實在不好受。”

丁喜凝視著遠方,限睛里帶著深思之色.緩緩道:“你若肯常常 用自己的兩條腿四處去走走,一定還會發現很多你以前想不到的 事。”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帶你到亂石崗看看。”

鄧定侯道:“亂石崗?”

丁喜道:“那里有几十個婦人童子,天天在烈日下流汗流淚,卻 連飯都吃不飽。”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冷冷道:“你應該知道為了什么。”

鄧定侯道:“你說的是沙家兄弟的孤兒寡婦?”

丁喜道:“就因為他們想劫五犬旗保的鏢,所以死了也是白死, 就因為那些孤兒寡婦們是沙家的人,所以挨餓受罪都是活該,江湖 中既不會有人同情他們,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出來說一句話。”

鄧定侯終于明白,苦笑道:“你出手劫我們的鏢,就是為了要救 濟他們?”

丁喜冷笑道:“他們難道不是人?”

鄧定侯道:“你難道不能用別的法子。”

丁喜道:“你要我用什么法子?難道要那些七八歲的孩子做保鏢? 難道要那些年輕的寡婦跑到妓院里去接客?” 鄧定侯不說話了。

丁喜也不開口了.兩個人慢慢的往前走,顯得都有很多心事。

他們做的事,都是他們自己認為應該去做的,可是現在卻連他 們自己也分不清是誰對?誰錯?

──也許“對”與“錯”之間,本就很難分出一個絕對的界限 來。

夕陽已淡了,蹄聲驟響.三騎快馬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

馬上人意氣飛揚.根本就沒有將這兩個滿身臭汗的趕路人看在 眼里。

鄧定侯卻看見了他們,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這三個人是誰?” 丁喜搖搖頭。

鄧定侯道﹔“他們全都是歸東景鏢局里的第三流鏢師,平時看見 了我,在二丈以外就會彎腰的。”

丁喜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你現在是倒霉的時候。”

一個人既有得意的時候,就一定也有倒霉的時候.無論什么人 都一樣。

鄧定侯微笑道:“所以我一點也不生氣。。

健馬馳過,塵土飛揚,一張紙飄飄地落了下來,落在他們面前。

丁喜已走過去,忽然又回身撿了起來,眼睛里忽然發了光。

鄧定侯道:“這是從他們身上掉下來的7”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臉上也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因為他一眼就看 見了八個令他觸目的字﹔“雙槍客決斗霸王槍”。 他接著看下去:

“日月雙槍﹔岳.

日槍重二十一廳,長四尺五寸,月槍重十七廳半,長三尺九寸,

霸王槍:王,

長一丈三尺七寸重七十三斤,

決戰時刻: 七月初五,午時. 地點:東陽城,熊家大院,

公正人﹔

熊九太爺, 旁証: “活陳平”陳准, “立地分金”趙大秤,

戰后講評: “小蘇秦”蘇小波。 巡場:“大力金剛”王虎, “小仙靈”萬通。 歡迎觀戰,保証精彩, “憑券人院,每券十兩。”

看到最后八個字,鄧定侯笑了。 丁喜早就笑了。

鄧定侯搖著頭笑道:“這哪里還象是武林高手的決斗,簡直就象 是賣狗皮膏藥的。”

丁喜道:“萬通的本身,本來就是賣狗皮膏藥的。”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他還有個外號,叫無孔不入,只要有點機會能弄錢, 他就不會錯過,這一定又是他玩的把戲。”

鄧定侯道:“你認得他?”

丁喜道:“這些人我全都認得出來。”

鄧定侯道:“哦。”

丁喜苦笑道:“餓虎崗真正的老虎最多只有兩條,其余的不是老 鼠.就是耗子,談不上一個會鑽洞。”

鄧定侯道:“他們都是餓虎崗的人?”

丁喜點點頭,道﹔“這些人里面.卻只有日月雙槍岳麟還勉強可 以算是條老虎。o

鄧定侯道:“我聽說過這個人的名頭,以他的身份,怎么會讓小 仙靈做這種事?”

丁喜道:“萬通不但是只老鼠,還是只狐狸,老虎豈非總是會被 狐狸耍得團團轉?”

鄧定侯道:“還有熊九….”

丁喜道:“熊九雖然是條好漢,可是別人只要給他几頂高帽子─ 戴,他就糊涂了。”

鄧定侯笑著道:“小蘇秦當然一定很會給人高帽子戴的。”

丁喜道﹔“他本來就是餓虎崗的說客,陳准、趙大稱和我是分贓 的,王虎的打手。你若剝開他們外面一層皮,就會發現他們里面什 么都沒有。”

鄧定侯道﹔“你好象對他們并不太欣賞。”

丁喜并不否認。

鄧定侯道:“但你卻也是餓虎崗上的人。”

丁喜笑了笑,道:“狐狸并不一定要喜歡狐狸,耗子也不一定要 喜歡耗子。”

鄧定侯盯著他,道:“你也是耗子?”

丁喜微笑道:“我若是耗子,你豈非就是條多管閑事的狗?”

鄧定侯笑了,苦笑。

──狗捉耗子,多管閑事。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鬧事確實管得太多了些。

“就連這件事我都不該問。”他拋開了手里的這張紙。

他苦笑道﹔“他們是雙槍斗單槍也好.是餓虎斗母老虎也好,跟 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丁喜道:“有關系。”

鄧定侯道:“有?”

丁喜道:“餓虎崗并不是個可以容人來去自如的地方,從前山到 后山,一共三十六道暗卡,十八隊巡邏,我本來實在沒把握帶你上 去。”

鄧定侯道:“現在你難道已有了把握?”

丁喜點點頭,笑道﹔“老虎要出山去跟母老虎決斗,那些大狐狸、 小狐狸,大耗子、小耗子.當然也一定會愿著去看熱鬧的。”

鄧定侯眼睛也亮了,道:“所以七月初五那天,餓虎崗的防衛, 一定要比平時差得多。”

丁喜道:“一定。”

鄧定侯道:“所以我們正好乘機上山去。”

丁喜道﹔ “一點兒也不錯。”

鄧定侯笑道:“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也替我們做了件好事。”

丁喜忽然不笑了,冷冷道:“只可惜這件事,對她自己連一點兒 好處都沒有。”

鄧定侯道﹔“你認為她絕不是岳麟的對手?”

丁喜嘆了口氣,道:“她不是。”

丁喜道:“假如她自己還有點自知之明,也應該知道的。”

鄧定侯嘆道:“所以我實在不懂,她為什么一定要找上江湖中這 些最扎手的人物?”

丁喜道:“你不懂,我懂。” 鄧定侯道:“你懂?”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你說她是為了什么?” 丁喜道:“她瘋了。”

鄧定侯也不能不承認:“就算她還沒有完全瘋,多多少少也有一 點瘋病。”

丁喜道:“你若遇見了一條發瘋的母老虎.你怎么辦?”

鄧定侯道﹔“躲開她,躲得遠遠的。”

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

(二)

丁喜算准了一件事,就很少會算錯的。

所以他是聰明的丁喜。

他算准了七月初五那天.餓虎崗的防守果然很空虛,他們從后 面一條小路上山,竟連一處埋伏都沒有遇見。

“這條路本來就很少有人知道。”

崎嶇陡峭的羊腸小路,荒草掩沒,后山的斜坡上,一片荒墳。

“做保鏢的人,只知道保鏢的常常死在強盜手里,卻不知道強盜 死在保盜手里的更多。”

鄧定侯沒有開口。

面對著山坡上的這一片荒墳,他也不禁在心里問自己:“是不是 所有的強盜全都該死?”

丁喜道:“埋在這里的,全部是強盜,我本不該把那六個理在這 里的。”

鄧定侯道:“因為他們不是強盜?”

丁喜淡淡道:“因為他們比強盜更卑鄙、更無恥,至少強盜還不 會出賣自己的朋友。”

鄧定侯道:“你認為我們一定是被朋友出賣了的?”

丁喜道:“除了你自己之外.還有誰知道你那趟鏢的秘密?”

鄧定侯道:“還有四個人。”

丁喜道:“是不是百里長青、歸東景、姜新、西門勝?”

鄧定侯道:“是。”

丁喜道﹔“他們是不是你的朋友?”

鄧定侯道:“若說他們四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奸細,我實在不能 相信。”

丁喜道:“若不是他們這四個人,就一定是另外那個人了。”

鄧定侯道:“另外那個人是誰?”

丁喜道:“是你。”

鄧定侯只有苦笑。

知道那些秘密的,確實只有他們五個人.沒有第六個。

丁喜的嘴在說話,手也沒有閑著,他的話里帶著譏諷,手里卻 帶著鋤頭。

鋤頭比他的舌頭動得還快。

現在六口棺材都已挖了出來.──每口棺材里都有一個死人。

丁喜用袖子擦著汗。

丁喜道:“你為什么還不打開來看看?”

鄧定侯也在用袖子擦著汗,他的汗好象比丁喜的還多。

丁葛道:“你是不是不敢看?”

鄧定侯道:“為什么不敢?”

丁喜道:“因為你怕我找出那個奸細來.因為他很可能就是你最 好的朋友。”

鄧定侯終于嘆了口氣,道:“我的確有點怕,因為我...”

他沒有說下去。

剛打開第一口棺材,他就怔住。

他眼睜睜地看著棺材里的死人,棺材里這個死人好象也在眼睜 睜地看著他。 丁喜道:“你認識這個人?”

鄧定侯點點頭,道:“這人姓錢,是‘振威’的重要人物。” 丁喜道:“振威是不是歸東景鏢局的?”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鏢局里有人失蹤?” 鄧定侯搖搖頭。

他已打開了第二口棺材,又怔住:“這人叫阿旺。” “阿旺是誰?” “是我家的花匠。”鄧定侯苦笑。 “你也不知道他失蹤了?”

“我已經有七八個月沒回家去過。” 丁喜只有苦笑。

第三個人是“長青”的車夫,第四個人是姜家的廚子,第五 個人是“威群”的鏢伙.第六個人是替西門勝洗馬的。

丁喜道﹔“這六個人現在你己全看見,而且全部都認得。”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可惜你看過了也是白看,連一點用也沒有。” 鄧定侯道:“不過,幸好還有六封信。” 丁喜道﹔“這六封信都是一個人寫的?”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看出這是誰的筆跡嗎?” 鄧定侯道:“嗯。” 丁喜的眼睛亮了。

鄧定侯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這個人的宇不但變得好.而 且有几筆變得很怪,別人就算要學,也很難學會。” 丁喜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鄧定侯笑得很奇怪,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這個人就是我。” “這個人就是你?”

丁喜想叫,沒有叫出來﹔想笑,又笑不出一一這件事并不好笑, 一點也不好笑。

事實上,這件事簡直可以讓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出來。 鄧定侯笑的樣子就并不比哭好看。

丁喜盯著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問道:“你自己會不會 出賣自己?” 鄧定侯道:“不會。”

丁喜道﹔“這六封信是不是你寫的?” 鄧定侯道,“不是。” 丁喜一句話都不再說,扭頭就走。 鄧定侯就跟著他走。

走了一段路,兩人的衣服又都濕透.丁喜嘆了口氣,道﹔“其實 我們走這一趟也并不是完全沒有收獲的。”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至少總算得到個教訓。”

鄧定侯道:“什么教訓?”

丁喜道:“下次若有人叫我在這種天氣里,冒著這么大的太陽, 走這么遠的路,來找六個死人探聽─件秘密,我就……”

鄧定侯道:“你就踢他一腳?”

丁喜道:“我既不是騾子,也不是小馬,我不喜歡被人踢,也從 來不踢人。”

鄧定侯道:“那么你就怎樣?”

丁喜誼:“我就送樣東西給他。”

鄧定侯道:‘你准備送給他什么東西?”

丁喜道﹔“送他一個人。”

鄧定侯道:“人?”

丁喜道:“一個他心里喜歡.嘴里卻不敢說出來的女人。”

鄧定侯笑了,道:“你說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

丁喜也笑了,道:“一點兒也不錯。”

鄧定侯道:“因為王大小姐已經瘋了。”

丁喜笑道:“這個人叫我做這種事,當然也有點瘋病,他們兩人 豈非正是天生的一對?”

鄧定侯大笑,道﹔“這個人當然就是我。”

丁喜故意嘆了口氣,道:“你既然一定要承認,我也沒法子。”

鄧定侯道:“反正我嘴里就算不說出來,你也知道我心里一定喜 歡得要命。”

丁喜道:“答對了。”

鄧定侯道:“只不過還在擔心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鄧定侯道:“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給了我,你怎么辦呢?”

丁喜又不笑了,板著臉道:“你放心,世上的女人還沒死光,我 也絕不會出家當和尚去,我一向不吃素。”

鄧定侯笑道:“素雖然不吃,醋總是要吃一點的。”

丁喜用眼角瞄著他,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鄧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江湖中為什么沒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鄧?”

他們下山的時候,居然也沒有遇見埋伏暗卡,這個“可怕的餓 虎崗”竟象是已變成了個任何人都可以隨便上去逛逛的地方。

只可惜逛也是白逛。

鄧定侯道:“除了這個教訓外,你看看還有什么別的收獲?”

丁喜道﹔“還有一肚子氣,一身臭汗。”

鄧定侯道:“那么,現在我還可以讓你再得到一個教訓。”

丁喜道:“什么教訓?”

鄧定侯道﹔“你以后聽人說話,最好聽清楚些,不能只聽一半。”

丁喜不懂。

鄧定侯道:“我只說我筆跡很少有人能學會.并不是說絕對沒有 人能學會。”

丁喜的眼睛又亮了。

鄧定侯道﹔“至少我知道有個人能模仿我寫的宇, 几乎連我自己 也分辨不出。”

丁喜道:“這個人是誰?”

鄧定侯道﹔“是歸大老板歸東景。”

丁喜大笑道:“是他?”

鄧定侯道﹔“這個人從外表看來.雖然有點傻頭傻腦,好象很老 實的樣子.其實卸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連我都上過他的當。”

丁喜道:“你上過他什么當?”

鄧定侯道:“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筆跡.把我認得的女人全都請到 我家里,我一走進門,就看見七八十個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的, 坐在我的客廳里,我的老婆已氣得頸子都粗了,三個多月沒有跟我 說過一句話。”

丁喜忍住笑,道:“他為什么要開這種玩笑?”

鄧定侯恨恨道:“這老烏龜天生就喜歡惡作劇,天生就喜歡別人 難受著急。”

丁喜終于忍不住大笑,道:“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 點兒。”

鄧定侯也笑了,道:“不但人多,而且種類也多,其中還有几個 是風月場中有名的才女,連他們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寫的,可見 那老烏龜學我的字,實在已可以亂真。”

丁喜道﹔“所以雖然他害了你一下,卻也幫了你─個忙。”

鄧定侯道:“幫了我兩個忙。”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他讓我清清靜靜地過了三個月的太平日子,沒有聽 見那母老虎羅嗦半句。”

丁喜道:“這個忙幫得實在不小。”

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現在他又提醒了我,那六封信是誰寫的。”

丁喜的眼睛里也在閃著光,道:“你們的聯營鏢局,有几個老板?”

鄧定侯道:“四個半。”

丁喜道:“四個半?”

鄧定侯道:“我們集資合力,嫌來的利潤分成九份,百里長青、 歸東景、姜新、和我各占兩份,西門勝占一份。”

丁喜道:“所以歸東景自己也是老板之一。”

鄧定侯道:“他當然是的。”

丁喜道:‘他為什么要自己出賣自己?”

鄧定侯沉吟著.道:“我們一趟十萬兩的漂,只收三千兩公費。”

鄧定侯道﹔“扣去開支,純利最多只有一千兩,分到他手上,已 只剩下三百多兩。”

丁喜道:“可是我劫下這趟鏢之后,就算出手時要打個對折,他 還是可以到手一萬兩。”

鄧定侯道﹔“一萬兩當然比三百兩多得多,這筆賬他總能算得出 來的。”

丁喜笑道﹔“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近年來他几乎可算是江 湖第一巨富.他那些錢當然不會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鄧定侯道:“而且他自己也說過,他什么都怕,銀子他絕不怕多, 女人也絕不怕多。”

丁喜笑道:“我也不怕。”

鄧定侯道﹔“我卻有點怕。”

丁喜道:“怕什么?”

鄧定侯嘆道:“這種事本來就很難找出真憑實據,我只怕他死不 認賬,我也沒法子讓他說實話。”

丁喜道:“我有法子。”

鄧定侯道:“我們几時去動手?”

丁喜道﹔“現在就走。”

鄧定侯道:“誰去動手?”

丁喜眨了眨眼,道﹔“那老烏龜的武功怎么樣?”

鄧定侯道:“也不能算太好,只不過比金槍徐好一點兒。”

丁喜道:“一點兒是多少?”

鄧定侯道:“一點兒的意思,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輕輕一點,金槍 徐就得躺下。”

丁喜好象已笑不出來了。

鄧定侯道:“據說他還有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卻也練得不太好, 有次我看見有個人只不過在他背上砍了三刀,他就已受不了。”

丁喜道:“受不了就怎么辦?”

鄧定侯道:“他就回身搶過了那個人的刀,一下子拗成了七八 段。”

丁喜道﹔“后來呢?”

鄧定侯道﹔“然后他就跟我們到珍珠樓喝酒。”

丁喜道:“他被人砍了三刀,還能喝酒?”

鄧定侯道:“他喝得并不多,因為他急著要小珍珠替他抓痒。”

丁喜道:“抓痒?替他抓什么痒?”

鄧定侯道:“當然是要抓他的背。”

丁喜怔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知道了。”

鄧定侯道:“知道了什么?”

丁喜道:“知道應該誰去動手了。” 鄧定侯道:“誰?”

丁喜道:“你。”

這一條路

(一)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難。

太陽還沒有下山,他們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條小路,路旁有棵大樹,樹下停著輛大車,趕車的是個 小伙子,打著赤膊.搖著草帽蹲在那里晒太陽。

樹蔭下有風.風吹過來,傳來一陣陣酒香:“是上好的竹葉青。”

附近看不見人煙,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這輛大車。

這小伙子一個人蹲在外面晒太陽,卻把這么好的酒放在車戶里 吹風乘涼。

了喜嘆了口氣,忽然發現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鄧定侯看著他,問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鄧定侯很意外,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我雖然是個強盜,卻還沒有搶過別人的酒喝。”

鄧定侯道:“我們可以去買。”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買,只可惜我什么樣的酒鋪都看見過,卻 還沒有看見過開在馬車里的酒鋪。” 鄧定侯笑道﹔“你現在就看見了一個。” 丁喜果然看見了。

那趕車的小伙子,忽然站起來,從車后拉起了一面青布酒旗,上 面寫著:“上好竹時青,加料鹵牛肉。”

若說現在這世上還有什么事能讓丁喜和鄧定侯高興一點兒,恐 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鄧定侯道:“那老烏龜實在很不好對付,我只怕還沒有撕下他的 耳朵來,就已先被他撕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現在就很發愁。”

鄧定侯道:“我以我就要去借酒澆愁。”

丁喜道:“好主意。”

兩個人大步走過去。

“來十斤鹵牛肉,二十斤酒。”

“好。”

這小伙子口里答應著,卻又蹲了下去,開始用草帽扇風。

他們看著他,等了中天,這小子居然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 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會走過來?”

趕車的小伙子道:“不會。”

他連頭都沒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會走路,可是你們會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賣酒,不賣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們只要是想喝酒,就得自己走過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了之后.再自己走過來付帳。”

馬車雖然并不新,門窗上卻挂著很細密的竹帘子,走到車前,酒 香更濃。

“這小伙子的人雖然不太怎么樣,賣的酒倒真是頂好的酒。”

“只要酒好,別的事就全都都可以馬虎一點了。”

鄧定侯走過去,往車廂里一看。 丁喜也怔住。

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里,手里拿著一大杯酒,正咧著嘴, 看著他們直笑。

這個人的嘴表情真多。

這個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歸東景。

車廂里清涼而寬敞。

丁喜和鄧定侯都已坐下來,就坐在歸東景對面。

歸東景看著他們,一會兒咧著嘴笑,一會兒撇著嘴笑,忽然道: “你們剛才說的老烏龜是誰?”鄧定侯道:‘你猜呢?”

歸東景道:“好象就是我。”

鄧定侯道:“猜對了。”

歸東景道:“你准備撕下我的耳朵?”

鄧定侯道:“先打門牙,再撕耳朵。”

歸東景嘆了口氣.道:“你們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鄧定侯看著丁喜。

丁喜道:“能。”

于是他們就開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盤牛肉轉眼間就一掃而空,歸東景又嘆了口氣道: “你們准備什么時候動手?”

鄧定侯道:“等你先看看這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來,歸東景只看了一封:“這些信當然不是你親筆寫 的。”

鄧定侯道:“不是。”

歸東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寫的,當然就一定是我寫的。”

鄧定侯道:“你承認?”

歸東景嘆道:“看來我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行了。”

丁喜道:“誰說不行?”

歸東景道:“行?”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認,因為…。.”

鄧定侯緊接著道:“因為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寫的。”

歸東景自己反而好象很意外,道:“你們怎么知道不是我寫的?”

丁喜道:“餓虎崗上的人不是大強盜,就是小強盜,冤家對頭也 不知有多少。”

鄧定侯道:“這些人就算要下山去比武決斗,也絕不該到處招搖, 讓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為他們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應該提防仇家找去, 他們的行蹤一向都唯恐別人知道。”

鄧定侯道:“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招搖得厲害,好像唯恐別人不知 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們這是為了什么?”

歸東景道:“我不是聰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鄧定侯道﹔“我也不是聰明的丁喜,但我卻也看出了一些苗頭。”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他們這么樣做,好象是故意制造機會。”

鄧定侯道:“好讓我們上餓虎崗去拿這六封信。”

歸東景道:“你既然知道這六封信不是自己寫的,就一定會懷疑 是我了。”

鄧定侯道:“于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門牙,撕你的耳朵。”

丁喜道:“于是那個真正的奸細,就可以拍著手在看笑話了。”

歸東景不解道﹔“餓虎崗上的好漢們,為什么要替我們的奸細做 這種事情?”

丁喜道:“因為這個人既然是你們的奸細,就一定對他們有利。”

歸東景道:“你呢?你不知道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聰明的丁喜,也有做糊徐事的時候,這次我 好象就做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歸東景也笑了,道:“幸好你并不是真糊涂,也不是假聰明。”

鄧定侯道﹔“所以現在你耳朵還沒有被撕下來,牙齒也還在嘴 里。”

歸東景盯著他,忽然問道:“我們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鄧定侯道:“是。”,,

歸東景道﹔“現在我們又是好伙伴?”

鄧定侯道:“不錯。”

歸東景指著丁喜道:“這小子是不是被我們抓來的那個劫鏢賊?”

鄧定侯微笑點頭,

歸東景嘆息著,苦笑道:“可是現在看起來,你們反而像是個好 朋友,我倒像是被你們抓住了。”

丁喜道:“你絕不會像是個小賊。”

歸東景道:“哦?”

丁再道:“你就算是賊,也一定是個大賊。”

歸東景道:“為什么?”

丁喜道:“小賊唯恐別人說他糊涂,所以總是要作出聰明的樣子﹔ 大賊唯恐別人知道他聰明,所以總是喜歡裝糊涂,而且總是裝得很 象。”

歸東景大笑,道:“討人歡喜的丁喜,果然真的討人歡喜。”

他大笑著站起來,拍了招丁喜的肩,道:“這輛馬車我送給你, 車里的酒也送給你。”

丁喜道:“為什么給我?”

歸東景道:“我喝了酒之后,就喜次送人東西,我也喜歡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歸東景笑道:“我既然已沒有嫌疑,最好還是趕快溜開,否則就 得陪著你傷透腦筋了。”

歸東景道:“奸細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鄧,怎么能跟餓虎崗串 通的?怎么會知道你們的要求?”

他搖著頭,微笑道:“這些問題全部傷腦筋得很,我是個糊涂人. 又懶又笨,遇著要傷腦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說溜就溜。

丁喜看著鄧定侯,鄧定侯看著丁喜,兩個人一點法子也沒有。

歸東景跳下馬車,忽又回頭,道:“還有件事我要問你。” 丁喜道:“什么事?”

歸東景道:“你們既然已懷疑我是奸細,怎么會忽然改變主意 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你的嘴。”

歸東景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嘴, 喃喃道:“這理由好象不錯, 我這張嘴也實在很不錯。”

只說了這兩句話,他的嘴已改變了四種表情,然后就大笑著揚 長而去,卻將一大堆傷腦筋的問題,留給了鄧定侯和丁喜。

鄧定侯嘆了口氣,苦笑道:“這人實在有福氣,有些人好象天生 就有福氣,有些人卻好象天生就得隨時傷腦筋的。”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剛才既然說出了那些問題,現在我就算想不傷腦 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們到餓虎崗來的,除了我們外,只有 百里長青、姜新和西門勝。”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現在看起來,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門勝了。”

丁喜道:“因為他親耳聽見我們的計划。”

鄧定侯道:“也因為他在九份純利中,只能占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們卻已被歸東景派出去走鏢了。”

鄧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傷透腦筋。” 丁喜道:“百里長青呢?”

鄧定侯道:“兩個月前,他就已啟程回關東了。”

丁喜道:“現在有嫌疑的人豈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鄧定侯道﹔“算來算去,現在的確好象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 在床上躺了六個月.病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苦笑著又道:“據說他得是色癆,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 瓶.不許把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這么樣說來,有嫌疑的人,豈非連一個都 沒有?”

鄧定侯嘆道:“所以我更傷腦筋。”

丁喜的眼珠轉了轉,忽又笑道:“我教你個法子,你就可以不必 傷腦筋了。”

鄧定侯精神一振,問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這些問題你既然想不通,為什么不去問別人?”

鄧定侯立刻又泄了氣, 喃喃道:“這算是個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個又簡單、又有效的法子。”

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能去問誰?”

丁喜道﹔“去問‘無孔不入’萬通。”

鄧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決戰那么招搖,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們 那奸細勾結的人,也─定就是他。”

鄧定侯道:“至少他總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會知道那奸細是誰。”

鄧定侯跳起來,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還不走?”

丁喜卻懶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車階級,為 什么還要走路?”

(二)

他們趕到熊家大院時,熊九太爺正在他那平坦廣闊、設備完美 的練武場上負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為傲的事,這練武場就是其中之一。

自從他退休之后,的確已在這里造就過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 鄉里子弟,全部變成了身體強壯的青年。

現在他溫柔可愛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兒女又遠在他方,這練武 場几乎已成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陽光燦爛,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練武場上柔細的沙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他光禿的頭頂、赤 紅的臉,在陽光下看來,亮得几乎比兩旁的兵器架上的槍還耀眼。

他是個健壯開朗的老人,儀表修潔,衣著考究,無論誰都休想 從他身上找出一點老人的中共蹣跚擁臃之態。

丁喜和鄧定侯已在應有的禮貌范圍內,仔細地觀察他很久了。

他們只希望自己到了這種年紀時,也能有他這樣的精神和風度。

在驕陽的熱力下,連遠山吹來的風都變得懶洋洋的,提不起勁 來。

老人“刷”地展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個墨跡琳潤的大字: “清風徐來。”

這四個字看來好象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細咀嚼,才能領 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爺輕搖著折扇,已帶領著丁喜和鄧定侯四面巡視了一周, 臉上帶著種驕傲而滿足的微笑,道:“這地方怎么樣?”

鄧定侯道:“很好,好極了。”

他們只能說很好,但他們說的也并不是虛偽的客氣話,而是真 心話。

熊九太爺微笑道:“這地方縱然不好,至少總算還不小.就算同 時有兩千人要進來,這里也照樣可以容納得下。”

鄧定侯同意.他們就這么樣走一圈,已走了一頓飯的功夫。

熊九太爺道:“一個人十兩,三千人就三萬兩,別人在拼命,他 們卻發財了。”

鄧定侯道:“這件事前輩也知道?”

熊九太爺縱聲大笑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以為我戴上頂高帽 子,就可以利用我,卻不知我年紀雖老了,卻還不是老糊涂。”

鄧定侯試探著道:“前輩這么樣做,莫非別有深意?”

熊九太爺笑說道:“我這里排場雖擺得大,卻是個空架子,經常 缺錢用。”

鄧定侯道:“我聽說過,貧窮人家的子弟到這里來練武,前輩不 但管吃用,還負責照顧他們家小。”

熊九太爺點點頭,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這筆開銷實在很 大,可是有了三萬兩銀子至少就可以應付個三五年了。”

鄧定侯也不禁微笑。

現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來這老人竟早已准備黑吃黑。

熊九太爺用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視著面前這兩個人,忽又 笑了笑,道:“兩位遠來,我直到現在還未曾請教過兩位的高姓大名. 兩位一定以為我禮貌疏緩,倚老賣老。”

鄧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爺道:“閣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諸葛’鄧定侯了。”

鄧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輩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爺道﹔“一個四十歲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諸葛外,誰 能有這樣的風采、這樣的氣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種狡黠的笑意,道:“何況,遠在多年前,我 就已見過閣下的真面目了,否則我還是─樣認不出來的。”

鄧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發現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愛了。

熊九太爺轉向丁喜,道:“這位少年人,我卻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爺道:“就是那個聰明的丁喜嗎?”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爺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聰明、 又討人歡喜的樣子。”

他微笑著,忽然出手.五指虛拿,閃電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這招正是他當年成名的絕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確,而且虛實相間,變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脈門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輕輕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臉色變了。

三十年來,江湖中還沒有一個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脫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 來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雙手卻還沒老,心更沒老。”

熊九太爺拍著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個好小子.你下次 若是劫了鏢,有剩了的銀子,千萬莫要忘記送來給我,我也缺錢用。”

丁喜道:“前輩昨天豈非還賺了二萬兩?”

熊九道:“連一兩都沒賺到。”

廠喜道:“日月雙槍和霸王槍決斗,難道會沒有人來看?”

熊九道:“有人來看,卻沒有人決斗。”

丁喜愕然道:“為什么?”

熊九道:“因為王大小姐根本就沒有來。”

丁喜怔住。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餓虎崗上的那些好漢們呢?”

熊九道﹔“他們聽人說起王大小姐和金槍徐的那─戰.就全都趕 到杏花村去了。”

鄧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辭。”

熊九道:“你們也想趕到杏花村去?”

鄧定侯點點頭。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了那種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 千萬莫忘記替我問候那朵紅杏花,就說我還是不嫌她老,還等著她 來找我。”

車馬已啟行,熊九太爺還站在門外.帶著笑向他們揮手。

從車窗里望去,他的人越來越小.頭頂卻越來越亮。

鄧定侯忽然笑道:“其實我也早就見過了.只不過一直懶得跟他 打交道而已。”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我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個昏庸自大的老頭子, 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卻是條老狐狸?”

鄧定侯點點頭,微笑道:“而且是條很可愛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雙腿,架在對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個人笑了起 來,笑個不停。

鄧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們真的能替他跟紅杏花撮和,讓他們配成一 對,那豈非一定很有趣?”

鄧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輸給你五 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鄧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來找他.我就認輸了。” 丁喜道:“一言為定?” 鄧定侯道:“一言為定。”

其實他心里也知道聰明的丁喜一定有這種本事,可是他卻情愿 輸。

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熊九和紅杏花這么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們就應該永遠有享受青春歡樂的權利。

所以他希望他們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這世上真的還有一個人能讓那妖精去找那老狐 狸,這個人一定就是丁喜。

(三)

紅杏花忽然從藤椅中跳起來,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還沒有落 下來,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聲道:“什么?你說什么?”

丁喜賠笑道:“我什么都沒有說,什么話都是那老狐狸說的。”

紅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說我怕他?”

丁喜道:“他還跟我打賭,說你絕不敢走進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氣,一副要替紅杏花打抱不平的樣子.他恨恨 道:“最氣人的是,他居然還說你一直都想嫁給她,他卻不要你。”

紅杏花又跳了起來:“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還是我不要 他!”

丁喜道﹔“當然是你不要他。”

紅杏花道:“你跟他賭了多少東道?” 丁喜道:“我沒有賭。” 紅香花道:“為什么?”

丁喜嘆道:“因為我知道這種死無對証的事,是永遠也弄不清楚 的,就讓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會少掉─塊肉。”

紅杏花瞪著他,忽然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又順手打碎了酒壺, 然后就象是被人踩疼了尾巴的貓一樣.沖了出去。

丁喜摸著自己的臉,喃喃道﹔“看來這次她真的生氣了。”

鄧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卻摸得出,我至少已挨過她七八十個 耳光,只有這次她打得最重。”

鄧定侯道﹔“就因為打得重,可見她早已對那老狐狸動了心,只 不過自己想想,畢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紀.總不好意思臨老還要上花 轎。”

丁喜失笑道:“答對了,有獎。”

鄧定侯嘆了口氣﹔“我本來一直認為他用的這法子很不高明,想 不到你用來對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現在你已經后悔.本不該跟我打賭的。”

鄧定侯故意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我現在已經輸了嗎?”

丁喜道﹔“難道你認為你自己現在還沒輸?”

鄧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當然知道。”

鄧定侯道﹔“她連一點行李也沒有帶,連一樣事都沒有交待,就 會這樣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時候,你就算明火燒了她的房子,她 還是一樣會動也不動地坐在房里。”

一直斜倚在旁邊軟榻上的小馬,忽然也笑了笑,接著道:“她若 想到一個地方,就算光著屁股,也一定會去的。”

鄧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來你們兩個人的確都很了解她。”

鄧定侯道:“哦?”

小馬道:“她明明知道我寧可讓傷口爛出蛆來.也不愿這么樣躺 在床上的。”

他整個人就象是件送給情人的精美禮物一樣.被人仔仔細細地 包扎了起來。

鄧定侯看著他,笑道﹔“幸好你這次總算聽了她的話,傷口里若 真的爛出蛆來,那滋味我保証一定比這么樣躺著還難受得多。”

丁喜也同樣在看著這個象禮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連 一點笑意都沒有,卻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岳麟、萬通 他們還沒有來了?”

小馬顯得很詫異,反問道:“他們會來?”

丁喜慢慢地點了點頭,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象是條獵狗。

一條已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狗。

小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馬笑了,一笑起來,他的傷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強。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鄧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卻可能在這里。”

鄧定侯道﹔“是公的?還是母的?”

丁喜道:“當然是母的。”

鄧定侯也笑了。

就在這時,只聽“嘩啦啦”一聲響,好象同時有人摔破了七八 個杯子。

這間房是紅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販賣酒的地方。

小馬皺眉道:“這一定是老許伺候得不周到.客人們發了脾氣。”

老許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計,又老又聾,而且還時常偷喝酒。

這時外面又是“嘩啦啦”─聲響,酒壺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鄧定侯也不禁皺起了眉.道:“這位客人的脾氣也未免太大了。”

小馬眼珠子轉了轉,道:“岳老大的脾氣一向不小,不知道來的 是不是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丁喜已沖了出去,鄧定侯也蹬著沖了出去。

小馬看著他們沖出門。

小馬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就好象放下副很重的擔子。

只聽外面一個人大聲道:“是你.你居然還沒有走?”

這人的聲響沙啞低沉,果然是“日月雙槍”岳麟的聲音。

另外一人道﹔“我們等你已經等得快要急出病來了,你卻躲在這 里喝酒。

這人的聲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卻是岳麟的死黨,“活 陳平”陳准。

活陳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離,他既然來了,趙大秤當然也 在。

“萬通呢?” 這是丁喜的聲音。

萬通的膽子最小,從來不肯落單,別人都來了,他怎么會沒有 來? 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象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 陳准道:“就在附近,不遠。”

趙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們隨時都可以帶你去找他。”

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奇怪,竟象是隱藏著什么陰謀─樣。

一一他們對丁喜會有什么陰謀?

小馬又皺起了眉,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他身后忽然伸出了─ 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來沒有別的人,這人是哪來的?難道是從他后面的衣 柜里鑽出來的?

小馬顯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意外,卻 壓低了聲音,道:“快躲進去,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進來。”

“不會的。”這人也壓低了聲音,俯在他肩上輕輕耳語。

“丁喜好象在急著找萬通,─定會馬上就跟著我們去。”

小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會先進來告訴我一聲的。” 這人道:“也不會。”

小馬道:“為什么?”

這人道:“因為他怕別人跟著他進來,他不愿別人看見你這樣 子。”

小馬還沒有開口,已經聽見丁喜在外面大聲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輛馬車是你的嗎?”

丁喜道:“是別人送給我的。”

陳准冷笑道﹔“原來小丁現在交的都是闊朋友,所以才會把我們 忘記了。”

趙大秤道:“能交到闊朋友也是好事,我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 多多少少也可以沾點光。”

几個人冷言冷語,終于還是跟著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誰都 沒有問起鄧定侯。

“神拳小諸葛”名頭雖響,黑道朋友見過他真面目的卻不多。

腳步聲忽然就已去遠了,外面只剩下老許一個人在罵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兒,亂碰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姐!”

然后外面又傳來一陣車轔馬嘶聲,轉眼間也已去得很遠。

小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好象彼此都再 也舍不得放開。

(四)

車子里坐七個人雖然還不算太擠,可是鄧定侯卻已被擠到角落 里。

因為坐在他這邊的几個人,有兩個是大塊頭,尤其是其中一個 手里提著把開山大斧的,一條腿就比陳准整個人都重。

“這個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鄧定侯看來象是已睡著,其實卻一直在觀察著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個人被稱做“老大”,總不會沒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卻極寬,腰是扁的,四肢長而有力, 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見一塊塊肌肉在衣服里跳動不停。

他的臉上卻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銅色的皮膚,濃眉獅鼻,卻長 著雙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凜凜有威,雖然一坐上車就沒有動 過,看起來卻象是條隨時隨地都准備扑起來擇人而噬的高山豹子。 “這個人看來不但彪悍勇猛,而且還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鄧定侯又從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槍。

他的手寬闊粗糙。

他總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蓋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 都剪得很禿.仔細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齒咬的。

“這個人的外表雖然冷酷無情,心里卻一定很不平靜。”

鄧定侯觀人于微,知道只有內心充滿矛盾不安的人,才會咬指 甲。

那對份量極重的“日月雙槍”.并不在他手里,兩杆槍外面都用 布袋套著,也有個人專門跟著他,為他提槍。

這人也是個彪形大漢,看來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 對面,一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過槍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離開過。

陳准卻是個很瘦小的人,長得就象是那種從來也沒有做過蝕本 買賣的生意人一樣,臉上不笑時也象是帶著詭笑似的。

他們一直都在笑瞇瞇地看著丁喜,竟象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子 里還有鄧定侯這么樣一個人。

丁喜當然也不會著急替他們介紹,微笑著道:“你們本來是不是 准備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扳著臉道:“我們不是去喝酒,難道還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氣當然難免會大些。

丁喜笑了笑,從車座下提出了一壇酒,拍開了泥封,酒香扑鼻。

陳准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酒。”

趙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來越闊了。居然能喝 得起這種好几十兩銀子一壇的江南女兒紅,真是了得。”

陳准笑道:“也許這只不過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給他的定情 禮。”

大力神忽然大聲道:“不管這酒是怎么來的,人家總算拿出來請 我們喝了,我們為什么還要說他的不是?”

岳麟道:“對,我們先喝了酒再說。”

他一把搶過酒缸子,對著口“咕嚕咕嚕”的往下灌,一口氣至 少就已喝了一斤,

陳准忽又嘆了口氣,道:“這么好的酒,百年難遇,萬通卻喝不 到,看來這小子真是沒有福氣。”

丁喜道:“對了,我剛才還在奇怪,他為什么今天沒有跟你們在 一起?”

陳准道:“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 丁喜道﹔“在哪里?”

陳准道:“就在前面的一個尼姑廟里。”

丁喜道:“尼姑廟?為什么睡在尼姑廟里?”

陳准帶笑道﹔“因為那廟里的尼姑,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一 個漂亮。” 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動?”

陳准道:“你難道已忘了他的外號叫什么人?”

丁喜大笑。

陳准瞇眼笑著道:“無孔不入的意思就是無孔不入.一個人名字 會叫錯,外號總不會錯的。”

(五)

青山下,綠樹林里,露出了紅牆一角,烏木橫匾上有三個金漆 脫落的大字:“觀音庵。”

你走遍天下,無論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觀音庵”的 尼姑廟,就好象到處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樣。

尼姑庵里出來應門的,當然是個尼姑,只可借這尼始既不年青, 也不漂亮。

事實上這尼姑比簡直紅杏花還老。

就算天仙一樣的女人,到了這種年紀,都絕不會漂亮的。

丁喜看了陳准一眼笑了笑。

陳准也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我是說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 個漂亮,這是最老最丑的─個,所以只夠資格替人開門。”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個呢?”

陳准道:“最年青的一個,當然在萬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還在?”

陳准道:“─定在。”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詭秘的笑,道:“現在就算有人拿掃把趕他, 他也絕不會走。”

他們穿過佛殿,穿過后院,梧桐樹下一間禪房門窗緊閉,寂無 人聲。

“萬通就在里面?”

“嗯。”

“看來他睡得就像是個死人一樣。” “像極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輕輕敲了一下門,門里就有個老尼姑垂首 合什,慢慢地走了出來。

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應門的老尼妨年青七八歲。

應門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歲。

丁喜忍不住問道:“這就是最年青的一個?”

陳准道:“好象是的。” 丁喜笑了。

陳准道:“我們也許會嫌她年紀太大了些,萬通卻絕不會挑剔。”

丁喜道:“哦?”

陳准道﹔“因為現在無論什么樣的女人,對他來說,都是完全一 模─樣的。”

丁喜道:“為什么?”

陳准道:“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因為丁喜已看見了萬通。

萬通已是個死人。

(六)

屋子里光線很陰暗.一口棺材,擺在窗下,萬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他平時最喜歡穿的那身藍綢子衣服。

衣服上也沒有血漬.他身上也沒有傷口,但他卻的的確確已死 了,死了很久。

他的臉蠟黃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氣,道:“他是什么時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樣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應該再仔細看看,多看几眼了。”

陳准道:“最好先解開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遲疑著,推開窗子。

七月黃昏時的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發現他前胸有塊衣襟,顏色和別的地方有顯著的不同, 就像是秋天的樹葉一樣,己漸慚開始枯黃腐爛了。

岳麟冷冷道:“現在你還看不出什么?” 丁喜搖搖頭。

岳麟冷笑著,忽然出手,一股凌厲的掌風掠過,這片衣襟就落 葉般被吹了起來,露出了他蠟黃干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傷痕。

─塊紫紅色的傷痕,沒有血,連皮都沒有破。

丁喜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這好象是拳頭打出來的。”

岳麟冷笑道:“你現在總算看出來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這人的拳頭好大力氣。”

陳難道:“力氣大沒有用.還得有特別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認。

陳准道:“你看不出這是什么功夫?”

丁喜遲疑著,道:“你看呢?”

陳准道:“無論哪一門、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傷 痕也不是紫紅的。” 丁喜道:“不錯。”

陳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種拳法是例外的。” 丁喜道:“哪種拳法?” 陳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著丁喜,冷冷道:“其實我根本就不必說,你也一定知道。”

陳准道:“你再仔細看看,萬通的骨頭斷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皮破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假如有一個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之后,骨頭連一 根都沒有斷,皮肉連一點都沒損傷,你看這個人用的是哪種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陳准道:“會少林神拳的人雖然不少.能練到這種火候的人有几 個?”

丁喜道:“不多。”

陳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過五個。”

陳准道:“少林掌門當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點點頭。

陳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門人,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點點頭。

陳准道:“嵩山寺的那兩位護法長老算不算在內?”

丁喜道﹔“算。”

陳准道﹔“還有─個,你看是誰呢?”

丁喜不說話了。

陳准忽然笑了笑,轉向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本來都不該問 他的,因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鄧定侯道:“我知道什么?”

陳准道:“你最少應該知道,除了我們剛才說的那四個老和尚外, 還有一個是誰?”

鄧定侯道:“我為什么應該知道?”

陳准笑了笑道:“因為你就是這個人。”

趙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將少林神拳練到這種 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諸葛’鄧定侯。”

陳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殺了萬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鄧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著丁喜,冷冷道﹔“我現在只問你,你這朋友是不 是鄧定侯?”

丁喜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問題你也該問他的,他比我清楚得 多。”

鄧定侯道:“我卻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說。”

鄧定侯道:“我為什么要殺萬通?”

岳麟道:“這問題我正想問你。”

鄧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鄧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沒理由要殺他。”

岳麟道:“但你卻殺了他,所以更該死。”

鄧定侯道:“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根本不是我殺了他的。” 岳麟道:“沒有。”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難道你真是個完全不講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時常跟別人講理的話,現在早巳不知死了多少 次。”

他轉向丁喜,忽然問道:“我是不是一直將你當做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認。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時候,是不是總會分給你一半?我在有 十兩銀子的時候.是不是總會分給你五兩的?”

丁喜點頭。

岳麟盯著他,道:“那么你現在准備站在哪一邊?你說!”

丁喜在心里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會給他這么樣一個 選擇。

──不是朋友.就是對頭。

─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們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獸一樣,永遠有他們自 己簡單獨特的生活原則。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邊,幫他殺了我,我也不會 怪你.賣友求榮的人很多,而你并不是第一個。”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鄧定侯,道﹔“我們難道就這樣殺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來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們難道連一點辯白的機會都不給他?”

岳麟道:“你必也該知道,我們殺人的時候,絕不給對方一點機 會,任何機會都不給。”

丁喜道:“因為辯白的機會,時常都會變成逃走的機會。” 岳麟道:“不錯。”

丁喜道:“只不過我們若是殺錯了人呢?”

岳麟玲冷道:“我們殺錯人的時候很多,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冤枉的,死了也是活該的。” 岳麟道:“不錯。”

丁喜笑了笑,轉向鄧定侯,道﹔“這樣看來.你恐怕只有認命了。” 鄧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該學少林神拳的,更不該叫鄧定侯。”

鄧定侯道:“所以我錯了?”

丁喜道:“錯得很厲害。”

鄧定侯道:“所以我該死?”

丁喜道:“你想怎么樣死?”

鄧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緣猛砍鄧定侯的咽喉。

這是致命的一擊,他們的出手,也像是野獸扑人一樣,凶猛、狠 毒、准確、絕不容對方有一點喘息的准備機會。

先打個招呼再出手,在他們眼中看來,只不過是孩子們玩的把 戲,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個人也只能死一次。

這一擊之迅速凶惡,竟使得鄧定侯也不能閃避,眼看著丁真的 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結,岳麟目中不覺露出了笑意。

這件事解決得遠比他想象中還容易。

──無論什么事情,只要你處理時用的方法正確,就一定會順 利解決的。

岳麟正對自己所用的方法覺得滿意時,丁喜這一擊竟突然改變 了方向,五指突然縮回,接著就是一個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軟骨下的 穴道上。

這一擊更迅速准確,岳麟竟完全沒有招架抵擋的余地。

他立刻就倒下去。

五虎怒吼著揮拳,提槍的火速撕裂槍袋,用力抽槍,陳准、趙 大秤想奪門而出。

只可惜他們所有的動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鄧定侯已雙雙出手,七招之間,他們四個人全都倒了下 去。

鄧定侯長長吐出口氣,嘴角還帶著笑意,誼﹔“我們果然沒有看 錯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會真的殺你?” 鄧定侯點點頭。

丁喜道:“你若看錯了呢?”

鄧定侯道:“看錯了就真的該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樣,你倒是真沉得住氣。”

岳麟雖已倒在地上,卻還是狠狠地盯著他,眼睛里充滿了怨毒 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著生氣,賣友求榮的人,我又不是第一 個。”

鄧定侯笑道:“也絕不是最后一個。”

丁喜道:“何況我這樣做,只不過我知道這個人絕對沒有殺死萬 通,昨天晚上,我一直都愿他在一起。”

鄧定侯道:“我雖然練過少林神拳,卻沒有練過分身朮。”

丁喜道﹔“只可惜你們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所以我只有請你們在 這里休息休息,等我查出了真凶,我再帶酒去找你們賠罪了。”

他實在不愿再去看這些人惡毒的眼睛,說完了這句話.拉著鄧 定侯就走。

鄧定侯道﹔“現在我們到哪里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鄧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對尼姑一向有興趣,不管是大尼姑、小尼姑 都是一樣。”

剛才那兩個尼姑本來還站在院子里,現在正想溜,卻已遲了。

丁喜已竄出,一只手抓住了一個。

老尼姑嚇得整個人都軟了,顫聲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 你要找,就該找她。”

丁喜笑了.鄧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嚇白的臉.卻又脹得通紅,無論誰都絕不會想像到現 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喜笑道﹔“原來尼姑也一樣會出賣尼姑的。”

鄧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著拍了拍慧能的肩,道:“你用不著害怕,這個人絕不會 做什么太可怕的事,最多只不過...”

丁喜好象生怕他再說下去,立刻搶著道:“最多只不過問你們几 句話。”

慧能終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証,絕沒有任何人能 看得出,她的眼色是慶幸,還是失望。

丁喜只好裝著看不見,輕輕咳嗽兩聲,沉下臉,道:“屋子里那 些人是什么時候來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來的几個人?”

慧能顫抖著,伸出一只手。

丁喜道:“四個活人,一個死人?”

慧能道:“五個活人。”

老尼姑搶著道﹔“可是他們今天出去的時候,卻已剩下四個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還有一個人在哪里?”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們曾經到后面的小土地廟里去 過一趟。”

丁喜道:“那里有什么人?”

老尼姑道:“什么人都沒有, 只有個地窖。”

鄧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鄧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個人是誰?”

丁喜道: “一定是小蘇秦,蘇小波。”

鄧定侯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丁喜道:“是個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 就是……”

鄧定侯道:“就是殺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若他是你的大舅子,你應該怎么辦呢?”

鄧定侯道:“我當然不能讓我妹子做寡婦。”

丁喜道﹔“當然不能。”

鄧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關在地窖里。”

丁喜大笑,道:“小諸葛果然不愧是小諸葛。”

鄧定侯道:“小諸葛并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卻是的。”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假如她妹妹是跟他─樣的脾氣,蘇小波 就不如還是死了的好。”

丁喜忽然皺起了眉,道﹔“你不是他舅子,那凶手也不是。”

鄧定侯道﹔“所以他隨時隨地都可能把蘇小波殺了滅口。”

丁喜道:“所以我們若還想從蘇小波嘴里問出一點秘密,就應該 趕快到土地廟去。”

天才凶手

(一)

尼姑庵的一面怎么還有個土地廟?土地廟怎么會有個地窖?

丁喜眼睛里帶著種思索的表情,注視著神案下的石扳, 喃喃道: “這個尼姑庵里面,以前一定有個花尼姑,才會特地修了個這么樣的 土地廟。”

鄧定侯忍不住問:“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在尼姑庵里沒法子跟男人幽會,這里卻很方便。”

鄧定侯笑了:“你好象什么事都知道。”

丁喜并不謙虛:“我知道的事本來就不少。”

鄧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嗎?”

丁喜道:“不知道。”

鄧定侯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聰明了。”

他微笑著,用手拍了拍丁喜的肩,又道:“所以我勸你最好學學 那老烏龜,偶爾也裝裝傻。”

鄧定侯道:“那么你就會發現,這世界遠比你現在看到的可愛得 多了。”

地窖果然就在神案下。

他們掀起石板走進去,陰暗潮濕的空氣里,帶著種腐朽的臭氣. 刺激得他們几乎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們睜開眼,第一樣看見的,就是一張床。

地窖很小,床卻不小,几乎占據了整個地窖的─大半。

鄧定侯心里嘆了口氣:“看來這小子果然沒有猜錯。”

有兩件事丁喜都沒有猜錯──

地窖里果然有張床.床上果然有個人,這個人就是蘇小波。

他的人已象是棕子般捆了起來,閉著眼似已睡著,而且睡得很 熟,有人進了地窖,他也沒有張開眼。

“他睡得簡直象死人一樣。”

“象極了。”

丁喜的心在往下沉.一步竄了過去,伸手握住了蘇小波的脈門。

蘇小波忽然笑了。

丁喜長吐出口氣,搖著頭笑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子很好玩?”

蘇小波笑道:“我也不知道被你騙過多少次.能讓你著急一下也 是好的。”

丁喜道:“你自己一點都不急?”

蘇小波道:“我知道我死不了的。”

丁喜道:“因為岳麟是你大舅子?”

蘇小波忽然不笑了,恨恨道:“若不是因我有他這么一個大舅子, 我還不會這么倒霉。”

丁喜道:“是他把你關到這里來的?”

蘇小波道:“把我捆起來的也是他。”

丁喜笑道﹔“是不因為你在外面偷偷的玩女人,他才替他的妹妹 管教你?”

蘇小波叫了起來,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寶貝妹妹是個天 吃星,我早就被她淘完了,那有精力到外面來玩女人?”

丁喜道:“那么他為什么要這樣子修理你?”

蘇小波道:“鬼知道。”

丁喜眨眨眼,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一定因為你殺了萬通。”

蘇小波又叫起來,道﹔“他死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喝牛鞭湯,聽 見他的叫聲.才趕出來的”

丁喜道:“然后呢?”

蘇小波道:“我已經去遲了,連那人的樣子都沒有看清楚。”

丁喜眼睛亮了,道:“那個什么人?”

蘇小波道:“從萬通屋里走出來的人。”

丁喜道:“你雖然沒有看清楚,卻還是看見了他?” 蘇小波道:“嗯。”

丁喜道:“他是個什么樣身材的人?”

蘇小波道:“是個身材很高的人,輕功也很高,在我面前一閃, 就不見了。”

丁喜目光閃動,指著鄧定侯道﹔“你看那個人身材是不是很象 他?”

蘇小波上上下下打量了鄧定侯兩眼,道﹔“一點也不象,那個人 員少比他高半個頭。”

丁喜看著鄧定侯,鄧定侯也看了看丁喜,忽然道:“姜新和百里 長青都不矮。。

丁喜道﹔“可惜這兩個人一個已病得快死了,一個又遠在關外。”

鄧定侯的眼睛也有光芒閃動,沉吟著道﹔“關外的人可以回來, 生病的人也可能是裝病。”

蘇小波看著他們,忍不住問:“你們究竟在談論著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你這人怎么越來越笨了,我們說的話,你聽 不懂,別人對你的好處,你也看不出。”

蘇小波道﹔“誰對我有好處?”

丁喜道:“你的大舅子。”

蘇小波又叫了起來,道﹔“他這么樣修理我,難道我還應該感激 他?”

丁喜笑道﹔“你的確應該感謝他,因為他本應該殺了你的。”

蘇小波怔了一怔,又道:“為什么?” 丁喜道:“你真不懂?”

蘇小波道:“我簡直被弄得糊涂死了。”

丁喜道:“那么你就該趕快問他去。”

蘇小波道:“他的人在哪里?”

丁喜指一指道:“就在前面陪著──個死人、兩個尼姑睡覺。”

(二)

黃昏。

后院里更暗,屋子里沒有燃燈。

死人已不會在乎屋子里是光是亮,被點住穴道的人,就算在乎 也動不了。

蘇小波喃喃道:“看來我那大舅子好象真的睡著了。”

丁喜微笑道﹔“睡得簡直跟死人差不多。”

說到“死人”兩個字,他心里忽然一跳.忽然一個箭步竄過去, 撞開了門。

然后他自己也變得好象個死人一樣.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已沒有活人。

那對百煉精鋼打成的日月雙槍,竟已被人折斷了,斷成了四截, 一截釘在棺材上,兩截飛上屋梁.還有一截,竟釘入岳麟的胸膛。

但他致命的傷口卻不是槍傷,而是內傷.被少林神拳打出來的 內傷。

大力金剛的傷痕也一樣。

陳准、趙大秤,都是死在劍下的。

一柄很窄的劍,因為他們眉心之間的傷口只有七分寬。

江湖中人都知道,只有劍南門下弟子的佩劍最窄,卻也有一寸 二分。

越窄的劍越難練,江湖中几乎沒有人用過這么窄的劍。

鄧定侯看著岳麟和五虎的尸身,苦笑道:“看來兩個人又是被我 殺了的。”

丁喜沒有開口,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著陳准和趙大秤眉心間 的創傷。

鄧定侯道:“這兩個人又是被誰殺的?”

丁喜道:“我。”

鄧定侯怔了怔,道:“你?”

丁喜笑了笑,忽然─轉身,一翻手.手里就多了柄精光四射的 短劍。

一尺三寸長的劍,寬僅七分。

鄧定侯看了看劍鋒,再看了看陳准、趙大秤的傷口,終于明白: “那奸細殺了他們滅口,卻想要我們來背黑鍋。”

丁喜苦笑道﹔“這些黑鍋可真的不少呢。”

鄧定侯道﹔“他先殺了萬通滅口,再嫁禍給我,想要你幫著他們 殺了我。”

丁喜道:“只可惜我偏偏就不聽話。”

鄧定侯道:“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你拉下水。”

丁喜道:“岳麟的嘴雖然穩,到底是比不上死人。”

鄧定侯道:“所以他索性把岳麟的嘴也一起封了起來。”

丁喜道﹔“岳麟的朋友不少,弟兄更多,若是知道你殺了他,當 然絕不會放過你。”

鄧定侯道:“他們放不過我,也少不了你。”

丁喜嘆道:“我們在這里狗咬狗,那位仁兄就正好等在那里看熱 鬧、撿便宜。”

蘇小波一直站在旁邊發怔,此刻才忍不住問道﹔“你們說的這位 仁兄究竟是誰?”

丁喜道﹔“是個天才。”

蘇小波道﹔“天才?”

丁喜道:“他不但會模仿別人的筆跡,還能模仿別人的武功﹔不 但會用這種袖中劍,少林百步神拳也練得不錯.你說他是不是天才?”

蘇小波嘆道:“看來這個人真他媽的是個活活的大天才。”

他突然想起一個人﹔“小馬呢?”

丁喜道:“我們現在正要去找他。”

蘇小波道:“我們?”

丁喜道:“我們的意思,就是你也跟我們一起去找他。”

蘇小波道﹔“我不能去,我至少總得先把岳麟的尸首送回去,不 管怎么樣,他總是我大舅子。”

丁喜道:“不行。”

蘇小波怔了怔,道:“不行?”

丁喜道:“不行的意思,就是從現在起.我走到哪里,你也要跟 到那里。”

他拍著蘇小波的肩,微笑道:“從現在起,我們變得象是一個核 桃里的兩個仁.分也分不開了。”

蘇小波吃驚地看著他,道﹔“你沒有搞錯?我既不是女人,又不 是相公。”

丁喜笑道:“就算你是相公.我對你也沒有什么興趣的。”

蘇小波道:“那么你愿我這么親干嗎?”

丁喜道﹔“因為我要保護你。”

蘇小波道:“保護我?”

丁喜道:“現在別的人死了都沒有關系,只有你千萬死不得。”

蘇小波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只有你一個人見過那位天才凶手.也只有你一個 人可以証明.岳老大他們并不是死在我們手里的。”

蘇小波盯著他看了半天.長長嘆了口氣,道:“就算你要我跟著 你,最好也離我遠一點。”

丁喜道:“為什么?”

蘇小波眨了眨眼道:“因為我老婆會吃醋的。”

(三)

到過杏花村的人,都認得老許,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這個人好吃懶做,好酒貪杯,以紅杏花的脾氣,就算十個老許 也該被她全部趕走了。

可是這個老許卻偏偏沒有被趕走。

他只要有了六七分酒意,就根本沒有把紅杏花看在眼里。

若是有了八九分酒意,他就會覺得自已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到 這里來做伙計,只不過是為了要隱姓埋名,不再管江湖中那些鬧事。

據說他真的練過武,還當過兵,所以他若有了十分酒意,就會 忽然發現自己不但是個大英雄,而且還是位大將軍。

現在他看起來就象是個大將軍.站在他面前的丁喜,只不過是 他部下的一個無名小卒而已。

丁喜已進來了半天,他只不過隨隨便便往旁邊凳子上一指,道: “坐。”

將軍有令,小卒當然就只有坐下。

老許又指了指桌上的酒壺,道:“喝。”

丁喜就喝。

他實在很需要喝杯酒,最好的是喝上七八十杯,否則他真怕自 己要氣得發瘋。

他們來的時候.小馬居然已走了,那張軟棍只剩下一大堆白布 帶──本來扎在他身上的白布帶。

看到這位大將軍的樣子,他也知道一定問不出什么來的。

但他卻還是不能不問﹔“小馬呢?”

“小馬?”

大將軍的目光凝視著遠方:“馬都上戰場去了,大馬小馬都去 了。”

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前方的戰鼓已鳴,士卒們的白 骨已堆如山,血肉已流成河,我卻還坐在這里喝酒,真是可恥呀,可 恥!”

鄧定侯和蘇小波都已看得怔住,想笑又笑不出,丁喜卻已看慣 了,見怪不怪。

老許忽又一招桌,瞪著他們,厲聲道:“你們身受國恩,年輕力 壯,不到戰場上去盡忠效死,留在這里干什么?”

丁喜道:“戰事慘烈,兵源不足,我們是來找人的。” 老許道:“找誰?”

丁喜道﹔“找那個本來在后面養傷的傷兵,現在他的傷巳痊愈, 己可重赴戰場了。”

老許想了想,終于點頭,道:“有理,男子漢只要還剩一口氣在, 就應該戰死沙場,以馬革裹尸。”

丁喜道:“只可惜那傷兵已不見了。”

老許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總算想了起來:“你說 的是副將?”

“正是。”

“他已經走了,跟梁紅玉一起走的。”

“梁紅玉?”

“難道你連梁紅玉都不知道?”大將軍可光火了:“象她那樣的巾 幗英雄,也不知比你們這些貪生怕死的小伙子強多少倍,你們還不 慚愧?”

他越說越火,拿起杯子,就往丁喜身上擲了過去,幸好丁喜溜 得快。

鄧定侯和蘇小波的動作也不慢,一溜出門.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丁喜的臉色.卻好象全世界每個人都欠他三百兩銀子沒還一樣。

蘇小波笑道:“馬副將,小馬居然變成了馬副將?他以為自己是 誰?是岳飛?”

丁喜板著臉,就好象全世界每個人都欠他四百兩銀子。

蘇小波終于看出了他的臉色不對:“你在生什么氣7生誰的氣?” 鄧定侯道:“梁紅玉。”

蘇小波道:“他又不是韓世忠,就算梁紅玉跟小馬私奔了,他也 用不著生氣。”

鄧定侯道:“這個梁紅玉并不是韓世忠的老婆。” 蘇小波道:“是誰?”

鄧定侯道:“是王大小姐的老搭檔。”

蘇小波詫異道﹔“霸王槍王大小姐?”

鄧定侯點點頭.道:“他不喜歡王大小姐,所以不喜歡這個梁紅 玉了。”

蘇小波道﹔“可是小馬卻跟著這個梁紅玉私奔了。”

鄧定侯道:“所以他生氣。”

蘇小波不解道:“小馬喜歡的女人,為什么要他喜歡?他為什么 要生氣?”

鄧定侯道:“因為他天生就喜歡管別人的閑事。”

馬車還等在外面。

趕車的小伙子叫小山東,脾氣雖然壞,做事倒不馬虎,居然一 直守在車上,連半步都沒有離開。

蘇小波道:“現在我們到哪里去?”

丁喜板著臉,忽然出手,一把將趕車的從上面揪了下來。

他并不是想找別人出氣。

鄧定侯立刻就發覺這趕車的已不是那個說話總是抬杠的小山東 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大鄭,是個趕車的。”

“小山東呢?”

“我給了他三百兩銀子,他高高興興地到城里去找女人去了。”

丁喜冷笑道:“你替他來趕車,卻給他三百兩銀子,叫他找女人. 他難道是你老子?”

大鄭道:“那三百兩銀子并不是我拿出來的。”

丁喜道:“是誰拿出來的?”

大鄭道:“是城里狀元樓的韓掌柜叫我來的.還叫我一定要把你 們請到狀元樓去。”

丁喜看著蘇小波。

蘇小波道:“我不認識那個韓掌柜。”

丁喜又看著鄧定侯。

鄧定侯道:“我只知道兩個姓韓的,一個叫韓世忠,一個叫韓信。”

丁喜什么話都不再說.放開大鄭,就坐上了車。

“我們到狀元樓去?”

“嗯,”

到了狀元樓,丁喜臉上的表情,也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一塊肉骨 頭來,打著了他的鼻子。

他們實在想不到,花了一千兩銀子請他們客的人,竟是前兩天 還想用亂箭對付他們的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就象是自己變了個人,已經不是那位眼睛在頭頂上,把 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王八蛋的的大小姐了,更不是那位帶著一丈多長 的大鐵槍.到處找人拼命的女英雄。

她身上穿著的,雖然還是白衣服,卻已不是那種急裝勁服,而 是那件曳地的長裙,料子也很輕、很柔軟,襯得她修長苗條的體態 更婀娜動人。

她臉上雖然還沒有胭脂,卻淡淡地抹了一點粉.明朗美麗的眼 睛里,也不再有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看著人的時候,甚至還會露 出一點溫柔的笑意。

──女人就應該像個女人。

──聰明的女人都知道,若想征服男人,絕不能用槍的。

──只有溫柔的微笑,才是女人們最好的武器。

──今天她好象已准備用出這種武器,她想征服的是誰?

鄧定侯看著她.臉上帶著酒意的微笑。

他忽然發現這位王大小姐非但還比他想象中更美,也還比他想 象中更聰明。

所以等到她轉頭去看丁喜時,就好象在看著條已經快被人釣上 的魚。

丁喜的表情卻象是條被人踩疼了尾巴的貓,板著臉道:“是你?”

王大小姐微笑著點點頭。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若要找我們,隨便在路上挖個洞就行了, 又何必這么破費?”

王大小姐柔聲道:“我正是為了那天的事,特地來同兩位賠罪解 釋的。”

丁喜道﹔“解釋什么?”

王大小姐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卷起了衣袖,用一只纖柔的手.為 蘇小波斟了杯酒。

“這位是──” “我姓蘇,蘇小波。”

“餓虎崗上的小蘇秦?”

蘇小波道:“不敢。”

王大小姐道:“那天我沒有到熊家大院去,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還得請你們原諒。”

蘇小波道:“我若是你.我也絕不會去的。” 王大小姐道:“哦?”

蘇小波道:“一個象王大小姐這樣的美人,又何必去跟男人舞刀 弄劍,只要大小姐一笑,十個男人中已至少有九個要拜倒在裙下了。”

王大小姐嫣然道﹔“蘇先生真會說話,果然不愧是小蘇秦。”

丁喜冷冷道﹔“若不會說話.岳家的二小姐怎會嫁給他?”

王大小姐眼珠子轉了轉,道:“我早就聽說岳姑娘是位有名的美 人兒了。”

蘇小波嘆了口氣,道:‘也是條有名的母老虎。”

王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勸蘇先生還是趕快回去的好,不要 讓尊夫人在家里等著著急。”

她含笑舉杯,柔聲道:“我敬蘇先生這一杯,蘇先生就該動身了。”

她笑得雖溫柔,可只要不太笨的人,都應該聽得出她這是在下 逐客令。

蘇小波不笨,一點兒也不笨。

他看了看王大小姐,又看了看丁喜,苦笑道:“其實我也早想回 去了,只可惜有個人一直都不肯放我走。”

丁喜道:“這個人現在已改變了主意。”

蘇小波眨了眨眼睛.誼:“他怎么會忽然又改變了主意的?”

丁喜道:“因為他很想聽聽王大小姐解釋的是什么事?”

蘇小波喝干了這杯酒,站起來就走。

鄧定侯忽然道:“我們一起走。”

蘇小波道:“你?….”

鄧定侯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有條母老虎在等著,當然也應該 趕快回去才對。”

丁喜道:”不對!” 鄧定侯道:“不好?”

丁喜道:“現在我們已被一條繩子綁住了,若沒有找出繩上的結, 我們誰也別想走出這里。”

鄧定侯已站起來,忽然大聲道﹔“殺死萬通他們的那個天才凶手, 究竟象不象我?”

蘇小波道:“一點兒也不象。”

鄧定侯道:“他是不是比我高得多?”

蘇小波道﹔“至少高半個頭。”

鄧定侯道﹔“你有沒有搞錯?” 蘇小波道:“沒有。” 鄧定侯這才慢慢地坐下。

蘇小波道:“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鄧定侯點點頭,道:“只不過你還是要千萬小心保重。”

蘇小波笑道﹔“我明白.我只有一個腦袋,也只有一條命。”

他走出去的時候.就好象一個剛從死牢里放出來的犯人一樣,顯 得既愉快,又輕松,一點也不擔心別人會來暗算他。

丁喜看著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好象又 想追出去。

只可惜這時王大小姐問出了一句他不能不留下來聽的話。

“我那么著急想知道,五月十三那天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覺得很 奇怪?”

“是的。”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為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王大小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明朗 的眼睛里,忽然現出了一層霧。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接著道﹔“家父就是在那天死的,死得很慘, 也很奇怪。”

鄧定侯皺眉道﹔“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長槍大戟,本是沙場上沖鋒陷陣用的兵器,江湖 中用槍的本不多,以槍法成名的高手更少之又少。”

鄧定侯同意:“江湖中以長槍成名的高手,算來最多只有十三 位。”

王大小姐道:“在這十三位高手中,家父的槍法排名第几?”

鄧定侯想也不想,立刻道:“第一。”

他說的并不是奉承話:“近三十年來.江湖中用槍的人,絕沒有 一個人能勝過他。”

王大小姐道﹔“但他卻是死在別人槍下的。”

鄧定侯怔住,過了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氣,道:“死在誰的槍下?”

王大小姐道:“不知道。”

她又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的手已抖得連酒杯都拿不穩。

王大小姐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我已睡了.聽見他老人家的 慘呼才驚醒。”

鄧定侯道:“可是等到你趕去時,那凶手已不見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著嘴唇,道:“我只看見一條人影從他老人家書 房的后窗中竄出來。”

鄧定侯立刻搶著問:“那個人是不是很高?”

王大小姐遲疑著。終于點了點頭,道:“他的輕功很高。”

鄧定侯道:“所以你沒有追。”

王大小姐道:“我就算去追,也追不上的,何況我正著急去看他 老人家的動靜。”

鄧定侯道﹔“你還看見了什么可疑的事?”

王大小姐垂下頭,道:“我進去時,他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中。”

鮮紅的血.蒼白的臉,眼睛凸出,充滿了驚訝與憤怒的神色。

這老人死也不相信自己會死在別人的槍下。

王大小姐道﹔“他的霸王槍已撒手,手里卻握著半截別人的槍尖, 槍尖還滴著血,他自己的血。”

鄧定侯道:“這半截槍尖還在不在?”

王大小姐已經從身上拿出個包扎很仔細的白布包,慢慢地解開。

槍尖是純鋼打成的.槍杆是普通的白蠟竿子,折斷的地方很不 整齊,顯然是槍尖刺入他的致命處之后,才被他握住折斷的。

鄧定侯皺起了眉。

這杆槍并不好,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在普通的兵器店里就 可以買得到。

王大小姐道﹔“我從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練槍,我們鏢局練槍的 人也不少,可是我們從這半截槍尖上.卻連一點兒線索都看不出來。”

鄧定侯道﹔“所以你就帶著他老人家留下來的霸王槍,來找江湖 中所有槍法名家挑戰,你想查出有誰的槍法能勝過他。”

王大小姐垂頭嘆息,道:“我也知道這法子并不好,可是我實在 想不出別的法子。”

鄧定侯道:“你看見丁喜的槍法后,就懷疑他是凶手,所以才逼 著要問他,五月十三那天,他在哪里?”

王大小姐頭垂得更低。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他的槍法實在很高,我甚至可以保証, 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勝過他,但是我也可以保証.他絕不是凶手。”

王大小姐道:“我現在也明白了,所以…所以…。”

丁喜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你父親平時是不是睡得很遲?”

王大小姐搖搖頭,道:“他老人家的生活一向很有規律,起得很 早,睡得也早。”

丁喜道:“出事之時,夜確已很深了?”

王大小姐道:“那時已過三更了。”

丁喜道:“他平時睡得很早,那天晚上卻還沒有睡.因為他還留 在書房里。”

王大小姐皺眉道:“你這么一說,我才想到他老人家的確有點特 別。”

丁喜道:“一個早睡早起已成習慣的人,為什么要破例?”

王大小姐抬起頭.眼睛里發出了光。

丁喜道:“這是不是因為他早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來,所以才 在書房里等著?”

王大小姐道:“我進去的時候,桌上的確好象還擺著兩副杯筷、 一些酒菜。”

丁喜道﹔“你好象看到了還是的確看到了”

王大小姐道﹔“那時我心已經亂了.對這些事實在沒有注意。”

丁喜嘆了口氣,拿起酒杯,慢慢啜了一日.忽又問道:“那杆霸 王槍,平時是不是放在書房里的?” 王大小姐道:“是的。”

丁喜道﹔“那么他就不是因為知道這個人要來,才把槍准備在手 邊。” 王大小姐同意。

丁喜道:“可是他卻准備了酒萊。”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來,道:“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進去 的時候,的確看見桌上有兩副酒杯筷。”

丁喜道:“你剛才還不能確定,現在怎么又忽然想了起來?”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當時雖然沒有注意,后來卻有人勉強灌了 我─杯酒,他自己也喝了兩杯。”

她又解釋著道﹔“那時我已經快暈過去,所以剛才一時間也沒有 想起來。”

丁喜沉吟著,又問道:“那書房有多大?”

王大小姐道:“并不太大。”

丁喜道:“就算是個很大的書房,若有人用兩根長槍在里面拼命, 那房里的東西,只怕也早就被打得稀爛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

丁喜道﹔“可是人進去的時候,酒菜和杯筷卻還是好好的擺在桌 子上。”

王大小姐終于確定:“不錯。”

丁喜道:“這半截槍尖,只不過是半截槍尖而己,槍杆可能是一 丈長,也可能只有一尺長。” 王大小姐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殺死你父親的凶手并不一定是用槍的名家,卻一 定是你父親的朋友。”

王大小姐不說話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年輕人。

她眼睛的表情,就好象是個第一次看見珠寶的小女孩。

丁喜道:“就因為一定是朋友,所以你父親才會准備酒菜在書房 里等著他,他才有機會忽然從身上抽出杆短槍,一槍刺入你父親的 要害.就因為你父親根本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所以連桌上的杯筷 都沒有被撞倒。”

他又慢慢地咽了口酒,淡淡道:“這只不過是我的想法而已,我 想得并不一定對。”

王大小姐又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閃耀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光 芒,又好象少女們第一次佩戴了珠寶一樣。

鄧定侯微笑道:“你現在想必也明白.‘聰明的丁喜’這名字是 怎么來的?”

王大小姐沒有說話,卻慢慢地站了起來。

現在也已夜深了,窗外閃動著的星光,就象是她的眼睛。

風從遠山吹來,遠山一片朦朧。

她走到窗口,眺望著朦朧的遠山,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說 過,五月十三是個很特別的日子,并不僅是因為我父親的死亡。”

鄧定侯道﹔“這一天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王大小姐道:“我父親對自己的身體一向很保重,平時很少喝酒, 可是每年到了這一天,他都會一個人喝酒喝到很晚。”

鄧定侯道:“你有沒有問過他為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問過。”

鄧定侯道:“他怎么說?”

王大小姐道:“我開始問他的時候,他好象很憤怒,還教訓我, 叫我最好不要多管長輩的事,可是后來又向我解釋。”

鄧定侯道:“怎么解釋?”

王大小姐道:“他說在閩南一帶的風俗,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 誕辰,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祭把天地,大宴賓朋,以求一年的吉利。”

鄧定侯道﹔“但他卻不是閩南人。”

王大小姐道:“先母卻是閩南人,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好象也在 閩南耽過很久。”

鄧定侯道:“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王大小姐道:“這件事他從來就很少在別人面前提起過。” 鄧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最奇怪的是,每年到了五月 十三這一天,他脾氣都會變得很暴躁.本來他每天早上都耍一趟槍 的,這一天連槍都不練了,從早就一個人耽在書房里。”

鄧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他在書房里干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去偷看過几次通常他只不過坐在那里發怔,有 一次我卻看見他居然畫了一幅畫。”

鄧定侯道﹔“畫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畫完之后,他本來就好象准備把那幅畫燒了的, 可是看了几遍后,又好象舍不得,就把那幅畫卷好,藏在書架后面 腹壁中的一個秘密的鐵柜里。”

鄧定侯道:“你當然也看過了。”

王大小姐點點頭道:“我雖然看過,卻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來, 他畫的只不過是幅普通的山水,白云青山,風景很好。”

丁喜忽然問道:“這幅畫還在不在?”

王大小姐道:“不在了。”

丁喜失望地皺起了眉。

王大小姐道:“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又打開了那鐵柜,里面收 藏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少,偏偏就只有這幅不值錢的畫,居然不見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是誰拿走的?”

王大小姐搖搖頭,道﹔“可是我已將那圖畫看得很仔細,我小的 時候也學過畫。”

丁喜眼又亮了,道﹔“現在你能把這幅畫再一模一樣的畫出來看 看嗎?”

王大小姐道:“也許我可以試試看的。”

她很快就找來筆墨和紙,很快的就畫了出來一一

藍天白云,白云下一片青色的山崗.隱約露出一角紅樓。

王大小姐放下了筆,又看了几遍,顯得很滿意:“這就是了.我 畫的就算不完全象,也差不了多少。”

丁喜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來,淡淡的道:“這幅畫的確沒有什 么特別,象這樣的山水,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王大小姐道:“可是,這幅畫上還有八個很特別的字。”

鄧定侯道:“寫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又提起筆。

‘五月十三,遠避青龍。”

青龍!

看到這兩個字,鄧定侯的臉色竟象是忽然變得很可怕。

王大小姐轉過頭來,凝視著他.緩緩道:“家父在世的時候,常 說他朋友之間,見識最廣的人,就是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笑了笑,笑得卻很勉強。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他老人家從來不會說謊話,所以...”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你究竟想問我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知不知道青龍會?”

她忽然問出這句話,鄧定侯竟好象又吃了─驚。

青龍會!

他當然知道青龍會。

可是他每次聽到這組織的時候,背上都好象有條毒蛇爬過。

王大小姐盯著他,緩緩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據說近三百年 以來,江湖中最可怕的組織就是青龍會。”

鄧定侯沒有否認,也不能否認。

因為的確是事實。

沒有人知道青龍會是怎么組織起來的.也沒有人知道這組織的 首領是誰。

可是每個人都知道.青龍會組織之嚴密,勢力之龐大.手段之 毒辣,絕沒有任何幫派能比得上。

王大小姐道:“據說青龍會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達三百六 十五處。”

鄧定侯道:“哦。”

王大小姐道:“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龍會就以日 期來作為他們分舵的代號,‘五月十三’,想必就是他們的分舵之─。”

鄧定侯道﹔“難道你認為青龍會和你父親的死有什么關系?”

王大小姐道:“他雖然已是個老人,耳目卻還是很靈敏,那天我 在外面偷看的時候,他也許早就發現了。”

鄧定侯道:“難道你認為那幅畫是他故意畫給你看的嗎?”

王大小姐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他為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也許他以前在閩南的時候,和青龍會結下了怨仇, 他知道青龍會─定會派人來找他,所以就用這法子來警告我。” 鄧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打斷了他的話,道:“他活著時雖然不愿意跟我說明, 卻又怕不明不白的遭了別人暗算,所以才故意留下這條線索,讓我 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五月十三’,這秘密的組織就在這么樣一片青色 的山崗里。”

鄧定侯嘆道:“就算真的如此,你也該忘了下面四個字。” 遠避青龍,

王大小姐緊握著雙手,眼里已有了淚光,道:“我也知道青龍會 的可怕,但我卻還是不能不為他老人家報仇的。”

鄧定侯道:“你有這么大的力量?”

王大小姐道:“不管怎么樣,我都要試試。”

她用力擦了擦淚痕,又道:“現在我只恨不知道這片青色的山崗 究竟在哪里。”

鄧定侯道:“別的事難道你都已知道?”

王大小姐道﹔“我至少已知道‘五月十三’這分舵的老大是誰了。”

鄧定侯聳然動容道:“是誰?”

王大小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緩緩道:“這個人的確是我父 親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父親的確在等著他。”

她轉過臉,凝視著丁喜,道:“有些事我本來都沒有想到,可是 剛才你的確讓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丁喜淡淡道:“我剛才也說.我的想法并不一定正確。”

王大小姐勉強笑了笑,忽又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沒有到 熊家大院去?”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說去就去,說不去就不去,根本就不必要 有什么理由。”

王大小姐道:“我有理由。”

她好像沒有聽出丁喜話中的刺,居然一點也不生氣,接著又道﹔ “因為那天早上,我忽然在路上看見了一個人。”

丁喜道:“路上有很多人。”

王大小姐道:“可是這個人卻是我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里看見 的。”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那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他臉上又戴著個人皮面 具,一定想不到我會認出他來.但我卻還是不能不特別小心。”

丁喜道﹔“為什么?”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那時就已想到,我父親很可能就死在他手 里的,他若知道我認出了他,一定也不會放過我。”

丁喜道:“所以嚇得你連熊家大院都不敢去。”

王大小姐眼圈又紅了,咬著嘴唇道:“因為我知道我自己絕不是 他的對手。”

鄧定侯忍不住道:“他究竟是誰?”

王大小姐又避開了這問題,道:“但那時我還沒有把握確定。” 丁喜道:“現在呢?”

王大小姐道:“剛才我聽了你的分析后,才忽然想到,我父親死 的那天晚上,在書房里等的人一定就是他。”

丁喜道﹔“現在你已有把握能確定?” 王大小姐道﹔“嗯。”

丁喜道:“但你卻還是不敢說出來。”

王大小姐道:“因為…。‘因為我就算說了出來,你們未必會相信 的。”

丁喜道﹔“那么,你就不必說出來了。”

他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飲.居然好象真的不想聽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書房里卻還留著他的藥味,我一嗅就知道他 曾經來過。”

現在丁喜無論怎么諷刺她﹔她居然能忍得住.裝作聽不見:“昨 天早上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恰巧用過那種藥,我遠遠的就嗅到了,所 以我根本不必看清他的臉,也知道他是誰。”

她接著又道:“就因為他有這種病,所以他呼吸的聲音也跟別人 不同,你只要仔細聽過兩次,就一定可以分辨出來。”

鄧定侯雖然沒有開口,但臉上的表情卻已無疑証實了她的話。

他實在沒有想到這位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竟是個心細如發 的人。

王大小姐盯著他,道﹔“我想你如果見到他.就一定可以分辨得 出。”

鄧定侯只有點頭。

王大小姐道:“五月十三距離七月還有四十七天.這段時間已足 夠讓他趕回關外,等著你去接他。”

鄧定侯道﹔“可是今年...”

王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他是在兩個多月前出關的,這段時間也 足夠讓他偷偷地溜回來。”

鄧定侯長長吐了口氣,道﹔“你說的并不是沒有道理.但你卻忘 了一點。”

鄧定侯道:“百里長青和你父親的交情不錯,他為什么要害死你 父親?”

王大小姐道:“也許因為我父親堅決不肯參加你們的聯盟.而且 很不給他面子,所以他懷恨在心﹔也許因為他是青龍會 ‘五月十 三’的舵主,想要挾我父親做一件事,我父親不答應,他就下了毒 手。”

鄧定侯道:“難道你巳認定他是凶手?”

王大小姐又握緊雙拳,道﹔“我想不出別的人。”

鄧定侯道:“可是你的理由實在不夠充足,而且根本沒有証據。”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出証據來。”

她又補充著道:“要找出証據來,就得先找到百里長青,因為他 本來就是個活証據。”

鄧定侯道﹔“你知道他現在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一定就在那片青色的山崗上。”

鄧定侯道:“你知道這片山崗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我不知道。”

她黯然嘆息.又道:“何況,就算我能找到這地方,就算我能找 到百里長青,我也絕不是他的對手,所以……”

鄧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找個幫手。”

王大小姐道:“而且要找個有用的幫手。”

鄧定侯道:“你准備找我?”

王大小姐道:“不是。”

她的回答簡單而干脆,她實在是個很直爽的人。

鄧定侯笑了,笑得卻有點勉強。

這是件麻煩事,能避免最好.但也不知為了什么,他心里卻又 覺得有點失望。

王大小姐道:“百里長青不但武功極高,而且是條老狐狸。”

鄧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找個武功比他更高的幫手,而且還是 條比老狐狸更狡猾的小狐狸。”

王大小姐點點頭.眼睛已開始盯著丁喜。

丁喜在喝酒.好象根本就沒聽見他們說了些什么。

鄧定侯瞄他一眼,微笑道:“而且這個人還得會裝傻。”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來向丁喜舉杯,道﹔“經過了那些事后.我也 知道你絕不會幫我的忙的,可是為了江湖道義.我還希望你答應。”

丁喜道﹔“答應你什么?”

王大小姐道:“幫我去找百里長青,查明這件事的真象。”

丁喜看著她,忽然笑了,但卻絕不是那種又親切,又討人喜歡 的微笑。

他笑得就象是把錐子。

王大小姐還捧著酒杯,站在那里,嘴唇好象已被被咬破了。

丁喜道:“你并不是個糊涂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你說。”

丁喜道:“連你自己親眼看見的事,都未必正確,何況是用鼻了 嗅出來的?就憑這一點,你就說人定是凶手,除了你自己外,只怕 沒有第二個人相信。”

王大小姐捧著酒杯的手已開始發抖,道:“你……你也不信?”

丁喜道:“我只相信自己。”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為什么不自己去查出真象來?”

丁喜冷冷道:“因為我只有一條命.我還不想把這條命送給別人, 更不想把它送給你。”

他忽然站起來,掏出錠銀子,擺在桌上:“我喝了七杯酒,這是 酒錢,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說完了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小姐臉色已發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銀子.好象想用力摔出 去,最好能摔在丁喜的鼻子上。

但是她這只手又慢慢地放下,居然還把這錠銀子收進懷里,臉 上居然還露出微笑。

鄧定侯反而怔住了,忍不住道﹔“你不生氣?”

王大小姐微笑道:“我為什么要生氣?”

鄧定侯道:“你為什么不生氣?”

王大小姐道:“百里長青的確是個可怕的人.青龍會更可怕,我 要他做這么冒險的事,他當然應該考慮考慮。”

鄧定侯道:“他好象并不是考慮,而是拒絕。”

王大小姐道:“就算他現在拒絕了我,以后還是會答應的。” 鄧定侯道:“你有把握?”

王大小姐眼睛里更發著光,道:“我有把握,因為我知道他喜歡 我。” 鄧定侯道:“你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我當然看得出,因為我是個女人,這種事只要是 女人就一定能看得出的。”

鄧定侯又笑了,大笑:“這種事就算男人也一樣看得出的。”

他人笑著走出去,追上丁喜。

丁喜道:“你看出了什么事?”

鄧定侯笑道:“我看出前面好象又有個大洞,不管你怎么避免, 遲早還是會掉下去的。”

丁喜板著臉,冷冷道﹔“你看錯了。”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掉下去的那個人不是我,是你!”

百里長青

(一)

馬車還在外面等著.趕車的人卻巳不見了。

丁喜跳上前座.抽出了插在旁邊的馬鞭,鄧定侯也只有讓他坐 在前面了。

他知道丁喜一定會趕馬車,卻想不到丁喜趕起車來,就好象孩 子急著撤尿一樣。

車馬飛馳,直奔城外。“我們現在要到哪里去?” “找個地方睡覺去。” “城外有地方睡覺?”

“這輛馬車里,可以睡得下兩個人。”

鄧定侯嘆了口氣,就不再說話了。有些人好象生來就有本事叫 別人跟著他走.丁喜就是這種人。

假如他遇見了這種人,你也只有同他睡在馬車上。

出城之后車馬走得更快。丁喜板著臉,鄧定侯也只有閉著眼,兩 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

誰知丁喜反而先問道﹔“你為什么不說話?”

鄧定侯笑了笑.道:“我在想...” 丁喜道:“想什么?”

鄧定侯道:“據說黑道上也有很多人組織成一個聯盟,為的就是 要對付開花五犬旗。”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自從岳麟死了后,他們當然更要加緊行動了。”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這個黑道聯盟,若是真的愿我們火拼起來,一定天 下大亂。”

丁喜道,“鷸蚌相爭,得利的只有漁翁。”

鄧定侯誼:“可是要做漁翁,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你認為誰夠資格做這個漁翁?” 丁喜道﹔“青龍會。”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只有青龍會?”

丁喜目光閃動,道:“你是不是想說,也只有百里長青夠資格點 起這場大火?”

鄧定侯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卻嘆息著道:“看來這的確是場大 火,每個人都要被燒得焦頭爛額,除非….”

丁喜插嘴道:“除非我們能先查出那個天才的凶手是誰?”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總認為殺死王老頭的凶手.也就是殺死 萬通和岳麟的凶手。”

丁喜道:“所以出賣你們的奸細也─定是他。”

鄧定侯道﹔“王老頭的死,一定跟這件事有密切的關系,他堅決 不肯參加我們的聯營鏢局,也─定有很特別的原因。”

丁喜道:‘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鄧定侯道:“你怎么想?”

丁喜淡淡道:“我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而已,隨便怎么樣想都沒 有關系的。”

鄧定侯道,“有關系。”

丁喜道:“哦?”

鄧定侯盯著他,道:“因為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是隱藏著很多秘 密,你若不肯說出來,這件事只怕就永遠不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的眼睛好象也變成了兩把錐子。

丁喜笑了。

不是那種錐子般的笑,是那種親切而討人喜歡的笑。

──錐子碰錐子,就難免會碰出火花來。

─但是象他這種討人喜歡的微笑,就連錐子也刺不下去。

鄧定侯也笑了,忽然改變話題,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可愛 的是什么地方?”

丁喜搖搖頭。

鄧定侯道:“是你的眼睛。”

丁喜在揉眼睛。

鄧定侯又問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為什么是最可愛的?”

丁喜道﹔“你說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你的眼睛不會說謊,只要你一說謊,你的眼神 就會變得很特別、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見過?”

鄧定侯道:“我看見過三四次。”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只要你一提起王大小姐,你的眼睛就變成那樣子。”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看見她畫的那片青色山崗時,眼神也是那樣子 的。”

丁喜道,“因為我心里雖然喜歡她,嘴里卻故意說討厭﹔因為我 明明知道那片青色山崗是什么地方,卻故意說不知道。”

鄧定侯道:。一點兒也不錯。”

丁喜又笑了。

鄧定侯道﹔“還有.你發現別人在騙你時,眼睛也會變得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見過?”

鄧定侯道:“看見過兩次。”

丁喜道:“哪兩次。”

鄧定侯道:“蘇小波走的時候,你就用那種眼色來看著他。”

丁喜道:“你認為我是在懷疑他了?”

鄧定侯道:“也許他才真正是餓虎崗的奸細,萬通只不過是受了 他的利用而已,所以后來才會殺了滅口,岳麟發現了他的秘密,才 會把他關在那地窖里。你雖然救了他,可是當他回到餓虎崗之后,還 是不會說老實話的。”

丁喜終于嘆了口氣.道:“他說起謊來,的確可以把死人騙活, 活人騙死。”

鄧定侯道:“所以我不懂。”

丁喜道:“什么事你不懂?”

鄧定侯道﹔“你明明已經在懷疑他,為什么還要把他放走?”

丁喜道﹔“你說呢?”

鄧定侯道:“是不是因為你想從他身上,找出那個天才凶手來? 因為他本來就是條活線索。”

丁喜又嘆了口氣,道:“我心里想的事.你好象比我自己還清楚。”

鄧定侯笑了笑,道:“還有一次我看見你那種眼色,是在杏花村. 在小馬養傷的屋子里。”

丁喜道﹔“難道我當時也用那種眼色看他的?”

鄧定侯點點頭,道﹔“那時候你一定就已看出他有點不對了。”

丁喜道:“因為他忽然變得太老實,居然肯規規矩矩地躺在那 里。”鄧定侯笑道:“而且他跟我們聊了半天,居然連一句‘他媽 的’都沒有說。”

丁喜嘆息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若是忽然變了性, 多多少少總會有點毛病的。”

鄧定侯道:“你發現他已經跟杜若琳私奔了,雖然生氣,卻一點 也不著急。”

丁喜板起臉,冷冷道:“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這樣的,我為什么 要著急?”

鄧定侯道:“你看見王大小姐時,居然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丁喜道:“她既然不提,我為什么要提?”

鄧定侯道:“她的確應該問問你的,你也該問問她,可是你們都 沒有提起這件事,這是為什么?”

丁喜忽然冷笑道:“她沒有問,也許只因為她根本就不必問。”

鄧定侯道:“因為小馬就在她那里?”

丁喜道:“哼。”

鄧定侯道:“因為他脾氣雖然大,心腸卻很軟,王大小姐若要杜 若琳去找他幫忙.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丁喜道﹔“既然他自己愿意去做傻瓜,我又何必去管閑事。”

鄧定侯笑了笑,道:“總要有几個人去做傻瓜.假如天下全是聰 明人,這世界豈非更無趣?”

丁喜笑道:“只可惜這年頭真正的傻瓜已經越來越少了。”

鄧定侯笑道:“至少我就不能說我自己傻。”

丁喜道﹔“你不傻,那位王大小姐也不傻。”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當然知道那片青色山崗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我在 說謊,她又何嘗看不出?”

鄧定侯道:“但是她并沒有再追問。”

丁喜道:“因為她根本就不必問。”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她早就知道那地方了。”

鄧定侯微笑道:“因為你雖然不告訴她,小馬也一定會告訴她。”

丁喜道﹔“哼。”

鄧定侯道:“就算小馬真的是個傻瓜,也應該看得出那地方就是 餓虎崗。”

丁喜忽然揚起手.一鞭子抽在馬股上。

他實在想重重地打小馬一頓屁股,竟將這匹拉車的馬,當做了 小馬。

拉車的馬也憤怒起來了,長嘶一聲,竄入了道旁的疏林,再也人 不肯往前走。

丁喜居然就讓馬車在這里停了下來。

他慢吞吞地下了車,將馬鞭子打了個活結,挂在樹枝上,喃喃 道﹔“一個人若是已決心要去做傻瓜,你只有讓他去做﹔一匹馬若是 已決心不肯往前走了,你也只有讓它停下來。”

鄧定侯看著他,忽又笑了笑。

鄧定侯道:“也許你本來就准備在這里停下來的。”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有些人做事總喜歡兜圈子,明明是他要做的事,他 卻寧愿多花几倍的力氣,讓別人去替他做。”

丁喜道:“這人有毛病。”

鄧定侯道﹔“一點兒也沒有。”

丁喜道:“那么他為了什么?”

鄧定侯道﹔“只因為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有傻瓜才肯做,他不愿別 人認為他也是個好心的傻瓜,卻寧愿別人把他當個冷酷的人。”

丁喜誼﹔“你認為我就是這一種人?” .鄧定侯道:“一點兒也不錯。”

丁喜道:“我怕你把我當傻瓜?”

鄧定侯道:“你也怕我問你,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棧至少有七八十 問,你為什么不去住,卻偏偏要到這種鬼地方來受罪。”

丁喜道:“你好象并沒有問。”

鄧定侯道﹔“我根本不必問。”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因為我也知道,要到餓虎崗去,就一定得經過這里。”

丁喜道:“你還知道什么?”

鄧定侯道:“我還知道你算准小馬一定會陪王大小組到餓虎崗 去,他們都是性急的人,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會動身。”

丁喜道﹔“所以我就在這里等著。”

鄧定侯笑道:“若是別人要么做傻瓜,你也許會讓他去做的,但 小馬卻不是別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兄弟。”

他微笑著,拿起了挂在樹枝上的馬鞭,又道﹔“等他來的時候, 你是不是准備用這馬鞭套住他的頸子?”

丁喜看著他,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鄧定侯道:“你問。”

丁喜道:“你認為你自己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鄧定侯要笑,卻沒有笑出來。

風中忽然傳來了一陣車輪馬蹄聲,聲音很輕,車馬還在很遠。

丁喜卻已竄出了樹林,伏在道旁,把一只耳朵貼在地上。

鄧定侯也跟過來,壓低聲音道:“是不是他們來了?”

丁喜道:“不是。”

鄧定侯忙問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丁喜道:“馬車是空的。車上沒有人。”

鄧定侯道,“你聽得出?”

丁喜道﹔“嗯。”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原來你的耳朵比王大小姐還靈。”

車聲忽然已近了,已隱約可以聽見鞭梢打馬的聲音。

既然只不過是輛空車,為什么如此急著趕路?

丁喜忽然道:“車上雖然沒有人,卻載著樣很重要的東西。”

鄧定侯道:“有多重?”

丁喜道:“總有七八十斤。”

鄧定侯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

丁喜道:“因為人不會用腦袋去撞車頂。”

他的耳朵還沒有離開地面,聽得出有樣東西把車廂撞得不停的 發響。

一樣七八十斤重的東西,能夠撞到車頂。

鄧定侯眼睛亮了:“莫非是霸王槍?”

丁喜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趕車的莫非就是王大小姐?”

丁喜沒有開口。

他已看見了一輛黑漆大車.在夜色中飛馳而來,趕車的一身黑 衣,頭上還戴著頂馬連坡大草帽。

假如這個人真的就是王大小姐,她這么樣做,并不是沒有理由 的。

她的行動一定要秘密,絕不能讓對方發現她的行蹤,所以她雖 然急著趕路,卻還是沒有騎馬,馬走得雖然比車快,卻沒有地方可 以收藏她的霸王槍。

──小馬為什么不在?

──是不是他們已約好了在前面會合?

鄧定侯聲音壓得更低,問道:“我們跟去看看怎么樣?”

丁喜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

鄧定侯道:“你不去我去。”

這時車馬巴從他們面前急馳而過,趕車的急著趕路,根本沒有 注意到別的事。

鄧定侯一伏身,突然箭一般竄了出來。

鄧定侯凌空翻了個身,一只手輕輕地搭上了馬車后的橫架,就 象是片柏葉般挂了上去。

車馬已沖出十丈外,轉眼問又沒入黑暗中,鄧定侯好象還向丁 喜揮了揮手。

丁喜目送著馬車遠去,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假如前面也有 人在聽著這輛馬車的動靜,一定會覺得奇怪,明明是一輛空車的,為 什么會忽然多出一個人來?”

他翻了個身,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天上的星光。

星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眼睛的確象是隱藏著很多秘密。

前面的黑暗中,的確也有個人象他一樣,用一只耳朵貼在地上, 凝神傾聽。

他的臉灰白平板,仔細看著,就能看出他臉上戴著個人皮面具。

另外還有個人動也不動地伏在他身邊,除了遠處的車馬聲外,四 下只能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其中有個人的呼吸很急促。

“奇怪。”戴面具的黑衣人忽然道:“明明是輛空車的,怎么會多 出一個人來?”

“是不是有個人在半路上了車?”

“可是車馬并沒有停。”

“也許他是偷偷上車的,也許連趕車的都不知道車上已多了一個 人。”,

這人看著他的同伴時,神色顯得畏懼而恭敬,一雙靈活狡黠的 眼睛,總是在不停地東張西望的,赫然竟是蘇小波。

他的同伴是誰呢?

蘇小波道:“假如這人真的能在別人不知不覺中上了車,輕功一 定不弱,說不定就是丁喜。”

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們兩個人都該死。”

蘇小波怔了怔,臉色大變道:“我……我們兩個人?”

黑衣人冷冷道:“你太多嘴,他太多事。”

蘇小波立刻緊緊閉上了嘴,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

黑衣人的呼吸更急促,急然從身上拿出個玉瓶,倒出顆黑色的 丸藥,吞了下去。

一拔開瓶塞,風中立刻傳來種奇異的藥香。

──難道這個人真的就是百里長青?

──難道百里長青真的就是那殺人的凶手?

車馬已近了。

黑衣人閉上眼睛,又張開,眼睛里精光四射,忽然道﹔“你帶著 暗器沒有?”

蘇小波點點頭‘

黑衣人道:“用你的暗器打馬,我對付車上的兩個人。”

蘇小波又點點頭。

他還是不敢開口,這黑衣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似比沙場上 的軍令還有效。

黑衣人目光閃動,冷笑道:“不管來的是什么人.只要來,就得 死。”

──來的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呢?

他不管。

就算殺錯人,他也不在乎,別人的死活,他從不放在心上。

(二)

車馬急行,冷風扑面。

鄧定侯輕飄飄地挂在馬車后,對自己的身手覺得很滿意。

他成家已多年,他的妻子細腰長腿.是個需要很強烈的女人,經 過多年的恩愛生活后,更能和他配合無間,他也一直對她很滿意。

可是一個女人生過孩子后.情況就不同了。

所以近年來他很少睡在家里,外面的女人.總是比妻子更體貼、 更年輕的。

在這方面,他一向很有名。

老天也好象對他特別照顧,過了七八年的荒唐生活.他的體力 居然還很好,反應依舊靈敏,身手依舊矯健,看來還是個年輕人。

他的妻子腰肢卻已粗得多了。一個女人的性生活若是不能滿足, 往往就會用“吃”來作發泄。

她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那是因為無論什么事都不能代替她的 丈夫。她雖然吃的好、穿的好,心里還是有很多苦悶無法發泄。

想到初婚時的纏綿恩愛,他忽然對自己的妻子有了種歉疚之意。

他決定這次回去后,一定要在家里多耽几天,也許還可以多生 一個兒子。

車子一陣顫動,他忽然從玄想中驚醒,忍不住笑了。

“這種時候,我怎么會想起這種事的?”

人們為什么總是會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情況中,想起一些不該的 事?

是什么事讓他聯想到他的妻子的?是不是因為他的妻子也來自 閩南?…。’

解不開的結

(一)

──五月十三,天帝誕辰。

他還有個朋友的生日,好象也是五月十三日,他好象在無意中 聽見過的。 這朋友是誰?

鄧定侯的瞳孔突然收縮,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這時,拉車的馬忽然一聲驚嘶.往道旁直沖了過去。

車馬忽然翻倒。

鄧定侯雙臂一振,凌空拔起。

道旁的草叢中,有一道寒光射出,打在已倒下的馬腹上。

還有個人也從道旁的草叢中竄了出來,身法竟似比暗器還快。

只聽趕車的大呼:“是你,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聲音尖銳, 果然是王大小姐的聲音。

她沖過來拉車門.想拿車廂里的霸王槍,黑衣人卻已凌空向她 扑下。

鄧定侯本來可以乘這時候走的,這黑衣人的目標并不是他。

他沒有走。

他不能看著王大小姐死在這人的掌中,他一定要撕下這人的面 具來。

黑衣人凌空下擊,如鷹搏兔,王大小姐竟連閃避招架的機會都 沒有。

一擊致命,不留活口。

這黑衣人雙手觸及了她的頭發,突聽“呼”的一聲,一服勁風 從旁邊撞了過來。

少林神拳!

據說這種拳法練到爐火純青時.在百步外就可以致人于死。

鄧定侯的神拳雖然還沒有這種威力.但一拳擊出,威力已十分 驚人。

黑衣人只有先避開這一拳,招式雖然撤回,余力卻未盡。

王大小姐還是被他的掌風掃及,“砰”的一聲撞在馬車上,几乎 暈了過去。

幸好鄧定侯擋在她面前。

黑衣人冷笑道:“好一個護花使者,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們,讓你 們死在一起。”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顯然是逼著嗓子說出來的。

他是不是怕鄧定侯聽出他本來的聲音?

鄧定侯忽然笑了笑,道:“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出手。”

黑衣人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我知道你一定認得我.我也一定認得你.所以 你只要一出手,五招之內,我就能看出你是誰了。”

黑衣人冷冷笑道:“你看著。”

這三個字說出,他已攻出兩招,鄧定侯剛閃避開,還擊了一招, 他又攻出三招。

他的出手不但迅急狠毒.變化奇詭.出手五招.用的竟是五種 不同門源的武功。

他第一招攻出時,五指彎曲如鷹爪,用的是淮南王家的“大鷹 爪攻”。

這一招還未用完,他的身子忽然轉開,出手已變成了武當的 “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鄧定侯還擊一招.他雙手突發,連消帶打,竟是岳家散手中的 殺著“烈馬分鬃”,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又踢出了一著北派掃堂腿。

這一著很快又變成了“拐子鴛鴦腳”,然后忽然又沉腰坐馬.近 通中宮,雙拳帶風,直打胸膛,竟變成了鄧定侯的看家本事“少林 神拳”。

這五招間的變化,實在是瑰麗奇幻.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出了我是誰?”

鄧定侯看不出。

他只看出了一件事,一件很可伯的事──就是他實在也不是這 個人的敵手。

“神拳小諸葛”縱橫江湖多年.什么樣的厲害角色他都見過,這 還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技不如人。

少林神拳走的是剛猛一路,全憑一口氣,現在他的氣已餒,拳 勢也弱了。

黑衣人招式一變,競以北派劈挂掌,混合著大開碑手使出來。

這正是掌法中最剛烈最威猛的一種。

他以剛克剛,以強打強,七招之間,鄧定侯已被逼入死角。

車輪還在轉動,馬的嘶聲已停頓,王大小姐從車窗里抓出了她 的槍,還沒有拔出來。

突聽“喀嚓”一聲.轉動的車輪被打得粉碎.接著又是“格”的 一響.竟象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王大小姐轉過頭,才發現鄧定侯的一條手臂已抬不起來。

黑衣人出手卻更凶、更狠,他已決心不留下一個活口。

王大小姐臉上汗珠滾滾,還是拔不出這杆也不知被什么東西嵌 住了的霸王槍。

鄧定侯肘間關節被對方掌鋒掃著,也已疼得汗如雨落了。

這種劇烈的痛苦.卻激發了他的勇氣,使得他更為清醒。

他以一只手擊出的招式,竟比兩只手還有效。

他的聲名本就是血汗和性命去拼來的,他當然不會這樣容易就 倒下去。

只要還活著,就絕不能倒下去。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閃,象流星般飛了過來。

黑衣人一側身,這道流星般的光芒就“奪”的釘在馬車上,竟 是柄短劍,─柄劍鋒奇窄,精光四射的短劍。

鄧定侯立刻松了一口氣,他已看出黑衣人臉上起了種面具都 掩不住的變化。

他精神─振,奮力攻出二拳。

黑衣人卻忽然凌空躍起,倒翻了出去。

就在這時,又是寒光一閃,王大小姐終于拔出了她的霸王槍。

鄧定侯一回手,乘著她這一拔之力.將這杆槍標槍般地擲了出 去。

一丈三尺長,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槍,槍鋒破空,是多大的威力!

只見黑衣人凌空─個翻身,忽然反手抄住了這杆槍,借力使力. 向下一戳。

一聲慘呼,一個人被槍鋒釘在地上。

黑衣人卻又借著一槍下戳的力量,彈丸般從槍杆下彈了起來,又 是凌空几個翻身,竟掠出十余丈.身形在遠處樹梢又─彈,就看不 見了。

鄧定侯几乎已看得怔住。

少林門下雖然并不以輕功見長,他自己卻一向喜歡輕功。

他的輕功身法別有傳授,在這方面,他─向很自負,總認為江 湖中已很少有人的輕功能比得上他。 : 可是現在他跟這個黑衣人一比,這個人若是飛鷹.他最多只不 過是只麻雀。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確應該回去多練几天了。

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實在太多。

就在他覺得自己以后應該離開女人之時,已有個女人走過來,扶 住了他。

王大小姐的手雖然冰冷,聲音卻是溫柔的:“你傷得重不重?”

鄧定侯苦笑著搖頭。

有些人好象命中注定就離不開女人的,就算他不去找女人,女 人也會找上他。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忽然問道:“丁喜呢?”

王大小姐怔了怔,道:“他來了?”

鄧定侯已不必回答這句話,他已看見丁喜慢吞吞的從黑暗中走 了出來。

王大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釘在馬車上的短劍:“這是你的 劍?”

丁喜道:“嗯。”

王大小姐道:“剛才那個黑衣人,好象已認得你這柄劍?”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目光閃動﹔盯著他道:“他是不是也認得你?”

丁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認不認得我,我只知道我不認得 他。”

王大小姐道:“你連他長得什么樣子都沒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不 認得他?”

丁喜板起臉,冷冷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沒有看清楚?”

王大小姐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了笑.道:“也許你真的比我們 看得都清楚一些,他剛才就是從你那邊逃走的。”

丁喜搖頭道:“哼。”

王大小姐忽又沉下臉,道﹔“他剛才既然是從你那邊逃走的.你 為什么不攔住他?”

丁喜冷冷道:“因為你們的霸王槍,先替他開了路。”

王大小姐說不出話來了。

丁喜走過來,拔起了霸王槍,忽又冷笑道﹔“他的確應該謝謝你 們,本來他已來不及把這個人殺了滅口,你們卻及時把這杆槍送給 了他。” 鄧定侯輕咳兩聲,苦笑道:“他殺的這個人是誰?” 丁喜道﹔“蘇小波。”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你果然沒有看錯,蘇小波果然真是跟他 串通的。” 丁喜又慢慢地走過來,拔出了車上的劍, 鄧定侯道:“這的確是口好劍。” 他還想再仔細看看,卻已看不見了。 丁喜一反手,這柄劍就忽然縮入了他的衣袖。 鄧定侯道:“你剛才那一劍雖然并不想傷人,卻已把別人嚇走 了。”

丁喜道:“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劍不想傷人?”

鄧定侯笑了笑,道:“這柄劍釘在馬車上,只釘入了兩寸。” 這是事實,車上的劍痕猶在。 鄧定侯道:“以你的腕力,再加上這柄劍的鋒利,若是真的想傷 人,這一劍擲出,就算打在石頭上,至少也應該打進去五六寸。”

丁喜冷冷道:“你也未免把我的力氣估量得太高了一些。”

鄧定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樣,那個黑衣人總是被這一劍嚇 走的。”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他怕的當然不是這劍,而是你這個人。”

丁喜淡淡道:“也許他把我估量得太高了。”

鄧定侯道:“他至少知道這是你的劍.至少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 人,所以他才會走。”

丁喜看了他兩眼道:“你究竟想說什么?”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有很多的話我都想說出來,只不過現在...”

丁喜道:“現在怎么樣?”

鄧定侯道:“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話。”

丁喜道﹔“你為什么不問?”

鄧定侯盯著他的眼圈。

鄧定侯道﹔“你心里究竟隱藏些什么,為什么不肯說出來?”

丁喜道,“你既然知道,我又何必再說。”

鄧定侯道:“我怎么會知道?”

丁喜冷笑道:“你既然不知道,憑什么斷定我心里有事?”

鄧定侯怔了怔,苦笑道:“其實我心里也藏著件事,沒有說出來。”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我知道有個人雖然是在關外成名的,但是他成長的 地方,卻是閩南。”

丁喜聽著。

鄧定侯道:“閩南是個很偏僻的地方,少年人想在那里出頭,很 不容易,所以他們到外面來闖天下.有的人到了中原,有的人到關 外。”

王大小姐道:“他們?”

鄧定侯道:“當年他們一起闖蕩江湖的,當然不止一個人。”

王大小姐臉色又發了白,道:“你是說,我父親也是他們其中之 ─?”

鄧定侯道﹔“我現在說的只是一個人,他在閩南闖過天下,卻在 關外成名,所以他跟你父親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臉色更蒼白,握緊他的手.道:“你說的是百里長青?”

鄧定侯點點頭道﹔ “一個人發跡之后,總不愿再提起以前那些不 得意的往事,所以他和你父親在閩南那一段經歷,江湖中很少有人 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怎么知道的?”

鄧定侯道:“因為我老婆的娘家,恰巧是閩南的武林世家,她的 一個大伯,以前還跟百里長青有過來往。”

提起她的妻子,他就在有意無意間,輕輕放開了王大小姐的手。

王大小姐沒有注意。

鄧定侯又道:“閩南的武林世家.大多數都很保守,因為他們的 鄉土觀念很重,語言又和中原完全不同,所以他們的子弟,很少到 中原來。”

王大小姐道:“所以百里長青在閩南的往事,中原人很少有人知 道。”

鄧定侯道﹔“可是我老婆在我面前提起過,她的大伯是遼東大俠 的老友,她也覺得很有光彩,她甚至還知道百里長青的生日。”

王大小姐道:“是嗎?她怎么會知道的?”

鄧定侯道:“因為他的大伯曾經告訴過她.百里長青的生日,跟 她是同一天。”

王大小姐道:“哪一天?”

鄧定侯道﹔“五月十三。”

繁星在天,大地更安靜,暖風吹過樹梢,柔軟如情人的呼吸。

丁喜忽然道:“你們為什么不說話了?”

沒有反應,

丁喜道:“不說話的意思,是不是你們都已認定了百里長青就是 那該死的天才凶手?”

王大小姐恨恨道:“看來他還是個該死的奸細。”

鄧定侯道:“我們的聯營鏢局若是組織成功,青龍會的勢力就難 免要受到影響,所以他就把我們的秘密出賣給了你。”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他這樣做,不但破壞了開花五大大旗的威信,而且 還可以坐收漁利。”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但他卻想不到聰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時候,這一次 的計划既然已注定失敗,他就只有再發動第二次。”

了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將青龍會的勢力,滲透入餓虎崗,餓虎 崗恰巧又發起了一個黑道聯盟,他就決心要把這組織收買了,讓黑 道上的朋友和開花五犬旗火拼。”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只可惜餓虎崗上的兄弟們,還有些不聽話的,他既 然無法收買到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們殺了滅口。”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然后他再讓我們來替他頂這個黑鍋,叫你也回不了 餓虎崗,因為他對聰明的丁喜多少還有些顧忌。”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大王鏢局堅決不肯加入開花五犬旗.也許就因為王 老爺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陰謀,他們早年在閩南時,本是很親密的朋 友。”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據說青龍會的發祥地,本來也在閩南,王老爺子早 年時,說不定也會加入過他們的組織。”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道:“等到青龍會要把勢力擴展到中原鏢局時,當然就會 要王老爺子為他們效力,但這時王老爺子已看透了他們的真面目,雖 然被他們威逼利誘,也不為所動,所以才會慘死在他們手下。” 丁喜道:“有理。”

鄧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經說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認為我 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認你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只可惜我 連一點証據都沒有看見。”

鄧定侯道:“你要什么樣的証據?”

丁喜道:“隨便什么樣的証據都行。”

鄧定侯道:“假如沒有証據,我們就不能把百里長青當作凶手?” 丁喜道:“不能。”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他是王老爺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經在閩 南鬼混過,我們走鏢的路線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 極高,而且還練過百步神拳,甚至連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嘆息著,又道﹔“所有的條件.只有他一個人完全符合,這難 道還不夠?”

丁喜道:“還不夠。”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符合這條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個。。

鄧定侯道:“除了他還有誰?”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還有你。”

鄧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爺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閩南人,你 當然也到閩南去過.你們鏢局的秘密,你當然也知道。”

鄧定侯苦笑道:“而且我當然也練過百步神拳,而且練得不錯。”

丁喜微笑道:“我當然也知道體絕不會是凶手,我只不過提醒你,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鄧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點。”

丁富道:“哦?”

鄧定侯道:“這些條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為我直到昨天晚 上為止,還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認。

鄧定侯道:“近來你的名氣雖然也已不小,可是江湖中的人見過 你的兵器的卻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認。 他的確一向很少出手.要解決困難時.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 是他的劍。

鄧定侯一直都在盯著他.又笑了笑,道:“其實我當然知道,你 絕不會和那凶手串通的,只不過..。”

丁喜道:“只不過怎么樣?”

鄧定侯道:“我總覺得你應該認得百里長青。”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他對你的事,好象很了解,你對他的事,好象 也很關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著道:“不但關心,而且一直都在為他辯白, 難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難道你們認為我是他的兒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既然要為他辨白,也應該 拿出征據來。”

丁喜道:“所以我就應該跟你們到俄虎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長青,現在都已回 到了餓虎崗。”

丁喜道:“所以我現在就應該跟你們去?”

王大小姐終于承認:“我就是要你現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說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她看看鄧定侯,鄧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兩位還有什么高論?”

王大小姐真的著急了,連眼圈都已急紅了.忽然大聲道﹔“你為 什么不問問我小馬的下落?”

丁喜道:“我為什么要問?”

他冷冷的接著道:“他又不是個小孩子,難道還要人一天到晚地 跟著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臉也紅了,終于忍不住道:‘可是”。“可是他們也已經 去了餓虎崗,你難道──難道就一點也不著急?”

鄧定侯已經先著了急,搶著問道:“他們是几時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樓去跟你們見面的時候,本來是叫他們在 客棧里等我的,誰知道…。.”

鄧定侯道:“誰知道你……等你回去時,他們兩人已經走了?”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道:“小琳告訴我,小馬這個人 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鄧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當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罵。”

丁喜沉著臉道﹔“我唯一要罵的人,就是我自己。”

鄧定侯道:“不管怎么樣,小馬總是你的好兄弟,現在餓虎崗雖 然是把你當做叛徒,當然也不會放過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們臨走的時候,還交待過客棧的帳房,說他們 要先到餓虎崗去看看,不管結果怎么樣,他們都會有話給老山東的。”

鄧定侯道:“現在他到餓虎崗去,簡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 以...”

王大小姐搶著道:“所以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應該盡快趕去。” 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們到哪里去.我都要去 睡覺了。”

(二)

駕車的馬,本來不會是好馬,但歸東景的馬,卻沒有一匹不是 好馬。

丁喜剛才臨走的時候,已將這匹馬系在樹上,他看來雖然是個 粗枝大葉的人,其實做事一向很仔細,因為他從小就得自己照顧自 己。

他也不管別人是不是在后面跟著,一個人走回來,從車箱里找 出半壇酒,一口氣喝下去.就跳上車頂,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 四肢。

能有這樣一個地方.他已經覺得很滿意。

鄧定侯和王大小姐當然也只有跟著他來了。

他們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一這里雖然不會有虎狼,蛇虫卻一定會有的,生個火總是安 全些。

鄧定侯也是個做事仔細的人,所以他們才活到現在。

“你手臂的傷怎么樣了?”

“還好。”

“我帶著有金創藥.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顯露了她女性 的溫柔。

她輕輕撕開了鄧定侯的衣袖,用一點兒燒酒為他洗淨傷口,倒 了一點兒藥在上面,再撕開自己一條內裙.替他包扎了起來。

她的動作溫柔而體貼,只可惜丁喜完全沒有看見。

他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來作枕頭.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象也沒有看見他.卻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這個 人,在這種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著。”

鄧定侯笑了笑.道:“據說他從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象他這種 人,有時連站著都能睡覺的。”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難道一直都 沒有家?”

鄧定侯道:“好象沒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嘆息,卻還是板著臉,冷冷道:“據說沒有家的 人,總是對朋友特別夠義氣的,他卻好象是個例外。”

鄧定侯道:“你認為他對小馬不夠義氣?” 王大小姐道:“哼。”

鄧定侯道:‘也許他只不過因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別人 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 象他這樣怕死。”

鄧定侯看著她,微笑道:“你好象對他很不滿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鄧定侯微笑道﹔“難道你認為他不喜歡你了?” 王大小姐道:“我…” 鄧定侯打斷了她的話,道:“有些人心里雖然喜歡一個人.嘴里 卻絕不會說出來的﹔有時他心里越熱情,表面上反面越冷淡。”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他們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隨時隨 地都可能死在別人的刀劍下,所以他們若是真喜歡一個人時,反而 要盡量疏遠她。”

王大小姐道:“因為他不愿連累了他喜歡的這個女孩子?” 鄧定侯道:“不錯。”

王大小姐道:“你認為丁喜是這種人?” 鄧定侯道:“他是的。”

他嘆息著,又道:“他表面看來雖然很洒脫,很開朗,其實心里 卻一定有很多解不開的結。”

王大小姐凝視著他,柔聲道:“你好象總是在替別人著想,總是 盡可能了解別人。”

鄧定侯笑了笑,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已經老了,老頭子總是比 較容易諒解年青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象你這樣的老頭子,世界上只怕還沒 有几個。”

這時一陣仲夏之夜的柔風,正吹過青青的草地。

星光滿天,火光閃動,映紅了她的臉,風中充滿了綠草的芬芳, 綠草柔軟如氈,

她笑得又那么溫柔。

鄧定侯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炔。

他并不是那種一見了美麗的女人就會心跳的男人,可是這個女 孩子……

他絕不能讓這種情況再發展下去,勉強笑了笑,道:“看樣子我 們沒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將就在這里睡一夜,有什么話,等 到明天再說。” 王大小姐點點頭,道﹔“現在并不太熱,我們就睡在火旁邊好不 好?” 鄧定侯好象嚇了一跳:“我們?”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會覺得冷的,當然應該睡在 火光旁邊。” 鄧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當然也睡在這里,我怕蛇。” 鄧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車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難道不會爬到車上去?” 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離你遠一點兒. 我的睡象很好,絕不會滾到你身邊去的。”

她的睡象并不好,年青的女孩子,睡象都不會太好,何況,一 個象她這么樣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睡在這種草地上,當然睡不安穩。

睡夢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壓到鄧定侯胸口上了。 她的手柔軟而纖美。 鄧定侯連動也不敢動。

他也不是那種坐懷不亂的君子,對年青美麗的女孩子.他一向 很有興趣。 可是這個女孩子…。

他嘆了口氣,禁止自己想下去。 他開始想丁喜──

這個年青人的確有很多長處,他喜歡他,就好象喜歡自己的親 兄弟一樣。 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 這几年來,他的確太冷落她了,她卻一直是個好妻子。 他需要時,她就算已沉睡,還是從來也沒有拒絕過他。

想起了他們初婚時那些恩愛纏綿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溫柔與體 貼,想起了她柔軟的腰肢,想起了丰滿修長的雙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陣柔風吹過,他輕撫著臂上的傷口,忽然覺得很疲倦,非 常疲倦…… 他睡著了。

(三)

丁喜卻還沒有睡得著,他們剛才說的話,每─句都聽得清清楚 楚。

“就算他心里喜歡你,嘴上也絕不會說出來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開的結……”

鄧定侯的確很了解他.卻還了解得不夠深。

他疏遠她、冷淡她,并不是因為他怕連累了她.而是因為他不 敢。

他不敢,因為他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種別人永遠無法解釋 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結,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飢餓、恐懼、寒冷,象野狗般伏在街頭,為了一塊冷餅被人象 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會被汗水濕透.就會不 停地打冷戰。

他的童年,實在比噩夢還可怕。

現在這些悲慘的往事雖然早巳過去,他身上的創傷也早巳平復。

可是他心里的創傷,卻是永遠也沒法消除的。

“你好象總是替別人著想,好象總是這么樣了解別人…。.”

他又想到:鄧定侯的確是個好朋友、好漢子,他已經欠他太多, 几乎很難還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歡她。

雖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這些事對丁喜說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絕不能對不起朋友的。

“─個從來沒有家的人,對朋友總是特別夠義氣。”

“你認為他對小馬不夠義氣?”

丁喜在心里嘆了口氣,小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 的手足。

小馬這一去,的確是送羊入虎口的。

難道他真的就這樣看著?

他閉上眼睛,決心要小睡片刻.明天還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繁星滿天.夜風溫柔。

明天一定最好天氣。

(四)

旭日東升。

第一線朝陽沖破晨霧,照射在大地上時,鄧定侯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陽光照在王大小姐柔軟烏黑的頭發上。

她的睫毛也很長,她的雙頰嫣紅,柔發上帶著種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象是個孩子。

鄧定侯大醉后醒來時,常常會在自己身旁發現一個陌生而年青 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這個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來 的。

可是這─次……

他沒有想下來,悄悄地站起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 清新空氣。 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車頂上的丁喜已不見了,系在樹上的那匹馬也不見了。 清晨郊外的空氣很新鮮。

鄧定侯見到馬車還停在原來之處,不過那匹馬和丁喜去了哪里?

良駒是不會自己走脫的,一定有人把馬匹解開。 這是丁喜所做的嗎?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氣,但似乎還沒有把醉后的酒意消 腦子有點模糊。 他想著:丁喜走了,為什么不說一句話?

魔 索

(一)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帶走了那匹馬.還帶走了一壇酒,卻在車 上留下兩個字:“再見!”

再見的意思,有時候永遠不再見。

“他為什么不辭而別?是不是我們逼他上餓虎崗?”王大小姐用 力咬著嘴唇﹔“我怎樣也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這么怕死的懦夫。”

“他絕不是。”鄧定侯說得肯定:“他不辭而別,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

鄧定侯嘆了氣,苦笑道﹔“我本來認為我已經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錯了。”

鄧定侯嘆道﹔“他實在是個很難了解的人,誰也猜不透他的心 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認得百里長青,說不定跟百里長青有 什么關系。”

鄧定侯道:“看來的確好象有一點,其實卻絕對的沒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鄧定侯點點頭道:“他們的年紀相差太多,也絕不可能有交朋友 的機會。”

上大小姐道﹔“也許他們不是朋友,也許他真的就是百里長青的 兒子。”

鄧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認為不可能?”

鄧定侯道﹔“百里長青是個怪人.非但從來沒有妻子,我甚至從 來也沒看見他跟女人說過一句話。”

王大小姐道:“他討厭女人?”

鄧定侯點點頭,苦笑道:“也許就因為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這句話說也有點語病,立刻又接著道:“說不定丁喜也 是到餓虎崗的。”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不愿我們一起去?”

鄧定侯道:“因為我受了傷.你…。”

王大小姐板著臉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連累我們,所以寧 愿自己一個人去。” 鄧定侯道:“不錯。”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認為他是這么夠義氣的人?”

鄧定侯道:“你認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總該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們還是─定 會跟著去的。” 鄧定侯道:“我們?”

王大小姐盯著他,道﹔“難道你也要我一個人去?” 鄧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這一生中,接觸過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卻從來也不懂應 該怎么拒絕女人的要求。

──也許就因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絕他。 “你到底去不去?”

“我當然去。”鄧定侯苦笑著.看著自己腳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 “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漸漸大了,正應該走點路。”

“你走不動時,我可以背著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當你走不動時,也要我背著你?”

“我們是不是先去找老山東?”

“嗯。”

“你知道老山東是誰?”

“不知道。”

我只希望這個老山東還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歡和老頭子打交 道。”

“你難道看不出我就是個老頭子?”

“你若是老頭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兩個人若是有很多話說,結伴同行,就算很遠的路,也不會覺 得遠。

所以他們很快就到了餓虎崗。

他們并沒有直接上山,鄧定侯的傷還沒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 那種不顧死活的莽漢。

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個饅頭店。

“老山東.大饅頭。”

(二)

“老山水饅頭店”資格的確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 都已被煙熏得發黑了。

店里的老板、跑堂、廚子,都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叫做老山東。

這個人倒還不太老,卻也被煙熏黑了,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才 會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除了做饅頭,他還會做山東燒雞。

饅頭很大,燒雞的味道很好,所以這家店的生意不錯。

只有在大家都吃過晚飯.饅頭店已打了烊時.老山東才有空歇 下來.吃兩個饅頭,吃几只雞爪,喝上十來杯老酒。 老山東正在喝酒。

一個人好不容易空下來喝杯酒,卻偏偏還有人來打擾,心里總 是不愉快的。

老山東現在就很不愉快。

饅頭店雖然已打烊了,卻還開著扇小門通風,所以鄧定侯、王 大小姐就走了進來,

老山東板著臉,瞪著他們,把這兩個人當做兩個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著他,也把這個人當做個怪物──有主顧上門, 居然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鄧定侯道:“還有沒有饅頭?我要几個熱的。”

老山東道:“沒有熱的。”

鄧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東道:“冷的也沒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來:“饅頭店里怎么會沒有饅頭?”

者山東翻著白眼,道﹔“饅頭店里當然有饅頭,打了烊的饅頭店, 就沒有饅頭了,冷的熱的都沒有.連半個都沒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來,鄧定侯卻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馬跟丁 喜來買,你有沒有?”

老山東道:“丁喜?”

鄧定侯道:“就是那個討人喜歡的丁喜。”

老山東道:“你是他的朋友?”

鄧定侯道﹔“我也是小馬的朋友.就是他們要我來的。”

老山東又瞪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饅頭店當然有饅頭.冷 的熱的全都有。”

鄧定侯也笑了:“是不是還有燒雞?”

老山東道:“當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燒雞的味道實在不錯,尤其是那碗雞鹵,用來蘸饅頭吃,簡直 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東吃著雞爪,看著他們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 神秘。

鄧定侯笑道:“再來條雞腿怎么樣?”

老山東搖搖頭,忽然嘆口氣.道:“雞腿是你們吃的,賣燒雞的 人,自己只有吃雞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為什么不吃?”

老山東又搖頭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現在一定是個很有錢的人。”

老山東反問:‘我象個有錢人?”

他不象。

從頭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嫌的錢呢?”

老山東道:“都輸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輸給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東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把我看成個怪物, 其實……”

王大小姐笑道:“其實你根本就是個怪物了。”

老山東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會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王大小姐,又道:“現在我才真的相信你們 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也是個怪物?”

老山東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實說,你已經怪得有資格做那小 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臉上泛起紅霞.卻又忍不住問道:“我哪點怪?”

老山東道:“你發起火來脾氣比誰都大,說起話來比誰都凶.吃 起雞來象個大男人.喝起酒來象兩個大男人﹔可是我隨便怎樣看,我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還是覺得你連一點男人味都沒有.還是個十 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嘆了口氣,又道:“象你這樣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么樣的女 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紅著臉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又臟又臭的老頭子,實在有很多可愛之處。

老山東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馬來的小姑娘,長得雖然也 不錯,而且又溫柔、又體貼,可是要我來挑.我還是會挑你做老婆。”

鄧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搶著問道﹔“小馬來過?”

老山東道﹔“不但來過,還吃了兩只燒雞、十來個大饅頭。”

鄧定侯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老山東道:“上山去了。”

鄧定侯道﹔“他有什么話交待給你?”

老山東道:“他要我一看見你們來,就盡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 為什么沒有來?”

王大小姐開始咬起嘴唇──認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 生氣她就咬嘴唇,為什么直到現在還沒把嘴唇咬掉?

鄧定侯立刻搶著道:“現在我們來了,你究竟怎樣通知他?”

老山東道:“這些日子來,山上面的情況雖然已經有點變了,但 是他卻還是有几個朋友,愿意為他傳訊的。”

鄧定侯道:“這種朋友他還有几個?”

老山東嘆了口氣,道:“老實說,好象也只有一個。”

鄧定侯道:“這位朋友是誰?”

老山東道:“拼命胡剛。”

鄧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東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佳插口道:“這個胡老五是個什么樣的人?”

鄧定侯道:“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鐵膽孫毅并稱為‘河西雙 雄’,可以說是黑道上的好漢。”

老山東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這里來的。”

鄧定侯道﹔“來干什么?”

老山東道﹔“來買燒雞。”

王大小姐笑了,道﹔“這位黑道上的好漢,天天自己來買燒雞?”

老山東瞇著眼笑了笑,笑得有點奇怪:“他自己雖然天天來買燒 雞,自己卻也只有吃雞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燒雞是買給他老婆吃的嗎?”

老山東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鐵膽孫毅?”

老山東道:“對了。”

王大小姐道:“看來這個人非但是條好漢,而且還是個好朋友。”

現在,夜已很深,靜寂的街道上,忽然傳來“篤、篤、篤”一 連串聲音。

老山東道:“來了。”

王大小姐道:“誰來了?”

老山東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馬,走起路來怎么會‘篤、篤、篤’的 響?”

老山東沒有回答,外面的響聲已越來越近,一個人彎著腰走了 進來。

他彎著腰,并不是在躬身行禮,而是因為他的腰已直不起來。

其實他的年紀并不大,看起來卻已象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滿 頭的白發,滿臉的刀疤,左眼上蒙著塊黑布,右手技著根拐杖,一 走進門,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這個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 漢?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點著地,“篤、篤、篤”,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連 看都沒有往王大小姐和鄧定侯這邊看一眼。

老山東居然也沒說什么,從柜台后面拿出了一個早已准備好的 油紙包,又拿出根繩子,把紙包扎起來,還打了兩個結。

胡老五接過來,轉過身用拐杖點著地,“篤、篤、篤”,又一拐 一拐地走了。 他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王大小姐不住問道﹔“這個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 老山東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馬就是要他傳訊的?” 老山東道:“不錯。”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們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老山東道:“我們用不著說話。”

鄧定侯道:“小馬看見那油紙包上繩子打的結,就知道我們來了, 來的是兩個人。”

老山東道:“原來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馬在山上打聽出什么事,也談想法子告訴 我們呀。”

老山東道:“他在山上暫時還不會出什么事,因為孫毅跟他的交 情也不錯,等到他有消息時,胡老五也會帶來的。”

王大小姐點點頭,忽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想不通,拼命胡 老五怎么會是這樣的人。”

考山東喝下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來,眼睛里忽然露出種 說不出的悲傷.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就因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 以才會變為這樣子。”

(三)

寂靜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鄧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 慢慢地在后面跟著,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老山東已睡了,用兩張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轉過這條街,就是一個客棧.五分銀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 這種小客棧當然很雜亂。

“到餓虎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們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沒有帶著她的霸王槍,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做強盜的確也不容易,不拼命,就 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場呢?那一身的內傷,一臉的刀疤.換 來的又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做保鏢的豈非也一樣?”

鄧定侯勉強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 樣,除了几個運氣特別好的,到老來不是替別人買燒雞,就是自己 賣燒雞。”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東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鄧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還是改不了江湖人的 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鄧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畢竟還是個聰明 人,從來也不肯為別人拼命。”

鄧定侯皺眉道﹔“這的確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沒來。”

王大小姐冷冷道:“這一點兒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會來 的。”

鄧定侯沉思著,又道:“還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鄧定侯道:“餓虎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馬是丁喜的死黨,居然─ 點兒也沒有難為他,難道他們想用小馬來釣丁喜這條大魚?”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魚,卻是條狐狸。”

一陣風吹過,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馬嘶,仿佛還有一陣陣清悅的 鈴聲。

他們聽見馬嘶時,聲音還在很遠,又走出几步,鈴聲就近了。 這匹馬來得好快。

王大小姐剛轉過街角,就看見燈籠下“安住客棧”的破木板招 牌。

鄧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進了一條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連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都倒在鄧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溫暖而柔軟。

鄧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剛張開嘴,又被鄧定侯掩住。

他的手雖然受了傷,力氣還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來,她早已聽說江湖中這些大亨 的毛病。

他們通常只有一個毛病──

女人。

難道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彎起腿,用膝蓋重重的往鄧定侯兩腿之間一撞。

這并不是她的家傳武功,這是女人們天生就會的自衛防身本能。

鄧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來,卻居然沒有叫出來,反而壓低了聲 音,細聲道:‘別出聲,千萬不要被這個人看見。”

王大小姐松了口氣,終于發現前面已有兩匹快馬急馳而來,其 中一匹的頸子上,還系著對金鈴,“叮叮當當”不停地響。

也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客棧的一排房間,忽然有一扇窗 戶被震開.一張凳子先打出來,一個人跟著竄出。

這人的輕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頂。

馬上系著金鈴的騎士仿佛冷笑了一聲,忽然揚手,─條長索飛 出.去勢竟比弩箭還急。

屋頂上的人翻身閃避,本來應該是躲得開的。

可是這條飛索卻好象又變成了條毒蛇,緊緊地釘著他,忽然繞 了兩繞.就已將這人緊緊纏住。

馬上的騎士手一抖,長索便飛回,這個人也跟著飛了回去。

后面一匹馬上的騎士,早巳准備好一只麻袋,用兩只手張開。

快索再一抖,這個人就象塊石頭一樣掉進麻袋里。

兩匹馬片刻不停,又急馳而去,霎眼間就轉入另一條街道,沒 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悅麗可怕的金鈴聲,還在風中“叮叮當當”的 響著。

然后就連鈴聲都聽不見了。

兩匹馬忽然來去,就仿佛是來自地獄的騎士,來揖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這樣的身手,這樣的方法,實在是駭人聽聞、不可思議的。

又過了片刻,鄧定侯才放開了她,長長吐出口氣道:“好厲害。”

王大小姐才長長吐出口氣,道:“他剛才甩的究竟是繩子?還是 魔法?”

用飛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別的武功,塞外的牧人們,大 多都會這一手。

可是那騎士剛才甩出的飛索,卻實在太快、太可怕,簡直就象 是條魔索。

鄧定侯沉吟著,緩緩道﹔“象這樣的手法,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見過一次。

丁喜從槍陣中救出小馬時,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鄧定侯見過兩次。

他的開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條毒蛇般的飛索奪走的。

王大小姐道:“難道這個人是丁喜?”

鄧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誰?”

鄧定侯道:“這個人叫‘管殺管埋’包送終。”

王大小姐勉強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鄧定侯道:“這個人也很可怕。”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號,雖然大多數都很奇怪、很可 怕,可是這么樣一個名字,我只要聽見一次,就絕不會忘記。”

鄧定侯道:“你沒有聽見過?”

王大小姐道﹔“沒有。”

鄧定侯道:“關內江湖中的人,聽見過這名字的確實不多。”

王大小姐道:“這個人是不是─直在關外?”

鄧定侯點頭道:“他的名字雖然凶惡,卻并不是個惡徒。” 王大小姐道:“哦?”

鄧定侯道:“他殺的才是惡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惡極的事, 卻還逍逐法外,他就會忽然出現。”

鄧定侯道:“他便會用飛索把這個人一套,用麻袋裝起就走,這 個人通常就會永遠失蹤了。”

王大小姐目光閃動,道﹔“也許他并沒有真的把這個人殺死,只 不過帶回去做他的黨羽了。”

鄧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惡徒本就是什么壞事都做得出的,為了感謝 他的不殺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脅,當然就不惜替他賣命。”

鄧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買了這些無惡不作的黨羽,在外面卻 博得了一個除奸去惡的俠名,豈非一舉兩得?” 鄧定侯冷笑。

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豈非也總是一舉兩得的?”

鄧定侯道:“不錯。”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沒有想到過,這位‘管殺管埋’ 包送終,很可能也是青龍會的人?” 鄧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絕不會起‘包送終’這種名字 的,所以……”

鄧定侯道:“所以你認為這一定是個假名字。”

王大小姐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也早就懷疑他是百里長青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問道:“除奸去惡,本是太快人心的 事,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干?”

鄧定侯道:“因為他是個鏢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俠不同,難免 有很多顧忌。” 五大小姐道:“還有呢?”

鄧定侯道:“因為他做的全就是見不得人的事,所以難免做賊心 虛。”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這秘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條退路。”

鄧定侯道:“他本就是個思慮周密、小心謹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長青鏢局,才會是所有鏢局中經營得最 成功的一個。”

鄧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一個很成功的人,無論做什么事,都從 來未失手過一次。”

王大小姐嘆了口氣,道:“這么樣看來,我們的想法好象是完全 一樣的。”

鄧定侯道:“這么樣看來,百里長青果然已到了餓虎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殺管埋的行蹤一向在關外,百里長青沒有 到這里來,他怎么會到這里來?”

鄧定侯道:“由這一點就可以証明,這兩個人,就是─個人。”

王大小姐道﹔“他剛才殺的,想必也是餓虎崗上的好漢,不肯受 他的挾制,想脫離他的掌握,想不到還是死在他手里。”

鄧定侯道﹔“老山東剛才說過,這里時常有餓虎崗的兄弟走動, 但愿讓兄弟們發現他手段的。”

王大小姐道:“借刀殺人,栽贓嫁禍,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鄧定侯接著又道:‘他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一點。” 王大小姐道:“哦?”

鄧定侯沉吟著,道:“世上的武功門派雖多,招式雖然各處不相 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卻完全是一樣的,就好象...”

王大小姐道:“就好象寫字一樣。”

鄧定侯點頭道:“不錯,的確就好象寫字一樣。”

世上的書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學柳公權,有的人學顏魯公,有 的人學漢隸,有的人學魏碑,有的人專攻小篆,有的人偏愛鐘鼎文, 有的人喜歡黃庭小楷,有的人喜歡張旭狂草。

這些書法雖然各有它的特殊筆法結構.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 本的道理上,也全都是一樣的,“一”字就是“一”字,你絕不會變 成“二”’“十”字在“口”字里面,才是“田”。你若果把它寫在口 字上面,就變成“古”了

鄧定侯道:“一個人若是已悟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么他無 論學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舉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 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個已學會了走路的人,再去學爬,當然 很容易。”

鄧定侯笑著點頭,目中充滿贊許,她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這道理我已經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為什么丁 喜第一次看見霸王槍,就能用我的槍法擊敗我。”

鄧定侯閉上了眼。

他好象一直都在避免著談論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懷疑他,因為他是 你的朋友, 可是你自己剛才也說過,他用的飛索,手法也跟百里長 青一樣。”

鄧定侯不能否認。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們無論怎么樣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 長青之間,一定有某種很奇怪、很特別的關系存在的。”

鄧定侯道:“只不過...”

王大小姐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他絕不可能是百里長青的 兒子,但是他有沒有可能是百里長青的徒弟呢?”

鄧定侯嘆息著,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隨便下判斷,但我 卻可以確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鄧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長青有什么關系,我都可以確定, 他絕不是百里長青的幫凶。”

王大小姐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里也充滿了贊許的仰慕。

夠義氣的男子漢,女人總是會欣賞的。

黑暗的長空,朦朧的星光。 她的眼波如此溫柔。

鄧定侯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們還是 快找個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就起來等小馬的消息。”

小馬是不是會有消息?

現在他是不是還平安無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 象。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長青?

這些問題,現在還沒有人能明確回答,幸好今天已快過去了,還 有明天。

明天總是充滿希望的。

“我們不如回到老山東那里去,相信他那里還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經是客棧了。”

“我看見,但客棧里太臟,太亂,耳目又多,我們還是謹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單獨相處在一起?”

鄧定侯也笑了:“我的確有點怕,你剛才那一腳踢得實在不輕。” 王大小姐臉紅了。

“其實你本來用不著害怕。”她忽然又說。

“哦?”

“因為……”她抬起頭,鼓起勇氣:“因為我本來只不過想利用 你氣氣丁喜.我還是喜歡他的。”

鄧定侯很驚奇,卻不感到意外。

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驚奇的,只不過因為連他都想不到 王大小姐居然會有勇氣說出來。 他只是苦笑:“你實在是個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有點兒不好意思了,紅著臉道:“后來我雖然發現你是 個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經有了家,我只能把你當作我 的大哥。” 鄧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臉更紅,過了很久,才輕輕道:“假如我沒有遇見他, 假如你...”

鄧定侯打斷了她的話,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夠做你的 大哥,我已經感到很開心了。”

王大小姐輕輕吐出口氣,就象是忽然打開一個結﹔“就因為我喜 歡他,所以我才生怕他會做出見不得人的事。”

“他不會的。” “我也希望他不會。” 兩個人相視一笑,心里都覺得輕松多了。 然后他們就微笑著走進暗巷,這時夜色已很深,他們都沒有發 覺,遠處黑暗中,正有一雙發亮的眼睛在看著他們。 那是誰的眼睛?

大 寶 塔

(─)

命運是什么?

命運豈非正象是條魔索,有時它豈非也會象條毒蛇般緊緊地把 一個人纏住,讓你空有滿腹雄心.滿身氣力,卻連一點兒也施展不 出。

有時它又會忽然飛出來,奪走你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就象是 丁喜奪走那開花五犬旗。有時它還會突然把兩個本來毫無關系的人, 緊緊地纏在一起,讓他們分也分不開,甩也甩不脫。

(二)

這小鎮上最高的一棟屋子就是萬壽樓。

丁喜正躺在萬壽樓的屋脊上。

他靜靜地躺著,靜靜地仰視著滿天星光。

他沒有動。

命運已象條魔索般.將他整個人都擁住了.他連動都不能動。

他心里也有條繩子,還打了千千萬萬個結。 什么結能解得開?

只有自己打的結,自己才能解開。

他心里的結,卻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 噩夢般的童年,淒涼的身世,艱車的奮斗,痛苦的掙扎,無法 對人傾說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個結。

何況還有那永無終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僅是孤獨,剛才看見鄧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 暗巷中,又微笑著走出來的時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種被人遺忘了的感覺,這種感覺無疑也是寂寞的一 種,而且是最難忍受的一種。

只不過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絕了別人,別人才會遺忘了他。

所以他并不埋怨,卻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們永遠和好。

他的祝福誠懇而真摯,卻也是痛苫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么深,你就會了解“誤會”是件 多么可怕的事了。

風從山邊吹過來時,傳來了敲更聲。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掠向遠山。

遠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崗,已完全被無邊的黑暗籠罩。

(三)

黑暗永遠不會太久長的。 . 青色的山崗又浸浴在陽光下,陽光燦爛。

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這破舊的饅頭店.也顯得有了生 氣。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點,用饅頭蘸著燒雞鹵吃。

饅頭是剛出籠的,熱得燙手,燒雞鹵卻冰冷,吃起來別有一番 風味。

比鄧定侯拳頭還大的饅頭,她已經吃了兩個。

雖然這兩天都沒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來,躲在房里偷偷地沖 了個冷水澡后,她的精神卻特別振奮,胃口也特別好。 她畢竟還年輕。

鄧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東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沒有 睡好,正在喃啁嘀咕著:“放著好好的客棧不去睡,卻偏偏要睡我的 破桌子,你們這些年輕人.我真不知道你們有什么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東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為我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她的臉已紅了。

老山東瞇著眼笑道﹔‘因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認。

老山東大笑.道:“丁喜這小子,果然有兩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來找酒﹔“這是好消息,我們一定要喝兩杯慶祝。”

喜歡喝酒的人.總是能找出個理由喝兩杯的。

鄧定侯也笑了。

老山東已找出個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滿滿的。

鄧定侯道:“我們少喝點行不行?”

老山東用眼角瞄著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鄧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干醋。”

老山東道:“那么你就快喝酒。

鄧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東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會來,因為他的孫 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宵夜時才吃燒雞,而且要吃新鮮的。”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要我們坐在這里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 受。”

老山東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干等的,我的酒足夠 把你們兩個人都泡得完全濕透。”

他又舉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現在我們就喝酒來慶祝,未免還太早了些。”

老山東皺著眉道:“為什么?”

王大小姐也嘆了口氣,道:“因為…。﹒因為我雖然對他好,可是..”

老山東道:“可是那小子卻總是對你冷冰冰的,有時還故意要氣 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唇,道:“他就是這樣子。”

老山東又大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就因為他喜歡你,所以才 會故意作出這樣子來。我早就說過,這小子是個怪物。”

王大小姐眼里立刻發出了光,立刻用兩只手捧起涸碗,好象准 備一口氣喝下去。

鄧定侯并沒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時.誰也攔不住的。

就在這時,突然門外“篤”的一響。

門還沒有開,門外已貼上了一張紅紙。

“老板有病,休業三天。”

可是“篤”的一聲響過了之后,又是“砰”的一響,一個人撞 開了門,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撞翻了一張桌子,桌子又擅翻了王 大小姐手里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沒有發脾氣,因為這個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東皺眉道:“難道你已經喝醉了?”

胡老五扶著桌子,彎著腰,不停地喘氣,并不象喝醉酒的樣子。

老山東又問道:“是不是孫毅急著要吃燒雞?”

胡老五搖搖頭,忽然又踉踉蹌蹌地沖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鄧定侯.鄧定侯看看老山東:“這是怎么回事?”

老山東苦笑道:“天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他本來就是個怪物,現 在...” 他沒有說下去。

他忽然看見桌縫里多了個小小的紙卷.鄧定侯當然也看見了。

胡老五剛才就是扶著這張桌子的。

他特地趕來,一定就為了送這個小紙卷。

孫毅并沒有要下山買燒雞,他卻非急著送來不可,所以只有偷 偷地趕來。

他已是個殘廢人,走這段路并不容易,簡直也等于是在拼命。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為了朋友.他 也肯這么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這么拼命,這紙卷上一定有很重要的消 息。”

三個人的手一起去拿紙卷,手伸得最快的當然是鄧定侯了。

展開紙卷,上面只寫了七個字﹔“今夜子時.大寶塔。”

粗糙的紙,字跡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這是什么意思?”

鄧定侯道:“這意思就是說.今夜子時,要我們到大寶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為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發生。”

鄧定侯道﹔“那件事說不定就是揭破這秘密的關健。”

王大小姐道:“大寶塔是個地名?” 老山東道:“大寶塔是座寶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么地方?” 老山東道﹔“就在山神廟后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廟在哪里?” 老山東道﹔“就在大寶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說清楚點?” 老山東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老山東把碗里的酒一口氣喝了下去后,才嘆了口氣,道:“因為 那地方是個去不得的地方。”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慢慢地接著道:“據說到那里去的人, 從來也沒有一個人還能活著回來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卻有些勉強,道:“那地方難道有鬼?”

者山東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去過?”

老山東道:“就因為我沒有去過,所以我現在還活著。”

他說得很認真,并不象是開玩笑。

王大小姐看著鄧定侯。

鄧定侯沉思著,道:“這么樣看來,大寶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秘 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們更非去不可。”

鄧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強,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一─說不定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個圈套.要他們去自投羅網。

但他們還是非去不可。

鄧定侯道:“既然有大寶塔這么樣一個地方,我們總能找得到 的。”

王大小姐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找。”

鄧定侯道:“現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我們現在就去,若是被餓虎崗的人發現了,豈非打 草驚蛇。”

老山東立刻道:“說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難道我們就這么干坐著,等天黑?”

老山東笑道:“我也絕不會讓你們干坐著的。”

天已黑了。

鄧定侯臂上的傷口,已被重新包扎了起來,他正默默地用一塊 干布,在擦著一袋鐵蓮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顆鐵蓮子,都被他擦得發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雙拳,江湖中几乎已沒有人知道他還 會暗器。

這袋鐵蓮子,他的確已有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過了。

有一次他的鐵蓮子擊出,非但沒有打倒他要打的人.卻從對方 的刀鋒上反彈出去.誤傷了一個在旁邊觀戰的朋友。

自從那次之后,他就不愿再用暗器。 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用。

───一個人為什么總是被環境逼迫.做一些他本來不愿做的事?

鄧定侯嘆了口氣.把最后一顆鐵蓮子放入他的草囊里,把革囊 盤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他,這時才問道﹔“現在我們是不是 該走了?”

鄧定侯點點頭,又喝了口酒,

酒雖然會令人反應遲鈍、判斷錯誤,卻可以給人勇氣。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這樣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壞 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來,對老山東笑了笑,道:“謝謝你 的酒,也謝謝你的燒雞和饅頭。”

老山東抬起頭,瞪著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決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東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來,你也是非去不可嗎?”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 們能不能去.該不該去?”

老山東長長嘆了口氣,道:“說得好.好極了。”

他轉過頭,盯著鄧定侯.道:“看樣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了?” 鄧定侯笑笑。

老山東道:“只要你覺得應該去做的事,你就非去不可?”

鄧定侯又笑笑,道:“其實我并不是很想去,因為我也怕死,伯 得很厲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后的日子一定比死還可怕。”

老山東道:“好.說得好。”

他忽然站起來,道:“我們走吧。”

鄧定侯怔了怔,道:“我們?”

老山東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帶路,你們怎么去?”

王大小姐道:“你難道不能告訴我們路,讓我們自己去?”

老山東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不能?”

老山東道:“因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剛才還說過,去了就很難活著回來。”

老山東道:“我說過之后,你們還是要去,你們能去.我為什么 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們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東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熱鬧。”

王大小姐苦笑道:“這理由不夠好。”

老山東道:“對我來說,卻已足夠了。”

他微笑著,又道:“你們還年青,一個正是花一樣的年華,前程 如錦﹔一個又正在得意的時候,不但名滿天下,而且有錢有勢。我 呢?我有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東不讓她說話.搶著又道:“我已是個老頭子,半截已入了 土,我既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田地財產,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 活的,活著又跟死了有什么區別?你們能為朋友去拼命,為江湖道 義出力,我為什么不能?”

他越說越激動,連頸子都粗了。

老山東道:“你們就算沒有拿我當朋友.可是我喜歡你們,喜歡 小馬,喜歡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鄧定侯。

鄧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們走吧。” 王大小姐道﹔“我們?”

鄧定侯道:“我們的意思,就是我們三個人。”

風從遠山吹過來,遠山又已被黑暗籠罩。

他們三個人走出去,老山東接著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后,就沒有再回頭。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門鎖上?”

老山東大笑,道:“你們連死活都不在乎.我還在乎這么樣一個 破饅頭店?”

(四)

遠山在黑暗中看來更遙遠.但是他們畢竟已走到了,在山巒的 懷抱里,風的聲音由尖銳變為低沉,就象是風也學會了嘆息。

為誰嘆息?

是不是為了人類的殘酷和愚昧?

人與人之間,為什么總是要互相欺騙,互相陷害,互相殺戮呢?

鎮上寥落的燈光,現在看起來甚至已比剛才黑暗中的遠山更遙 遠。

甚至比星光更遠。

淡淡的星光下,已隱約可以看見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廟宇。

鄧定侯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就是山神廟?”

老山東道﹔“嗯。”

鄧定侯道﹔“大寶塔就在出神廟后面?”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搶著道:“可是我怎么連寶塔的影子都看不見?”

老山東道:“那也許只因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見了?”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又問道:“在哪里?”

老山東隨隨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著的是個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廟高些,從下面看過去,還 有─截露在山神廟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來就象是─ 塊很大的山崖,又象是座很高的平台。

你無論說這黑影象什么都行,但它卻絕不象是一座大寶塔。

王大小姐道:“你說這就是大寶塔?”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寶塔我倒也見過几座,可是這么樣一 座寶塔…─.”

老山東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我并沒有說這是一座寶塔。”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說過?”

老山東道:“這根本不是一座寶塔。”

老山東說話好象已變得有點顛三倒四,就連鄧定侯都忍不住問 道:“這究竟是什么?”

老山東道﹔“是半座寶塔。”

鄧定侯怔了怔,道:“怎么?寶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東道:“燒雞有半只的,饅頭有半個的.寶塔為什么不能有 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搶著道:‘燒雞饅頭都有一個的,那只因另外的一半 已被人吃下肚子里。”

老山東道:“不錯。”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寶塔呢?”

老山東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么會倒的?”

老山東道:“因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又道﹔“寶塔跟人一樣,人爬得太高, 豈非也一樣比較容易倒下去?”

鄧定侯沒有再問,心里卻在嘆息,這句話中的深意.也許沒有 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了解得越多,話也就說得越少了。 老山東道:“這寶塔本來有十三層的.聽說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 蓋好。” 王大小姐道:“現在呢?”

他目光閃動著,忽又接著道:“上面七層寶塔倒下來的時候,下 面正有很多人在拜祭的。”

王大小姐動容道:“那么寶塔倒下,豈非壓死了很多人?”

老山東道:“據說也不太多,只有十三個。” 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東淡淡道﹔“一個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陰魂總是不散的,所 以這十三個人,就是十三條鬼魂。”

一陣風吹過,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老山東道:“能。”

這個字說出來,斷塔上忽然亮起了一點燈光,陰森森的燈光,就 象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氣,問老山東道:“那上面怎么會忽然有人了?”

老山東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著他.道:“你答應我不再說的了。”

老山東笑了笑.道:“我說了什么?”

王大小姐咬住嘴唇,頓了頓腳,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 上去看看。”

她已經准備沖上去,鄧定侯卻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著去 看,我保証那一定是人,只不過,人有時候比鬼還可怕。”

想到那個人的陰狠惡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實在也有點害怕﹔“但是我們若連看都不敢看,又何必來呢?” 鄧定侯道:“我們當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鄧定侯搖搖頭,道:“我一個人過去看,你們兩個人在這里看。”

王大小姐几乎要叫出來了,道:“這里有什么好看的?”

鄧定侯解釋道﹔“你們可以在這里替我把風,假如我失了手,你 們至少還可以做我的接應。”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鄧定侯打斷她的話,道:“三個人的目標是不是比一個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認。

鄧定侯道:“你總不至于希望我們三個人同時被發現,一起栽在 這里吧?”

王大小姐只有閉上了嘴,閉上嘴的時候,她當然又開始在咬唇。

老山東道﹔“山神廟后面有棵銀杏樹,這樹離寶塔已不遠.我們 可以躲在那里替你把風。”

王大小姐這時忽然又開了口,道:“卻不知樹上有杏子沒有?”

老山東道:“你現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過想用它來塞住你的嘴。”

(五)

寶塔雖然已只剩下六層,卻還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覺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這樣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偉大。

他若是站在寶塔往下面看,是什么都看不見的,甚至連一點兒 燈光都看不見了。

巨大的山巒陰影,正投落在這里,除了這一點燈光外,四面一 片黑暗。 風聲更低沉。

除了這低沉如嘆息的風聲外,四面也完全沒有別的聲音了。

鄧定侯的動作很輕,他相信就算是一只狸貓,行動時也未必能 比他更輕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 會發現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這時候.塔上已有個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 准時來了。”

鄧定侯一驚,還拿不准這人究竟是在跟誰說話。,

這人卻又接著道﹔“你既然已來了,為什么還不上來?”

鄧定侯嘆了口氣,這次他總算已弄清楚,這人說話的對象就是 他。

看來他的動作雖然比狸貓更輕,這人的感覺卻比獵狗還靈。

他挺起了胸膛,握緊了拳頭,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鎮定:“我既然 已來了,當然要上去的。”

每一層塔外,都有飛檐斜出,以鄧定侯的輕功,耍一層層的飛 躍上去并不難。

但是他卻寧可走樓梯。他不愿在向上飛躍時,忽然看見一把刀 從黑暗中伸出來。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腳踢下,象是條土狗一樣揮死在這里。

他寧可走樓梯。

不管塔里的樓梯有多窄,多么黑暗,他還是寧可走樓梯的。

就算塔里面也有埋伏,他也寧可走樓梯。

只要能讓自己的腳踏在地上,他心里總是踏實些。

他一步步地走,寧可走得慢些,這也總比永遠到不了的好。

塔里面既沒有埋伏,也沒有人。

四面窗戶上糊著的紙已殘破了,被風吹得“嘆落,嘆落”的響。

越走到上面,風越大.聲音越響,鄧定侯的心也跳得越快。

塔里面沒有埋伏,是不是因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塔頂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頂,就已再也下不來,又何必多費事?

鄧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著把冷汗,甚至連鼻尖都冒出了汗。

這倒并不是完全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

凶手究竟是誰? 奸細究竟是誰?

這謎底立刻就要揭曉了.到了這種時候,有誰能不緊張? 塔頂上當然有人. 一盞燈,兩個人。

斷塔斷魂

(一)

一盞黃油紙燈籠,用竹竿斜斜挑起.竹竿插在斷牆里,燈籠不 停地搖晃。

燈下有一個人,一個衰老佝僂的殘廢人,陰暗丑陋的臉上、滿 是刀疤。

胡老五,“拼命”胡老五,此刻他當然不是在拼命,他正在倒酒。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燈下.他正在替一個很高大的人倒酒。桌 子兩旁,面對面擺著兩張椅子,一張椅子上已有個人坐著,一個很 高大的黑衣人,他是背對著樓梯口的。

鄧定侯從樓梯走上來,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雖然坐著,還是顯 得很高大,他當然聽見了鄧定侯走上來的腳步聲,卻沒有回頭,只 不過伸手往對面椅子上指了指,道:“坐。”

鄧定侯就走過去坐下,坐下去之后他才抬起頭,面對著這個人, 凝視著這個人的眼睛。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就好象是刀與刀相擊,劍與劍交鋒。兩個 人的臉都同樣凝重嚴肅。

鄧定侯當然見過這個人的臉,見過很多次,他第一次見到這個 人的臉是在關外…... 在那神秘富饒的大平原,雄偉巍峨的長白山,威名遠播的長青 鏢局里。

從那次之后,他每次見過這個人,心里都會充滿了敬重和歡愉。 因為他敬重這個人,也喜歡這個人。可是這一次,他見到他面前的 這張臉時,心里卻只有痛苦和憤怒。

──百里長青,果然是你,你...你為什么竟然要做這種事?

他雖然在心里大聲吶喊,嘴里卻只淡談地說了句:“你好。”

百里長青沉著臉,冷冷道﹔“我不好,很不好。”

鄧定侯道﹔“你想不到我會來?” 百里長青道﹔“哼。”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但是我卻早已想到你…。”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見百里長青皺起了眉。他要說的話.百 里長青顯然很不愿意聽。

他一向不喜歡說別人不愿聽的話.何況,現在所有的秘密都已 不再是秘密,互相尊重的朋友已變得勢不兩立了,再說那些話豈非 已是多余的。

無論多周密的陰煤,都一定會有破綻﹔無論多雄偉的山巒,都 一定會有缺口。

風也不知從哪一處缺口吹過來.風在高處,總是會令人覺得分 外尖銳強勁,人在高處,總是會覺得分外孤獨寒冷。這種時候,總 是會令人想到酒的。胡老五也為他斟滿了一杯。鄧定侯并沒有拒絕, 不管怎么樣,他都相信百里長青絕不是那種會在酒中下毒的人。

他舉杯──

他還是向百里長青舉杯,這也許已是他最后一次向這個人表示 尊敬。

百里長青看見他,目中仿佛充滿了痛苦和矛盾,那些事或許也 不是他真心愿意去做的。

但是他做出來了。鄧定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覺得滿嘴苦 澀。 百里長青也舉杯一飲而盡,忽然道:“我們本來是朋友,是嗎?” 鄧定侯點頭承認。

百里長青道:“我們做的事,本來并沒有錯。” 鄧定侯也承認。

百里長青道:“只可惜我們有些地方的做法,并不完全正確,所 以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結果。”

鄧定侯長長嘆息,道:“這實在是很可惜,也很不幸。”

百里長青搖頭道:“最不幸的,現在我已來了,你也來了。”

鄧定侯道:“你認為我不該來?”

百里長青道:“我們兩個人之中,總有一個是不該來的。o

鄧定侯誼:“為什么?”

百里長青道:“因為我本不想親手殺你。”

鄧定侯道:“現在呢?”

百里長青道:“現在我們兩個人之中,已勢必只有一個能活著回 去。”

他的聲音平靜鎮定,充滿自信。

鄧定侯忽然笑了‘

對于百里長青這個人,他本來的確有几分畏懼,但是現在,一 種最原始的憤怒,卻激發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潛力和勇氣。

─一反抗欺壓,本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憤怒之一。

──就因為人類能由這種憤怒中產生力量,所以人類才能永存!

鄧定侯微笑道:“你相信能活著回去的那個人一定是你?”

百里長青并不否認。

鄧定侯忽然笑著站起來,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這一次他已不再向百里長青舉杯,只淡淡說了一個字:“請!”

百里長青凝視著他放下酒杯的這只手,道:“你的手有傷?”

鄧定侯道:“無妨。”

百里長青道:“你所用的武器,就是你的手。”

鄧定侯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絕對無法用這只手擊敗你。”

百里長青道:“那你用什么?”

鄧定侯道:“我用的是另一種力量,只有用這種力量,我才能擊 敗你。”

百里長青冷笑。

他沒有問那是什么力量,鄧定侯也沒有說,但卻在心里告訴自 己:“邪不勝正,公道、正義、真理,是永遠都不會被消滅的。”

風更強勁.已由低沉變成尖銳,由嘆息變為嘶喊。

風也在為人助威?

為誰?

鄧定侯撕下了一塊衣襟,再撕成四條,慢慢地扎緊了衣袖和褲 管。

胡老五在旁邊看著他.眼神顯得很奇怪,仿佛帶些伶憫,又仿 佛帶著譏嘲不屑。

鄧定侯并不在乎。

他并不想別人叫他“拼命的鄧定侯”.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 他的對手。

江湖中几乎很難再找到這么可怕的對手。

他并不怕胡老五把他看成懦夫.真正的勇氣有很多面,謹慎和 忍耐也是其中的一面。

這一點胡老五也許不懂,百里長青卻很了解。

他雖然只不過隨隨便便的站在那里,可是眼睛里并沒有露出譏 笑之意,反而帶著三分警惕、三分尊重。

無論誰都有保護自己生命的權力。

為了維護這種權利,一個人無論做什么都應該受到尊重。

鄧定侯終于挺起胸,面對著他。

百里長青忽然道:“這几個月來,你武功好象又有精進。” 鄧定侯道:“哦?”

百里長青道:“至少你已真正學會了兩招,若想克敵制勝,這兩 招必不可缺。”

鄧定侯道﹔“你說的是哪兩招?”

百里長青道:“忍耐,鎮定。”

鄧定侯看著他,目中又不禁對他露出尊敬之意。

他雖然已不再是個值得尊重的朋友,卻還是個值得尊敬的仇敵。

百里長青凝視著他,忽然道:“你還有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鄧定侯沉吟著,道:“我還有些產業,我的妻子衣食必可無缺, 我很放心。”

百里長青道:“很好。”

鄧定侯道:“我若戰死,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百里長青道:“你說。”

鄧定侯道﹔“放過王盛蘭和丁喜,讓他們生几個兒子,挑一個最 笨的過繼給我,也好讓我們鄧家有個后代。”

百里長青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種痛苦和矛盾,過了很久.才問道: “為什么要挑最笨的?”

鄧定侯笑了笑,道:“傻人多福,我希望他能活得長久些。”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請求,卻已觸及了人類最深沉的悲哀。

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百里長青的悲哀。

因為百里長青居然也在向他請求:“我若戰死.希望你能替我去 找一個叫江云馨的女人.把我所有的產業都全交給她。”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百里長青道:“因為…﹒因為我知道她有了我的后代。”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互相凝視,心里都明白對方一 定會替自己做到這件事。

也正因為他們心里都還有這一點信任和尊重,所以他們才會向 對方提出這最后的請求。

然后他們就已出手.同時出手。

鄧定侯的出手凌厲而威猛。

他知道這一戰無論是勝是敗,都一定是段很痛苦的經歷。

他只希望這痛苦趕快結束,所以每一招都几乎已使出全力。

少林神拳走的本就是剛烈威猛一路,拳勢一施展開,風生虎虎, 如虎出山崗。

塔頂的地方并不大,百里長青有几次都已几乎被他逼了下去。

但是每次到了那間不容發的最后一剎那,他的身子忽然又從容 站穩了。

四十招過后,鄧定侯的心已在按下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那古老的禪寺中,他的師博說過的几 句話……

──柔能克剛.弱能勝強。

──鋼刀雖強,卻連一線流水也刺不斷,微風雖弱.卻能平息 最洶涌的海浪。

───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因為你看來雖隨和,其實卻倔強﹔看 來雖謙虛,其實卻驕傲。

──我相信你將來必可成名,因為你這種脾氣,必可將少林拳 的長處發揮,但是你若忘了這一點,遇見真正的對手時,就必敗無 疑了。

陰郁的古樹.幽深的禪院.白眉的僧人坐在樹下,向一個少年 諄諄告誠──此情此景.在這一瞬間忽然又重現在他眼前。

這些千錘百煉、顛扑不滅的金石良言,也仿佛響在他耳邊。

只可惜他已將這些話忘記了很久,現在再想起,已太遲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全身都已被一種柔和卻斷不絕的力量縛束著, 就象是虎豹沉入了深水,蠅蛾投入了蛛網。…

然后百里長青的手掌,就象是那山巒的巨大陰影一樣,向他壓 了下來。 他已躲不開。

──死是什么滋味7

他閉上眼。

溫柔綺麗的洞房花燭夜,他妻子丰滿圓潤的雙腿。

在這一瞬間,他為什么還會想到這點?

──我的妻子衣食必可無缺.我很放心。

他真的能放心?

──邪不勝正,正義終必得勝!

他為什么會敗?

他雖然敗了,正義卻沒有敗。

因為就在這最后的一剎那間,忽然又有股力量從旁邊擊來,化 解了百里長青這一掌,就象是陽光驅走了山的陰影。

這般力量也正象是陽光,雖然溫和.卻絕不可抵御。

百里長青退出三步,吃驚地看著這個人。

鄧定侯睜開眼看到這個人,更吃驚。

出手救他的這一掌,竟是那個老佝僂的殘廢胡老五。

只不過現在他看來已不再衰老,身予也挺直了,甚至連眼睛都 已變得年輕。

“你不是胡老五。”

“我不是”。

“那么你是誰?”

花白的亂發和臉上的面具同時被掀起,露出了一張討人喜歡的 臉。

丁喜!

鄧定侯終于忍不住叫了出來!

“丁喜?”百里長青盯著他:“你就是那個聰明的丁喜?”

丁喜點點頭,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百里長青道:“你剛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種,殺人的是這一種,救 人的也是這一種。”

百里長青的眼里發出光,他想不到這年輕人居然能說得出這種 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樣的。

這道理雖明顯,但是能夠真正懂得這道理的人卻不多。

事實上,能值得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沒有几個。 這年輕人是什么來歷?

百里長青盯著他,忽又出手。

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象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種微 風,又象是從山巔流下、但永遠也不會斷的那一線流水。

可是這一次他遇見的既不是鋼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 力量就完全失去意義。

百里長青更驚訝,拳勢一變,由柔和變成強韌.由緩慢變成迅 速。

丁喜的反應也變了。

鄧定侯忽然發現他們的武功和反應,竟几乎是完全一樣的。

除此之外,他們兩個人之間,竟仿佛還有種很微妙的相同之處。

百里長青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一拳擊出,突然退后。 丁喜并沒有進逼。

百里長青盯著他,忽然問道﹔“你的功夫是誰教你的?”

丁喜道﹔“沒有人數我。”

百里長青道:“那么你的功夫是從哪里學來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聲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滿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長青的表情卻變得更奇怪,就象是忽然有根看不見的尖針. 筆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開始顫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潰散.連聲音都已 發不出。

他本已百煉成鋼.他的力量和意志本已無法摧毀,本不該變成 這樣子的。

鄧定侯看著他,看了很久,再看著丁喜,忽然也覺得手腳冰冷。

就在這時,燈籠忽然滅了,黑暗中仿佛有一陣尖銳的風聲划過。

風聲極尖銳,卻輕得聽不見。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發出時,才會有這種風聲。

暗器是擊向誰的?

風聲一響,鄧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并沒有看見過這些暗器, 也不知道這些暗器是打誰,但是他卻一定要全力閃避。

因為他畢竟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高手,他已聽見了這種別人聽 不見的風聲,

百里長青和丁喜呢?

在那種情緒激動的時刻,他們是不是還能象平時一樣警覺?

黑暗,

天地間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鄧定侯身子掠起,卻反而有種向下沉的感覺,因為他整個人都 已被黑暗吞沒。

他雖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間,乘機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么也沒有看見。

他來的時候,附近沒有人,塔下沒有人,塔里面也沒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著警覺,百里長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樣。

若是有人來了,他們三個人之間,至少有一個人會發現。

既然沒有人來,這暗器卻是從哪里來的? 他也想不通。

這時他的真氣已無法再往上提,身于已真的開始往下沉。

下面已變成什么情況?是不是還有那種致命的暗器在等著他?

(二)

寶塔雖然已只剩下六層,卻還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覺得高,人 就在塔上,更覺得它高,無論誰也不敢一躍而下。

鄧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后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后就讓自己 往下墮,墮下三四丈后,到了寶塔的第三層,突又伸手,搭住了風 檐。

他終于換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再往下落時,身子已輕如落葉。

他的腳終于接觸到堅實可靠的土地,在這一瞬間的感覺,几乎 就象是嬰兒又投入了母親的懷抱。

對人類來說.也許只有土地才是永遠值得信賴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見任何動靜.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塔頂上已發生過什么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鄧定侯握緊雙拳,心里忽然又有了種負罪的感覺,覺得自己本 不該就這么樣拋下剛才還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里更黑暗.到處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現在無論多么大 的危險,都已嚇不走他了。

他決心要闖進去。

可是在他還沒有闖進去之前,斷塔里已經有個人先竄了出來。

他的人已扑起,真氣立刻回轉,使出內家千金墜,雙足落地,氣 力再次運行,吐氣開聲,一拳向這人打了過去。

這正是威鎮武林達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這一拳他使出 全力,莫說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風所及處.也極令人肝膽懼碎的威 力。

誰知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打在這人身上后.卻完全沒有反應。就 象是刺人的堅冰在陽光下消失無形。

鄧定侯長長吐了口氣,道:“小丁?” 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 鄧定侯苦笑。

平時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卻好象變成了個又緊張、又 沖動的年輕小伙子。

──先下手為強,這句話并不一定是正確的,以逸待勞,以靜 制動,后發也可以先至,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夠令人尊敬,并不是因為它的剛猛之力,而 是因為我們能使這種力量與精深博大的佛學溶為一體。

鄧定侯嘆了口氣,忽然發現成功和榮耀有時非但不能使人成長, 反而可以使人衰退.無論誰在盛名之下,都一定會忘記很多事。

但現在卻不是哀傷與悔恨的時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 聽見了那暗器的風聲?”

丁葛道:“嗯。”

鄧定侯道:“是誰在暗算我們?”

丁喜道:“不知道。”

鄧定侯道:“暗器好象是從第五層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我并沒有看見任何人從里面出來。”

丁喜道:“我也沒有。”

鄧定侯道:“那么這個人一定還是躲在塔里。” 丁喜道:“不在。”

鄧定候道:“是你找不到?還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鄧定侯道:“無論什么樣的暗器.都絕不可能是憑空飛出來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鄧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 丁喜道:“一定有。”

鄧定侯道:“無論什么樣的人,都絕不可能憑空無影消失的。”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那么這個人呢?難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據說這座斷塔里本來就有鬼。”

鄧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 丁喜道:‘我不信。”

鄧定侯盯著他.緩緩道:“其實你當然早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也知道他是怎么來的?怎么走的?卻偏偏不肯說出出來。” 丁喜居然沒有否認。

鄧定侯道:“你為什么不肯說來?”

丁喜沉吟著,終于長長嘆息,道﹔“因為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 相信。: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有很多事都湊巧。”

鄧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這件事的計划本來很周密,但你們卻偏偏總是能湊巧 找出很多破綻,每一個破綻,湊巧都可以引出條很有力的線索,所 有的線索,又湊巧都只有百里長青一個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日的午夜訪客。

──時氣的巧合。

──淵博高深的武功。

─一急促的氣喘聲。

一用罌粟配成的藥。

──絕沒有人知道的鏢局秘密。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仔細想一想.這些事的確都太湊巧了些。”

丁喜道﹔“但卻還不是最湊巧的。”

鄧定侯道:“最湊巧的一點是什么?”

丁喜的聲音忽然又變得很苦澀,緩緩道:“我湊巧正好是百里長 青的兒子。”

鄧定侯又長長吐出口氣,道:“你的母親一定就是他剛才要我去 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著他,道:“你早已知道?” 鄧定侯搖搖頭。

丁喜道:“可是你并沒有覺得很意外。”

鄧定侯嘆息道:“我以前的確想到過這一點,但你若沒有親口說 出來,我還是不敢確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確定什么?確定百里長青是奸細?是凶手?”

鄧定侯道﹔“我本來的確几乎已確定了,所以…。”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見到他,不問青紅皂白就要 跟他拼命。”

鄧定侯又道:“我該問什么?”

丁喜道:“你至少應該問問他,他是怎么會到這里來的?在這里 等的是誰?”

鄧定侯道:“這約會不是他訂的?”

丁喜道:“不是。”

鄧定侯道:“那么,他等的是誰?”

丁喜道﹔“他跟你一樣,也是被人騙來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 的人。”

鄧定侯動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凶手7”

丁喜道:“你不信?”

鄧定侯道﹔“他看見我來了,難道認為我就是凶手?”

丁喜道:“你看見他在這里.豈非也同樣認為他是凶手?”

鄧定侯怔住了。

丁喜嘆了口氣,道:“看來伍先生的確是個聰明人.對你們的看 法一點也沒有錯。”

鄧定侯搶著問道:“伍先生是誰?”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龍會五月十三分舵的頭領.也就是 這整個計划的主持人。”

鄧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准備了你們一見面就准備出手了,因為你 們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覺得自己的想法絕不會錯,又何必再說 廢話,先拼個你死我活豈非痛快得多。”

鄧定侯只有聽著,心里也不能不承認他說得有理。

魂飛天外

(一)

丁喜道:“在他的計划中,你們現在本該已經都死在塔內的,只 可惜……”

鄧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湊巧是百里長青的兒子,湊 巧是我的朋友,又湊巧正好是聰明的丁喜。”

丁喜看著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就在這時,第三層塔上忽然傳出一聲暴喝,接著又是“轟”的 一碰,一大片磚石落了下來,這層塔的牆壁已被打出個大洞。

洞里面更黑暗,什么都看不見。

鄧定侯動容道:‘百里長青呢?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他。”

丁喜搖搖頭。

鄧定侯又問道﹔“他現在是不是已經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搖搖頭,臉色也很沉重。

鄧定侯道:“我們總不能在這里看著,是不是他……”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塔上又傳來一聲低叱.一聲暴喝.已到了 第二層。

接著又是“轟”的一聲響,一大片磚石落了下來,几乎碰在他 們身上。

他們雖然看不見上面的情況,可是上面交手的那兩個人武功之 高,力量之強.戰況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長青的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聲名地位,雖然也不 是全憑武功得來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認為.就算在他們的聯營 鏢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氣內斂,深藏不露,其實無 論內力外功,都几乎已煉到巔蜂,對武林中各種門派武學的涉獵和 研究,更很少人能比得上。

這一點鄧定侯當然了解得更清楚,他剛才還和百里長青交過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絕不在他之下,所以才會 打得這么激烈。

假如這個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么這伍先生卻又是誰呢?

有誰的武功能和百里長青較一時之短長?

假如這伍先生就是出賣聯營鏢局的奸細,殺害王老爺子的凶手, 那么他不是歸東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門勝。

他們三個人本來豈非已毫無嫌疑?

這些復雜的問題,在鄧定侯心里一閃而過,他當然來不及思索。

就在他准備沖上塔去的時候,忽然間.又是“轟”的一聲大震。

本來已剩下一半的大寶塔,竟完全倒塌了下來!

在塔上決戰的那兩個人,是不是已必將葬身在這斷塔之下?

塵土、碎木、瓦礫、磚石,就象是一片黑云、帶著驚雷和暴雨, 忽然間凌空壓下來。

鄧定侯剛想退的時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后面倒竄而出。

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在那庄嚴古老的少林寺里,有很多高僧們 曾經夸獎過他。

──你雖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難練到登蜂造極,可是你跟 別人交手時,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的敵手,因為你的 反應快。 無論誰.對別人的贊美和夸獎,都一定比較容易記在心里。 這些話鄧定侯從來就沒有忘記,可是現在,他才發現他的反應 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個人年紀漸漸老了,是不是連反應都會變得遲鈍呢?

一一 老,難道真是這么悲哀的事?

鄧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里,沙石塵土山崩般落在他 面前.他竟似完全沒有感覺。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真正的 價值時,總是會覺得若有所失。

這本就是人類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間,動亂已平靜,天地間已變得一片靜寂,這靜寂反而讓 鄧定侯驚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塔,那巍峨高矗的大寶塔,卻已變為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還象巨人般矗立在那里.渺視著它足下的草木 塵土,

可是現在他自己也倒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視的草木塵土間。

───寶塔也跟人一樣,人爬得太高,也一樣比較容易倒下去。

鄧定侯又不禁嘆了口氣。

──百里長青和那位伍先生豈非都是已經爬到高處的人?

想到百里長青.鄧定侯才完全驚醒,失聲道:“他們的人出來沒 有?”

丁喜誼:“沒有。”

人既然還沒有出來,難道真的已葬身在斷塔下了?

鄧定侯臉色變了,立刻沖過去,黑暗中,只見斷塔的基層一片 磚石瓦礫山積,看來就正象是一座墳墓。

無論誰被埋葬在這墳墓里,都再也休想活著出來了。鄧定侯手 足已冰冷,

百里長青并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現在他心里卻很悲痛。

因為他自覺對這個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趕過來,正在看著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事了。

他對百里長青的誤會和懷疑,顯然都已消釋了。

丁喜眼睛里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這一點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鄧定侯回過頭,看到他的表情,憤然道:“百里長青究竟是不是 你的父親?”

丁喜道:“是。”

鄧定侯板著臉道:“可是現在他已葬身在斷塔下,你非但一點兒 也不難受,反而好象很高興。”

丁喜沒有回答這句話,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座寶塔為什么特 別容易倒塌?”

鄧定侯道:“因為它太高。”

丁喜搖搖頭道:“世上還有很多更高的塔,都沒有倒塌。”

鄧定侯道﹔“難道這其中還有什么特別的原因7”

丁喜道:“這座塔是空的。”

鄧定侯道:“寶塔中間本來就是空的。”

丁喜道:“但它牆壁間也是空的,甚至連地基下都是空的。”

鄧定侯恍然道:“難道這座塔里有復壁地道?”

丁喜道:‘每一層都有。”

鄧定侯皺眉道:“寶塔本是佛家的浮屠,里面怎會有復壁地道?”

丁喜道:“這座寶塔并不是由佛家弟子蓋的。”

鄧定侯道﹔“是什么人蓋的?” 丁喜道:“強盜。”

寶塔后這一片青色的山崗,多年前就已是群盜嘯聚出沒之地。

丁喜道:“他們為了逃避官家的追蹤,才蓋了這座寶塔,作為藏 身的退路.所以寶塔下還有條地道,直通上面的山寨。”

鄧定侯終于完全明白了:“剛才暗算我們的人,就是從復壁地道 中出來的。”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山下的人都認為塔里有鬼,想必也正是因為這緣 故。”

丁喜嘆道﹔“所以有很多人到這里來了之后,往往會平空失蹤。”

鄧定侯道﹔“因為這是你們的秘密,若有人在無意間發現這秘密, 就得被殺人滅口。”

丁喜笑了笑,笑容又變得很苦澀,道﹔“不錯,也是我們強盜的 秘密,你們鏢客本來就絕不會知道。”

鄧定侯也只有苦笑。

他說出“你們”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這是不是因為在他心底深處.就認定了終生都要被人看做 強盜?

──難道他無論怎么改變,都改變不了別人對他的看法么?

鄧定侯立刻在心里立下個誓愿。

他發誓以后不但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和看法,還要去改變別人的。

丁喜仿佛又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不管怎么樣,我總是在 山上長大的人.所以我也知道這秘密。”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就因為你知道這秘密,所以我們還活著。”

現在總算也已明白了“伍先生”的計划了。

“他要我們先交手,等我們打到精疲力竭時,再突然從復壁地道 中下毒手,讓別人認為我們是同歸于盡的,他就可以永遠逍遙法外 了。”

丁喜也嘆了口氣,苦笑道:“只不過你就算死了,也是比較幸運 的一個。”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別人會認為你是為了要替你們的聯營鏢局除奸. 替王老爺子復仇.才不惜和元凶同歸于盡,你死了之后,說不定比 活著時更受人尊敬,可是….”

──可是百里長青死了后,冤名就永遠也洗不清了。

丁喜道:“等你們死了后,他不但可以永遠逍遙法外.而且還可 以重回你們的聯營鏢局,進一步掌握大權,從此以后,中原江湖中 的黑白兩道,就全都在他掌握中了。”

想到這計划的周密和惡毒,就連他現在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鄧定侯勉強笑了笑,道﹔“幸好我們還沒有死,因為……”

丁喜微笑道:“因為他沒有想到這計划中會忽然多出個聰明的丁 喜,”

鄧定侯笑道:“他更想不到這個聰明的丁喜非但是百里長青的兒 子,還是鄧定侯的朋友。”

他的笑容已不再勉強,因為他已發現,無論多惡毒周密的計划, 都終必會失敗的,因為人世間還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存在。

那這是人類的信心和愛心了。

就因為丁喜對他的父親和小馬有這種愛心,所以才不惜冒險。

一個冷血的凶手,當然不會了解這種感情。

就因為他忽略了這一點.所以他的計划無論多周密,都終必要 失敗。

瓦礫下沒有人,活人死人都沒有。

本來在塔里的人,現在顯然已都從地道中走了.地道卻已被瓦 礫封死。

鄧定侯道:“剛才在塔上和百里長青交手的人,會不會就是你說 的那位伍先生?”

丁喜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伍先生當然不是他的真名實姓?” 丁喜道:“不是。”

鄧定侯道:“他當然也不會以真面目見人的。”

丁喜道:“他臉上戴的那面具,不但真是用人皮做的,而且做得 極精巧.用法也極方便,象這樣的人皮面具他至少有七八張,所以 在一瞬間就可以變換七八種面具。”

鄧定侯道﹔“他身上穿的當然是黑衣服的了。” 丁喜道:“通常都是的。”

鄧定侯道:“百里長青忽然看到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人,當然不 肯放過。”

丁喜道:“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鄧定侯道:’“所以他若想從地道中逃走,無論他逃到哪里,百里 長青都一定會愿著去追他的。”

丁喜道:“所以現在他們兩個人都不在了。”

鄧定侯道:“這地道是不是直通上面山寨?”

丁喜道﹔“是。”

鄧定侯道:“伍先生想必已逃回了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一進了地道,就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鄧定侯道:“所以百里長青現在也一定到了上面的山寨了。”

丁喜點點頭。

鄧定侯道:“你說過,那地方現在已變成了龍譚虎穴,無論誰闖 了進去,都很難再活著出來。”

丁喜道﹔“我說過。”

鄧定侯凝視著他,沉下臉道:“他是你的父親,現在他已入了龍 潭虎穴,你准備怎么辦?”

丁喜道:“你要我怎么辦?”

鄧定侯冷冷道﹔“你自己應該知道的。”

丁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現在應該先花兩個時辰把這 地道里的瓦磚礫石挖出來.再從地道跑上山去送死?”

鄧定侯道:“為什么一定會是去送死?”

丁喜道:“因為那時天已經快亮了,我們一定已累得滿身臭汗, 而且……”

鄧定侯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并不一定要走地道,這附近一 定還有別的路上山。”

丁喜道:“當然有。”

鄧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就在我不愿意去的那條路上。”

鄧定侯道:“你為什么不愿意去?”

丁喜道:“因為我知道他一定能照顧自己,也因為我還不想死。”

鄧定侯道:“可是你已經上去過。”

丁喜道:“那時候情況不同。”

鄧定侯道:“有什么不同?”

丁喜道:“那時我可以找到個很好的掩護。”

鄧定侯道:“拼命胡老五。”

丁喜點點頭道:“上山的人早巳把他當做廢物,從來也沒有人正 眼看過他,他一個人位在后面的小屋里,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他的死 活。”

鄧定侯道:“你知道你若扮成他,一定可以瞞過別人的耳目。”

丁喜笑了笑,道:“我連你們都瞞過了,何況別人?”

鄧定侯道:“兩次到老山東店里去送信的都是你?”

丁喜道:“兩次都是我。”

他淡淡地接著道:“我也知道你們對胡老五這個人雖然會很好 奇.卻還是不會看得太仔細的.因為他實在不好看。”

鄧定侯道﹔“現在這秘密當然已被揭穿了,你再上山去.當然就 會有危險。”

丁喜道:“所以……”

鄧定侯又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就算明知道百里長青和小 馬都要死在山上,也絕不會再上去,因為你的命比別人值錢。”

丁喜道:“我的命并不值錢,假如我有兩條命,你就算把我其中 一條拿去喂狗,我也會不在乎的。”

鄧定侯道:“可惜你只有一條命。”

丁喜嘆了口氣,道﹔“實在可惜得很。”

鄧定侯盯著他,道:“你真是一點兒也不替他擔心?”

丁喜也沉下了臉,冷冷道:“我還沒有生下來,他就已走了.我 母親是個一點兒武功也不會的女人.而且還有病,我三歲的時候就 會捧著破碗上街去要飯,六歲的時候就學會了做扒手.這十几年來, 從來也沒有人為我擔心,我又何必去關心別人?”

他的聲音冰冷,臉上也全無表情,可是他的手卻在發抖。

鄧定侯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幸好我是 你朋友,幸好我已很了解你,否則我一定也會把你當做個無情無義 的人。”

丁喜冷冷道:“我本來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鄧定侯道:“你既然真的無情無義,為什么要冒險到這里來?為 什么要救我們?為什么要想法子洗脫他的罪名?”

丁喜閉上了眼。

鄧定侯道:“其實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早已有打算,只不過不肯 說出來而已。”

丁喜還是閉著嘴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

鄧定侯道﹔“你為什么不肯說?”

丁喜終于嘆了口氣,道:“我就算有話要說,也不是說給你─個 人聽的。”

鄧定侯眼睛亮了.道:“當然,我們當然不能撇開那位大小姐。”

丁喜道:“她的人呢?”

鄧定侯道:“就在那邊土地廟里的一棵大銀杏樹上。”

丁喜淡淡的笑,道:“想不到她現在居然變得這么老實.居然肯 一個人呆在樹上。”

鄧定侯道:“她不是一個人。”

丁喜道:“還有誰?”

鄧定侯道﹔“老山東。”

丁喜本來已跟著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鄧定侯道:“你為什么停下來?”

丁喜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們已不必去了。”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那樹上現在一定已沒有人了。”

他的聲音還是很冷,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可是他的手又開 始在發抖。

鄧定侯也發覺不對了,動容道:“老山東難道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緩緩道:“老山東當然是我的朋友.只不過你們看見的老山 東,已不是老山東。”

鄧定侯臉色也變了。

他現在才明白,為什么丁喜兩次送情去.都沒有以真面目和他 們相見,為什么他明知那大寶塔的約會是個陷井,卻連一點暗示警 告都沒有給他們。

因為他絕不能讓這個“老山東”懷疑他,他一定要讓鄧定侯和 百里長青相見,才能將計就計,揭穿伍先生的陰謀和秘密。

現在鄧定侯當然也已明白,為什么這個“老山東”一定要跟著 他們來,而且急得連門都沒有拴。

一個賣了几十年燒雞,自己動連一條雞腿都舍不得吃的人,本 不該那么大方的。

現在他什么事都明白了,只可惜現在已太遲。

(二)

樹上果然已沒有人,只留下一塊被撕破的衣襟。 王大小姐的衣襟。

現在她當然也已被搶上了山寨──無論誰到了那里,都很難活 著回來。 她當然更難。

樹下的風,鄧定侯站在這里夜的涼風中,冷汗卻已濕透了衣裳。

自從他出道以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個很有才能的 人.無論什么樣的難題.到了他手里.大多數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他自己也漸漸認為自己的確很有才能,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可是現在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原來只不過是個呆子。

一個只會自作聰明、自我陶醉的呆子。

丁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著太難受,我們還有希望。”

鄧定侯道:“還有什么希望?”

丁喜道:“還有希望能找到那位王大小姐的。”

鄧定候道:“到哪里去找?”

丁喜道:“老山東的饅頭店。”

鄧定侯苦笑道:“難道這個不是老山東的老山東,還會帶她回饅 頭店去?”

丁喜道:“就因為他不是老山東,所以才會把她帶回饅頭店。”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饅頭店里不但可以做饅頭,還可以做一些別的 事。”

鄧定侯更不懂:“可以做什么事?”

丁喜嘆了口氣.道:“你真的不懂?” 鄧定侯搖搖頭。

丁喜苦笑道,“假如你認為這個不是老山東的老山東,你就會懂 了。”

鄧定侯道:“你認得他?” 丁喜點點頭。

鄧定侯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是一個老色鬼。”

(三)

云淡星稀.夜更深了。

老山東饅頭店里,卻還有燈光露出。

看見這燈光,鄧定侯不知應該松口氣還是應該更擔心?

現在,王大小姐就算沒有被擄入虎穴,卻已必定落入虎口,落 在虎穴和落在虎口的情形几乎沒有多大的差別,總之是在極短的時 間,便面臨令人不想再看下去的景象便是。

──獵物會被毫無人性的老虎吃下去。

他現在看不見丁喜臉上的表情。

他一直落在丁喜的后面,眼中雖然盡了全力,還是看不出丁喜 的表情。

丁喜就是這樣的人,他不論碰上什么,如果從表情上看,他不 會透露出什么來。 不過他嘴邊常常接著逗人喜歡的笑容,或者可能心情輕松得 多。

但這時他連嘴邊的微笑也沒有了,他心里正在替誰擔心?或許 是王大小姐,或許是自己。

對這點他已不再驚異,也不再難受,他已承認自己在很多方面 都不如丁喜。

一個人若是真的已認輸了,反而會覺得心平氣和,可是丁喜至 少應該停下來跟他商量商量,用什么方法進入這饅頭店?用什么法 子才能安全救出王大小姐?

每次行動之前,他都要計划考慮很久,若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 他絕不出手。

就在他開始考慮的時候,丁喜已一腳踢破了那破舊的木門,沖 了進去。 這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種法子,這法子實在太輕率、太魯莽。

丁喜競完全沒有經過考慮,就選擇了這種法子。

──年輕人做事總是難免沖動些的。

鄧定侯在心里嘆了口氣.正准備沖進去接應。

可是等他沖進去的時候.王大小姐已坐起來,老山東已倒了下 去,他們這次行動已完全結束,而且完全成功。 鄧定侯笑了,苦笑。

他忽然發現年輕人做事的方式并不是完全錯的.他忽然覺得自 己的思想好象已有點落伍了。

──就因為他能這樣想,所以他永遠是鄧定侯,永遠能存在。

──只可惜象他這種身份的人能夠這樣想一想的并不多。

王大小姐看看他,看看丁喜,再看看地上的老山東,心里雖然 有無數疑問,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問。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里問起。

丁喜也沒有說。

反正她遲早總會知道的,又何必急著要在此時說。

這次行動已圓滿結束,下一次行動呢?

鄧定侯也同樣漫無頭緒,忍不住問道:“現在我們坐下來吃饅頭? 還是躺下去睡一覺?”

丁喜道:“現在我們就上山。”

鄧定侯怔了怔道:“你好象剛才還說過,你不能上去的。”

丁喜道:“我不能上去,老山東能上去,尤其是帶著兩個俘虜的 時候,更應該趕快上去。”

鄧定侯終于明白:“兩個俘虜就是我和王大小姐。”

丁喜點頭。

鄧定侯道:“老山東就是你!”

丁喜笑道:“這老色鬼能扮成老山東,小色鬼當然也可以。”

鄧定侯道﹔“你能瞞得過山上那么多雙眼睛?”

丁喜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特征,所以別人才能辨認他。”

他又詳細地解釋道:“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容貌上的.其次是 身材、神氣、舉動和味道。”

鄧定侯道:“味道?”

丁喜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很香,有些 人天生就臭。”

鄧定侯道﹔“這點倒不難.老山東整個人嗅起來就象是只燒雞。”

丁喜道﹔“我若穿上這身衣服.嗅起來一定也差不多。”

鄧定侯道:“你的身材跟他也很象,只要在肚子上多綁几條布帶, 再駝起背就行了。”

丁喜道:“我從小就常在這里偷饅頭吃,他的神氣舉動.我有把 握可以學得狠象。”

王大小姐忽然道:“你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天才,若是改行去唱戲, 一定更出名。”

丁喜淡淡道:“我本來就打算要改行了.在台上唱戲至少總比在 台下唱安全些。”

王大小姐道:“你在台下唱?”

丁喜道:“人生豈非本就是一台戲?我們豈非都在這里唱戲?”

王大小姐閉上了嘴。

丁喜說出來的話,好象總是很快就能叫她閉上嘴的。

鄧定侯道:“可是你的臉。….”

丁喜道:“容貌不同.可以易容.我的易容朮雖然并不高明,幸 好老山東這副尊容也沒有什么人會注意,你就真要人多看兩眼,也 絕對沒有人會愿意。”

他笑了笑.又道:“何況.我還帶著三樣很重的禮物上去,送禮 的人.總是比較受歡迎的。”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和王大小姐當然都是你要帶去的禮物了。”

丁喜道:“你們算兩樣。”

鄧定侯道:“還有一樣是什么?”

丁喜道﹔“燒雞。”

(四)

房屋是用巨大的樹木蓋成的,雖然粗糙簡陋,卻帶著種原始的 粗獷純朴,看來別有一種令人懾服的雄壯氣勢。

這里的人也一樣,野蠻、驃悍、勇猛,就象是洪荒時的野獸。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這個人穿著身黑衣服,陰森森的臉上全無無情,一雙炯炯有光 的眼睛里表情卻很多。

這個人看來既不野蠻,也不凶猛,卻還比別的人更可怕。

───別人若是野獸,他就是獵人,別人若是棍子,他就是槍鋒。

這個人當然就是伍先生。

百里長青就站在這大廳里,面對著這些野獸,面對著這技槍鋒。 他是人,只是一個人。

但他絕不比野獸柔順,絕不比槍鋒軟弱。

伍先生盯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不該來的,實在不 該來的。” 百里長青冷笑。

伍先生道:“你本該已是個死人,連尸體都已冰冷,你和鄧定侯 若是全都死了,現在豈非就已經天下太平。”

百里長育道:“我們死了.還有丁喜。”

伍先生道:“丁喜是不足懼的。”

百里長青道:“哦?”

伍先生道:“他武功也許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聰明,但是他不 足懼。”

百里長青道:“為什么?”

伍先生道:“因為你是位大俠客,他卻是個小強盜。”

百里長青道﹔“只可惜大俠有時也會變成小強盜。”

伍先生道:“你是在說我了。” 百里長青不否認。

伍先生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百里長青道:“你是霸王槍的多年老友,你對聯營鏢局的一切事 都了如指掌,對我的事也很熟悉,你的成功一向深藏不露.因為你 有個能干的總鏢頭擋在你前面,你自己根本用不著出手。”

他盯著伍先生道:“象你這樣的,江湖中能找得出几個?”

伍先生道:“只有我一個?”

百里長青道:“我只想到你一個。”

伍先生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好象真是已知道我是誰了,所以

百里長青道:“所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臉上全無表情,眼睛里卻在笑:“因為你們整天在為江湖中大 大小小的事奔波勞碌.我卻可以專心躲在家里練武,有時我甚至還 有余暇去模仿別人的筆跡,打聽別人的隱私。”

百里長青道:“你故意將鏢局的機密泄露給丁喜,就因為你早巳 知道他是我兒子?”

伍先生微笑道:“我也知道你跟王老頭早年在閩南做的那些見不 得人的事。”

百里長青道:“因為你已入了青龍會。”

伍先生道:“青龍會想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們.大家互相利 用,誰也不吃虧。”

百里長青道﹔“我只奇怪一點。”

伍先生道﹔“你說。”

百里長青道:“以你的聲名地位和財富,為什么還要做這種事?”

伍先生道:“我說過,有兩樣事我是從來不會嫌多的。”

百里長青道:“錢財和女人。”

伍先生道:“對了。”

突聽大廳外有人笑道:“現在你的錢財又多了一份,女人也多了 一個。”

百里長青回轉頭,就看見了用繩子綁著的鄧定侯和王大小姐,也 看見丁喜。可是他完全認不出這個滿身油膩的糟老頭就是丁喜,沒 有人能認出。

伍先生大笑道:“你錯了.現在我女人只多了一個,錢財卻多出 四份。” 丁喜道:“四份?”

伍先生道:“鄧定侯的一份,王大小姐的一份,再加上百里長青 的一份,再加上聯營鏢局的盈利.豈非正是四份?”

丁喜笑道:“也許還不止四份。” 伍先生道:“哦?”

丁喜道:“姜新多病,西門勝本就受你指使.現在他們都到了你 掌握之中,放眼天下,還有誰敢與你爭一日之短長,江湖中的錢財, 豈非遲早都是你的?”

伍先生又大笑,道:“莫忘記我本來就一向有福星高照。”

他走過來.拍了拍這個老山東的肩,道:“我當然也不會忘記你 們這些兄弟。”

丁喜道:“我知道你不會忘的,只不過你吃的是肉,我們卻只能 吃些骨頭。”

說到“肉”字,本來被繩子綁著的鄧定侯和王大小姐已扑上來, 丁喜也已出手,說到“骨頭”兩個字時,伍先生的骨頭已斷了十三 根。

就在這一瞬間,永遠有福星高照的歸東景,已變成霉星照命。變 得真快,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歹禍福,人生就是這樣子的.只不 過變化實在來得太快,本來占盡上風的人.忽然間就跌得爬不起來, 這變化甚至連百里長青和鄧定侯都不能適應。

現在他們已退出去,帶著小馬和小琳一起退出去,插賊先擒王, 歸東景一倒下,別的人根本不敢出手,就算出手,也不足懼。

鄧定侯忍不住道:“你一直說這是件很困難,很危險的事,為什 么解決得如此容易?”

丁喜淡淡道:“就是因為這件事太困難,太危險,所以歸東景想 不到有人敢冒險。”

鄧定侯道:“就是因為他想不到.所以我們才能得手。”

丁喜笑了笑,道:“非但他想不到,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

可是他們現在已知道,一個人只要有勇氣去冒險,天下就絕沒 有不能解決的事。班超、張騫,他們敢孤身涉險,就正是因為他們 有勇氣。古往今來的英雄豪杰,能夠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為這 “勇氣”兩個字。但勇氣并不是憑空而來,是因為愛,父子間的親情, 朋友間的友情,男女間的感情,對人類的同情,對生命的珍惜,對 國家的忠心,這些都是愛。若沒有愛.誰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個什 么樣的世界,誰知道這故事會變成個什么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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