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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種武器之五 → 碧玉刀》江湖少年春衫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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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江南。 段玉正少年。 馬是名種的玉面青花驄,配著鮮明的、嶄新的全副鞍轡。 馬鞍旁懸著柄白銀吞口、黑鱉皮鞘、鑲著七顆翡翠的刀,刀鞘 輕敲著黃銅馬蹬,發出一連串叮咚聲響,就像是音樂。 衣杉也是彩色鮮明的,很輕、很薄,剪裁得很合身.再配上特 地從關外帶來的小牛皮軟馬靴,溫州“皮硝李”精制的烏梢馬鞭,把 手上還鑲著粒比龍眼還大兩分的明珠。 現在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群鶯亂飛的時候。一陣帶著桃 花芳香的春風,正吹過大地,溫柔得仿佛象情人的呼吸。 綠水在春風中蕩起了一圈圈漣猗,一雙燕子剛剛從桃花林中飛 出來,落在小橋的朱紅欄杆上,呢喃私語,也不知在說些甚么。 段玉放松了韁繩,讓座下的馬慢慢地踱過小橋,暖風迎面吹 過來,吹起了他的薄綢青衫。 就在這件紫衫左邊的衣袋里,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疊嶄新銀 票.足夠任何一個像他這樣的年青人,舒舒服服花三個月。 他今年才十九歲,剛從千里冰封的北國,來到風光明媚的江南 欄杆上的燕子被馬蹄驚起,又呢喃飛入桃花深處。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得自己輕松得像這燕子一樣,輕松 得簡直就象要飛起來。

但他也并非完全沒有心事。 家教一向最嚴的中原大豪段飛熊夫婦,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就放 他們的獨生子到江南來。 段玉此行當然也有任務的。 他的任務是在四月十五之前,趕到“寶珠山庄”去替他的父親 少年時的八拜之交、江南大俠朱寬朱二太爺去拜壽。將段家祖傳的 禮物“碧玉刀”帶去做壽禮.然后再把朱家寶珠帶回去。 “寶珠山庄”最珍貴的一粒寶殊,就是朱二太爺的掌上明珠。 她今年才十七歲。 她叫朱珠。 據說朱二太爺今年破例做壽,就是為了替他的獨生女選女婿。 姑蘇朱家是江南聲名最顯赫的武林世家.朱大小姐不但是有名 的美人,還是有名的才女。 聽到了這消息,江湖中還未成親的公子俠少們,只怕有一大半 都會在四月十五之前趕到寶珠山庄。 段玉是不是能雀屏中選,把這粒寶珠帶回去,他實在沒有把握。 這就是段玉的心事。 還有,段家的碧玉刀非但價值連城,而且故老相傳,都說其中 還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 無論誰只要能解開這秘密,他立刻就可能變成富可敵國的武林 高手。 江湖中的豪強大盜們.對這樣東西眼紅的自然也不少。 他是不是能將這件家傳之寶平平安安地送到寶珠山庄?他自己 也沒把握。 這也是他的心事。 但是在這江花紅勝火,春水綠如藍的江南三月,還有什么心事 是一 個十九歲的少年人拋不開、放不下的? 的確還有一樣,那就是他臨出門時,他父親板著面孔、耳提面 命,再三囑咐他,切切不可忘記的七大戒條。 直到現在,他仿佛還能聽見父親那種嚴厲的語聲: “以你的聰明和武功,已勉強可以出去闖闖江湖了,但這几件事 還是千萬不能去做,否則我保証你立刻就會有麻煩上身。” “這是我積几十年經驗得來的教訓,你一定要牢記在心。” 段玉從小就是一個孝順聽話的孩子,這几樣事他連一樣都不敢 忘記,每天早上一醒過來,都要在心里反復念几次: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鬧事。 二、不可隨意交結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賭錢。 四、不可與僧道乞丐一類人結怨。 五、錢財不可露白。 六、不可輕信人言。 第七條,也是最重要的一 條,就是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來往。 段玉一向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他不但健康英俊,彬彬有禮, 而且很喜歡笑,很會笑,笑得很甜。 何況他鮮衣怒馬,年少金多,女人見了若不喜歡,那才是怪事。 這本是段飛熊老爺子最引以為傲的一點,現在卻變成最擔心的 一點。“女人本來就是禍水,江湖中的壞女人尤其多,那你只要惹上 了一個,你的麻煩永遠就沒有完了。” 這句話段飛熊至少對他兒子說過五十次,段玉就算想忘記都困 難得很。 你說是不是?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杭州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西湖。 有人說.西湖的春色美如圖畫,但世上又有誰能畫得出西湖的 春色? 你路過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實在是虛渡一生.你到了 西湖,若不去嘗一嘗三雅園“宋嫂魚”,也實在是遺憾得很。 現在段玉恰巧路過杭州,到了西湖,他當然絕不會留下個遺憾 在心里。

宋嫂魚就是醋魚。 魚要活殺的而且要清蒸才是最上品的,蒸熟了之后,才澆上作 料送席,所以送到桌上還是熱氣騰騰,那真是入口就化,又鮮又嫩。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婆”,醋魚叫宋嫂魚,就因為這種作法是南 宋時的一位姓宋的婦人所創始的。 但西湖水淺,三尺以下就是泥藻,魚在湖水里根本養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魚.在西湖捕魚,攪混了一湖碧水.豈 非也就跟花間喝道、焚琴煮鶴一樣,是件大煞風景的事? 所以醋魚雖然以西湖為名,卻并不產自西湖,而來自西鄉。 尤其是塘棲鄉,不但梅花美,魚也美。 那里几乎是戶戶魚塘。裝魚入城的船,船底是用竹篾編成的.比 西湖的畫舫還大,魚在船底,就好像在江水里一樣。 船到武林門外,在小河埠靠岸,赤著足的魚販子就用木桶挑魚 進城去。水桶里也裝滿了江水,桶上的竹籮里,還裝著一大籮鮮活 蹦跳的青殼蝦。 在曙光臘朧的春天早上,几十個健康快樂的小伙子,挑著他們 一天的收獲,踏著青石板的道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魚還更能 令人歡暢。 于是臨湖的酒樓就將這些剛送來的活魚,用大竹籠裝著,沉在 湖水里,等著客人上門。

西湖的酒樓.家家都有醋魚。定香橋上的“花港觀魚”,老高庄 水閣上的“五柳居”.都用這種法子賣魚的。 只有涌金門的“三雅園”是例外。 段老爺子最欣賞的就是三雅園、只要到了西湖,少不了要到三 雅園去殺條鮮鯇魚.清蒸了來下酒。 所以段玉也到了三雅園,

三雅園就在湖畔,面臨著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紅漆雕杆圍住。 欄杆旁有十來張洗得發亮的白木桌子,每張桌上都准備有魚餌 和釣竿。 魚巳放入了湖里,用竹欄圍注,要吃魚的,就請自己鉤上來。 自己釣上來的魚,味道總仿佛特別鮮美。 段玉釣了兩尾魚,燙了兩角酒.面對這西湖的春色,無魚已可 下酒,何況還有魚? 所以兩角酒之后,又要了兩角酒。 段飛熊沒有關照他,叫他少喝酒,只因為人人都知道段家的大 公子有千杯不醉的海量。 無論誰想將他灌醉,那簡直就好像要將魚淹死一樣困難。 酒是用錫做的“器筒”裝來的,一筒足足有十六兩。 四角酒就是四斤,段玉喝的是比陳年花雕還貴一倍的“善釀”。 這種酒本就是為遠客准備,雖然比花雕貴一倍,卻未必比花雕 好多少。 真正好的是陳年竹葉青.淡淡的酒,入口軟綿綿的,可是后勁 卻很足,兩三碗下了肚,已經有陶陶然的感覺。 段玉喝的雖然不是竹葉青,現在也已有了那種陶陶然的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准備喝完了這兩筒,再來兩筒,最后才叫一 碗過橋雙醮的蝦爆鱔面來壓住這陣酒意。 聽說這里的面并不比官巷口的“奎無館”做得差。 杭州人大多都能喝酒。 他們喝酒用碗,一碗四兩,普遍喝個六七碗都不算稀奇。但 喝就是五六斤,就有點稀奇了,何況喝酒的又只不過是個十八九歲 的年青人。 已經有很多人開始注意他,眼睛瞪得最大的,是旁邊座上─個 也穿著淺紫長衫的白臉少年。

這少年的年紀好像比段玉還少兩歲,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 穿著很時新,樣子也很斯文、很秀氣,看來正是和段玉出身差不多 的富家子弟。 最妙的是.他桌上也有好几個四碗裝的空暴簡,顯見得酒量也 不小。 酒量好的人,通常總是會對好酒量的人有興趣的。 所以他忽然對段玉笑了笑。 段玉沒有看見。 其實他早巳在注意這大眼睛的年青人,也不是對這人沒興趣。 只不過段公子雖然初入江湖,但卻絕不笨,也不瞎,事實上,他 比大多數人都聰明得多,眼睛也比大多數人亮得多。 他一眼就看出這大眼睛的小伙子.并不真是個小伙子,而是個 大姑娘女扮男裝的。 “在路上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 這教訓段玉并沒有忘記,也不敢忘記,他一向是個很聽話、很 孝順的好孩子。 所以他眼睛就一直盯在對面的一艘畫舫上。 這畫舫是從柳蔭深處搖出來的.翠綠色的頂、朱紅的欄杆,雕 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一個風姿綽約的絕代麗人,正坐在窗口,調弄著籠中的白鸚鵡。 她一只手托著香腮,手腕圓潤.手指纖美,眉宇間仿佛帶著種 淡淡的幽怨,仿佛正在感懷著春的易老、情人離別。 她也是個女人,只不過距離遠的女人,總比旁邊桌上的女人安 全些。 至少她總不能飛過這五六丈湖水,過來找段玉的麻煩。 但旁邊桌上的女人要過來就容易得多了。 現在她就真的好像有這意思.忽然抱拳道:“這位兄台請了。” 段玉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旁邊,好像不知道別人找的就是他。 這大眼睛的小姑娘抿著嘴一笑,道:“我說的兄台,就是閣下。” 她笑的時候鼻子先皺起來,就好象春風吹起了湖水中的漣猗。 她不笑的時候,已經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這一笑起來.簡直 可以讓男人跳樓。 段玉再想裝傻也不行了,也只好笑了,笑道:“閣下是跟我說話?” 小姑娘瞪著大眼睛笑道:“不是跟你說話是跟誰說話。” 段玉輕輕咳嗽了兩聲,道:“卻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這小姑娘“刷”地將一柄洒金折扇展開,輕搖著折扇道:“獨酌 不如同飲,如此佳日美景,閣下何不移玉過來共謀一醉?” 明明連瞎子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個女人,她卻偏偏還要裝出男人 的樣子。 段玉嘆了口氣,道:“在下也頗有此意,怎奈素昧平生,何況男 女有別。” 小姑娘怔了怔,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你說男女有別?你難道 是個女人?” 段玉又笑了,忍住笑道:“閣下當然也看得出我不是。” 小姑娘眨著眼.道:“你不是誰是?” 段玉道:“你” 這小姑娘瞪了他半天,搖著頭,喃喃道:“原來這人的眼睛有點 毛病。” 她一只手在搖折扇,另一只手端起酒碗來,仰著脖子喝了下去。 她喝起酒來實在不像是個女人。 段玉在心里嘆了口氣。 現在正是春天.他今年才十九歲,正是最容易動心的年紀。 他實在很想過去.只可惜他怎么也忘不了他父親板起臉來的樣 子。 要做個又孝順又聽話的好孩子.可實在真不太容易。 夕陽滿天,照得“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西子湖更絢麗多姿。 輕雪般的綠柳,半開的紅荷,朦朧的遠山,倒映在閃動著金光 的湖水里。 遠處也不知誰在曼聲而歌: “小村姑兒光著腳. 下水去割燈芯草. 一把草兒剛系好, 躺在溪邊睡著了。

柳蔭蓋著她的臉, 她的腳兒小又巧。 三個騎士打馬來, 臉上全都帶著笑。

─個騎士跳下馬, 痴痴望著她的腳: 有個騎士膽較大, 居然親親她的嘴。

第三個玩的把戲, 怎好記在歌詞里。 哎呀,可憐的小姑娘, 她為甚么要貪睡?” 柔美的歌聲,綺麗的詞句,充滿了一種輕佻的誘惑和挑逗之意。 這是不是一個多情的村姑,正在用歌聲喑示她的情人,要他的 膽子大些? 段玉忍不住又在心里嘆了口氣,他竟連看都不敢去看旁邊那小 姑娘─眼。 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連酒都不想再喝了,正想叫碗過橋雙 醮的蝦爆鱔面來,吃飽了找個地方去睡一覺。 就在這時,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魚快艇,箭─般破水而來。 快艇上迎風站著四個濃眉大眼、頭皮刮得發青的健壯大和尚。 風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這四個人和尚卻好象釘子一般釘在 船頭,紋絲不動。 段玉一眼就看出他們都是練家子,而且下盤功夫練得很好。 “在江湖中最不能惹的,就是和尚、道士和乞丐。” 因為這種人只要敢在江湖中行走,若非有出眾的武功,就一定 有很大的勢力。 如此良辰美景,這几個出家人為什么要到這里來橫沖直闖? 段玉本來有點奇怪的,現在也決心不去管他們的閑事了。 “是非全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若要想─路平安,就千萬 不可惹事生非以及多管閑事。” 段玉喝完了最后─碗酒.只等他叫的面來吃完了就走。 只聽“砰”的一聲,那艘快艇居然筆直地往畫舫上撞了過去。 窗子里坐著的那正調弄著白鸚鵡的麗人,被撞得几乎跌了下去。 那四個和尚卻已躍上了畫舫,凶神惡煞般沖了進去,指著她的 鼻子破口大罵,卻又聽不出罵的什么。 連籠里的白鸚鵡都已被嚇得吱吱喳喳地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嚇 得花容失色,全身抖個不停,看來更楚楚可憐。 這些大和尚偏偏不懂憐香借玉,有一個竟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 仿佛想去抓她的頭發。 哪里來的這些惡僧、簡直比強盜還凶,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 睽之前.居然就敢這么樣欺負一個可憐的單身女人。 這種事若再不管,還談甚么扶弱鋤強、行俠仗義? 段玉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涌,他什么都顧不得了,抓起桌上的 刀,霍然一長身,就已竄出了欄杆。 欄杆外就是一片湖水,眼見著他就要掉下去,那大眼睛的小姑 娘似已驚呼失聲。 誰知段玉年紀雖輕,武功卻很老到,早已看准了落腳處。 只見他腳尖在圍住魚塘的竹欄上一點,人又騰身而起,使出來 的竟是“登萍渡水、燕子三抄水”這一類的絕頂輕功。 大眼睛的小姑娘驚呼還未完,段玉已凌空翻身,─式“細胸巧 翻云”,跟著一式“平沙落雁”,輕輕飄飄地落在畫舫上。 四個大和尚中,有一個正留在艙外觀望,看見有人過來,立刻 沉著臉低喝道:“什么人?來干甚么?“ 這和尚─臉金錢麻子,眼露殺機,看來就不像是個清淨的出家 人。 段玉也沉下了臉,道:“你是出家人?還是強盜?” 這和尚仿佛終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雙掌合什,道﹔“阿彌陀佛, 出家人怎么會是強盜?” 段玉道:“既不是強盜,怎么比強盜還凶,連強盜也不敢這么樣 欺負女人。” 和尚厲聲道:“你是那女人的什么人?要來管這鬧事?” 段玉挺起胸,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這閑事我為何管不得?” 船艙又傳來那麗人的驚呼。 “救命呀,救命,這些凶僧要行非禮。” 段玉火氣更大,冷笑道:“看來你們這些和尚的膽子倒真不小。” 這和尚怒道:“你的膽子也不小,竟敢在洒家面前如此放肆!” 他嘴里說著話.一雙手也沒有閑著,突然沉腰坐馬,雙拳齊出, 猛擊段玉的腰肋,用的竟象是少林正宗伏虎羅漢拳。 只可惜段玉并不是老虎,什么羅漢拳也伏不了他。 他身子一偏,已反手扣住了和尚的脈門,四兩撥千斤,輕輕一 帶。 這種借力打力的功夫,正是這種剛猛拳路的克星,和尚用的力 越大,跌得就越慘。 他這一拳力量真不小,只見他一個百把斤重的身子突然飛起, “扑通”一 聲,竟然掉入湖水里。 岸上有人在鼓掌,卻也不知是不是那大眼睛的小姑娘。 段玉還沒有回頭去看,船艙中已有兩個大和尚沖了出來。 這兩人身手矯健,出手更快,忽然間,兩雙缽頭般大的拳頭已 到了段玉面前,只聽拳風虎虎,果然是招沉力猛。 只可惜中原第一條好漢段飛熊的大公子,武功非但不比他父親 差,簡直已有青出于藍之勢。 尤其是他的輕功身法,不但輕靈過人,而且又瀟洒、又漂亮。 他輕輕一提氣,突然鷂子翻身.人已到了這兩個和尚的身后。 和尚變招也不慢,甩手大翻身,“羅漢脫衣”,揮拳反擊。 可是他已經太慢了。 段玉手里的刀鞘,已打在他左肩的肩井穴上。 他剛翻身.這部位正是他全身平衡的重心,一下被打著,身子 立刻站不穩,踉踉蹌蹌后退了七八步,“砰”的撞斷了船上的欄杆。 另一個和尚比他還慢一點。 段玉再一揮手,只聽“噗通,噗通”兩聲,兩個和尚又掉入水 中。 剩下的一個和尚剛搶步出艙,臉色已變了,也不知是出手的好, 還是不出手的好。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看來斯斯文文的少年人,竟有這么樣一 身驚人的武功。 他簡直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少年人.有這么樣的武功。 段玉也看著他。 這和尚年紀比較大.樣子也好象比較講理,最重要的是,他還 沒有出手打人。 所以段玉對他也比較客氣,微笑道﹔“你的伙伴都走了,你還不 走。” 這和尚點點頭,長長嘆息了一聲,忽然問道:“施主高姓?” 段玉道:“我姓段。” 和尚道:“大名?” 段玉道:“段玉。” 和尚又嘆了口氣,道:“段施主好武功。” 段玉笑道﹔“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和尚忽然沉下了臉,冷冷道:“但段施主無論有多么高的武功, 既管了這日之事,以后只怕就很難全身而退了。” 段玉道:“哦。” 和尚道:“施主難道看不出貧僧等是從甚么地方來的。” 段玉道:“和尚當然是從廟里出來的,除非你們不是和尚,是強 盜。” 這和尚狠狠瞪了他一眼,甚么話也不再說,突然躍起,“噗通”, 也跳進水里, 段玉又笑了,喃喃道:“有福同事、有難同當,看來這和尚倒也 夠義氣。。 他揮了揮衣裳.想走,又想過去問問那白衣麗人有沒有受傷。 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船艙中已有人在呼喚:“段公子,請留步。” 聲音如出谷黃鶯,又輕、又脆、又甜,和她喊救命的時候大不 相同了” 段玉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并不是真的想咳嗽,這是段老爺子的毛病.老爺子喉嚨里總 是有痰,要說重要的話時,總喜歡先咳嗽兩聲。 所以段公子也學會了,他發覺在沒有說話的時候,先咳嗽几聲, 是種很好的法子。 誰知那白衣麗人卻已走了出來,手扶著船艙,看著他.美麗的 眼睛里充滿了關切,柔聲道:“段公子莫非著了涼?這里剛巧有京都 來的批杷膏,治嗓子最好。” 段玉連咳嗽都不敢咳了,勉強笑道:“不必,我…在下很好。” 白衣麗人嫣然道:“公子你本來就是個好人,我知道。” 段玉的臉紅了,搶著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沒有病。” 白衣麗人笑得更甜,道:“沒有病就更好了,船上還有─壇陳年 的竹葉青……” 段玉趕緊道:“不必,不必客氣,在下正要告辭。” 白衣麗人垂下頭,輕輕道:“公子要走,賤妾當然不敢攔阻,只 不過,萬一公子一走,那些惡僧又來了呢?” 段玉沒話說了。 要做好人,就得做到底。 岸 上有人在叫: “船上那位公子的酒錢一共是一兩七錢,還沒有賞下來。” 白衣麗人笑道:“公子的酒錢.我….” 段玉趕緊道﹔“不行,不必客氣,我這里有。” 要女人付酒錢,那有多難為情。 段玉公子出手救人,難道是為了別人替他付酒錢? 這種事千萬不能讓別人誤會的。 段玉立刻搶著將荷包掏出來,慌忙中一個不小心,鈔票和金葉 子落了一地,連那柄碧玉刀都掉了下來。 幸好這白衣麗人并沒有注意到別的事,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好 像已被段玉的酒渦吸引住了,再也不愿意往別地方去看。

(三)

陳年竹葉青的確是好酒,顏色看來也令人舒暢,入口軟綿綿的, 就仿佛是情人的舌頭, 這白衣麗人正伸出了小巧的舌頭.直舐著嘴唇。 段玉趕緊低下了頭喝,喝完了這杯酒,他才想到自己這一下子, 已將第一 、第四、第五、第七,四條戒律全部犯了。 要命的是,這艘畫舫不知何時竟已蕩入湖心.他要走都已來不 及。 何況她現在已將他當做朋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已告訴了他。 “我姓花.叫夜來。” 花夜來。 好美的姓,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月色.好美的春光,好美的酒。 所有的一切事,仿佛都美極了.段玉心里嘆了口氣,決定自己 放松一天。 每個人都應該偶而將自己放松一下子的,你說是不是? 何況他今天做的,又不是什么壞事──誰說救人是壞事?准能 說喝杯酒是壞事? 段玉立刻原諒了自己。 原諒自己豈非總比原諒別人容易?

所以段玉不醉也醉了。

(四)

明月。 西湖的月夜,月下的西湖,畫舫已泊在楊柳岸邊。 人呢? 人在沉醉,人在沉睡。 段玉只知道自己被帶下了畫舫,被帶人一間充滿了花香的屋子 里,躺在一張比花香更香的床上,卻分不出是夢是醒? 旁邊仿佛有個人,人也比花香, 是不是夜來香? 他分不清,也不愿分得太清。 管他是夢也好,是醒也好,就這樣一份朦朦朧朧、飄飄蕩蕩的 滋味,人生又有几個能夠領略得到? 夜很靜,夜涼如水。 風吹著窗戶,窗上浮動著細碎的花影。 旁邊仿佛有人在輕輕地呼喚:“段公子,玉郎!” 段玉沒有回答,他不愿回答,不愿清醒。 但他卻能感覺到身旁有人在轉側,然后就有一只帶著甜味的香 手伸過來,像是試探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均勻。 手在他臉上輕輕晃了几下,人就悄悄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比花更美的人。 長長的腿,細細的腰,烏云般的頭發披散在雙肩,皮膚光滑得 就象是緞子。 連月亮都在窗外偷窺,何況人? 段玉悄悄的將眼睛瞇開一線,忍不住從心里發出了贊賞之意。 幸好他沒有將這贊美說出口來。 因為他忽然發現花夜來竟悄悄地提起了他的衣裳,最用輕巧的 手法,將他衣袋中的荷包拎了出來。 然后她就悄悄地走到窗口。窗台上擺著几盆花,是不是夜來香? 她遲疑著,居然將第二盆花從花盆里提了起來,帶著泥土一起 提起來。 然后她就用最快的動作,將段玉的荷包塞入花盆里,再將花擺 進去,將泥土輕輕地拍平。 現在誰也看不出這盆花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了。 她輕輕吐出了口氣,轉回身來的時候,臉上不禁露出了得意地 微笑。 她笑得真甜,簡直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只可惜段玉這時已不能欣賞。 他已閉起了眼睛,鼻子里甚至發出了一種輕微均勻的鼾聲,正 是喝醉了的人發出的那種鼾聲。 花夜來站在床頭,滿意地看著他.悄悄地爬上床,用──雙光滑 柔軟的手臂將地抱住。 現在她似乎已希望他醒過來了。 段玉當然沒有醒。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忽然低低哼起了一首歌曲.唱的仿佛是: “哎呀.可憐的小伙子。” 她低低地哼,呼吸越來越重,壓在段玉身上的手臂也仿佛越來 越重。 她睡著了,帶著滿心得意和歡喜睡著了。 風吹著窗戶,窗上浮動著細碎的花影。 段玉慢慢地翻了個身,輕喚道:“花姑娘,花夜來。” 沒有回應。 她的呼吸沉重而均勻,她畢竟也喝了不少竹葉青。 段玉又等了很久.才悄悄地爬起來,拿起他的衣裳.悄悄地走 到窗口, 窗紙已有些發白了。 段玉提起那盆花,也用最快的手法,將花盆里的東西全都倒 在他的衣服里。 然后他再將花擺進去,將土拍平。 他臉上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但轉身看到她時,心里不禁 又有些歉意。 這善良的少年人,從不愿令別人失望的,何況是這么一個美麗 的女人。 悄悄地走過床前,順便提起了他那雙精致的小牛皮靴子。 床上的人兒忽然翻了個身,喃喃著道:“你起來干什么?” 段玉勉強控制著自己的心跳,柔聲道:“我要早點走,一早我還 要趕路。” 床上的人點點頭,眼睛還是張不開,含含糊糊地說道:“回來時 莫要忘記再來看我。” 段玉道:“當然。” 其實他當然也知道,明天她─定就已不會在這地方了。 床上的人滿足地嘆了口氣,很快就又睡著。 她當然想不到這迷迷糊糊的少年會發覺她的秘密,現在只希望 他快走。 花盆下面實在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他若沒有恰巧看見,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東西不見了時. 也沒法子說是她拿的。 捉賊捉贓,這道理他也懂的.當然只有吃定這啞巴虧了。 何況這種事根本沒法子說出去。 唉,女人,看來男人對女人的確要當心些。

天已經快亮了.淡淡的月還挂在樹梢,朦朧的星卻已躲入青灰 色的蒼穹后。 青石板的小路上,結著冷冷的露珠。 段玉赤著腳,穿過院子,冷冷的露水從他腳底下直冷到頭頂。 他忽然變得很清醒,簡直從來也沒有這么樣清醒過。 牆并不高,牆頭也種著花草。 花香在清冷的曉風里沁人心扉。 段玉掠了出去.在牆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從花盆里倒出的 東西放回衣袋里,抬起頭,長長呼吸著這帶著花香的晨風。 他忽然發現這西子名湖在凌晨看來竟比黃昏時更美。 他沿著湖岸旁的道路慢慢地走著,領略著這新鮮的湖光山色。 他一點兒也不急,就算再走三天三夜才能走到他昨天投宿的客 棧也沒關系。 那狡猾的美麗的女人醒來后,發現那盆花又變成空的時候,臉 上會有什么樣的表情呢? 想到這里,段玉忍不住笑了,心里雖然難免也多多少少有些歉 意,但那種秘密的、罪惡的歡喜卻還比歉意更濃得多。 他忍不住伸手入懷,將那些失而復得的東西再拿出來欣賞一遍。 他怔住了。 荷包里除了他父親給他的銀票、他母親給他的金葉子和那一柄 碧玉刀外,居然又多了兩樣東西。 一串比龍眼還大的明珠.一塊晶瑩的玉牌。 這樣的珍珠找一顆也許不難,但集成這樣一串同樣大小的,就 很難得了。 玉牌也是色澤丰潤,毫無暇疵。 段玉當然是識貨的,一眼就看出這兩樣東西都是價值連城的寶 物。 這兩樣東西是哪里來的? 段玉很快就想通﹔花夜來一定是早巳將那花盆當做她秘密的寶 庫。 在他之前,想必已有人上過她同樣的當。 段玉又笑了。他實在覺得很有趣。 他當然并不是個貪心的人,但是用這法子來給那貪心而美麗的 女人一點小小的懲罰,也并不能算是問心有愧。 何況,現在他就算想將這些東西拿去還給她,也找不著她那秘 密的香巢了。 事實上.他根本不想去惹這麻煩。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她的,要還也不能還給她呀。” 段玉嘆了口氣,最后終于得到了這結論。 于是他就將所有的東西全都放回自己的衣袋里。 他對自己處理這件事的冷靜和沉著覺得很滿意,非常滿意,簡 直滿意極了。 他覺得自己實在也應該得到獎勵。 天色又亮了些。 一聲“唉乃”,柳蔭深處忽然有艘小艇蕩了出來。 撐船的船家年紀并不太大,赤足穿著草鞋,頭上戴著頂大笠帽, 遠遠就向段玉招呼著道:“相公是不是要渡湖?” 段玉發現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他正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回去,剛 想找條船渡湖,渡船立刻就來了。 “你知道石家客棧在哪邊?” 當然知道。 西湖的船家,又有誰不知道石家客棧的! 于是段玉就跳上了船,笑道:“你渡我過去,我給你十兩銀子。” 他自己覺得很快樂時,總是讓別人也分享一點他的快樂。 快樂本是件很奇怪的東西,絕不會因為你分給了別人而減少。 有時你分給別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也越多。 誰知船家非但一點沒有歡喜感激之意,反而翻起了白眼,瞪著 他道:“你莫非是強盜?” 段玉笑了,道:“你看我象是個強盜?” 船家冷冷道:“若不是強盜,怎么會渡一次湖就給十兩銀子?” 段玉道:“你嫌多?” 船家道:“本來嫌多的,現在卻嫌少了。” 段玉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船家道﹔“你的銀子既然來得容易,要坐我的船.就得多給些。” 段玉眨了眨眼睛,道:“你要多少?”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段玉又笑了,道﹔“原來我不是強盜.你才是強盜。” 船家道:“你現在才知道,已經太遲了。” 他長篙只點了几點,船已到了湖心。他兩膀少說也有三五百斤 的力氣。 段玉看著他,道:“這真是條賊船?” 船家冷冷道:“哼。” 段玉道:“聽說賊船上若要殺人時,通常有兩種法子。” 船家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段玉道:“卻不知道你是想請我吃板刀面呢.還是要把我包餛 飩?” 船家道:“那就得看你的銀子是不是給得痛快了。” 段玉道:“善財難舍,要拿銀子給人,怎么能痛快得起來。” 船家冷笑道:“那么看來我只好先請你下去洗個澡。” 段玉道:“不用客氣.我剛洗過。” 船家不等他的話說完,已忽然跳起來,一個猛子扎入水里。 接著,這一條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轉來,轉得很快。 段玉居然還是一點也不著急,喃喃道﹔“只打轉還沒關系,翻了 才糟糕。”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小船果然已翻了身。 誰知段玉居然還沒有掉下去。 船要翻的時候,他的人已凌空躍起,等船底翻了天.他就輕飄 飄地落在船底上,喃喃道:“翻身還沒關系.沉了才真糟糕。” 突聽“咚”的一聲響.船底已破了一個大洞,小船立刻開始慢 慢的往下沉。 段玉還是沒有掉下去。 撐船的竹篙,飄在水面上,他突然掠過去,腳尖在竹篙上輕輕 一 點,竹篙就覺著向前滑出。 他的人已借著這一點之力,換了一口氣,再次躍起,等竹篙滑 出三丈,他又掠過去用腳尖一點。 換過二次氣后,他居然已又輕飄飄地落在岸上,喃喃道:“看來 船沉了也不太糟糕、只不過真有點可惜而已。” 只聽“嘩啦啦”一聲水響,那船家已從水里冒出頭來,用一雙 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段玉。 段玉背負著雙手,微笑道:“現在水一定很冷,洗澡當心要著涼。” 船家又瞪了他半天,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好輕功。” 段玉道:“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船家沉下了臉,冷冷道:“只可惜你空有這樣的一表人才,偏偏 不學好。” 段玉失聲笑說道:“是你不學好?還是我不學好?” 船家卻嘆了口氣,淡淡道﹔“我本來還想保全你,指點你一條明 路,現在看來你已只有死路一條了。” 段玉也嘆了口氣,道:“先要請我吃板刀面,又要請我下湖洗澡. 也算是指點我的明路?” 船家冷笑一聲,一低頭,又扎入了水里。 段玉突又喚道:“等一等。” 般家慢慢的從水里露出頭來,道﹔“還有什么話說?” 段玉笑了笑,道:“我忘了謝謝你。” 船家皺眉道:“謝謝我?” 段玉微笑道:“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一樣還是要謝謝你。” 他的微笑純真而坦誠.用這種微笑對人,永遠都不會吃虧的。 船家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又嘆了口氣,道:“象你這樣的年 青人.死了的確有點可惜。” 段玉笑道:“我也不想死。” 船家沉吟著.道:“你現在若趕到鳳林寺去,找一位姓顧的人也 許還有一線生機。” 段玉苦笑道﹔“我活得好好的,你為什么總是說我快要死了呢?” 船家道:“你難道自己忘了你自己所做過什么事?” 段玉皺了皺眉,道:“我做了什么事?” 船家沉著臉,道:“你得罪了個不能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段玉想了想,恍然道:“你說的是那四個大和尚?” 船家仿拂已覺得自己話說得太多,一翻身,就沒入水里。 段玉道:“鳳林寺又在什么地方呢?你不告訴我,叫我到哪里找 去?” 他說話的聲音雖大,只可惜湖面上早已沒有了那船家的影子。 連小船的影子都已看不見了。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是不是我的運氣已漸漸變壞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忽然發現柳蔭深處,正有雙大眼睛在瞪著他。

那大眼睛的小姑娘居然又出現了,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淺紫 色的長衫,腰畔的絲絛上卻多了柄裝潢很考究的長劍。 段玉這才想起,自己還是忘記了一樣東西──他的刀。 他只記得昨天在畫肪開始喝酒的時候,那柄刀還在桌上的。 以后他就忘了,不但那柄刀忘了,几乎連自己的人都忘了。 這柄刀也叫做碧玉刀,本是段老爺子少年時闖蕩江湖的成名武 器,據說還是段夫人未嫁時送給他的定情之物。 直到段玉十八歲時,段老爺子才將這柄刀傳給他。 段玉在心里嘆了口氣.眼前仿佛又出現了他父親那板著臉教訓 他的樣子。 大眼睛的小姑娘看見他轉過臉來,也板起了臉.冷笑道:“連鳳 林寺都不知道在哪里,還出來走什么江湖?” 段玉忍不住問道:“你知道鳳林寺在哪里?” 小姑娘往后面看了看,又往旁邊看了看,道:“你在跟誰說話?” 段玉笑道:“這里難道還有別的人么?” 小姑娘板著臉,冷冷道:“你既然知道男女有別,還找我說話干 什么?” 原來她還一直將昨天那筆帳記在心里。 女人家的心眼總是小些的,男子漢大丈夫,總該讓著她們一點 兒, 段玉陪笑道:“妨娘若知道鳳林寺在哪里,又何妨指點我一條明 路。” 小姑娘瞪大眼睛.冷笑道:“我們素昧平生,我憑什么要指點你 的明路。” 段玉道:“在下段玉,站娘貴姓?” 小姑娘道:“既然男女有別,連酒都不能喝,又怎么能互相通名 道姓?” 看來這位小站娘不但氣量偏狹, 而且還難纏得很。 段公子可也不是受慣別人的氣的人,只要有鳳林寺這個地方,還 怕打聽不出來? 他笑了笑,向那小姑娘抱了抱拳,道:“我惹不起你,總躲得起 你吧。” 誰知小姑娘卻又喚道:“你回來,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段玉只好轉回來.苦笑道:“還有什么話沒說完的?” 小姑娘冷笑道:“我問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為什么就 能到別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難道她不是女人,難道 你們就不是男女有別?” 原來她心里真正不舒服的是這件事! 段玉不說話了。 這種事反正是解釋不清的,不解釋有時還是最好的解釋。 何況,他又何必來跟這不講理的小姑娘解釋? 小姑娘還是不肯放松,大聲道﹔“你怎么不開腔了,自己知道理 虧是不是?” 段玉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著他,竟忽又媚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虧的人,倒 還有藥可救,你跟我來吧。” 段玉怔了─怔,道:“你肯帶我到鳳林寺去?”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不帶你到鳳林寺去.難道帶你去死!”

“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萬不可。” 段玉只有在心里嘆氣,看來他現在又不得不跟另一個陌生女人 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這個比那個稍好一點。 起了風,柳絮在空中飛舞,就象是初雪。 這小姑娘分開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著雖是男人打扮,腰 肢卻還是在輕輕扭動。 是不是故意扭給段玉看的?好証明她已不是個小姑娘,已是個 成熟的女人? 段玉不想看都不行,事實上,這小姑娘纖腰一扭,柔若柳枝,雖 然稚氣未脫,卻另有一種醉人的風韻。 男人的眼睛,豈非本來就是為了看這種女人而長出來的? 段玉正是少年,段玉才十九。 小姑娘仿佛也知道后面有人看著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 華.叫華華鳳。”

華華鳳,這名字也美得很。 段玉笑了,覺得對自己總算有了個交待,現在她至少已不能算 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他至少已知道她的名字。

(五)

鳳林寺就在岳王墳旁的杏花村左鄰,是西湖的八大叢林之一。 寺中香火一向很盛,尤其在春秋佳日,游湖的人就算不信佛.也 會到廟里來燒上几柱香的。 鳳林寺是和尚寺。 那個船家為什么要叫段玉來找一個姓顧的道人呢?

華華鳳眼珠子轉動著,道:“那船家叫你來找一個姓顧的道人?” 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你沒有聽錯?” 段玉苦笑道﹔“我耳朵還沒有毛病。” 華華鳳道:“可據我所知,鳳林寺中連個道士都沒有,只有和尚。” 段玉皺眉道﹔“昨天我打的那四個和尚.莫非就是鳳林寺的?” 華華鳳道:“不對,鳳林寺的方丈,好像不是華南寺的傳人,那 四個和尚使的是少林拳。” 段玉笑道﹔“看不出你倒也是行家。” 華華鳳冷笑道:“難道只許男人打架,就不許女人練武?” 段玉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華華鳳道﹔“你是不是跟別的男人一樣,總認為女人要什么都不 懂才好?” 段玉道﹔“我也沒有這意思。” 華華鳳道:“你是什么意思?” 段玉道,“我只不過說你的眼力好,是個行家,難道還有什么別 的意思?” 華華鳳道:“這句話雖然沒有說錯,可是你說話的口氣卻不對。” 段玉嘆了口氣,道:“現在我也總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華華鳳道﹔“哦。” 段玉苦笑道:“你好象很喜歡找別人的麻煩,很喜歡找人吵架。” 華華鳳道:“誰說我喜歡找別人吵架,我只喜歡找你。”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段玉看著她甜笑,心里忽然覺得甜甜的,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 這是怎么回事。 一個女人喜歡找你的麻煩,跟你吵架,你本應覺得很喪氣才對。 奇怪的是,有時你反而偏偏覺得很歡喜。 女人總是要說男人是天生的賤骨頭,大概也因為這道理。

段玉在看著她的時候.華華鳳也在看著段玉. 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象已忘了這世上還有別的人。 這地方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別的人當然全都在看著他們。 段玉本來已經很夠引人注目的了,何況再加上一個半男不女的 華華鳳。 她忽然板起臉來大發嬌嗔,忽然又笑得那么甜,有几個人簡直 連眼睛都已看直了。 現在剛過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這一 路上人就不少,到了廟 門口.更是紅男綠女,絡繹不絕的。 其中有遠地來的游客,也有從城里來上香的,有背著黃布袋賣 香燭的老人,也有提著花籃賣茉莉的小姑娘﹔有吳依軟語、酣美如 鶯的少女,也有滿嘴粗語的市井好漢。 事實上,在這種地方,各式各樣的人你几乎全可以看得到。 就只看不到道人,一個道人都沒有。 道士本就不到和尚廟里來。 牆角后有兩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正躲在那里偷偷地吃糖,正 是剛從鳳林寺里溜出來的。 段玉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諱,也不敢到頂里去打聽,但過去問問 這兩個小沙彌,大概總不會有什么關系。 “借問兩位小師傅,廟里是不是有位姓顧的道人?” “沒有。” “道士從不敢上這里的門,就算來了,也要被打跑。” “為什么?” “因為有好些人看到這里香火盛,總是想到這里來奪廟產、打主 意。” “而且我師傅常說,道士連頭發都不肯剃.根本不能算六根清靜 的出家人。” “聽說有的道士還有老婆哩。” 這兩個小沙彌顯然是剛出家不久,看他們的表情,好象很遺憾 自己為什么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來當了和尚。 段玉覺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錠銀子在他們的側懷里,悄悄道﹔ “過兩天找頂帽子戴上,到三雅園去吃條宋嫂魚,那比糖好吃。” 小沙彌看了他兩眼.忽然一溜煙跑了。 華華鳳忍不住笑道:“你在誘人犯罪。” 段玉道:“吃魚不能算犯罪。” 華華鳳道:“出家人怎能動葷腥?” 段玉道:“酒肉穿腸過,佛主心頭坐,這句話你難道沒聽說過?” 華華鳳笑道:“幸好你沒去做和尚,否則一 定是個花和尚。” 段玉道:“我就算要出家,也寧愿做道士,不會做和尚。” 華華鳳道:“為什么?” 段玉微笑道:“你應該知道為什么。” 華華鳳想起那小沙彌說的話,狠狠瞪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笑 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很老實,誰知道你也不是個好人。” 她忽又接著說:“但你卻是個呆子。” 段玉道:“呆子?” 華華鳳道:“聽誰說這廟里有道士的?” 段玉道:“那位船家。” 華華鳳:“你認得他?” 段玉道:“不認得。” 華華鳳道:“是他叫你來找道士,你就來了,他若叫你到這里找 個尼姑, 你是不是也一樣會來?” 段玉怔住。 “第六條,不可輕信人言”。 他忽然發覺自己又將他爹爹的戒律犯了─條。 華華鳳:“你打的若真是少林寺門下這麻煩的確不小, 但少林 寺名門正宗,也不至于為了這點事就要你的命呀。” 段玉聽著。 華華鳳又道:“何況,少林寺若真要將你置于死地,就連武當山 的龍真人都未必能管得了,何況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士!” 段玉嘆氣。 華華鳳也嘆了口氣,繼續道:“象你這么隨隨便便就相信別人的 話.總有─天被人賣了都不知道的。” 段玉忽然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華華鳳道:“什么事?” 段玉道:‘那船家這么說,絕不會只為了要騙我到這里來白跑一 趟。” 華華鳳道:”你認為他的另有目的?” 段玉點點頭.道:“他各是存心要害我,就─定會先在這里挖個 陷阱等著我來跳。” 華華鳳眨著眼,道:“你想跳?” 段玉苦笑道:”只可惜現在我連這陷阱在哪里都不知道。” 華華鳳道﹔“你若知道,那也就不能算是個陷阱了。” 她忽又笑了笑.悠然道:“就因為陷阱永遠是你看不見的,所以 你才會掉下去。” 段玉道:“所以我隨時都可能掉下去。” 華華鳳道:“不錯。” 段玉也貶了眨眼睛,道:“那船家和我素不相識,若連他都要來 害我,對面那趕車的就也可能是他的同謀。” 華華鳳正色道﹔“嗯,很可能。” 段玉眼珠四面一 轉,道:“這地方每個人說不定都有可能。” 華華鳳道:“嗯” 段玉的眼瞪忽又瞪在她臉上,道:”你呢?是不是也有可能?” 華華鳳板著臉道:“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段玉道:“哦。” 華華鳳道:“我現在就想灌你碗毒酒,活活的毒死你。” 段玉嘆道:“毒死總比淹死好。” 華華鳳瞪著他,道:“你敢跟我去?” 段玉道:“到哪里去?” 華華鳳的手向前一指,道:“那里好象有個地方賣酒,你……” 她聲音忽然停止。 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手正指著三個字── 就是“顧道人”這三個字。

(六)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帘,已洗得發白.上面寫著三個龍飛 鳳舞的大字。 就是顧道人這三個字。 “顧道人”竟是個酒館的名字。 這酒館只不過是二間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陰暗而潮濕,堆 滿了酒缸L 木屋前的竹棚下 也擺著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鋪著白的木 板,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們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里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這樣子的。 這里酒店只是賣冷酒,沒有熱菜,最多只准備─點煮花生、鹽 青豆、小豆干下酒,所以來也多半是會喝酒的老客人。 這種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時候.所以現在 雖然還是上午,但這酒店的桌子卻已經擺了起來。 一個斜眼的小癩痢,正將一大盆鹽水煮的毛豆子從里面搬出來, 擺在柜台上 已經有兩個長著酒糟鼻的老頭子在喝酒了。 華華鳳和段玉已坐了來等了半天、那小癩痢還未過來招呼。 段玉試探著問道:“你就是這里的老板?” 小癩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處這里的老板,這地方就該叫小 癩痢了。” 段玉道:‘老板是誰?” 小癩是手往酒帘上一指.問道:“你不認得字?” 段玉笑說道:“原來這個地方真有個姓顧的道人。” 小癩痢用斜眼瞪著他,道:“你們到底喝不喝酒?” 華華鳳瞪起了眼睛,道:“不喝酒來干什么?” 小癩痢道:“要多少酒?” 華華鳳接著道:“先來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裝來。” 小癩痢又用斜眼瞪著她,臉上這才稍微露出了一點好顏色。 在這里只有一種人才是受歡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陰暗的柜台外,居然還接著副對聯。 “肚肌飯盅小,魚美酒腸寬。” 段玉又忍不住問道:“這里也賣醋魚?” 小癩痢道:“不賣。” 段玉道:“可是這副對聯…” 小癩痢道:“對聯是對聯.魚是魚。” 他翻著白眼走了,好象連看都懶得再看段玉。 段玉苦笑道﹔“這小鬼一開口就好象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 誰得罪了他。” 華華鳳也忍不住笑道:“這種人倒也算少見得很。” 段玉眨了眨眼,道﹔“但我卻見過一個。” 華華鳳道:“誰。” 段玉不說話了,只笑。 華華鳳瞪著他,咬著嘴唇道﹔“你假如敢說是我,我就真毒死你。”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他們雖然初相識,但現在卻已忽然覺得象是多年的朋友。 這時小癩痢總算已將五筒酒送來,“砰”的,放在酒缸上,又扭 頭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几只空碗。 段玉倒了兩碗酒,剛想端起來喝。 華華鳳忽然按信他的手,道﹔“等一等。” 段玉道:“還等什么?” 華華鳳道:“我當然并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別人呢?” 段玉笑道:“那小鬼雖然看我不順眼,總算不至于想要我的命。” 華華鳳卻沒有笑.板著臉道:“你難道忘了到這里來是找誰的?” 段玉道:“我還沒喝醉。” 華華鳳道:“你若真的有殺身之禍.一個賣酒的假道士怎么能救 你?” 段玉道:“也許他只不過是藉賣酒來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已。” 華華鳳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個隱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所以他的武功可能很高。” 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他是不是也可能很會下毒呢?” 那船家既然淹不死段玉.就要他的同謀來將段玉毒死。 這當然也很可能。 看來華華鳳不但想得比段玉周到,而且對他真的很關心。 段玉想說的話并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忽然發現有個人正在看著 他們。

無論誰看到這個人,都忍不住會多看几眼的。 這個人當然是個女人,當然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不但美,而且 風姿綽約,而且很會打扮。 會打扮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濃妝艷抹的。 這女人一張白生生的清水鴨蛋臉上.就完全不著脂粉。 可是她穿得卻很考究:一件緊身的黑綠衫子,配著條曳地的百 折湘裙,不但質料高貴.手工精致.顏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種學問,要懂得這種學問,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來顯然已不再年青,卻更顯得成熟艷麗。 這種年齡的女人,就象是一朵盛開的花,風韻最是撩人。 段玉看著她,眼睛里不覺露出了贊賞之色。 華華鳳正在看著他,顯然從他的眼色中,發現他正在看著個女 人。 所以她也回過了頭。 她剛巧看見這女人的微笑。一種成熟而美麗的微笑。 唯有她這種年紀的女人.才懂得這么微笑。 華華鳳的臉立刻板了起來,壓低聲音,道:“這女人是誰?” 段玉道:“不知道。” 華華鳳道﹔“你不認得她?” 段玉搖搖頭。 華華鳳道:“既然你不認得她,她為什么看著你笑?” 段 玉: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歡笑的,那至少總比天生找麻煩的 人好。” 華華鳳瞪著眼道:“現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煩?” 段玉沒有回答.因為那女人現在居然向他們走了過來。 她走路的姿勢也很美.微笑著走到他們前面.道:“兩位好象是 從遠地來的。” 華華鳳立刻搶著道:“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婦人還是帶著微笑,道:“沒有關系。” 華華鳳道:“既然沒有關系,你問什么!” 婦人道:“只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 華華鳳道﹔“有什么好問的。” 婦人道:“因為這地方來的一向都是熟客.很少看見兩位這佯的 生人。” 華華鳳道:“這地方來的什么客人,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婦人笑道:“這就有一點關系了。” 華華鳳道:“哦?” 婦人嫣然道:“所以我說姑娘一定是遠地來的,否則又怎么會不 知道我是誰人呢?” 原來她已看出華華鳳是女扮男裝的。 華華鳳更生氣了,冷笑道:“你這人難道有什么特別?” 婦人道:“說起來倒真有點特別。” 華華鳳道:“哪點兒特別?” 婦人笑道﹔“并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嫁給道士的,你說是不是?” 華華鳳愕然道:“你說什么?” 婦人道﹔“外子就是這里的顧道士,所以這里有很多人都在背地 叫我女道士,他們還很怕我知道,其實我倒很喜歡這名字。” 她微笑著.接著道:“我若不喜歡道士,又怎么會嫁給道士呢?” 華華鳳這次終于無話可說。無論如何.能嫁給道士的女人實在 不多。 段玉卻笑了。 他發覺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華華鳳的火氣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 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女道士道:“姑娘也喝酒?” 華華鳳道:“我難道不能喝?” 女道士笑道:“我只不過覺得奇怪.姑娘為什么忽然又不怕酒里 有毒了?” 原來她不但眼睛尖,耳朵也很長。 華華鳳的臉已有些發青了。 幸好女道土已改了話題.道:“你兩位這樣的人,到這里來.當 然不會是來喝酒的?” 段玉微笑道:“在下的確想來拜訪顧道人。” 女道士道:“你認得他?” 段玉道:“還未識荊。” 女道士道:“那么.是不是有人叫你來的?” 段玉道:“不錯。” 女道士道:“是誰叫你來的?” 段玉道:“那位仁兄我也不認得。” 女道士仿佛也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了,眨著眼睛道:“他是個什 么樣的人?” 段玉道:“是位搖船的大哥。” 女道士道:“搖船的!” 段玉道:“也許他本來并不是,只不過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是在 搖船。” 他笑了笑,接著道:“無論誰要打扮成船家,都不大困難的。” 女道士道:“他長的是什么樣子?” 段玉道:“黑黑的臉,年紀并不大,眼睛發亮,水性也很高。” 他苦笑著接著道:“我若到了水里,現在說不定已被他淹死。” 女道士忽然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他。” 段玉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女道士笑道﹔“這人姓喬,天下只怕再也沒有人比他更喜歡多管 閑事的!” 段玉笑道:“我同意。” 女道士看著他,看了很久,才問道:“真是他叫你到這里來的?”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你殺了人?” 段玉又忍不住笑了,這笑,就等于是否認,無論誰殺了人后,都 絕不會象他笑得那么純真。 女道士嫣然道:“我看你的樣子也不象殺過人的。” 她好象松了口氣,但很快地接著問道﹔“你最近做了件大案?” 段玉搖搖頭,笑道:“我看來象強盜?” 女道士道:“你身上是不是帶著紅貨.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段玉道:“紅貨?” 女道士解釋道:“紅貨的意思就是很值錢的珠寶了。” 段玉道:“也沒有。” 女道士皺了皺眉.道:“那么,你究竟惹了什么麻煩呢?” 段玉道:“麻煩倒好象有一點兒。” 女道士道:“恐怕還不止一點兒,否則喬老三就不會叫你來的。” 段玉道﹔“我只不過打了几個人而已。” 女道士道:“你打的什么人?”

段玉道:“是几個和尚” 女道士道:“和尚?什么樣的和尚?” 段玉道:“几個很凶的和尚,說話好象不是這里的口音。” 女道土道:“是不是會武功的和尚?” 段玉點了點頭,道:“他們使的好象是少林拳。” 女道士又皺起了眉.道:“你出門的時候,難道沒有人告訴你, 在江湖中行走最好不要和僧道乞丐結怨嗎?” 段玉苦笑道:“有人告訴過我,只可惜那時我忽然忘了。” 女道士輕輕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也是個很沖動的人。” 段玉道:“可是我出手并不重,絕沒有打傷他們,只不過把他們 打下水了而已。” 女道士道:“為了什么呢?” 段玉道:“我看不慣他們欺負人。” 女道士道:“他們欺負了誰?” 段玉道﹔“是個……是個女人。” 女道士笑道﹔“我也想到一定是個女人─…是不是長得很美?” 段玉的臉有點紅了,吶吶道:“長得倒還不難看。” 女道士道:“叫什么名字?” 段玉道:“她自己說她叫花夜來。” 女道士第三次皺起眉,皺的很緊,過了很久.才問道:“你以前 不認得她?” 段玉道﹔“連見都沒有見過。” 女道士道﹔“你只看見那几個和尚在欺負她,連話都沒有問清楚, 就把他們打下了水?” 段玉道:“他們也根本沒有讓我說話。”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紅著臉.答道:“然后她就─定要請我喝酒。” 女道士的眼睛盯在他的臉上,道:“你是不是喝了很多?” 段玉道:“不太少。”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女道士道:“就這么簡單?”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難道你沒有吃什么虧?” 段玉笑道:“那倒沒有。” 女道士展顏道:“看來你若不是很聰明,就─定是運氣很不錯。” 段玉忍不住問道:“她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是不是常常要人家 吃虧的?” 女道士嘆了口氣,道:“你難道真不知道,她就是長江以南最有 名的獨行女盜嗎?” 段玉怔住。 女道士又道:“你跟她分手之后,就遇見了喬老三?” 段玉點點頭,道:“那時天剛亮。” 女道士道:“那時你還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段玉苦笑道:“我只知道他不但要我將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拿出 來,而且還要請我下湖洗澡。” 女道十道:“那時你在他的船上?” 段玉嘆道:“現在那條船已沉了。” 女道士失笑道:“但你卻一點也看不出象下過水的樣子。” 段玉道:“船沉了下去,我并沒有沉下去。” 他忍不住笑了笑,接著道:“也許這只因為我運氣真的不錯。” 女道士卻嘆了口氣,道:“也許這只因為你運氣不好。” 段玉怔了怔,道﹔“為什么?” 女道士道:“你若真的被他請到水里去泡一泡,以后的麻煩也許 就會小些了。” 段玉道:“我不懂。” 女道士道:“你也沒聽說過‘僧王’鐵水這個人?” 段玉道:“沒有。” 女道士道:“這個人本是少林門下,卻受不慣少林寺的戒律束縛, 最近也不知為了什么.竟一怒脫離了少林派,自封為僧中之王,少 林寺竟對他無可奈何,從這一 點你就可想象到他是個怎么樣的人 了。” 段玉動容道:“看來這人不但是個怪物,而且膽子也不小。” 女道士道:“他這個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樣,有時剛烈暴躁,有時 卻又很講理,誰也摸不透他的脾氣。” 段玉道﹔“他既然敢公然反抗少林派,武功當然也很高。” 女道士道:‘據說他武功已可算是少林門下的第─高手,就因為 脾氣太壞,所以在少林守中的地位一直很低。” 段玉道:“想必也就是因為這緣故,他才會脫離少林的。” 女道士道:“其實他也不能算是個壞人.只不過非常狂傲剛愎, 不講理的時候比講理時多得多,無論誰得罪了他,都休想有好日子 過。”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他到江南來才不過兩三個月,卻已經有 七八個很有名望的武林高手,傷在他的手下。據說他只要一出手,對 方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斷條腿.蕪湖大豪方剛只被他打了一拳,竟 吐血吐了兩個月,最后死在床上。” 段玉道:“你說的方剛,是不是那位練過金鐘罩、鐵布衫的前輩?” 女道士嘆道﹔“不錯,連練過金鐘罩的人.都受不了他一拳,何 況別的人呢!” 段玉沉吟著,道:“我打的那四個和尚,莫非就是他的門下?” 女道士點點頭道:“他脫離少林寺后.就廣收門徒。無論誰想投 入他的門下,都是先剃光頭做和尚,但只要一入了他門下,就再也 不怕人欺負,所以現在他的徒弟,只怕已比少林寺還多。” 她又嘆了口氣,道:“你想想,你得罪了這么樣一個人.你的麻 煩是不是很小?” 段玉不說話。 女道士又道:“何況這件事錯的并不是他,是你。” 段玉道:“是我?” 女道士道:“江南武林中,吃過花夜來大虧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鐵水就算殺了她,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卻為了這種人去打抱不平, 豈非自尋煩惱?” 段玉苦笑道:“看來我想不認錯也不行了。” 女道士道:“現在鐵水想必巳認定了你是花夜來的同黨.所以 定不會放過你。” 段玉道:“我可以解釋。” 女道士道:“你難道已忘了,他通常都是個很不講理的人嗎?” 段玉苦笑道:“所以我除了被他打死之外.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了?” 女道士道:“也許你還有─條路可走。” 段玉道﹔“哪條路?” 女道士伸出青蔥般的纖纖玉手,向前一指。 她指著一扇門。

這扇門就在那陰暗狹窄的酒店里, 上面擺著花生豆干的柜台后。 門上挂著油膩的藍領門帘,上面也同樣有三個大字:“顧道人。” 段玉道:“道人還在高臥?” 女道士道:“他從昨天一直賭到現在,根本就沒有睡。” 段玉笑道:“道人的豪興倒不淺。” 女道士嫣然道:“他雖然是個賭鬼,又是個酒鬼,但無論什么樣 的麻煩.他倒是總能夠想得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來解決,喬老三 并沒有叫你找錯人。” 段玉道:“我現在可以進去找他?” 女道士笑道:“喬老三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你隨時都可以 進去,只不過……” 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接著道:“這財鬼賭起 來的時候,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會抬起頭來看一眼的。” 段玉笑道:“我可以在旁邊等,看人賭錢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女道士看著他,又笑道:“你好象對什么事都很有興趣。” 段玉還沒有開口,華華鳳突然冷冷道:“這句話倒說得不錯,別 人就算把他賣了,他還是會覺得有趣。” 她一直坐在旁邊聽著,好象一直都在生氣。 段玉笑道﹔“你放心,就算有人要賣我.只怕也沒有人肯買。” 華華鳳冷笑道:“這句話也沒有說錯,又有誰肯買個呆子呢?” 段玉道:“我真的象個呆子么?” 華華鳳道:“你真要進去?” 段玉答道:“我本來就是為了拜訪顧道人而來的。” 華華鳳問道:“別人無論說什么,你全都相信的。” 段玉嘆了口氣,道:“你若不相信別人,別人又怎么會相信你?” 華華鳳突然站起來,繃著臉道:“好,你要去就去吧。” 段玉道:“你呢?” 華華鳳冷笑道:“我既沒有興趣去看別人賭錢,也不想陪個呆子 去送死,我還有我的事。” 她再也不看段玉一眼,扭頭就走。 段玉居然就看著她走.她居然就真的走了。 女道士眨著眼,道:“你不去拉住她?”’ 段玉嘆了口氣,道:“一個女人若真的要走時,誰也拉不住的。” 女道士道:“也許她并不是真的要走呢。” 段玉淡淡道:“若不是真的要走,我又何必去拉她。” 女道士又笑了,道:“你這人真的很有趣,有時連我都覺得你有 點傻氣,但有時卻又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 段玉苦笑著說道﹔“現在我只希望我真的很有運氣。” 女道士忽然正色道:“但我還是要勸你一件事。” 段玉道:“我在聽。” 女道士道﹔“你進去了之后,千萬不要跟他們賭錢,否則也許真 的會連人都輸掉的。” 段玉當然不會去賭的,這本就也正是他父親給他的教訓。 “十賭九騙.江湖中郎中騙子到處都是,越以為自己賭得精明的 人,輸得越凶。還沒有摸清別人底細之前,你千萬不能去賭,千萬 不能。” 段玉本就不是那種見了賭就不要命的人,他怎么會去賭呢!

(七)

后面的─間屋子.還是堆滿了酒缸和酒壇,一個疊著一個,堆 得高高的.中問只留下一條窄窄的弄堂。 從弄堂穿過去.又是一道門,在門外就可以聽見里面搓骰子的 聲音。 只有擲骰子的聲音,里面的人賭得居然很安靜。 有四個人在賭,一個人在看。 四個人擁坐在酒壇子上。圍著個大酒缸,酒缸上鋪著木板。 他們賭的是牌九。 推庄的是個獨臂道人,穿著件已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顴骨很 高,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用一只手疊牌比別人兩只手還快。 段玉知道他一定就是這地方的老板顧道人了。 另外的三個人。一個是瘦小干枯,滿臉精悍之色的老人.一雙 指甲留得很長的手上, 戴著個拇指般大的碧玉斑指。 他押的是天門。 上家是個而有病容的中年人,不時用手里一塊雪白的絲巾捂著 嘴,輕輕咳嗽。 絲巾用過兩次就不要了,旁邊那看牌的人就立到送一條全新的 給他換。 看來這人不但用的東西很講究,而且還特別喜歡干淨。 可是這地方卻臟得很,他坐在這里賭錢,居然已賭了一天一夜。 好賭的人,只要有得賭,就算坐在路邊,也一樣賭得很起勁。 下家的一個人身材高大,滿臉大胡子,顧盼之間.凜凜有威,一 雙手卻粗得很.五根手指竟几乎一樣長短.顯然練過鐵砂掌一類的 功夫,而且練得還很不錯。 這三人的衣著都非常華麗.氣派看來也很不小、顯見得很有身 份,很有地位。 但他們賭的.卻只不過是几十個用硬紙板剪成的籌碼。 籌碼上也有同樣的“顧道人”三個字, 寫得龍飛鳳舞.仿佛是 顧道人親筆花押。 好賭的人.只要有得賭,輸贏大小,他們也不在乎的。 所以四個人全都賭得聚精會神、 四個人的臉色全都已發白,竟 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 那練過鐵砂掌的大漢剛贏了四個籌碼.額上已開始冒汗,一雙 連殺人時都不會發抖的手,此刻竟似乎微微發抖起來。咬了咬牙,終 于又推了四個籌碼出去。 滿面病容的中年人流吟著、也押了四個籌碼上去。 現在只剩下天門還沒行押了 那精瘦的華服老人卻在慢吞吞地數著籌碼.忽然長長吐了口氣, 道﹔“今天我沒輸贏。” 虯髯大漢立刻軒眉道:“現在談什么輸贏,芝翁莫非想收手了?” 老人點了點頭,慢吞吞地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 “你們二位還可以玩玩,我還有事,要告辭了。” 虯髯大漢變色道:“只剩下三個人,還玩什么?芝翁難道就不能 多留一下子?” 那老人卻已挑起帘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虯髯大漢咬著牙,恨恨道﹔“這老狐狸,簡直賭得比鬼還精── 好,我們就三個人押下去。” 滿面病容的中年人也在數著面前的籌碼,輕輕咳嗽著,道﹔“只 剩下三個人怎么押,我看今天不如還是收了吧!” 虯髯大漢著急道:“現在就收怎么行,我已輸了十几文錢了。” 原來一個籌碼竟只不過是一文錢。 這虯髯大漢想必是天生一副爭強好勝的脾氣,不肯服輸,否則 又怎么會在乎這十几文錢了。 顧道人仿佛也意猶未盡.這才發現屋里多了─個人,抬起頭來 看了段玉兩眼,微笑道:“這位朋友想不想來湊一腳?” 段玉剛想說“不”.那虯髯大漢已搶著道:“小玩玩,沒關系,賭 過了我請你喝酒。” 他們的輸贏實在不大。 段玉沉吟道﹔“既然有事來找人家,怎么好意思掃人家的高興, 就算輸一點又有什么關系。” 想到這里,段玉就笑了笑,道:“好,我就來陪三位玩一會兒, 只不過我不太會賭的。” 虯髯大漢立刻喜露顏色,笑道:“還是這位朋友夠意思。” 顧道人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打量著段玉,微笑道:“聽朋 友說話的口音,好象是從北邊來的。” 段玉道:“不錯,我是中原人。” 傾道人道:“貴姓?” 段玉道:“姓段,叫段玉。” 顧道人眼睛仿佛更亮了,笑道﹔“段朋友就押天門如何?” 段玉道﹔“行。” 天門上還有那老人留下來的一疊籌碼,好象有四五十個。 顧道人道﹔“我們這里都是賭完了才算帳的,朋友你就算暫時身 上不方便,也沒關系。” 段玉笑道:“我身上還帶著些。” 那滿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卻不知朋友你 賭多少?” 段玉將老人留下的那疊籌碼點了點,道:“暫就賭這么多吧,輸 光了再說。” 虯髯大漢笑道:“好,就要這么樣賭才過瘸,我王飛今天交定你 這個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盧行九,朋友們都叫我 盧九。” 段玉笑道:“幸會得很。” 于是他也押了四個籌碼上去。 顧道人擲出的骰子是七點,天門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長三,六 點。 庄家拿的卻是副地杠。 段玉輸了。 第二副庄家七點,天門又是六點。 段玉又輸了。 第三副庄家調污二,天門卻是鱉十。 最后庄家打老虎,居然又拿了副雜五對。 這一手牌,段玉已輸了十六個籌碼。 他當然面不改色。 這十六個籌碼就算是一百六十兩銀子,段公子也一樣輸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連輸四副。又是十六個籌碼輸了出去。 他當然還是面不改色。 盧九和王飛看著他,神色間卻似已有些驚奇,還有些佩服。 王飛已扳回了─些,對這大方的少年顯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 住道:“老弟,你的手風不順,這兩把還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沒關系。” 這次他竟押了八個籌碼,他只想快點輸光,快點散局,好跟顧 道人談正事。 輸點錢他并不在乎,那“僧王”鐵水他也未見得害怕。 但他卻實在不愿惹麻煩,更怕他父親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煩。 這位顧道人若能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讓他早點趕 到寶珠山庄去.就算再多輸點,他還是很愉快的。 誰知從第三手牌開始,他竟轉運了。 第一副牌他拿了個一點,庄家竟是鱉十。 于是八個籌碼就變成了十六個。 他就將十六個籌碼全部押下去,這副牌他居然拿了對天牌。 他當然也很高興,但卻并不想贏錢,于是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 二個籌碼,只想一下子輸光。 輸贏一向不動聲色的顧道人,這次臉上居然也仿佛有點動容了。 盧九和王飛神色間也顯得更驚訝、更佩服。 王飛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這么多呢,還是留著慢慢賭吧。” 段玉微笑道:“沒關系。” 王飛看著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種。” 盧九嘆了口氣,道:“這位老弟賭得真夠狠,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段玉微笑著,覺得很有趣,甚至覺得有點滑稽的。 左右只不過是三十二個破籌碼而已,這些人為什么看得如此重? 他滿心無所渭,根本不在乎。 所以他又贏了,連贏了二把,三十二個籌碼已變成一百一十八 個, 顧道人吃兩門,賠天門,額上已現出汗珠。 段玉微笑著,將一百二十八個籌碼,全部押了上去。 頤道人動容道:“你真押這么多。” 段正微笑道:“就這么多。” 顧道人看著盧九,又看著王飛,忽然把牌一推,嘆道﹔“好,我 服了你。” 段玉很驚奇,道:“你不推了?” 顧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認輸了。” 段玉看著盧九,又看著王飛。 這次王飛居然也沒有開口。 段玉微笑道:“現在就收了也好,我請三位喝兩杯。” 他隨手拈起兩個籌碼,塞到旁邊看牌的那小伙子手里,道:“這 個給你吃紅。” 這小伙子的臉一 下子變得蒼白,吃吃道:“這…這怎么敢當!” 段玉微笑道:“沒關系,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帳也算我 的。” 這小伙子手里拿著籌碼,全身不停地發抖,突然跳起來,轉身 奔了出去,奔到門外,才放聲大笑起來,笑個不停。 盧九嘆道:“難怪鄒瞎子算難了小潘今年要發財.這課算得果然 神准。” 王飛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手筆,我也服了 你。” 段玉已經開始有些迷糊了,已隱隱發現.這一個籌碼,絕不止 一文錢。 顧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復鎮定,道:“你先算算贏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 除了本錢外,他將這八九十個籌碼,全都推了過去,微笑道: ‘這些就算今天的酒錢,我請各位喝酒。” 顧道人臉又變了顏色.也不知是驚是喜,過了半晌,才緩緩道: “我不能收。” 段玉道:“為什么?” 顧道人道:“這太多了。”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個回來,算紅錢,其余的務 必請你收下,否則就是看不起我,不愿交我這個朋友。” 顧道人看著他,又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以后一 定會有很多朋友的…。.” 王飛也挑起大拇指,贊道:“老弟,象你這么樣豪爽、慷慨的好 朋友,我敢說江南還找不出第二個。” 盧九道:“改天有空.務必要請到‘賽云庄’來聊聊。” 段玉道:“賽云庄?閣下莫非是人稱‘妙手維摩’的盧賽云盧老 爺子?” 盧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飛熊段老爺子的大少爺。” 王飛一拍掌,笑道:“對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誰有這么大的出 手。” 段玉已怔住。 賽云庄主盧九爺世代巨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 雙全,而且琴棋書畫,絲竹彈唱,樣樣皆通.樣樣皆精。 但江湖中都知道,他最精的還是賭。 以他的身份地位,當然絕不會賭几十文錢輸贏的牌九。 那么一個籌碼究竟是多少呢? 顧道人道:“剩下的這十個籌碼,不知段公子是要兌什么呢?” 段玉道:“隨便。” 顧道人道:“用赤金來兌行不行?” 段玉道﹔“隨便。” 他微笑著,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要露出太吃驚的樣子來。 顧道人已提起他坐著那酒壇子,放到桌上,開扳了泥封。 壇子里竟是滿滿一壇赤金鎳子。 顧道人道:“這是赤金八百五十兩,兌換成銀子,恰巧是八萬兩, 就請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這一個籌碼,竟是整整一千兩銀子! 他剛才隨隨便便的,就將十來萬兩銀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爺子的家教一向很嚴, 因為希望能將他的獨生子訓練成一 個正直有用的人,并不想他兒子做─個揮金如土的風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歲的時候,才開始有規定的零用錢。 一開始是每個月一兩銀子.到十四歲時,才增加為二兩。 到十六歲時還是他母親說情,才給他十兩。 這情形一直繼續到他十八歲,這次他出門時,段老爺子雖然給 了他十張一百兩的嶄新銀票,卻還是再三叮囑,要他不可花光。 這千兩銀票.也正是段玉這一生中所擁有的最大財富。 他花得雖然不寒酸,卻很小心,至于他母親私下給他應急的那 些金葉子,他根本就不准備動用的。 他覺得一個人若要花錢,就該花自己憑勞力賺來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將上一 代的金錢隨意揮霍的敗家子。 事實上,他根本就從未揮霍浪費過一兩銀子。 但剛才他隨隨便便就給了那年青的小廝千兩,又送給頤道人六 七萬。 段玉深深的吸了口氣,慢慢地坐下來,看著面前滿滿一壇金子。 他這一生中,從未有過這么多錢。 現在有了這一萬兩銀子,他巳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約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歡几天,享受一 下他從未享受過的歡樂。 對一個剛出家門的年青人來說,這的確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就算對一個老頭子來說,這又何嘗不是種很大誘惑? 顧道人凝視著他,微笑道:“腰纏十萬兩,騎鶴下揚州。有了這 么多錢,無淪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的花一陣子了!” 王飛笑道:“何況這些錢本來就是贏來的,花光了也無妨。” 顧道人道:“其實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 名聞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這里正該去享受溫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著,忽然道:“這一萬兩銀子我也不能收。” 顧道人皺眉道﹔“為什么?”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這籌碼是一千兩銀子 一個的。” 他不讓別人開口,很快地接著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會 賭,因為我若輸,也根本拿不出這么多的銀子來。” 顧道人道:“但你現在并沒有輸。” 段玉道:“既然輸不起,贏了就不能拿!” 顧道人道﹔“你若不說,也沒有人知道你輸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騙別人,但沒有法子騙自己, 所以我若拿了這些銀子,晚上一定睡不著覺的。” 顧道人笑了。 他微笑著看了看王飛.又看了看盧九,道:“你們見過這么笨的 年青人沒有?” 盧九搖了搖頭,道:“沒有。” 王飛嘆了口氣,道:“這年頭的年青人,的確已一個比一個聰明 了。” 段玉紅著臉,道:“我也許并不聰明,但卻還知道什么東西是該 拿的,什么是不該拿的。” 王飛又看了看段玉和盧九,道﹔“這些銀子是不是偷來的?” 盧九道﹔“不是。” 王飛笑道:“江湖中人都知道,顧老道也許有點來歷不明,但卻 絕不是強盜小偷。” 顧道人道:“我們賭得有沒有假?” 王飛道:“無論誰都知道,這里賭得最硬了,否則杭州城里到處 都可以賭,我們為什么偏偏喜歡到這破地方來。” 顧道人這才回過頭,瞪著段玉,道:“這銀子既不是愉來的,賭 得又不假。你既然贏了,為什么不能拿走?” 段玉急得臉更紅,吃吃道:“我...我……” 顧道人道:“你輸了也許拿不出,但你又沒有輸,因為你的運氣 好,所以你就應該贏別人的錢,就應該比別人過得舒服。” 王飛笑道﹔“一點也不錯.運氣好的人,走在路上都會踢著大元 寶。” 盧九微笑道:“世上的確再也沒有什么比這種運氣更好的事了。” 王飛接著道:“世上有這種好運氣的人也并不多。” 顧道人道:“何況你不但運氣很好,而且很誠實,老天對你這種 人,本來就是特別照顧的,也許這些銀子就該歸你所有.你若不拿 走.我們都要倒霉的。” 段玉道:“可是我….” 顧道人打斷了他的話,沉下臉道:“你若再推諉客氣,就表示你 不愿交我們這些朋友了。” 段玉遲疑著,終于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 他紅著臉苦笑道:“老實說,我也并不是真不想要,只不過我這 輩子從未有過這么多銀子.我真不知道應該怎么花才好?” 顧道人笑了,道:“這點你倒不必著急.我保証你以后 定能學 會的。” 王飛也笑道:“─個男人可以不隨便花錢,但卻絕不能不懂得花 錢。” 顧道人笑道:“不值得花錢的男人.一定是個沒用的男人。” 王飛道:“因為你一定要先懂得怎么花.才會懂得怎么去賺” 段玉也笑了,道:“我保証以后一定會很用心地去學的。” 王飛笑道:“我也可以保証,學起這種事來,不但比學別的多快 得多,也愉快得多。” 段玉道:“我相信。” 盧九一直在仔細觀察著他,忽然問道:“你本來不是來賭錢的?” 段玉道:“不是。” 盧九道:“那么,你是不是有了麻煩?” 段玉怔了怔.道﹔“前輩怎么知道?” 盧九微笑道:“若不是有了麻煩,誰會來找這邋遢道人?” 王飛搶著道:“現在我們既然已經是朋友.無論你有什么麻煩都 可以說出來。” 顧道人笑說道:“你也許還不知道這個人的來頭。” 段玉道:“請教。” 顧道人接著道:“說起來這人的來頭倒真不小,江南有個以火器 名震江南的霹靂堂,你總知道的?” 段玉道:“久聞大名了。” 顧道人道:“他就是霹靂堂現任的堂主,江湖人稱霹雷火。” 王飛拍著胸,道:“所以你的麻煩若連我們六個人都沒法子替你 解決,江南只怕就沒有人能替你解決了。” 段玉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只不過在無意中得罪了一個人。” 王 飛道:“得罪了誰?” 段玉道:“聽說他叫做‘僧王’鐵水。” 王飛皺眉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段玉的臉紅了紅,道﹔“也是為了一個人!” 王飛道:“為了誰?” 段玉道:“聽說她叫做花夜來。” 王 飛道:“是不是那女賊花夜來?” 段玉道﹔“大概是的。” 王飛立刻沉下了臉,道:“她跟你有什么關系?是你的什么人?” 段玉苦笑道:“我根本不認得她。” 王飛道:“但你卻不惜為了她而得罪了僧王鐵水。” 段玉嘆道:“我原本也不知道那四個和尚就是他的徒弟。” 王飛道:“四個和尚?” 段玉道:“也不知為了什么,鐵水要他門下的四個和尚去找花夜 來,當時我既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也不知道花夜來是賊.只覺得這 四個和尚凶得很。” 王飛道﹔“所以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去打抱不平了!” 段玉紅著臉,道:“我的確太魯莽些了,但那四個和尚也實在太 凶” 顧道人嘆了口氣,道:“鐵水本來就是個蠻不講理的人.他手下 的徒弟當然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你什么事不好做.為什么偏 偏要去管花夜來的閑事?” 盧九一直很注意的聽著,此刻忽然道﹔“你可知道鐵水是為了什 么去找花夜來的?” 段玉搖了搖頭。 盧九換了條新絲巾,輕輕咳嗽了几聲,才緩緩道:“他是為了我!” 段王又怔住。 盧九道:“我有個兒子,叫盧小云。” 段玉道:“我聽說過。” 盧九道:“哦,你一向在中原,怎么會聽說過他?” 段玉吶吶道:“因為家父告訴過我,說我一定會在寶珠山庄遇見 他,還叫我在他面前問候你老人家。” 他并沒有說謊,卻也沒有完全說實話。 其實段老爺子是叫他特別提防著盧小云.因為到寶珠山庄去求 親的少年人之中,只有兩三個是他的勁敵,盧小云就是其中之─。 盧九卻完全相信了他的話,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這次 我就是要他到寶珠山庄去拜壽的,你想必也是為了這緣故,才到江 南來?” 段玉道:“是。” 盧九道:“但他到了杭州之后,卻突然間失蹤了!” 段玉詫道:“失蹤了,前輩怎么知道他失蹤了呢?” 盧九道:“這次本是我陪他一起來的,因為我要來會鐵水。可是 四天之前,這孩子出門之后,就沒有再回去過。” 他又咳嗽了几聲,才接著道:“就在那天,有人看到他跟花夜來 那女賊在一起。” 段玉道:“鐵水叫人去找花夜來,為的就是要追問令郎的下落?” 盧九道:“不錯。” 段玉說不出話來。 盧九忽又問道:“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到這里來找顧道人?” 段玉道:“不是為了賭錢?” 盧九道﹔“除了賭錢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 段玉道:“什么原因?” 盧九道﹔“為了找你。” 段玉又一次怔住。 盧九道﹔“昨天我聽說有個不明來歷的少年人,幫著花夜來,將 鐵水的四個和尚全部打下水,然后這少年就跟花夜來─起走了,下 落不明。” 顧道人道﹔“所以,你就來找我打聽這少年的行蹤來歷?” 盧九道:“這─帶地面上的事,還有誰比你更清楚的呢?” 顧道人道﹔“但你為什么一直沒有開口呢?” 盧九笑了笑道:“無淪誰都知道,要來求你的人,好歹都得先陪 你賭個痛快。” 顧道人也笑了,道:“想不到我這賭鬼的名聲,竟已傳到賽云庄 了。” 盧九凝視著段玉,輕輕地咳嗽著,道:“你剛才若沒有跟我們賭 錢.現在我只怕早巳對你出手了,就因為賭錢時最容易看出一個人 的人品,所以我才相信你是個很誠實的年青人,所以我才相信你絕 不會說謊。” 段玉苦笑道:“想不到賭錢也有好處的。” 他沉吟著,忽又問道:“令郎是在四天之前就已失蹤了的?” 盧九道:“不錯。” 段玉道:“這四天來,前輩─直沒有找到花夜來?” 盧九冷冷道:“她行蹤本就一向很飄忽,否則又怎能活到現在。” 段玉道:“但昨天她卻忽然出現了。” 盧九道:“就連我都從未想到,這女賊居然也敢去游湖。” 段玉嘆道:“昨天我剛來,她就出現了,這倒實在巧得。” 顧道人也嘆了口氣,道﹔“天下湊巧的事本來就很多。” 王飛道:“也許這就叫無巧不成書。” 段玉道:“直到現在為止.盧公子還是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盧九默然道:“完全沒有。” 段玉道:“所以這件事還是沒有解決。” 盧九沉吟著.道:“但我卻可替你去向鐵水解釋,因為我信任你. 鐵水也信任我。” 他笑了笑,接著道:“這人在世上假如還有一個朋友,恐怕就是 我了。” 段玉苦笑道:“只不過,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總也不能置身 事外的。” 王飛立刻道:“不錯,你至少應該替盧九爺找出花夜來這女賊 來。” 段玉垂首道:“昨天晚上,我的確是跟她在一起的。” 王飛道:“在什么地方?” 段玉道:“在湖畔一棟小房子里。” 王飛道:“現在你還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段玉道:“我可以去試試看。” 王飛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去。” 段玉忽又抬起頭.道:“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盧大哥身上帶著 的?” 他說話的時候,已取出了那串珍珠和玉牌。 盧九動容道﹔“這是哪里來的?” 段玉道:“在一個花盆里?” 段玉紅著臉,吞吞吐時的,終于還是將昨夜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盧九每個字都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長長嘆了口氣.忽然拍了拍 段 玉的肩,道:“你的確是個好孩子.不但敢說實話,而且勇于認錯。 我在你這種年紀時,就未必敢將這種事說出來!” 他嘆息著.又道:“現在我就算找到犬子.也不會再叫他到寶珠 山庄去了。” 段玉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盧九道:“因為他實在不如你,我若是朱二爺,也一 定要把女兒 嫁給你。” (八)

這一帶雖較荒僻,卻更幽靜,湖濱零星的建筑有一些很精致的 小房子,綠瓦紅牆,帶著小小的庭園.遠遠看過去就象是圖畫一樣。 走過柳蔭時,段玉忍不住道:“我就是在這里遇見喬三爺的。” 王飛道:“他見過喬三?” 段玉道:“若不是他的指點,我又怎么會找到顧道長那里去?” 顧道人道:“想不到他居然對你不錯,這人脾氣一向古怪的。” 段玉苦笑道:“這點我倒也同意.本來他几乎要把我淹死的了。” 顧道人笑道:“那也許只因為他知道鐵水大師的脾氣,先讓你吃 些苦頭后,鐵水大師看到你也跟他徒弟一樣下過水,火氣也許就會 少些了。” 段玉道:“但他又怎么會知道這件事的呢?” 顧道人微笑道:“這一帶湖面上的事,他不知道的還很少。” 王飛也笑道﹔“難道你從未聽說過,西湖也有兩條龍,一條是這 老道,一條就是喬三。” 顧道人大笑道:“龍是不敢當的,只不過是兩條地頭蛇而已。” 盧九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道:“你從那房子出來后,就 遇見了喬三?” 段玉道:“我還走了一段路。” 盧九道:“走了多久?” 段玉沉吟著,道:“不太久,我出來的時候,天已亮了.走到這 里,太陽還沒有升起。” 盧九道:“你走得快不快?” 段玉道:“也不快,那時……那時我正在想著心事。” 盧九道:“這么樣說來,那屋子離這里一定并不太遠了。” 段玉道:“好象是不太遠。” 盧九道:“現在你不妨再想想心事來,用早上那種速度,再沿著 這條路走回去。” 段玉點點頭,他忽然發現這種老江湖做事,的確有些他比不上 的地方。 于是他就又開始想心事了。 想什么呢? 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亂,后來竟不知不覺的忽然想起了華華鳳。 這大眼睛的小姑娘現在到哪里去了? 她在這件事里,究竟是個什么樣的角色呢? 仔細想起來,她出現得也很巧.好象一直在跟著段玉似的。 難道她也有什么目的? 但無論如何,她對段玉總算還不錯.她甚至已經會為段玉吃醋 了。 一個女人若已開始為男人吃醋,那就表示她對這男人至少并不 討厭。 想到這里,段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就在這時,就看見了那道牆頭上還種著花草的矮牆。

牆頭上種著含羞草和薔薇,沿著牆腳走過去,就可以看到一扇 朱紅的窄門。 這當然是后門。 段王也記不清是不是從這扇門走進去的.但卻記得的確是從這 道牆上跳出來的,他的赤腳還仿佛碰到了薔薇的刺。 他在門外停下腳步,觀望著。他并沒有十分的把握。 那時他走得很匆忙,也沒有再回到這里來的意思。 只不過在牆頭上還種著花草的人家并不多,這點他至少還很有 把握。 盧九道:“就在這里?” 段玉沉吟著,道:“大概是的。” 盧九看著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段玉并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遲疑片刻,終于舉起手拍門。 無論如何,光天化日之下,他總不能就這樣闖入別人家里去。 他也沒有想到,里面居然很快的就有人來開門了。 開門的是個豆寇年華的秀發少女,穿著身月白輕衫,長得很美, 笑得也很甜。 杭州果然是個出美人的地方。 段 玉正遲疑著,不知道該怎么說.誰知道少女既沒有問他是誰, 也沒有問他是來找誰的。 她根本什么話都沒有問,只抬起頭來嫣然一笑,就又轉身走了 進去。 這少女莫非就是花夜來的貼身丫環,莫非認得段玉? 但段正卻已記不得自己是不是見過她了.只好跟著她走進去。 門里面是個小小的花園.有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路。 段玉記得今天早上正是從這條小路走出來的,那時路上還有很 冷的露水。 現在他就算還沒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已經有八九分了。 現在他只希望花夜來還留在這里,等著他將東西送回來。 這并不是沒有可能。 花夜來一直將他當做個老實人,老實人當然絕不會占了別人這 種便宜,就─去不回的。 那少女的身形已消失在花叢中。 月季花和紅薔薇都開得正飽。 暮春雨后的陽光.正懶洋洋的照在花上。 這種天氣,誰愿意關在屋子里?花夜來莫非正在園中賞花?段 五走過去.怔住。 他沒有看見花夜來.卻看見了和尚! (九)

花叢間綠草如茵,一個光頭和尚,正大馬金刀地跌坐在─個圓 桌般大的蒲團上。 他顴骨高聳,獅鼻海口.顧盼之間,棱棱有威,眉目間不怒時 也帶著三分的殺氣。身上只披著件黑絲寬袍,敞開衣襟,赤著足.手 里的金杯在太陽光下閃閃地發著光。滿園的春色都似已映在金杯上。 一個比開門的少女更美的女孩子,正跪在蒲團前,為他修剪著 腳上的指甲。 這少女竟是完全赤裸著的。 在夕陽下看來,她的皮膚比緞子還光滑,胸膛圓潤堅挺,─雙 手柔美如春蔥。 這滿園的春花,也比不上她一個人的顏色。 有人來了,她只抬起頭來輕輕一瞥,就又垂下頭,專心為她的 主人修腳.臉上既沒有羞澀之意,也沒有驚慌。 除了她的主人之外,別的人在她眼中,完全就象是死人─樣。 段玉的臉已紅了,也不知是該進的好,還是該退的好。 黑衫僧卻已仰面而笑,大笑道:“老九,你來的正巧,我剛開了 瓶波斯來的葡萄酒,已經用井水浸得涼涼的,過來喝─杯如何?” 除了盧九外,別的人在他眼里,也完全和死人差不多。 盧九居然微笑著走過去,對這種情況,竟似也見慣了。 段玉、王飛、顧道人,三個人怔在那里,真有點哭笑不得。 顧道人嘆了口氣,悄悄道:“你說這里就是花夜來的居處?” 段玉苦笑著,點了點頭。 顧道人道:“那么這憎王鐵水卻又是從哪里來的?” 血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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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晃著,青石板鋪成的小 路,婉蜒通向花蔭后的磚砌小屋。 窗子是開著的,竹帘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台上擺著几盆花。 段玉記得很清楚,這里的確就是昨夜花夜來帶他來的地方。 但他卻實在不知道花夜來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這黑衫僧是哪 里來的。 今天在這里的人,昨夜他連一個都沒有見過。 那白衣垂發的少女,剛才當然也不是對他笑,她認得顯然是盧 九。 盧九仿佛也曾經到這地方來過。 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好象越變越復雜了。 黑衫僧叫人只倒了一杯酒給盧九,道:“酒如何?” 盧九嘗了一口,贊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麥高梁釀造,這酒卻是葡萄釀的, 久藏不敗,甜而不膩,比起女兒紅來,仿佛還勝一籌。” 盧九又嘗了一口,笑道:“不錯,喝起來另有一種滋味。” 黑僧衫道:“這酒入口雖易.后勁卻足,而且很補元氣,你近來 身子虛弱,多喝兩杯,反而有好處的。” 他居然和盧九品起酒來,而且還居然象個專家,談得頭頭是道。 不過他還是完全沒有將段玉這些人放在眼里,盧九竟似也將他 們忘了。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貧道也是個酒鬼,主人有如此美 酒,為何不見賜一杯?” 黑衫僧這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你是誰?” 顧道人道:“貧道顧長青!” 黑衫僧道﹔“你莫 非就是那嗜賭如命,好酒如渴的顧道人?” 顧道人道:“正是貧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既然是顧道人,就給你喝─杯。” 他揮了揮手,那輕衣垂發的少女,就捧了杯酒過來。 顧道人 只手接過.─口氣喝了 下去,失聲道:“好酒。” 黑衫僧卻又沉下了臉,冷冷道:“雖然是好酒,你卻只配喝一杯。” 顧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一杯已足夠,多謝。” 王飛臉色早已變了,突然大聲道:“這酒我難道就不配喝?” 黑衫憎道:“你是誰?” 士飛道:“江南霹雷火的王飛。”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誰?” 王飛冷笑道:“最多也不過是僧王鐵水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 也要喝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憑你這句話,也已配喝─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鐵水。除了鐵水外,世上哪里還有這樣的和尚? 那輕衣垂發的少女,立刻捧了杯酒過來。 王飛 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來這酒也沒什么了不起, 簡直就象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夠了。” 鐵水仰面大笑道:“好,憑你這句話,還可以再喝一杯。” 王飛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顧道人嘆了口氣.吶吶道:“想不到你騙酒喝的本事比我還大。” 盧九忽然道:“既然如此,這位公子就當喝三杯。” 鐵水道:“他憑什么?” 盧九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鐵水道:“他是誰?” 盧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俠段飛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鐵水冷冷道:“這不夠。” 盧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畫肪上,將你四徒弟打下水的人!” 鐵水的臉色變了,質問道﹔“你為何要將他帶來7” 盧九卻答道:“我并沒有帶他來.是他帶我來的。” 鐵水皺眉道:“他帶你來的?” 盧九道:“他帶我來找花夜來。” 鐵水怒道:“那女賊怎會在這里?” 盧九道:“她不在?” 鐵水道:‘當然不在。” 盧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沒有來?” 鐵水道:“有洒家在這里,她怎敢來!” 盧九嘆了口氣,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轉臉看著段玉,道: “你聽見了么?” 段玉苦笑道:“聽見了。” 盧九又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段玉還沒有開口,鐵水已霍然長身而起.瞪著段玉,厲聲道: “你既然來了,還想走?” 盧九道:“他并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鐵水道:“你為什么要叫他走?” 盧九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鐵水道﹔“他騙你,你還將他當做朋友?” 盧九道﹔“也許并不是他在騙我,而是別人騙了他。” 鐵水道:“你相信他?” 盧九道:“他本來就是個誠實的少年,絕不會說謊的。” 鐵水瞪著眼,上上下下打量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 過來喝酒。” 段玉道:“這酒我也配喝?” 鐵水道:“無論你是個怎么樣的人,你能令盧九相信你,這已很 不容易。” 盧九微笑道:“這已配喝三杯。” 那輕衣垂發的少女,又開了─瓶,滿引一杯,用一雙白生生的 小手捧著,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甜笑,盈盈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風輕柔。 滿園的花開得正艷。 鐵水雖然驕狂跋扈﹔雖然貪杯好色,但看來倒也是條好漢。 千古以來的英雄,又有几個不是這樣子的。 段玉雖然一直空著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忍不住也想 喝兩杯了。 黃金杯中,盛滿了鮮紅的酒。 段玉微笑著.接過了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一雙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鮮紅的血!

“叮”的,金杯落地。 鮮血濺出。 鐵水怒聲說道:“敬酒你不喝.你莫非要喝罰酒?” 段玉沒有開口.只是垂著頭,看著鮮紅的血,慢慢的流過碧綠 的草地。 盧九動容道:“這不是酒,是血!” 鐵水臉色也變了,霍然回頭,怒目瞪著那輕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無人色,捧起那新開的酒樽,驚呼一聲,酒樽也從 她手里跌落。 槽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還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 少女失聲道:“剛才這里面還明明是酒,怎么會忽然變成了血?” 顧道人動容道:“酒化為血,是凶兆。” 王飛道:“凶兆?這里難道有什么不祥的事要發生了?” 鐵水沉著臉,一字字道:“不錯.這里只怕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王飛道﹔“誰?” 鐵水沒有回答.卻慢慢地指起頭,銳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個 人臉上掃過去。 這目光就象一把刀,殺人的刀! 凶刀! 每個人的掌心都不覺泌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花叢外突然有個人大步奔來,大聲道:“花夜來的畫 舫已找著了。” 這人光頭麻面,濃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鐵水道:“畫舫在哪里?” 這和尚道﹔“就在長堤那邊。” 他隨手往后指 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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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堤外。 一艘無人的畫肪,正在綠水間蕩漾著。 翠綠色的頂,朱紅色的欄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濃,湖上的游船很多。 但卻沒有一條船敢蕩近這條畫舫的。 所有的船都遠遠就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條 畫舫,目中都帶著驚慌恐懼之色,竟仿佛將這條畫舫看成了─條鬼 船,船上竟似滿載著不祥的災禍。 突然問,一艘快艇破水而米,向這畫舫駛了過去。 鐵水雙手叉著腰,紋風不動站在船頭,黑絲的寬袍在風中獵獵 飛舞,距離畫舫還有四丈,他的人已騰身而起。看來就象是綠波上 突然飛起了一朵烏云,一掠四丈,已飄然落在畫舫上。 湖上的人忍不住大聲喝起彩來。 喝彩聲中,段玉也跟著掠了過去。 他并不是有心作弄。 他只不過是心里著急,急著想看看畫舫上有什么事令人恐懼。

他看見了。 一躍上畫肪,他就立刻看到了。

船艙中布置得很雅致,四壁都貼著雪白的壁紙,使得這艙房看 來就象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紙上.今天卻多了串梅花。 鮮血畫成的梅花。 一個人就站在梅花下,頭垂得很低,一張臉似已干癟,七竅中 流出的血也凝結,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刀,競似活生生被人釘在 牆上的。 刀柄纏著紅綢,風從窗外吹進來,血紅的刀光在風中飛揚。 鐵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干。 沒有干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從刀尖滴落.刀鋒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把刀。 鐵水凝視著刀鋒,良久良久,突然大聲贊道:“好刀!” 王飛也跟了過來,贊道:“的確是好刀。” 鐵水道:“你可認得這把刀?” 王飛搖了搖頭。 鐵水霍然回身,瞪著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認得這把刀?” 段玉的臉色早已變了。 他早已認出了這柄刀。 鐵水冷冷道﹔“你當然應該認得的.我若看得不錯,這就是段家 的碧玉七星刀!” 這的確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遺失在花夜來香閨中 的那柄刀! 刀鋒近鋒處.還刻著段家的標記。 鐵水的目光比刀鋒更利,瞪著他,又道:“你可認得這個人?” 段玉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認得這個人。 這個人的臉雖已干癟扭曲,但還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 很清秀的年青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來后,他的人沿著牆壁慢慢地滑下去.仿佛也正在仰著 臉,看著段玉,凸出的眼睛里,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憤和冤屈之 意。 他死得實在太慘,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這人是誰了。 他并不是從這人的臉上看出來的,而是從盧九的上看出來的。 就在這一瞬間,盧九似已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已虛脫。 他倚在牆上,仿佛也快要倒下去。 慘死在刀下的年青人,莫非就是他的兒子盧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鐵水瞪著他,道:“你到江南來,當然也是為了要到寶珠山庄去 求親的?” 段玉只好承認。 鐵水道:“所以你認為只要殺了他,就沒有人能跟你競爭了。” 段玉道:“我…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他。” 鐵水道:“殺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 他揚起手中的刀,厲聲道﹔“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這柄刀殺他的人并不是我。” 鐵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傳的寶刀.怎么會落人別人 的手里?” 段玉道:“那是我...” 鐵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殺他當然還沒有如此容易,花夜來 當然也是幫凶。”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鐵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來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落入了一個惡毒無比的圈套里,這冤枉就算 用西湖滿湖的水來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鐵水目光已轉向顧道人,沉聲道:“酒化為血,確是凶兆。” 顧道人長長嘆了口氣.道:“的確是的。” 鐵水道:“現在這里是不是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顧道人嘆道:“是。” .鐵水忽然也長長嘆了一聲.道:“這三個月來,江湖中人都說鐵 水殺人如草,又有誰知道我的刀下從不死無辜之人呢?” 他凝視著手里的刀,慢慢地接著道:“這是柄好刀.用這樣的刀 殺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來我今日又要大開殺戒了!” 段玉居然好象還不知道他要殺的是誰,也長嘆著,道:“用寶刀 殺奸徒,確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凶手是誰?“ 鐵水反而怔了怔,道:“你還不知道?” 段玉搖搖頭,道:“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 鐵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象在看著個白痴。 段玉道:“前輩現在不如先將這柄刀賜還,等找到了那凶手,晚 輩一定再將這柄刀送上,讓前輩親手以此刀斬下他的頭顱,為盧公 子復仇。” 鐵水道:“你是要我將這柄刀還給你?” 段玉點點頭道﹔“正如前輩所說,此刀為是晚輩家傳之物,本當 時刻帶在身邊的。” 鐵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閃,已閃電般劈向段玉的肩。 這本來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絕頂好手,這一刀揮出,但見寒 芒閃動,風生刀下,連顧道人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只覺得 一股肅殺之氣,直逼眉睫而來。 段玉失聲道:“前輩,你怎么殺我,莫非殺錯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說了兩句話,他已閃開了七刀。 但船艙中的地方不大,他能閃避的余地也不多,盧九在旁邊若 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盧九卻沒有出手。 他還是倚著牆.痴痴地站在那里,就象是已完全麻木。 鐵水的出手一刀比─刀快.這忽然崛起、已震江湖的梟雄人物, 果然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好武功。 少林雖不以刀法見長,但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來,威力絕不在 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現在他的刀法已變,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潑辣,最霸道的“亂 披風。”

剎那間刀光就已將整個船艙籠罩,段玉几乎已退無可退了。 連顧道人和王飛都已被逼出艙外。 段玉并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無論往哪邊退,刀光都已將他去 路封死。 他的輕功雖然高,在這種地方,又怎能完全施展得開。 王飛在艙外看著.忍不住嘆道:“我還是不相信這么樣一個誠實 的少年,會是殺人的凶手。” 顧道人沉吟著,道:“也許他以前都是在裝傻,你難道看不出他 很會裝傻?” 王飛冷冷道:“我只看出了鐵水是個殘忍好殺的人。” 顧道人道:“哦?” 王飛道:“他要殺段玉,好象并不是為了替盧九報仇.而是為了 他自己喜歡殺人。” 顧道人嘆了口氣,說道:“只要他殺的不是無辜….” 王飛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知他殺的不是無辜?” 顧道人道:“事實俱在。” 王飛道:“什么事實?那柄刀?” 顧道人道:“嗯。” 王飛道:“你殺了人后,會不會將自己的刀留下?” 顧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許他走得匆忙,來 不及拔出來了。” 王飛沉吟道:“你說他該殺。” 顧道人道:“你說他不該?” 王飛接著道:“無論如何,等問清了再殺也不遲。” 顧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飛沉默著,一只手卻已伸入腰際的革囊,革囊中裝的正是江 南霹雷堂名震天下的火器。 顧道人卻拉住他的手,沉聲道:“這件事關系太大,你我既非當 事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王飛還沒有開口,突然間。“砰”的一聲大震.竟然几乎將這條 船撞翻了,他們的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來就聚在四周看熱鬧的游船,就越聚越多。 突然間.一艘大船從中沖了出來,船上一個紫衫少年.手點長 篙。 他看來雖文弱,但兩臂的力氣卻不小,長篙只點了几點,這條 船已箭一般沖了過去,“砰”的,正撞在畫舫的左舷上。 段玉閃避的圈子本來已越來越小,手里剛提起那張凳子招架,突 然刀光一閃,凳子已只剩下一條腳。 鐵水跟著又劈出三刀,誰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盤再穩, 刀鋒 已被震偏。 段玉的人也被震得飛了起來,飛出了刀光,飛出了窗子,“扑 通”一聲.跌入湖心。 只見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的人竟很快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搖動,鐵水怒喝.翻身掠到窗口。 撞過來的這條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對他嫣然一笑,突然揚手,洒 出一片寒芒。 鐵水揮刀.刀光如牆,震散了寒芒。 但這時紫衫少年卻已掠起,“魚鷹入水”,也鑽入了湖心。 湖上漣漪未消,他的人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見了。 鐵水轉身沖出,一把揪住顧道人的衣襟,怒道:“這小子是從哪 里來的?” 顧道人道:“想必是跟著段玉來的。” 鐵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顧道人道:“遲早總會知道。” 鐵水跺了跺腳,恨恨道﹔“等你知道時,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里 了。” 顧道人淡淡道:“大師若怕他跑了,就請放心….” 鐵水怒道:“我放什么心。” : 顧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陸上雖然生龍活虎,一下了水, 只怕就很難再上得來了。” 他微笑著轉過頭.忽然發現王飛正瞪大了眼睛,在看著他。 (三)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誰呢,無論誰都想得到,當然一定是華華 風。 一個女人若總是喜歡找你的麻煩,吃你的醋.跟你斗嘴。這種 女人當然不會太笨。 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煩之時,來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華華鳳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個旱鴨子了。 她在水里,卻象是一條魚,一條眼睛很大的人魚。 但是她卻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這里沉下來的,怎么會忽然不見了呢? 難道他已象秤錘般沉入了湖底了? 華華鳳剛想出水去換口氣,再潛入湖底去找,忽然發覺有樣東 西滑入了她領子。 她反手去抓,這樣東西卻從她手心里滑了出來,竟是一條小魚。 她轉過身,就又看到了一條大魚。 這條大魚居然向她招手。 魚沒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 但現在他看起來,竟比魚還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遠。 華華鳳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長在江南水鄉,從小就喜歡玩水,居然竟追不上個旱鴨子。 她真是不服氣。 一條條船的底,在水中看來,就象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仿佛在屋脊上飛.但那種感覺,又和施展輕功時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換氣.她畢竟不是魚。 段玉也不是魚,游著游著,忽然從身上摸出了兩根聲葦,一端 含在嘴里,將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氣,剩下的一根就拋給了華華鳳。 華華鳳用這根蘆葦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知道一個人能活在世上 自由的呼吸,已是件非常幸運.非常愉快的事。已經應該很知足才 對。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來就要等到你透不過氣來時,你才會懂得 的。 西子湖上,風物如畫,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風物, 非但跟別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還要難看些。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雖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們倒霉。但這種經 驗畢竟是難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游過西湖,又有几人在湖下面逛過呢! 他們潛一段水,換一次氣,上面的船底漸漸少了.顯然已到了 比較偏僻之處。 段玉這才翻個身,冒出水面。 華華鳳立刻也跟著鑽了上去,用一雙大眼睛瞪著段玉。 段玉在微笑著,長長地吸著氣,看來仿佛愉快得很。 華華鳳咬著嘴唇,忍不住道:“你還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還活著,就能笑得出,只要還能笑得出,就應 該多笑笑。” 華華鳳道:“我只是奇怪,你為什么還沒有淹死。” 段玉看著她,忽然不開口了。 華華鳳道:“你明明應該是只旱鴨子,為什么忽然會水了呢?” 聽她的口氣.好象段玉至少應該被淹得半死.讓她來救命的。 段玉竟然不給她個機會來大顯身手,所以她當然很生氣。 段玉還是看著她,不說話。 華華鳳大聲道:“你死盯著我看什么?我臉上長了花?!” 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過忽然覺得你應該一直耽在水下面 的。” 華華鳳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段玉道:“因為你在水下面可愛得多了。” 他知道華華鳳不懂,所以又解釋著道:“你在水下面眼睛還是很 大,卻沒有法子張嘴。”

也許這就是公魚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魚就算張嘴,也 只不過是為了呼吸, 而不是為了說話。 所以段玉又潛下了水。 他知道華華鳳絕不會饒他的,在水下面總比較安全些。 現在無論華華鳳在說什么,他都已聽不見了。 只可惜他畢竟不是魚,遲早總要上去的。 華華鳳就咬著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還是沒有看見他上來。 “這小子難道忽然抽了筋,上不來了?” 華華鳳本來就是個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鑽下水去,這次她很 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將一 大團帶著爛泥的水草從湖底拖上來。 現在若是在水面上,華華鳳當然不會錯過這機會,“瘋子”、“白 痴”,這一類的話一定早就從她嘴里說了出來。 ’ 幸好這里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著。 她忽然發覺他拖著的并不是一團水草,而是一只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爛泥,現在已被沖干淨了。 箱子居然還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還包著黃銅,黃銅居然還 很亮。顯然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種箱子絕不會是裝破衣服爛棉被的。 象這么樣一只箱子,怎么會沉在湖底下的呢?怎么會沒有人來 打撈? 華華鳳立刻也幫著段玉去拖了。 她本來就是個很好奇的人,遇著這種事,她當然也不肯錯過。 這箱子里裝著些什么?是不是也藏著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讓她打開箱子來看看,她不跟這人拼命才是怪事。 (四)

這里離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已將這箱子拖上岸去。 華華鳳這才松了口氣,道:“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確不輕。” 華華鳳道﹔“所以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你猜里面裝的是什么?” 段玉笑著說道:“我沒有千里眼,也不是諸葛亮。” 華華鳳眨著眼,道:“那么你為什么還不打開來看看呢?” 段玉道:“急什么.這箱子不會跑的。” 華華鳳卻已著急道:“你還等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該等我們先找個地方去換件衣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華華鳳的臉已紅了。 終于也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一個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過是件很單薄的衣裳.這件衣裳又是 濕的,那么她這時候的樣子,實在不適于被男人看見。 現在段玉偏偏正在看著她.看的卻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該看的地 方。 她第一個想法,是趕快再跳下水去,第二個想法,是挖出段玉 這雙賊眼來。 但這當然也只不過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象是已被看得有點發軟了,最多也不過只能躲到箱子 后面去,紅著臉,輕輕地罵:“你這雙賊眼為什么總是不看好地方!”

這里是個好地方。 連段玉都沒有想到,在這種偏僻之處,居然有這么樣一個好地 這里也是棟很精致的小屋子.几乎就跟花夜來帶他去的那地方 差不多精致。 這地方卻是華華鳳帶他來的,女人好象總是比男人有辦法。 現在華華鳳正在里面換衣裳。

華華鳳還沒有開始換衣裳。 濕衣裳雖已脫了下來,她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發著 呆。 面前有個很大的穿衣銅鏡,她就站在這鏡子前,看著自己。 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細,雙腿筆直修長.皮膚比緞子還光滑。 就連她自己,都很難在自己身上找出─點暇疵缺陷,就連她自 己看著自己的時候,有時都仿佛有點心動。 段玉看著的時候.心里會想什么呢? 華華鳳的手,輕輕地,慢慢地,從她圓潤的腰肢上滑了下去... 窗子關著,窗帘低垂。 她忽然覺得全身都在發熱。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手再動。 她今年才十七歲。 十七歲豈非正是一個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紀?

華華鳳終于換好衣裳,走了出來。 她換上的是件蘋果綠色的連衣長裙,剪裁得比合身還緊一點,恰 巧能將一個十七歲成熟少女的身材襯托得更美。 這正是當時少女們最時新的式樣, 她的皮膚本來已十分細嫩,現在又淡談地抹了些胭脂,淡淡地 抹了些粉。 這樣子當然比剛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裝時好看多了。 這樣子她本來是特地給段玉看的──是誰說“女為悅己者容” 的?說這句話的人,一定還不太了解女人。 事實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為了要給她喜歡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現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看著那只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鑲著黃銅,鎖也是用黃銅打成的。 箱了很堅固,鎖也很堅固,無論誰想打開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著,喃喃道:“你以前看過這種箱子沒有?” 華華鳳道:“沒有。” 段玉道:“我看過,這種箱子通常是富貴人家用來裝綢緞字畫、 首飾珠寶的。” 華華鳳道:“哦。” 段玉道:“所以這種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么會掉下湖底 的呢?” 華華鳳突然冷笑道:“也許這箱子里裝的只不過是個死尸,你還 是少做你的財迷夢吧。” 她在段玉面前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段玉居然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看她一眼。 她實在已經冒火了。 段玉沉吟著,卻又笑道:“不錯,箱子里裝的也許真是個人,但 卻是活人,不是死人。” 華華鳳冷笑道:“你又在做什么夢?” 段玉接著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他忽然停住嘴.不說了。 他若是接著說下去.華華鳳也許根本不聽.至少裝著不聽的樣 子。 但他現在既然沒有說下去,華華鳳反而忍不住問道:“什么故 事?” 段玉道:“那也是有關一個箱子的故事。” 華華鳳道:“什么樣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個跟這差不多的箱子。” 華華鳳忍不住大聲道:“你要說就快說。” 段下這才笑了笑,道:“據說從前有個年青的獵人,很聰明也很 勇敢,有一天他剛用陷阱活捉到一只熊,跟他的伙伴們用繩子捆住 了,准備拾回去,誰知半路上竟在草從中發現了一個箱子。” 華華鳳道:“就是這樣的箱子?” 段玉道:“比這個箱子還要大,他當然也奇怪,這么樣─個箱子. 怎么會掉在野草從中呢?” 華華鳳道:“所以他就想打開這一口箱子來看看。” 段玉道:“不錯。” 華華鳳道:“箱子里是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是個女人,很年青,很漂亮的女人。” 華華鳳冷笑著,搖著頭道:“我不信,女人怎么會在箱子里?” 段玉道:“那獵人本來也很奇怪,所以等這位姑娘醒來了,就立 刻問她。” 華華鳳道:“她怎么說?” 段玉道:“原來她本是個富家千金,她的家被一批強盜洗劫,全 家人都已慘死。” 華華鳳道﹔“她是怎么能逃脫虎口的。” 段玉道﹔“她并沒有逃脫虎口,那批強盜為首的兩個人,是兩個 和尚,這兩個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里,准備帶回 去。” 華華鳳道:“既然他們沒有安好心,為什么又將箱子拋在道旁 呢。” 段玉道﹔“那地方本來偏僻,他們為了避人耳目,才將箱子藏在 那里。兩個和尚抬著口大箱子在路上走,總難免要被人懷疑的。” 華華鳳道:“他們本來沒有想到有人會到那種偏僻的地方去?”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后來呢。” 段玉道:“那些獵人聽了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當然對她很同情, 就將她從箱子里救了出來,卻將那只剛捉來的大熊裝到箱子里去。” 他微笑著,又道:“我說過,那箱子比這箱子還要大。” 華華鳳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道:“這個箱子也不小。” 段玉道:“的確不小,若要將一個人裝進去,也并不是件困難的 事。” 華華鳳道:“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 段玉道:“后來那位干金小姐為了感激那年青獵人的救命之恩, 就嫁給了他。” 華華鳳冷笑道:“那也許是。不過是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了,只 好嫁給他。” 段玉笑道:“也許是的,我只知道她的確嫁給了他。” 華華鳳道:“那兩個和尚呢?” 段玉道:“他們后來再也沒有看到那兩個和尚,只不過聽說城里 出了件怪事。” 華華鳳道﹔“什么怪事?” 段玉道:“那天城里最大的客棧,有兩個穿著新衣服,戴著新帽 子的人去投宿,還帶著個很大的箱子。” 華華鳳道:“就是那個箱子?” 段玉沒有回答,接著道:“他們要了間最大的房,還要了很多酒 菜,就關起門,再三囑咐店里的伙計,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去 打擾他們。” 華華鳳恨恨道:“這兩個賊和尚,真不是好東西。” 段玉道:“后來伙計果然就聽到他們房里傳出很奇怪的聲音,雖 然不敢去問,卻忍不住想到外面去看看動靜。” 華華鳳道﹔“他看到什么?” 段玉道﹔“他等了沒多久,就看到一只大熊從房里沖了出來,嘴 角還帶著血跡。等這只熊落荒而逃之后,他才敢到那間房里去看。”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房里當然被打得亂七八糟,而且還有兩 個和尚死在里面,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驚訝恐懼之色。” 華華鳳忍不住笑道:“他們當然做夢也想不到箱子里的美人會變 成了只大熊。” 段玉笑道:“別人當然更想不到他們為何要將一條大熊藏在箱子 里,所以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只有那年青的獵人夫妻,才知道這 其中的秘密。” 他笑著,又道:“他們一直保守著這秘密.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 年,而且活得很富裕,因為那和尚搶來的贓物.也藏在那箱子里。” 華華鳳臉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道﹔“這故事的確很有趣。” 段玉笑著說道:“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忘記。” 華華鳳用眼角瞟著他,道﹔“你是不是很羨慕那年青獵人的遭 遇?” 段玉嘆了口氣,道:“這樣的事,又有誰不羨慕?” 華華鳳已板起了臉,冷冷道:“所以你現在只希望箱子里,最好 也有個活生生的大美人。” 段玉微笑,笑得很開心。 華華鳳瞪著他,冷笑道﹔“但你又怎知這箱子里裝的不是只吃人 的熊呢?” 段玉笑道:“惡人才會有這樣的惡報,以前別人把這個故事講給 我聽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做壞事。” 華華鳳道:“你沒有做過壞事?” 段玉點點頭,笑道:“所以這箱子里裝的.絕不會是只大熊。” 華華鳳道﹔“也絕不會是個大美人。” 段玉故意問道:“為什么?” 華華鳳冷冷道:“世 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事.這故事根本就是 你編造的,因為你吃了和尚的虧,所以就說那強盜是和尚。” 段玉正色道:“你錯了,這件事并不假,段成式的筆記“西陽雜 俎”上,就記載過這件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也不假。所 以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是不要做壞事的好。” 華華鳳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無論你怎么說,我還是不相 信會有人被裝在箱子里……” 她這句話并沒有說下去,因為這時箱子里竟突然發出了一種很 奇怪的聲音,竟象是真的有個人在箱子里呻吟!

箱子里竟赫赫真的有個人。 而且是個活人。 華華鳳張大了眼睛瞪著這個箱子,就好象白天見了活鬼似的。 段玉也很吃驚。 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這種事,也從未想到這種事會被自己遇著。 過了半晌,呻吟居然沒有停止。 華華鳳忽然道:“這箱子是你找來的。” 段玉只好點點頭。 華華鳳道:“所以你應該打開它。”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當然總不能將它拋下水去。” 華華鳳:“你現在為什么還不動手?” 段玉皺眉道﹔“這鎖真大,我能不能打得開還不一定。” 華華鳳道:“你一定能打開的.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兩下 子。” 段玉道:“你呢,你顯然想看,為什么不自己動手?” 華華鳳:“我不行,我是個女人。” 她好象直到現在才想起自己是個女人。 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時.通常都很快就會想起這一點來。 這─點恰巧也正是男人沒法子否認的。 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動手去開箱子了。 華華鳳卻已轉過了身。 她非但不肯幫忙,連看都不肯看,好象生怕箱子里會跳出個活 鬼來, “叮”一聲,段玉終于扭斷了銅鎖,打開了箱子。 華華鳳等了半天,還沒聽見動靜.忍不住問道:“箱子里真有個 人嗎?” 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是個活人?” 段玉道:“嗯。” 華華鳳咬著嘴唇,道:“是個老人還是個年青人?” 段玉道:“年青人。” 華華鳳又咬了半天嘴唇,終于又忍不住問道:“是男的還是女 的?” 段玉道:“是男的。” 華華鳳這才松了口氣.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她寧愿這箱子里是一只大熊,也不希望是個女人。

有人說,女人最時厭的動物是蛇。 也有人說,女人最討厭的是老鼠。 其實女人真正最討厭的是什么呢?──女人! 女人真正最討厭的動物,也許就是女人。 一個可能成為她情敵的女人,尤其是一個比她更美的女人。

箱子里這人不但很年青,而且很清秀,只不過臉色蒼白得可怕, 身上又只穿著套內衣褂,所以看起來樣子很狼狽。 他 一直輕輕地呻吟著,眼睛卻還是閉著的,并沒有醒。 華華鳳剛轉身走過來,就嗅到一股酒氣,忍不住皺眉道:“原是 這人也是個酒鬼。” 段玉道:“只不過他肚子里的酒,絕對沒有他衣服上的多。 這人身上一套質料很好的短衫褂上.果然到處都是酒漬。 華華鳳道:“他若沒有醉.為什么還不醒?” 段玉沉吟著,道:“這人看來好象是中了蒙汗藥薰香一類的迷香, 而且中的份量很不輕。” 華華鳳道:“你的意思是說.他是被人迷倒之后,再裝進箱子的?” 段玉道:“無論誰清醒的時候,都絕不愿意被人裝進箱子的。” 華華鳳看著這個人蒼白清秀的臉,忽然笑了笑.道:“不知道將 他裝進箱子里的,是不是兩個尼姑?” 段玉眨了眨眼道﹔“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已沒地方可去,你倒 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 華華鳳卻立刻沉下了臉,冷冷道:“謝謝你,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真虧你怎么想得出來的。” 段玉也笑了,也好象松了口氣。 華華鳳瞪著他,冷笑著又道:“你難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 段玉笑著道:“難道只准你氣我,就不准我氣你?” 華華鳳道:“就是不准。” 段玉嘆了口氣道:“其實這小伙子看來也蠻不錯的,也未必配不 上你。” 華華鳳也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個人也有跟你一樣的毛病。” 段玉道:“什么毛病。” 華華鳳道:“呆病。” 她抿嘴一笑,接著又道:“一個人若是沒有呆病,又怎么會被人 裝進箱子里!” 段玉又嘆了口氣,這次真的是嘆氣。 現在他的確有這種感覺,覺得好象自己也被人裝進了箱子里,而 且很快就要沉下去。 最難受的是,直在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會被人裝進這 口箱子的。 華華鳳眼波流轉,又道:“你看他是怎么會被人裝進箱子的?” 段玉嘆息著,搖了搖頭。 華華鳳道:“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你一樣,別人無論說什么,他都 相信。” 段玉只有苦笑。 華華鳳接著又道﹔“看來這一定是有人想謀財害命。” 段玉道﹔“哦?” 華華鳳正色道:“先謀財害命,然后再毀尸滅跡。” 看來這人的確是個富家子,他身上穿的這套短襯褂,就已不是 平常人穿得起的。” 華華鳳道:“想不到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強盜,等這個人醒了后, 我們要問問他,這些強盜在哪里。” 她并沒有等多久,這人就醒了過來。 他看見自己忽然到了個陌生的地方.當然覺得很驚奇。 但是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若是換了別人,在這種情況下醒來,一定有很多話要問段玉他 們的。 但是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問,甚至連一個“謝”字都沒有說。 別人救了他,他反認為別人是在多事。 華華鳳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會到這里來的?” 這人看了她─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華華鳳道:“你是被我們從一個箱子里救出來的.這個箱子本來 已沉在湖底。” 若是換了別人,聽到自己剛才在一個箱子里,當然要大吃一驚。 但這人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華華鳳道﹔“你怎么會到那個箱子里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 這人還是閉著嘴.目光卻已移向段玉。 華華鳳道:’你看著的這個人,姓段.叫段玉,是個很本事的人, 你若告訴他是誰害你,他一定會去幫你出氣。” 這人非但閉著嘴,連眼睛都已閉了起來。 華華鳳忍不住大聲道:“你難道是個啞巴。” 這人看來不但象是個啞巴,而且還是個聾子。 華華鳳嘆了口氣,看著段玉,苦笑道:“我們錯了。” 段玉道:“哪點錯了?” 華華鳳道:“看來這人就好象自己愿意被裝進箱子的,我們又何 苦多事救他出來?” 段玉笑了笑,道:“我若剛從─個箱子里出來,我也不會有心情 說話的。” 華華鳳道:“但他若什么事都不肯說,我們又怎能去替他出氣 呢?” 段玉道:“有種人若要找人算帳,就自己去,并不想要別人幫忙 的。” 華華鳳冷笑:“我知道有很多的男人都是這樣的臭脾氣。” 這人忽又張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終于說出了三個字:“謝謝你!” 他直到現在才說出這三個字,好象并不是因為段玉救他的命,而 是因為段玉說出了他心里的話。 他說出了這三個字,就立刻站了起來。 華華鳳皺眉道:“你現在就走?” 這人點了點頭,剛走了一步臉上突然露出極劇烈的痛苦之色,就 好象突然被尖針剩了一下。 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段玉這才發現,他肩后有一點血漬,華華鳳已失聲道:“你受了 傷?” 這人掙扎著,又站起來,又倒下。這次倒下去后,就已暈了過 去。 他果然受了傷。 傷在肩后,傷口只有針孔般大,但整個肩頭都巴烏黑青腫,顯 然是被人用一種很輕巧、卻很歹毒的暗器,從他背后暗算了他。 華華鳳皺眉道:“這暗器有毒。” 段玉嘆道:“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 華華鳳道:“還有沒有救?” 段玉笑了笑,道:“我殺人雖不在行,救人卻是專家。” 他微笑著卷起了衣袖,又道:“你只要給我一壺燙熱了的好酒, 我保証還你個活人。” 華華鳳用眼角瞅著他, 目光中帶著狐疑之色,喃喃道:“這人莫 非是想我的酒喝?”

段玉并不是在騙酒喝,也沒有吹牛,看來他倒真有點本事。 他先將酒含在嘴里,一口噴在這人的傷口上,再從懷里拿出了 那柄晶瑩翠綠的碧玉刀,挖出了傷口附近的爛肉。 等到傷口中流出的血由烏黑變成鮮紅,他就用熟酒調了些藥粉 敷上去,長長嘆出口氣,笑道:“你現在總該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 華華鳳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果然真有兩下子。” 段玉道:“何止兩 下子,簡直有好几下子。” 華華鳳道:“你真的什么病都會治?” 段玉道:“只有一種病我治不了。” 華華鳳道:“什么病?” 段玉道:“餓病。”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不知道你這里有什么藥能治好我的餓 病。” 華華鳳笑道:“你想吃什么7” 段玉道:“你這里有什么。” 華華鳳道:“這里本是棟空房子。” 段玉道:“連個人都沒有?” 華華鳳道:“沒有。” 段玉道:“你自己會做飯?” 華華鳳嫣然道:“不會,可是我會買。”

這次她也沒有吹牛,她果然會買。 段玉剛將病人扶到屋里去躺下,等了還沒多久,她就大包小包 的買了一籃子回來。 她解開的第一包.是蝦。 段玉的眼睛已亮了,笑道:“這一 定是太和樓的油爆蝦。” 第二包是炸排骨。 段玉道:“這大概是奎元館的排骨面燒頭。” 第三包是包子。 段玉道:“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 第四包是肉,每塊至少有三寸厚。 段玉用舌頭舐了舐嘴唇,笑道:“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潤興的鹽 件兒了。” 第五包是魚丸。 段玉道﹔“這是得月摟的肋鯗蒸魚丸兒。” 第六包是熟藕。 段玉道:“這是酥藕。” 華華鳳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是專家。” 段玉道:“我就算沒吃過豬肉,至少還看見過豬走路。” 其實這些東西他連看也沒看過,只不過聽說過而已。 西湖的鹽件兒和酥藕,本來就是天下聞名的。 最后一包是太平坊巷子里的炸八塊,再配上杏花村的陳年竹葉 青,除非在西湖,你大概只有在做夢時才能吃到這些東西。 事實上,奎元館、王飯兒、得月樓,這些地方也是老鄉們在夢 中常到的。 段玉正擇肥而噬,拈了塊鹽件兒放進嘴里,華華鳳忽又從籃子 里拿出─張桑紙皮,臉 上帶著種神秘的笑意,道:“你認不認得這是 什么?”

桑紙皮上畫著一個人,一個眉清目秀,面帶笑容的年青人。 人像下還有一行大字:“懸賞紋銀五千兩。” 段玉認得的人也許不太多,但這人他總是認得的。 因為這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著紙上的畫像,摸著自己的臉,苦笑著喃喃道:“畫得不太 象.這畫上的人比我漂亮。” 華華鳳嫣然道:“你大概連自己都沒想到,你這人還值五千兩銀 子。” 段玉嘆了口氣,道:“是誰肯花五千兩銀子來找我呢?” 華華鳳道:“你真想不到。” 段玉道:“莫非是鐵水?” 華華鳳道﹔“對了。” 段玉苦笑道:“我跟這人又無冤、又無仇,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 么一定要跟我過不去。” 華華鳳道:“看來他的確是不肯放過你。這樣的賞格,他至少已 發出去好几千件,這地方每間酒樓飯館里,都至少貼著好几張。” 她笑了笑,接著道﹔“現在杭州城里,還不認得閣下這副尊容的 人,只怕已不太多了。” 段玉道:“五千兩銀子也不算太少。” 華華鳳道:“當然不算少,為了五千兩銀子,有些人連祖宗牌位 都肯出賣的。” 段玉道:“所以現在我已設法子想了。” 華華鳳道:“現在你簡直已寸步難行,就算沒有這五千兩銀子, 殺人的凶手也是人人痛恨的,你只要出去走一步,立刻就會有人去 鐵水那里通風報信。” 段玉苦笑著喃喃道﹔“殺人凶手…﹒連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么會 忽然變成個殺人凶手的,難道這也算是運氣?” 華華鳳道:“你真想不通?” 段玉倒了杯酒.一口氣喝下去。 華華鳳道﹔“你再想想,最好從頭想起。” .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道﹔“那天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剛到這 里來。” 華華鳳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我就剛巧看到了那件事,花夜來也恰巧在那天出 現了?” 華華鳳接著道﹔“然后你就跟著她到了她的香閨。” 段玉道:“我出來的時候,就剛巧遇見了那好管閑事的喬老三。” 華華鳳道:“他就要你到鳳林寺去找那個姓顧的道士。” 段玉道:“我本來也未必找得到的,但剛巧又遇見了你。” 華華鳳道:“我剛巧知道鳳林寺在哪里。” 段玉道:“鳳林寺那里剛巧有個顧道人,我不僅見著了他,還認 得了兩個新朋友.贏了成萬兩的銀子,正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華華鳳道:“他們剛巧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來。” 段玉長嘆道:“所以我就忽然變成了個殺人的凶手,死人身上的 那柄刀,竟剛巧是我的。” 華華鳳道:“你想不到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 段玉苦笑道:“我想來也是絕不會有的,但卻偏偏被我遇見了。” 華華鳳也嘆了一口氣,道:“這簡直就象是走到路上時,平空也 會掉下大元寶來,掉在你的頭上。” 段玉道﹔“我現在只覺得自己好象也被裝進這個箱子里.而且是 個密不透風的箱子。” 華華鳳道:“是誰把你裝進去的呢?是花夜來?還是鐵水?” 段玉道:“我想不出。” 華華鳳道:“你難道從未想過,這也許只不過是你自己將自己裝 進去的?” 段玉道:“絕不是我自己,一定有個人,這人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有心要害我,我還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里挖好了個陷阱等著我 跳下去。” 他喝下了第四杯酒,一字字接著道:“可是你只管放心,我遲早 總會將這人找出來的。” 華華鳳輕輕嘆息著,道:“我只怕你還沒有找出他來時,就已經 被埋在湖底的爛泥里。” 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給段玉。 段玉卻連酒都已有點喝不下去了,現在這酒也好象是苦的。 他竟沒有發現有個人已悄悄地走了過來,正在看著桌上的那張 桑皮紙。 這人的臉色蒼白得跟紙一樣,卻有雙很銳利的眼睛。

一個人若已被裝進了箱子,若沒有特別的運氣,就很難再活著 出來了 你有沒有被人裝進箱子? 月夜釣青龍

(一)

很少人被裝進過箱子,更很少人還能活著出來。 這人遇見段玉,真是他的運氣。 現在他已坐了起來,但眼睛卻還是在瞪著那桑皮紙。 華華鳳臉色已有些變了,段玉卻笑了笑.道:“閣 下看他象個殺 人的凶手么。” 這人道:“不象。” 他居然也開口說話了,段玉似乎有些喜出望外,又笑道:“我看 也不象。” 這人道﹔“別人說他殺的人是誰?” 段玉道:“是個他連看都未看過的人,姓盧,叫盧小云。” 這人道﹔“其實盧小云并不是他殺的。” 段玉苦笑道:“當然不是,只不過若有十個人說你殺了人,你也 會忽然變成殺人凶手的。” 這人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是什么滋味,我也被人裝 進過箱子。” 華華鳳忍不住道:“但現在你已出來了,是他救你出來的。”這 人又慢慢地點了點頭。 華華鳳道:“所以你就算沒法子救他出來,至少也不該要這五千 兩銀子。” 這人臉上忽又露出了痛苦之色.黯然道:“我的確無法救人出來, 現在我只想喝杯酒。” 段玉笑道﹔“你也會喝酒?” 這人笑了笑,笑得很苦澀,緩緩道:“能被裝進箱子里的人,至 少總能喝一點兒的。” 他喝的并不止一點兒。 事實上,他喝得又多又快,一杯接著一杯.簡直連停都沒有停 過。 越喝他的腦越白,臉上的表情也越痛苦。 段玉看著他,嘆道:“我知道你很想幫我的忙,但你就算幫不上 忙,也用不著難受,因為現在根本就沒有人能把我從這個箱子里救 出來。” 這人忽也抬起了頭,凝視著他,道﹔“你自己呢?” 段玉沉吟道﹔“現在我也許還有一條路可走。” 這人道﹔“哪條路?” 段玉道:“先找出花夜來,只有她才能証明我昨天晚上的確在那 棟屋子里,說不定也只有她才知道誰是殺死盧小云的真凶。” 這人道:“為什么?” 段玉道:“因為也只有她才知道盧小云這几天的行蹤。” 這人道:“怎見得?” 段玉道﹔“這几天盧小云一定就跟她在一起,所以盧家的珍珠和 玉牌,才會落到她手里。” 這人道:“你能找得到她?” 段玉道:“要想找到她,也只有一種法子。” 這人道:“什么法子?” 段玉道:‘她就象是條魚。要釣魚,就得用魚餌。” 這人道:“你准備用什么魚餌。” 段玉道:“用我自己” 這人皺著眉道﹔“用你自己?你不怕被她吞下去?!” 段玉苦笑道:“既然已被裝在箱子里,又何妨再被裝進魚肚子。” 這人沉默著,接連喝了三杯酒,才緩緩道:“其實你本不該對我 說這些活,我只小過是個陌生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來歷。” 段玉道:“可是我信任你。” 這人抬起頭,目中又露出感激之色。 你若在無意之間救了一個人,并不是件令人感動的事,但你若 了解他,信任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這時段老爺若也在這里,他一定會很生氣的。 因為段玉又忘記了他的教訓,又跟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的人交 上了朋友。 段玉忽然轉身從窗台拿了個酒杯過來。 杯中沒有酒,卻有樣閃閃發光的東西,看來象是魚鉤,鉤上還 帶著血絲。 段玉道:“這就是我從你身上取出的暗器,你不妨留下來作紀 念。” 這人道:“紀念什么?” 段玉笑道﹔“紀念這一次教訓,別人以后再想從你背后暗算你, 機會只怕已不多了。” 這人不停地喝著酒,竟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段玉道:“你不想看看這是什么暗器?” 這人總算抬起頭來看了看,道:“看來好象是個魚鉤。” 段玉笑道:“的確有點象。” 這人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你不妨就用它去釣魚。” 段玉道:“這東西也能釣魚?” 這人道:“不但能釣魚,有時說不走還會鉤出條大龍來。” 段玉笑了笑,覺得他已有些醉了。 這人卻又道:“水里不但有魚,也有龍的。有大龍.也有小龍﹔ 有真龍,也有假龍﹔有白龍紅龍,還有青龍。” 段玉道:“青龍?” 這人道:“青龍就是最難釣的一種。你若想釣青龍,最好今天晚 上就去,因為今天晚上正是二月初二龍抬頭。” 他的確已醉了,說的全是醉話。 現在明明已過了三月,他卻偏偏要說是二月初二龍抬頭,他自 己的頭卻巳抬不起來: 然后他非但嘴已不穩,連手都已不穩.手里的酒杯突然跌在地 上,跌得粉碎。 華華鳳忍不住笑道:“這么一個人,就難怪會被人裝進箱子里。” 段玉卻還在出神地看著酒杯里的魚鉤,竟似沒有聽見她在說什 么。

(二)

“又一村”的包子是很聞名的,所以比別地方的包子貴一點兒, 因為這滋味確實特別好,所以買的人也沒什么怨言。 但等到它冷的時候再吃,味道就不怎么樣了,甚至比普通的熱 包子還難吃些。 段玉嘴里嚼著冷包子,忽然發現了一樣他以前從未想到過的道 理。 他發現世上并沒有“絕對”的事,既沒有絕對好吃的包子,也 沒有絕對難吃的包子,一個包子的滋味好壞.主要是看你在什么地 方,和什么時候吃它。 本來是同樣的東西,你若換個時候,換個角度去看看,也許就 會變得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若要認清一件事的真象,就必須從各種不同的角度都去 看看,最好將它一塊塊拆散,再一點點拼起來。 這道理仿佛給了段玉很多啟示,他似已想得出神,連嘴里嚼著 的包子都忘記咽下去。 對面的一扇門子,接著蘇繡門帘,繡的是─幅春夜折花圖。 華華鳳已走了進去.里面好象就是她的閨房。 那個從箱子里出來的陌生人,已被段玉扶到另一間屋子里躺下。 他好象醉得很厲害.竟已完全人事不知。 酒量也不是絕對的,你體力很好,心情也好的時候,可以喝得 很多,但有時卻往往會糊里糊涂就醉了。 段玉嘆了口氣,替自己倒了杯酒,他准備喝完了這杯酒,就去 釣魚。 說不定他真會釣起條龍來,世上豈非本就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 就在這時,那繡花門帘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來。 一只纖秀優美的手,正在招呼叫他進去。 女孩子的閨房,怎么可以隨便招呼男人進去的呢? 段玉猶豫著.道:“什么事?” 沒有回答。 不回答往往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玉心里還在猜疑.但一雙腿已站了起來,走了過去。 門是開著的,屋于里有股甜甜的香氣,接著帳子的床上,亂七 八糟地擺著好几套衣服,其中有一套就是華華鳳剛才穿在身上的。 顯見她剛才試過好几套衣服之后,才決定穿上這一套。 現在她卻又脫了下來,換上了一套黑色的緊身衣褲,頭發也用 塊黑巾包住,看來就象是個正准備去做案的女賊。 段玉皺了皺眉頭,道:“你准備去干什么?” 華華鳳在他面前轉了個身,道:“你看我象干什么的?” 段玉道:“象個女賊。。 華華鳳卻笑了,嫣然道:“女賊跟凶手一起走出去,倒真夠人瞧 老半天的了。” 段玉道:“你准備跟我出去?” 華華鳳道:“不出去換這套衣服干什么?” 段玉道:“但我只不過是出去釣魚的。” 華華鳳道:“那么我們就去釣魚。” 段玉道﹔“你不能去。” 華華鳳道:“為什么?” 段玉嘆道﹔“釣魚的人,往往反面會被魚釣走的,你不怕被魚吞 下肚子?” 華華鳳笑道﹔“那也好,我天天吃魚,偶然被魚吃一次,又有什 么關系?” 段玉道:“你以為我是在說笑話?你看不出這件事有多危險。” 華華鳳淡淡道:“若是看不出,我又何必陪你去?” 她說得雖然輕描淡寫,但眼睛里卻充滿了關切和憂慮,也充滿 了一種不惜和段玉同生死、共患難的感情。” 這種感情就算是木頭人也應該感覺得到。 段玉不是木頭人,他的心已變得好象是一個掉在水里的糖球。 他似已不敢再去看,卻看著床上那套蘋果綠色的長裙,忽然道: “你這件衣服真好看。” 華華鳳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道:“你難道看不出我剛才一直 在等著你說這句話,現在才說豈非已經太遲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說道﹔“遲點說也總比不說的好。” 華華鳳嫣然一笑,轉身關起了門。 明明是要出去,為什么忽然關起門? 段玉的心忽然跳了起來,跳得好快。 華華鳳又將門上起了栓。 段玉的心跳得簡直已快跳出了腔子.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場 面。 他簡直不知應該怎么辦才好。 華華鳳已轉過身,微笑著道:“現在就算隔壁那個人醒過來,也 不知道我們去干什么了。” 她笑得好甜。 段玉紅著臉,吃吃道:“我們干什么?” 華華鳳道:“你不是說要去釣魚嗎?” 段玉道:“在這屋子里釣魚?” 華華鳳“扑哧”─笑,忽然間,她的臉也紅了起來。 她終了也想到段玉心里在想什么。 “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她咬著嘴唇.瞪了段玉一眼,忽然走過來,用力推開了窗子。 窗外就是西湖。 這屋子本就是臨湖而建的。 月光照著湖水,湖水亮得仿佛是一面鏡子,─條輕巧的小船,就 泊在窗外, “原來她要從這里出去。” 段玉總算明白,長長松了口氣,忍不住笑道:“原來這里也有條 路,我還以為……” 華華鳳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你還以為怎么樣?” 她的臉更紅,恨恨的瞪著他,道﹔“你們男人呀,為什么總是不 想好事?”

夜。 月夜。 月下湖水如鏡,湖上月色如銀,風中仿佛帶著種木棉花的香氣。 小舟在湖面上輕輕蕩漾.人在小舟上輕輕地搖晃。 是什么最溫柔? 是湖水?是月色?還是這人的眼波? 人已醉了,醉人的卻不是酒。 三月的西湖.月下的西湖,豈非本就是比酒更醉人? 何況人正年青。 華華鳳把一只槳遞給段玉。 段玉無聲地接過獎,坐到她身旁,兩只槳同時滑下湖水,同時 翻起。 翻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看來就象是一片碎銀。 湖水也碎了,碎成一圈圈的漣漪,碎成一個個笑渦。 遠處是誰在吹笛? 他們靜靜地聽著這笛聲,靜靜地聽著這槳聲。 槳聲比笛聲更美,更有韻律。兩雙手似已變成一個人的。 他們沒有說話。 但他們卻覺得自己從未和一個人如此接近過。 兩心若是同在,又何必言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段玉才輕輕地嘆息了─聲,誼:“假如我沒有 那些麻煩事多好7” 華華鳳又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假如沒有那些麻煩的事,這 船上也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我了。” 段玉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段玉,他們的手伸出來,輕輕一觸,又 縮了回去‘ 但就只這雙手輕輕的一觸,已勝過千言萬語。

小舟已泊岸。 岸上垂柳,正是段玉遇見喬老三的地方。 華華鳳擱下了槳,道:“你叫我帶你到這里來,現在呢?” 段玉接道:“現在我們上岸去,我想再去找一次。” 華華鳳道:“找那屋子?” 段玉道:“我總不相信我會找錯地方。” 華華鳳道:“世上有很多敲錯門的人,就因為他們也不相信自己 會找錯地方。” 段玉道:“所以我要再找一次。”

這次他更小心,几乎將每棟有可能的屋子都仔細觀察了很久。 幸虧現在夜已很深,沒有人看見他們,否則就要把他們當賊辦 他們找了很久,看過了十几棟屋子,最后的結論是: 段玉白天并沒有找錯。 華華鳳道﹔“你白天就是帶顧道人到這里來的?”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昨天晚上,你跟花夜來喝酒的地方,也是這里?” 段玉道:“絕不會錯。“ 華華鳳道:“那么鐵水怎會在這里呢?而且已住了很久。” 段玉道:“這正是我第一件想查明的事。” 院子里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 華華鳳道:“你想進去?” 段玉道:“不進去看看,怎么能查個明白?” 華華鳳嘆了口氣,道﹔“但這次你若再被鐵水抓住,他就再也不 會放你走了。” 段玉道:“所以你千萬不要跟我一起進去。” 華華鳳笑了笑,只笑了笑,什么話都不再說。 段玉也沒法子再說什么,因為她已先進去了,她的輕功居然也 很不錯。 庭園寂寂,薔薇花在月下看來,雖沒有白天那么鮮艷,卻更柔 媚。 在這里他們才發現,還有一間屋子里是燃著燈的。 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映出來,映出了窗台上三盆花的影子。 段玉壓低聲音,道:“昨天晚上我就是在這屋子里睡的。” 華華鳳道:“花夜來呢?” 段玉道:“她也在。” 說出了這句話,他就發現自己說錯了。 華華鳳的臉,一下子就變得象是個債主,冷笑道:‘看來你昨天 晚上艷福倒不淺。” 段玉紅著臉.道:“我…我….” 華華鳳大聲道﹔“你既然享了福,就算受點兒罪,也是活該。” 她似已忘了這是在別人的院子里,似已忘了他們是來干什么的。 據說一個女人吃起醋來的時候,連皇帝老子都管不住的,何況 段玉。 段玉只有苦笑,只有干著急, 誰知屋子里還是─點動靜也沒有.里面的人好象全都睡得跟死 豬一樣。 ’ 隨便你怎么看,鐵水也不會是能睡得象只死豬一樣的人,花夜 來倒可能.據說淫蕩的女人都貪睡。 難道今天晚上他不在這里? 難道花夜來又回來了? 華華鳳咬著嘴田唇,突然竄過去,用指甲點破了窗紙。 她實在不是做賊的人材,也不知道先在指甲上蘸了口水,免得 點破窗紙時發出聲音來。 只聽得“扑”的一聲,她竟然將窗子戳穿了個大洞。 段玉的臉已有點發白了,誰知屋子里還是無絲毫動靜。 屋予里難道沒有人?

屬于里果然沒有人。 非但沒有人,連里面的東西都已被搬走了.這地方竟變成了一 棟空房子,只剩下窗台上的三盆花,忘記被拿走。 段玉怔住。 華華鳳也怔住。 兩個人在空房子里怔了半天,華華鳳道:“也許你白天去的不是 這地方。”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你走了之后,花夜來怕你再來找她.所以也搬走了。” 段玉道:“那么我白天去過的那棟房子,現在到哪里去了呢?” 華華鳳道:“也許就在這附近,但現在你卻又找不到了。” 段玉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道:“也許我活見了鬼。” 華華鳳冷笑道﹔“你本來就見了鬼,而且是個女鬼。” 段玉不敢再答腔,幸好他沒有再答腔。 因為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很奇怪的呼哨聲。 這種呼哨聲,通常是夜行人發出的暗號。 果然有夜行人在外面,他們已聽見了有兩個人在外面說話: “你確定就是在這里?” “絕不會錯,我上個月才來過。” “可是里面為什么還沒有人出來呢?” “只怕都已睡了。” “睡得這么死。” “江湖上誰敢到這里來打主意?太平日子過慣了的人,睡覺當然 睡得沉些。” “可是……” “反正我絕不會錯的.我們先進去再說。” “就這樣進去?” “大家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聲音雖然是從牆外傳來的,但在前夜中聽來還是很清。 段玉看了看華華鳳,悄聲道:“這兩人好象跟這里的主人是朋 友。” 華華鳳道:“所以我們只要問問他,就可以知道這里的主人究竟 是誰了。” 她也不等段玉同意,就竄出窗子。 外面的兩個人正好從牆上竄進來,兩個人都是勁裝衣服,顯見 是趕夜路的江湖人。 他們看見了華華鳳.立刻一手翻天.─手指地,擺出了種很奇 怪的姿勢, 華華鳳居然也擺出他們一樣的姿勢。 這兩人同時又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今天是几月初几。” 華華鳳眼珠子一轉,道:“二月初二。” 這兩人才松了口氣,臉上也現出笑容.同時抱拳一禮。 其中一個比較高的人,抱拳道:“兄弟周森,是三月初三的,到 鎮江人辦事,路過寶地.特來拜訪。” 華華鳳道:“好說好說。” 周森道:“龍抬頭老大已睡著了么?” 華華鳳道﹔“他有事到外地去了,兩位有什么事,跟我說也一樣。” 周森遲疑著,陪笑道:“我們兄弟運氣不好,在城里把盤纏都送 給了么二三,久聞龍老大對兄弟們最照顧,所以想來求他周轉周轉。” 華華鳳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你們不到這里來,龍老大若知道, 反而會生氣的,” 周森笑道:“我們若是不知道龍老大的慷概聲名,也不敢來了。” 華華鳳轉過頭,向屋子里的段玉招了招手,然后道:“拿五百兩 銀子出來,送給這兩位大哥作盤纏。” 段玉道:“是。” 他只好跳出窗子,將身上的十張銀票拿出來,剛准備數五張,華 華風已將銀票全搶了過去,笑道:“這一點點意思,用大哥就請收下。” 周森接過了銀票,喜笑顏開,連連稱謝,道:“想不到花姑娘比 龍老大還慷概。” 華華鳳道:“自己人若再客氣,就見外了。” 周森笑道:“我們兄弟已久聞花姑娘的大名,今天能見到姑娘, 真是走運。” 華華鳳媚然道:“兩位若是不急,何妨在這里躲兩天,等龍老大 回來見過面再走。” 周森道:“不敢打擾了.我兄弟也還得回去交差,等龍老大回來, 就請姑娘代我們問候,說我們三月初三的兄弟,都祝他老人家萬事 如意,早生貴子。” 華華鳳笑道:“周大哥善頌善禱,我也祝周大哥手氣大順,一擲 就擲出個四五六了。” 周森笑了。兩個再三拜謝,出去了之后還在不停地稱贊.這位 花姑娘真夠義氣,真會做人。 “現在她入會雖然不久,但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升為堂主的,我 們兄弟能在她手底 下做事,那才有勁。” 等他們的聲音去遠了,段玉才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出手倒真 大方得很,一送就把我全身的家當都送出去了。” 華華鳳道﹔“反正你還有贏來的那一萬兩存在顧道人的酒鋪里。” 段玉道:“你又怎知道我身上隨時都帶著銀子呢?” 華華鳳笑道:“那天你在花夜來的船上錢財已露了白,我沒有把 你的金葉子也一起送出去.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段玉苦笑道:“錢財不可露白,這句話看來倒真有點道理。” 他嘆息著,又忍不住道:“但我還是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華華鳳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道:“你有沒有聽過‘青龍 會’這三個字?” 段玉當然聽過,最近這三個字在江湖中簡直已變成了一種神秘 的魔咒,它本身就仿佛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可以叫人活,也可以 叫人死。” 華華鳳道:“據說青龍會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個分壇,一年也正好 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他們一問我今天是几月初几,我就立刻想起 那位從箱子里出來的仁兄說的話了。” 段玉的眼睛也亮了,道:“他說湖里有龍.又說今天是二月初二。” 華華鳳道:“當時我就覺得他說的話很奇怪,其中想必另有深 意。” 段玉道:“所以你也說今天是二月初二。。 華華鳳笑道:“其實我也只不過是姑且一試.想不到竟被我誤打 誤撞的撞對了” 段玉道﹔“你認為他們都是青龍會的人?” 華華鳳道:“當然是的。” 段玉道:“那么這地方難道就是青龍會的秘密分壇所在地。” 華華鳳道:“這里就是二月初二,青龍會的分壇,想必就是以日 期來作秘密代號的。” 段玉的眼睛更亮,道:“難道僧王鐵水就是龍抬頭老大?” 華華鳳道:“很可能,” 段玉道:“鐵水是個和尚,那姓周的怎么會祝他早生貴子?” 華華鳳道:“道士可以娶老婆,和尚為什么不能生兒子。” 段玉道:“但他們從沒有見過你,怎么會如此輕易就相信了你?” 華華鳳眨了眨眼,道﹔“你剛才說我這身打扮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個女賊。” 華華鳳笑道:“所以他們也將我當做女賊了,你難道沒聽見他們 叫我花姑娘?” 段玉恍然地說道:“原來他們將你當做了花夜來。” 華華鳳道:“所以你并沒有找錯地方,花夜來和鐵水都是這里的 主人,他們本就是一家人。” 段玉看著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忽然發現這女孩子比她外表 看來聰明得多。 華華鳳道:“其實這道理你本該早就想得通,只不過你已被人纏 住,所以才會當局者迷。” 段玉苦笑道:“你几時也學會夸獎別人了?” 華華鳳嫣然道:“剛學會的。”

事實上,這件事的確太復雜,就像迷魂陣,假如你一開始就錯 了,那么無論你怎么去走,走的全是岔路。 段玉本來是站著的,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 華華鳳皺眉道,“你累了?” 段玉道:“不是累,只不過我還有几個問題要問問我自己。” 華華鳳也坐了下去,坐在他的身旁,柔聲道﹔“你為什么不問我? 兩個人一起想,總比一個人想好。” 段玉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感激,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他們的手輕輕一觸,又縮回。 段玉垂下頭,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假如鐵水真的就是龍拾 頭老大,那么這件事想必也是青龍會的陰謀之一。” 華華鳳道:“對。” 段玉道:“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呢,是為了對付我?” 華華鳳道:“很可能,他們要的也許是你這個人,也許是你身上 帶著樣他們想要的東西。” 段玉點點頭,已想到身上帶著的碧玉刀。 華華鳳道:“他們設下這些圈套,為的就是要陷害你,讓你無路 可走。” 段玉道:“那么盧小云又是誰殺了的?” 華華鳳道:“當然也是他們。” 段玉道:“但盧九卻是鐵水的朋友。” 華華鳳道:“青龍會的人做事,從來都不擇手段,有時連老子都 可以出賣,何況朋友。” 段玉道:“以鐵水的武功和青龍會的勢力,本來豈非可以直接殺 了我的?” 華華鳳道:“可是段家在武林中不但名望很高,朋友也很多,他 們若直接殺了你,一定會有后患,青龍會做事,一 向最喜歡用借刀 殺人的法子。” 段玉道:“借刀殺人?” 華華鳳道:“他們本來一定認為盧九會殺了你替他兒子復仇的, 但也不知道為了什么,盧九卻好像很相信你。” 段玉接口道﹔“因為他知道我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華華鳳道:“他怎么會知道?他對你的認識又不深。” 段玉笑了笑,道:“但我們在一起賭過,你難道沒聽說在賭桌上 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脾氣。” 華華鳳也笑了,道:“這么說來,錢財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的。” 段玉沉思著,緩緩道:“天下本來就沒有絕對壞的事,你說對不 對?” 華華鳳柔聲道:“我不知道,我想得沒有你這么多。” 段玉苦笑道:“但我還是想不出,要怎么樣才能証明鐵水才是真 凶。” 華華鳳嘆道:“這的確很難,這本是死無對証的事。” 段玉道:“至少我要先証明他是青龍會的人,証明他跟花夜來是 同黨。” 華華鳳道:“你想出了什么法子?” 段玉道:“沒有。” 華華鳳道:“青龍會組織之嚴密.几乎無懈可擊,你若想找別人 証明他們是青龍會的,根本就不可能。” 段玉道:“我也聽說過,好几百年來,江湖中都從未有過組織如 此嚴密的幫會。” 華華鳳道:“所以我們剛才就算能將周森留下來,他也絕不敢泄 露鐵水的秘密。” 段玉道﹔“所以我剛才連想都沒這么樣想。” 華華鳳道:“鐵水和花夜來自己當然更不會承認。” 段玉道:“當然不會。” 華華鳳嘆了口氣,道:“那末你還能想得出什么法子來呢?” 段玉笑了笑,道:“現在我還不知道……現在我只知道世上本沒 有絕對不可能的事。” 華華鳳道﹔“體難道真的從來不相信世上還有你做不到的事?” 段玉道﹔“嗯。” 華華鳳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段玉道:“你笑什么?” 華華鳳道:“我笑你,看來你真的被人裝進箱子里.也不會絕望 的。” 段玉笑道﹔“一點也不錯。” 華華鳳嫣然道:“有時連我也不知道,你這人究竟是比別人聰明 呢?還是比別人笨?” 段玉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卻知道我至少總是能比別人活 得開心些。” 華華鳳道:“你還知道什么?” 段玉道﹔“我還知道假如我們就一直坐在這里,絕不會有人自己 跑來承認是凶手的。” 華華鳳道:“你准備到哪里去?” 段玉道:“去找鐵水。” 華華鳳道:“你去找他?” 段玉說道﹔“難道只許他找我,就不許我去找他。” 華華鳳道﹔“你真的要自己送上門去?” 段玉苦笑道:“我總不能一輩子躲著不見人吧。” 華華鳳道:“躲几天也不行?” 段玉道﹔“不行。” 華華鳳道:“為什么?” 段玉道:“我一定要在四月十五之前,趕到寶珠山庄去。” 華華鳳忽然不說話了。 夜很深很靜,淡淡的星光照進窗子,依稀只能看得出她臉上美 麗的輪廓,和那雙發亮的眼睛。 她眼睛里仿佛有種很奇異的感情。 段玉道:“四月十五是朱二叔的壽誕之期.朱二叔是我父親多年 的兄弟。” 華華鳳忽然抬起了頭,用那雙發亮的眼睛瞪著他,問道:“你急 著趕去.真是為了給未二爺拜壽?” 段玉道:“怎么會是假的?” 華華鳳垂下頭,拉起腰帶.用力卷在她纖長的手指上,又沉默 了良久,才緩緩道:“聽說朱二爺有個很漂亮的女兒,她是不是長得 真的很美。” 段玉道:“我不知道,我沒見過。” 華華鳳道﹔“聽說朱二爺這次做壽,為的就是要選中意的女婿?” 她又抬頭,瞪著段玉,冷冷道:“看來你倒很有希望被選上的。” 段玉勉強笑了笑,想說什么,又忍住,想看著她,卻又偏偏不 敢觸到她的目光。 風吹著樹葉,沙沙地響。 他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應該回去了。” 華華鳳道:“你呢?” 段玉道﹔“我去找鐵水……” 華華鳳冷笑道:“難道只許你去找他,就不許我去?” 段玉道:“這件事本來就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華華鳳道:“本來是沒有關系的,但現在卻有了。” 段玉終了忍不住轉過頭來,凝視著她。 她并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星光照進她眼睛,她眼睛里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之意。 她說不出,但他總是看得出的。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們的手忽然緊緊地握住,這一次他們的手誰也沒有縮回去。 她的手那么柔軟,又那么冷。 夜更深、更靜,星光朦朧,春風溫柔。 大地似已在春光中溶化。 也不知過了多久,段玉才緩緩道,“我去找鐵水.只因為我已沒 有別的路可走,我父親就算能忍受任何事,也絕不能忍受別人將我 當作凶手。” 華華鳳道:“我知道。” 段玉道:“所以我明知道這么做很危險、很愚蠢,也不能不去。” 華華鳳道:“我知道。” 段玉道:“其實我并沒有對付他的把握。” 華華鳳道:“我知道。” 段玉道:“可是你還提要跟我去。” 華華鳳咬著嘴唇,道:“我本來可以不去,但現在已不能不去. 你難道還不明白?” 段玉凝視著她,終于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華華鳳嫣然一 笑,柔聲道:“只要你明白這─點,就已足夠了。” “我們要怎么樣才能找到鐵水?” “你根本不必去找他。” “為什么?” “因為只要有人看見你,就立刻會通知他來找你。” “我們現在就去?” “現在卻不是時候。” “為什么?” “因為現在根本沒有人能看見你。” “我們難道要在這里等到天亮?” “假如你真的相信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現在你就該乖乖地 睡─覺。”

段玉真的睡著了。 他還年青,─個疲倦的年青人,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能睡得著的。 何況他正在她身旁 世上還有付么地方能比這里更溫暖、更安全? 一個溫柔可愛的女人的懷抱里,豈非本就是男人的天堂?

(三)

春天,艷陽天。 陽光燦爛,天空澄藍。 段玉覺得精神好極了。 其實他并沒有睡多久,可是他睡得很熟,就好像小時候他睡在 母親的懷抱中一樣,夢里都帶著極溫馨的甜美。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睡在華華鳳腿上 她的腿溫暖而結實。 她沒有睡,正在看著他。 他一張開眼就看到了她,看到了平時總是深藏在她眼睛里的溫 柔情意。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她已是個真正的女人,已不再是那個 專門喜歡找他斗嘴的女孩子。 他看著她笑了。 他們笑得愉快而真摯,誰也沒有覺得羞澀,誰也沒有覺得抱歉。 他枕在她腿上,好像本就是件很自然、很合理的事。 他們的心情也正和窗外的天氣一樣,新鮮、清潔,充滿了希望, 充滿了光明。

春天的陽光,總是不會令人失望的。 他們走在陽光卜。 他們看見了很多人,覺得每個人好象都很快樂﹔當然有很多人 看見了他們,當然也覺得他們很快樂。 他們本是令人羨慕的一對,但最被人注意的,并不是段玉,而 是華華鳳。 穿一身緊身衣服在路上走的女人并不多,身材像她這樣好的女 人也不多。 段玉道:“別人都在看你。” 華華鳳道:“哦?” 段玉道:“他們為什么不看我?” 華華鳳抿著嘴笑道:“因為你沒有我好看。” 段玉道: :“可是我值五千兩銀子。” 華華鳳這才覺得有點奇怪了。 她剛才還沒有想到,女孩子在被很多人看著的時候.心里又怎 么會想到別的事? 華華鳳道:“也許現在看見你的人,湊巧都沒有看見鐵水貼出來 的那張懸賞單子。” 段玉道:“你是在哪里看見的?” 華華鳳道:“茶館里。”

無論什么地方的茶館,通常都是人最雜的地方,現在雖然還很 早,但大多數茶館都已開門了。 “ 上午皮泡水,下午水泡皮”,最懂得享受的杭州人,早上當然 不會耽在家里,吃老婆煮的稀飯。 杭州茶館里的湯包、蟹殼黃、揚州千絲,本就和廣東茶樓里的 魚餃、燒賣一樣受人歡迎。 段玉一走進這家茶館,果然立刻就發現自己的尊容被貼在牆上。 奇怪的是,茶館里的人偏偏還沒有注意他,一雙雙眼睛還是要 盯著華華鳳。 這些人難道全都是色鬼、沒有財迷? 兩個穿著對襟短衫,手里提著鳥籠子的市井好漢,大搖大擺地 走了進來,他們選的位子,恰巧就在一張懸賞下。 有個人正抬著頭在看段玉的尊容,嘴里也不知在跟他的朋友說 什么。 段玉向華華鳳遞了個眼色,慢吞吞地走了過去,有意無意間在 這張懸賞下一站。 提著鳥籠的市井好漢也看了他兩眼,卻偏偏又轉過頭去,大聲 招呼伙計:“來兩籠小包,一壺龍井。” 難道他對包子比對五千兩銀子還有興趣? 段玉干咳了兩聲,開始念上面的字:“無論誰發現此人行蹤,前 來通風報訊,賞銀五千兩整。”下面還有報訊的地址。 段玉好像這才發現別人懸賞捉拿的就是他自己,立刻做出很害 怕的樣子。 誰知這兩個人還是當他假的。 段玉忽然對他們笑了笑,道:“你看這上面的人像不像我?” “不像。” “一點都不像。” 這兩人回答得好干脆, 段玉怔了怔,勉強笑道:“可是我自己為什么越看越象呢?” 這兩人已開始在喝茶,連理都懶得理他了。 段玉真想揪住他們耳朵,問問他們究竟是瞎子?還是呆子? 有個茶博士正拎著個大茶壺為客人加水。 段玉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大聲道:“你看這上面畫的人是不是 我。” 茶博士拼命搖頭,就像看見了個瘋子,嚇得臉色發白。 段玉又怔住。 華華鳳已走過來,悄悄地拉他衣襟。 段玉眼珠子轉了轉.故意用很多人都可以聽得見的聲音道:“這 上面畫的人明明是我,就幸好這些人竟連一個看出來的都沒有。” 他─面說,一面用眼角去打量別人。 但滿屋子的人好像忽然全都變成了餓死鬼投胎,一 個個都在埋 頭吃他們的點心,誰也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段玉已開始覺得有點哭笑不得了! “這么好賺的五千兩銀子,為什么竟偏偏沒有人嫌呢?” 他實在想不通。 華華鳳也想不通。 她拉著段玉坐下來,勉強笑道﹔“也許已有人去通風報訊了,只 不過不敢被你看見而已。” 段玉嘆了口氣,道:“但愿如此。” 于是他們就在這里等,幸好這里的湯包和干絲味道還不錯。 等到一籠湯包兩碗干絲全都下了肚,居然還是全無動靜。 段玉看著牆 上的畫,喃喃道:“難道上面畫的真不象我?” 華華鳳道:“不象才怪。” 段玉道:“既然很象,他們不去賺這五 千兩銀子,豈非更怪?” 華華鳳道:“的確有點怪。”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假如我不想被人認出來的話,現在滿 屋子里的人只怕已經全都隊出我了。” 華華鳳也嘆了口氣,苦笑道:“世上有很多事本來就是這樣子 的。”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看見─個人昂然而入,把牆上貼的懸 賞,一張張全都撕了下來。 茶館里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沒看見。 段玉當然看見了。 這人黑黑的臉,眼睛炯炯有神,竟是那最愛多管閑事的喬老三。 段玉正想過去問問他,為什么又來多管閑事。 誰知這時又有個他認得的人走了過來。 一個清四瘦削的獨臂道人。 他不等段玉招呼,已走過來坐下,微笑道:“兩位今天好清閑, 這么早就有空出來喝茶。” 華華鳳冷冷道:“道人今天好清閑,這么早就有空出來喝茶。” 顧道人笑道:“聽說,有位專喜歡跟人抬杠的姑娘,想必就是這 位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一點也不錯。” 華華鳳狠瞪了他一眼,居然忍住了,沒有找他的麻煩。 因為這時喬老三:也已過來,手里拿著從牆上撕下的一疊懸賞,往 桌上一擱,笑道﹔“這已是最后的几張了,我一個人收回來的就有三 百多張。” 段玉忍不住問道:“為什么要收回來。” 喬老三道:“因為我天生喜歡多管閑事。” 段玉嘆了口氣,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是實話。 華華鳳板著臉,道:“你既然喜歡多管鬧事,現在就請你把它們 一張張貼回去。” 喬老三皺了皺眉,道:“為什么要將這些廢紙貼回去?” 華華鳳道:“誰說這是廢紙?” 喬老三道﹔“我說的。” 華華鳳道:“你難道不想要這五千兩銀子?” 喬老三道:“我想是想要,只可惜沒有人肯給我。” 華華鳳道:“難道鐵水已不想捉他了?” 喬老三道:“你現在才知道?” 華華鳳怔住,段玉也怔住。 過了半晌,華華鳳又忍不住問道:“鐵水為什么忽然改變了主 意?” 喬老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玉,道:“你們還不知道?” 華華鳳道:“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問你7” 喬老三盯著他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這也許只因為他 忽然成了好人。” 華華鳳又怔了怔.大聲道:“不管怎么樣.我們還是要找他。” 喬老卡好象也怔住了,道﹔“你們要找人?” 華華鳳冷笑道:“難道只許他來找我們,就不許我們找他?” 喬老三卻又笑了,道:“你們當然可以找他,而且一定能找得到。” 他笑得好像很奇怪、很神秘。 華華鳳道:“你怎么知道我們一定能找到?” 喬老三道:“因為我可以帶你們去。” 他果然帶他們去了.而且真的很快就找到了鐵水。 鐵水居然真的變成了個好人。

死人絕不可能再做壞事。 所以死人都是好人。 鐵水已是個死人。

(四)

段玉做夢也想不到鐵水會忽然間死了,而且死得很慘。 第─個發現他尸身的就是喬老三。 “你是在什么地方發現的。” “就在大街上。”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砍下了頭顱,他的人倒在街心,頭顱卻落在一丈外。” 他死得真慘。 “是誰殺了他?” “沒看見,我只看見了殺他的那把刀!”

刀就在棺材上。 棺材就停在鳳林寺,刀赫然又是段玉那柄碧玉七星刀。 在廟里照料喪事的是盧九。 這個多病的人,在已將垂暮之年,竟在一日之間親眼看見他的 兒子和好友連續慘死在刀下。 慘死在同一柄刀下。

陽光穿過枝葉茂密的菩提樹后,已經變得很陰暗。 陰森森的陽光,照在他面前兩口棺材上,也照著他蒼白的臉, 他看來似已忽然老了很多。 到了這里,就連華華鳳的心情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盧九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地咳嗽著。 絲巾臟了, 可是他已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華華鳳終于忍不住道:“刀本來是在鐵水自己手上 的,是不是?” 顧道人道﹔“但他并沒有一直帶著。” 華華鳳道﹔“他將刀留在什么地方了?” 顧道人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黃昏時刀已不見了。” 華華鳳道﹔“我可以証明昨天黃昏時,段玉一直跟我在─起的。” 顧道人道﹔“哦。” 華華鳳又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可以証明。” 顧道人道﹔“還有誰?” 華華鳳道﹔“一個我不認得的人。” 顧道人淡淡道:“你不認得這個人,但這個人卻愿你們在一起?” 華華鳳道:“因為他是被我們從一口箱子里救出來的,而且受了 傷。” 顧道人看了看喬老三,喬老三仰面看著屋梁,兩個人臉上一點 表情也沒有。 華華鳳的臉卻已急得發紅,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難讓人 相信。 現在就算還能找到那個人.也是一樣沒有用的一一一個陌生人 說的話,又有誰會相信? 顧道人忽然道:“昨天晚上你們在哪里?” 華華鳳道:“就在鐵水那屋子里。” 顧道人道:“那里還有人?” 華華鳳道﹔“非但沒有人,連東西都被搬空了。” 顧道人道:“你們兩位就在那棟空房子里耽了一夜?” 華華鳳的臉更紅。 這件事也同樣很難讓人相信。 顧道人忽然嘆了一聲.道:“鐵水并不是我的朋友。” 喬老三道:“也不是我的。” 顧道人指起頭,凝視著段玉,道:“但你卻是我的朋友。” 段玉慢慢地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么,因為他實在無話可說。 顧道人道﹔“我們雖是朋友,但你現在若要走,我也絕不留你。” 段玉很感激。 他當然懂得顧道人的好意,顧道人是在勸他趕快離開這是非之 地。 盧九忽然長長嘆息了 聲,道:“你的確已該走了。” 段玉道:“我……” 盧九道:“這是你的刀,你也可以帶走。” 他看著棺材上的刀,慢慢地接著道:“因為我也說你是我的朋友, 而且我相信你。” 盧九道﹔“到了寶珠山庄,請代向朱二爺致意,就說……就說我 父子不能去拜壽了。” 段玉勉強忍耐著,不讓盈眶的熱淚流出,咬著牙─字字道:“可 是我并不想走。” 盧九皺眉道﹔“為什么?” 段玉道:“因為我不能走。” 盧九道:“鐵水已去世,這地方現在已沒有人再留難你。” 段玉道:“我知道。” 盧九道:“那么你為什么還不走?” 段玉道:“因為我現在若是走了,這一生都難免要被人懷疑是凶 手。” 顧道人接著道:“可是我們都信任你,這難道還不夠?” 段玉道:“你們相信我,只因為你們是我朋友,但這世上還有很 多人不是我的朋友。。 他凝視著棺材上的刀.慢慢地接著道:“何況,這的確是我段家 的刀,無論誰用段家的刀殺了人,段家都有關系。” 顧道人道:“你想找出真凶?’ 段玉點點頭。 顧道人道:“你有線索?” 段玉道:“只有─條。” 顧道人道:“一條什么?” 段玉道:“一條龍,青龍。” 顧道人聳然動容,道:“青龍?青龍會?” 段玉道:“不錯,青龍會。” 聽到了“青龍會”這三個字,每個人的神色都仿佛變了。 數百年以來,江湖上的確從未有過象青龍會這么神秘,這么可 怕的組織。 這組織真的就象是一條龍,一條神話中的毒龍,雖然每個人都 聽說過它,而且相信它的存在,但卻從來沒有人真的看見過它,也 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態、究竟有多大。 大家只知道,無論在什么地方,好象都在它的陰影籠罩下,無 論什么時候,它都可能會突然出現。 有些人近來甚至已覺得隨時隨地都在被它威脅著,想自由呼吸 都很難。 過了很久,顧道人才吐出口氣,道:“你認為這件事跟青龍會有 關系?” 段玉點點頭,道:“我是初九才到這里的。” 顧道人道:“就是前天?” 段玉道:“不錯,前天下午我剛到這里,就遇到了花夜來。” 顧道人道:“聽說那時你正在三雅園喝酒。” 段玉道:“花夜來的行蹤本來一直很秘密,因為她知道有人正在 找她,無論誰若想躲避別人的追蹤,都絕不該到三雅園那些地方去 的,但那天她卻居然在那里露了面。” 他笑了笑,接著道:“而且她還生怕別人看不到她,所以特地坐 在窗口,還特地將窗帘卷起,窗戶打開。” 顧道人在沉吟著,說道:“這的確好象有點不大合理。” 段玉道:“鐵水的門下,剛巧也在那時找到了她,剛巧就在我面 前找到了她!” 顧道人道:“你認為這件事本是他們早已安排好了的?” 段玉說道:“我實在不能相信天下真的有這么巧合的事。” 顧道人想了想.道:“這么樣說來,鐵水和花夜來難道也是早已 串通好了的?” 段玉點點頭,道:“他們想必早巳在注意我的行蹤,知道我來了, 就特地安排好這場戲,在我面前演給我看。” 顧道人接著道:“但當時你若不去管這件鬧事呢?”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們想必也已算准了我是絕不會袖手 旁觀的。” 華華鳳忽然也嘆了口氣,冷哼道:“一個血氣方剛、自命不凡的 年青人,又喝了點酒,若是看見几個凶橫霸道的大和尚公然欺負一 個漂亮的單身女人,怎么可能錯過這種英雄救美的好機會?” 段玉苦笑道:“何況當時就算我不出手.他們也絕不會就此罷手 的。” 華華鳳用眼角瞟著他,道:“幸好我們的段公子是個好打不平的 英雄好漢,所以他們也根本用不著多費事了。” 看來女人若是有了吃醋的機會,她也是絕不肯放過的。 顧道人皺著眉頭,說道:“他們這么樣做,目的何在?” 段玉道:“第一,他們本來就想除去盧小云,再嫁禍給我。” 顧道人在聽著。 段玉道:“所以那天晚上他們就叫花夜來偷走我的刀.殺了盧公 子。” 顧道人道:“他們認為盧九爺一定也會殺了你替盧公子報仇的。” 段玉答道:“不錯,這就叫一石兩鳥,借刀殺人之計。” 顧道人道:“盧公子身上帶著的珍珠和玉牌,難道也是花夜來故 意送給你的?” 段玉道:“那倒不是,若是她送給我的,我就不會收下了。” 他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她用的是種很巧妙的法子,當時連我 都被她騙過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花夜來并不如他所想象中那么笨。 她故意偷了段玉的銀票和碧玉刀。故意藏到那花盆里,故意讓 段玉看到。 然后她才故意裝作睡著,讓段玉去將那些東西全都偷回去。 她當然也已算准,段玉得手之后,一定會偷偷溜走的。匆忙之 中,段玉當然不會發現東西多了,何況那些東西本就在同一個袋子 里。 等段玉發現東西多了時,就算立刻送回去,她─定已不在那里 了,從此之后,段玉一定再也找不到她。 所以段玉也就沒法子再找到任何人能証明那天晚上他在什么地 方。 何況,任何人都知道盧小云是他的勁敵。 一個人為了要娶到那樣既富有又美麗的妻子,先在暗中將自己 的情敵殺死,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等到盧九發現珍珠和玉牌也在段玉身 上時,當然就會更認定他 是凶手了。 顧道人嘆息著,道:“看來他們這─計,本來的確可以算是天衣 無縫,萬無一失的了。” 段玉道:“只可惜他們還是算錯一著。” 顧道人道:“哦?” 段玉道:“他們沒有想到,盧九爺竟會在賭桌上認得了我,而且 把我當做朋友。” 盧九一 直在聽著,表情痛苦而嚴肅,此刻忽然道:“鐵水本來也 是我的朋友。” 段玉道:“我知道。” 盧九道:“他小時候本是我的鄰居,十二歲才投入了少林寺。” 其實鐵水本是他們家一個老家人的兒子,就為了覺得自己的出 身低賤,所以才會養成一種偏激又自大的性格。 有自卑的人,總是會故意裝得特別自大的。 人們為了保護自己心里的弱點.通常都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盧九道:“他不惜出家做了和尚,就是為了想學少林的武功.出 人頭地,所以他在少林練武時,比任何人都發奮刻苦。” 段玉道:“所以他才練成那一身好武功。” 盧九道:“我一向很了解他,也相信他不會和花夜來這種女人同 流合污。” 段玉接口道:“但你想必已有很久未曾見過他了。” 盧九嘆道:“的確已有很多年,所以這次他邀我來這里相見,連 我都覺得很意外。” 段玉說道﹔“經過了這么多年之后,人往往是會變的。” 盧九道:“就算他已變了,但少林寺一向最重清規,他在少林寺 耽了二十年,最近才入江湖,又怎么會認得花夜來這種女賊。” 段玉沉吟著,道:“以他的性格.當然不會跟花夜來結交的。” 盧九道:“絕無可能。” 段玉道:“他結交的并不是花夜來,而是‘青龍會’。” 盧九皺眉道:“青龍會?” 段玉道:“他一怒離開了少林寺,為的就是知道自己在少林寺已 無法出頭,所以想到外面來做一番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事。” 盧九道:“可是他一個人畢竟孤掌難鳴.何況他出家已久,對江 湖中的人和事必定都很陌生,要做大事,就必定要找個有力的幫手。” 盧九沉吟著,終于點了點頭。 段玉道:“青龍會想必就利用了他這一 弱點.將他吸收入會了。” 盧九道:“以他的脾氣,又怎肯甘心被人利用?” 段玉道:“因為他也想利用青龍會,有些人的結交,本就是因為 要互相利用的。”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青龍會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這無論對 誰來說,都是很大的誘惑,何況他這人本來就很偏激。” 盧九不說話了。 他也知道段玉非但沒有說錯,而且說得已經很客氣了。 這次他見了鐵水后,也已覺得鐵水有些事做得太過份,有時甚 至已令人無法忍受。 可是他原諒了鐵水,因為他始終認為鐵水是個英雄。 英雄的行徑,總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的。 段玉道:“只可惜鐵水雖強,青龍會更強,所以他人了青龍會后, 就漸漸被人控制,漸漸不能自主,要被迫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這 時他縱然還想脫離青龍會.也已太遲了。” 因為這時他已習慣了那里奢侈的享受,習慣了要最好的女人、最 好的酒。 也許他自己心里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也在恨自己的墮落。 所以他就更墮落,更拼命去尋找刺激和享受,只為了要對自己 報復。 所以他才會被青龍會吞下去。 盧九嘆息著,黯然道:“他出家為僧,只為了出人頭地,并不是 真的想皈依佛門,這一點就已錯了。” 段玉道:“不幸他一錯還要再錯,竟又入了青龍會。” 盧九嘆道﹔“青龍會實在太強、太大,無論誰加入了他們,都難 免要被吞 下去。 段玉也不禁嘆息。 顧道人已沉默了很久,這時才忽然問道:“你認為這件事就是青 龍會指使鐵水來做的?” 段玉道:“想必如此。” 顧道人道:“據說青龍會的分壇,共有─一百六 十五處,杭州想 必也是其中之一。” 段玉道:“不錯。” 顧道人道:“鐵水莫非就是這里的堂主?” 段玉道:“我本來也以為是他。” 顧道人道:“現在呢?” 段玉道:“現在我已知道另有其人,鐵水在這里,也一 直在被這 個人監視著,所以這件事出了意外后,他就立刻被這人殺了。” 顧道人道:“為什么殺他?” 段玉道:“為了滅口,也為了立威。” 顧道人道:“立威?” 段玉道:“替青龍會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 他嘆息著,接著道:“所以替青龍會做事的人,沒有一個敢不盡 力的。” 顧道人嘆道:“也許這就是青龍會能成功的原因。” 段玉道:“但這件事他們并沒有成功。” 顧道人點點頭展顏笑道﹔“你現在不但還好好地活著,而且說要 走,就可以走……” 段玉打斷了他的話,道﹔“但我若真的走了,他們就成功了。” 顧道人道:“為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他們這次計划,最大的目的就是要除去我和 盧小云。” 顧道人道:“現在盧公子已死了。” 顧道人道:“不錯。” 段玉道:“我雖然還活著.也等于死了。” 顧道人道:“為什么?我還是不懂。” 段玉道﹔“因為我已是個凶手,至少還無法証明我不是凶手,所 以就算我還有臉到寶珠山庄去,想必也是空走一趟的。” 顧道人恍然道:“不錯,朱二爺當然不會要一個有凶手嫌疑的人 做女婿。” 段玉苦笑道: “一個有凶手嫌疑的人,無論走到哪里.也不會被 人看重的,就算突然暴死在長街上,也沒有人會同情。” 顧道人道:“所以你認為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暗算你。” 段玉嘆道:“而且他們殺了我之后,還是可以將責任推到盧九爺 身上,因為盧九爺不愿正面跟段家結仇,卻又不甘兒子慘死,所以 就只有找人來暗算我,這豈非也很合理?” 顧道人看著他,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真看錯了你。” 段玉道:“看錯了我?” 顧道人笑道:“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花花太 少,后來想法雖然變了,卻還是沒有想到你竟是這么樣一個人。” 華華鳳也總該已有很久沒有開口,忽然插口問道:“你看他是個 怎么樣的人?” 顧道人微笑道:“他看來雖然象是個什么事都不懂的大少爺,其 實他懂的事簡直比我們這些老狐狸還多。” 華華鳳忍不住嫣然一笑,道﹔“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扮豬吃 老虎.誰若認為他真是個呆子,那就錯了。” 她眼睛里發著光,臉上也發著光。 顧道人笑道:“所以我若是朱二爺,不選他做女婿選誰?” 華華鳳的臉色忽然就沉了下去,冷冷道:“只可惜你不是。” 盧九輕輕地咳嗽著,慢慢地站了起來。 天色似暗了,風中似已有了寒意。 他站在風里,凝視著那口棺材,緩緩道:“這里面躺著的人,是 我的兒子。”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該說什么。 盧九緩緩道:“他雖然并不十分聰明,也不能算很老實,但是我 卻只有這么樣一個兒子。” 兒于總是自己的好,這不必他說,無論誰都能了解的。 盧九道:“他母親最了解他.知道這孩子天生的脾氣倔強,行動 好勝,在江湖中最容易吃虧.所以臨死的時候.再三求我,要我特 別照顧他。” 他臉色更蒼白,聲音也已有些嘶啞,慘然接著道:“她十六歲進 盧家的門,克勤克儉,辛苦做家十几年,直到臨死時,只不過求了 我這么一件事,而我───我竟沒有做到。” 段玉垂下了頭。 他了解這種心情,他也有個母親。 盧九凝視著他,緩緩道:“我告訴你這些話,只不過想要你知道. 我也同樣希望能找出真凶來,為這孩子復仇的,我希望復仇的心,比 你更切。” 段玉垂首道﹔“我明白。” 盧九道:“但是在沒有真憑實據時,我們絕不能懷疑任何人是凶 手。” 段玉道:“我明白。” 盧九道:“你不明白。” 段玉道:“為什么?” 盧九道:“我的意思是說,青龍會縱然多行不義,我們也不能懷 疑他。” 段玉忍不住又要問:“為什么?” 盧九道:“因為我們心里若有了成見,有時就難免會做錯事的, 但青龍會實在太強、太大,我們只要做錯了一件事,就難免也要被 它吞下去。” 段玉肅然道:“你老人家的意思,現在我已完全明白了。” 盧九道:“你明白了就好。” 他沒有再說什么,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地咳嗽著,慢慢地走了 出去。 風迎面吹來,吹在他身上。 他彎 下了腰,連這一陣風他都似已禁不起了。 走到門口,他竟咳嗽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這時風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很沉重的嘆息聲…。

停靈的地方,是在鳳林寺的偏殿里,殿外是個小小的院子,院 子里種著紫竹和菩提樹。 聽到了這嘆息聲,盧九的臉色忽然變了,輕叱道:“什么人?” 叱聲中,他的人已箭一般竄了出去。 這衰老而多病的人,在這一瞬間,竟似忽然變成了一只鷹。 也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竹葉“嘩啦啦”一響,也有條人影從 竹林中箭一般竄出去,身形一閃已到了院牆外。 盧九的身法雖快,這人也不慢。 牆外也有片樹林,枝葉長得正密,等盧九掠出去時,這人已看 不見了。 不知何時,陽光已被烏云掩沒,風中的寒意更重。 現在畢竟還是初春。 盧九遙望著遠山,痴痴地站在那里,臉上帶著種奇怪的表情,誰 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段玉也看不出。所以忍不住問道:“你看出了他是誰?” 盧九遲疑著,點了點頭,忽然又搖了搖頭!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還是沒有人懂得。 那人究竟是誰? 為什么要躲在竹林中暗中窺伺?又為什么要嘆息? 莫非盧九已看出他是什么人,對自己卻又不愿說出來。 段玉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我看這人并沒有惡意。” 華華鳳道:“沒有惡意為什么要逃?” 段玉解釋道:“也許他只不過不愿被人看見而已。” 可是他為什么不愿被人看見呢,難道他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苦衷? 華華鳳忽又道:“我倒覺得他很象一個人。” 段玉道:“象誰?” 華華鳳道:“他的臉我雖然看不清,但他身上穿著誰的衣服,我 總能看得出的。” 段玉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華華鳳問道:“你難道真的認不出那是誰的衣服?” 段玉忽然不說話了。 他當然不會認不出那是誰的衣服,事實上,他看得很清楚,那 人身上穿著的,正是華華鳳在女扮男裝時穿的紫綢衫。 她落水時穿的還是這身衣服,回去后才換下來,隨手拋在門后。 段玉記得昨天晚上出門時,還看見這套衣服在那里。 華華鳳壓低了聲音,冷笑道:“你用不著瞞我,我知道你一定也 已看出他是那位被人裝在箱嚴里的仁兄了。” 段玉淡淡道﹔“你既然沒有看清他的臉,最好就不要隨便懷疑別 人。” 華華鳳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偏要懷疑他,說不定他跟這件事 也有很大關系,否則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不敢見人?” 段玉笑了笑.只不過笑了笑,連一個字都不再說。 他早巳在他父母那七大戒條之外,又加了一條─一絕不跟華華 風抬杠。 華華鳳卻還是不肯放松,還是在冷笑著道:“人家剛說你聰明, 你是不是就真的覺得自己很聰明,難道別人就都是笨蛋?難道我也 是個笨蛋。” 段玉雖然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華華鳳的火氣更大,手叉著腰,大聲道:“你若真的以為你自己 是聰明的,你就錯了,其實你知道的事,還沒有我─半多。” 段玉還是拿定主意不開口,顧道人卻恰巧走了過來,已經在微 微笑著道:“姑娘還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華中風狠狠地瞪著段玉,道,“我本來不想說,可是這個人實在 太小看我了,我實在受不了他這種氣!” 顧道人雖然沒有幫腔,眼睛里卻帶著種同情了解之色、好象也 在為她抱不平。 華華鳳道:“解鈴還須系鈴人.要解開這秘密,就─定要先找到 花夜來。” 顧道人立刻表示同意。 這意見本就是誰也不能反對的。 華華鳳冷冷道:“可是你們能不能找得到花夜來呢?你們這些人, 又有誰知道她在哪里?” 顧道人眼睛里已發出了光,試探著問道:“姑娘你莫非知道她在 哪里?” 華華鳳用眼角瞟著段玉.道﹔“現在就算我說知道,你們也不會 相信的,因為你們根本還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來歷?” 她究竟是什么人? 難道她還有什么驚人的來歷? 大家都只有轉過頭,眼睜睜地看著段玉,好象希望他能回答這 問題。 段玉卻只有苦笑。 他也不知道。 華華鳳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一定跟他─樣.─定也都認為我 只不過是個什么事都不懂、只喜歡抬杠的小姑娘。” 她又在冷笑:“可是你們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會忽然出現在這 里的?為什么也恰巧是在那時候出現的?這件事本來跟我連一點關 系都沒有,我為什么偏偏要來多管閑事?” 大家仔細一想,立刻全都發現這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華華鳳的名字,以前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更從來也沒有人看見 過她。 她這人就好象是忽然從天 上掉下來的,而且恰巧是在初九那一 天的黃昏時掉下來的,恰巧正掉在段玉旁邊。 天下那有這么巧的事? 這其中當然一定另有秘密。 連盧九都忍不住在問:“姑娘究竟是什么來歷? 什么身份?” 華華鳳遲疑著,好象還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將真相說出來。 她畢竟還是說了出來。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六扇門中,有位獨一無二,空前絕后的女 捕頭,號稱當世氣大名捕之一,叫‘七爪鳳凰’的人?” 大家當然全都聽說過。 他們本就全都是見聞淵博的人,何況這位“七爪鳳凰”也的確 很有名。 據說她近年來破的巨案之多.已不在昔日的天下第一名捕神眼 鷹之下。 華華鳳又問道:“你們有沒有見過這位七爪鳳凰?” 大家都搖了搖頭:“沒有。” 華華鳳悠然道:“那么你們現在總算是已見到了。” 顧道人動容道:“你就是七爪鳳凰?” 華華鳳談淡道﹔“正最區區在 下。” 顧道人道:“你到這里來,為的就是要捉拿那女賊花夜來?” 華華鳳點點頭,道:“她犯的案太多,我們早就在注意她了。” 顧道人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們實在是有眼無珠,姑娘你 也實在是真人不露相。” 華華鳳道:“其實我早已到這里來了,早巳盯上了那女賊,只不 過,這本是我們六扇門里的事,我本來不想你們插手的。” 顧道人道:“難道站娘你早已查出了那女賊的藏身處?” 華華鳳傲然道:“那女賊的確比狐狸還狡猾,只可惜流年不利, 偏偏遇上了我。” 她又在用眼角瞟著段玉:“你以為你很會裝傻,其實我裝傻的本 事,比你還強一百倍,那女賊也一直以為我只不過是個什么事都不 懂的小姑娘,完全沒有警覺,所以才會落在我手里。” 段玉還是只有苦笑。 現在他當然更沒有話說了。 華華鳳道:“我知道她這兩天為了躲避風聲,暫時絕不會動的. 所以我本來預備等我的幫手來齊了后,再去下手!” 她也嘆了口氣.接著道:“只可惜現在我既然已將這秘密說了出 來,就已不能再等到那個時候了。” 顧道人道:“我們也絕不會讓姑娘等到那時候,姑娘若是要找幫 手,我們都愿意效勞。” 華華鳳道:‘我知道,為了你們自己,你們也絕不會再袖手旁觀 的,” 顧道人道:“卻不知道姑娘要在什么時候下手呢?” 華華鳳神情已變得很嚴肅,道:“我也知道你們絕不會走漏這消 息的,可是為了預防萬一,今天晚上我已非下手不可,而且從現在 起,聽到了這秘密的人,都絕不能離開我的身邊.也絕不許再跟別 人說話。” 她居然似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又謹慎,又沉著。 盧九肅然道:“從老朽這里起,我們大家一定都唯姑娘之命是 從。” 華華鳳又瞪了段玉一眼,道:“你呢?” 段玉苦笑道:“我本來就一直都很聽話的.你要我往東,我從來 也不敢往西。” 華華鳳居然還是板著臉,冷冷道﹔“很好.只不過……” 盧九、顧道人、喬老三,立刻同時問道:“只不過怎么樣?” 華華鳳道:“為了萬無一失,我們一定還得另外找個幫手。” 盧九又問:“找誰?” 華華鳳道:“江西霹雷堂的堂主。” 盧九道:“王飛。” 華華鳳點了點頭,道﹔“要捉狐狸,隨時可能要用霹雷堂的火器。” 其實她自己現在看來也很象是條狐狸,而且是條老狐狸。 連段玉看著她的神態,都好象顯得很佩服。 華華鳳沉吟著,又道:“卻不知他是不是肯來管這件閑事。” 顧道人立刻道:“我保証他一定肯的,他本來就是個喜歡管閑事 的人。” 華華鳳道:“你能找得到他?” 顧道人笑道:“要找別人,我也許還沒有把握,要找王飛,那簡 直比貓捉老鼠還容易。”

(五)

要找王飛的確很容易,因為他就在鳳林寺外,顧道人的那小酒 鋪喝酒。 那位風姿綽約的女道士,正在旁邊陪著他。 今天她心情仿佛很好.又喝了兩杯酒,顯得更容光煥發,明艷 照人。 看來顧道人實在是個有福氣的人.能娶到這種老婆的男人并不 多。 顧道人已經將王飛拉到旁邊,只說了几句話,王飛已經不停地 點頭。 女道士用眼角瞟著他們,忍不住道:“你們兩個嘀嘀咕咕的在搞 什么鬼?是不是又想偷偷摸摸的去找女人?” 顧道人笑道﹔“我們絕不會找太多的,每日最多只找三個。” 女道士瞪了他一眼,又嫣然道﹔“那么我也不會找太多的。” 顧道人道:“你找什么?” 女道士道:“你們出去找女人,我難道不會在家里找男人。” 顧道人道:“幸好這附近全都是和尚。” 女道士淡淡道﹔“莫忘了和尚也是男人,女道士配男和尚,豈非 正是再好也沒有。” 顧道人大笑,居然一點也不著急,更不吃醋,無論誰都看得出. 他一定很信任自己的老婆。 華華鳳也覺得很滿意,因為她已發現這個人的確守口如瓶.就 算是在自己老婆面前.都絕不泄露一絲口風。 王飛卻嘆了口氣.道:“我實在很佩服你。” 顧道人道﹔“佩服我?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王飛道:“你至少有─點比我強。” 顧道人道:“哦。” 王飛道:“我若娶了個這么漂亮的老婆,我就絕不會放心讓她一 個人留在家里的。” 顧道人又大笑,道:“難怪你總是乘我出去時到這里來喝酒,原 來看上了她。” 女道士也笑了,咬著嘴唇,瞟著王飛.道:“他既然這么說,我 們下次就送頂綠幅予給他戴戴,看他怎么辦?”

本來是艷陽高照的天氣,突然變得陰云密布,接著,競有雨點 落下來……

(六)

雨下得還不小。 看著檐前的雨滴,大家都不禁皺起了眉。 華華鳳卻笑了,道:“這倒真是天公作美。” 顧道人皺眉道:“你喜歡下雨?” 華華鳳道:“別的時候不喜歡,現在這場雨卻下得正是時候。” 顧道人不懂:“為什么?” 華華鳳道:“你們都是這地方的名人,目標都不小,無論走到哪 里,都難免惹人注意,要易容改扮,一時也不容易。” 她微笑著,又道:“可是這場雨一下,問題就全都解決了。” 顧道人更不懂,別人也不懂。 華華鳳卻已將牆上挂的一副蓑衣笠帽拿下來,笑道:“穿上這件 蓑衣,戴上了這頂笠帽,還有什么人認得你們是誰?”

有很多人都認為,西湖的妙處,就是不但值春,也值冬,不但 值雨,也值雪。 坐著寬敞的畫舫,穿著干淨的衣裳,在湖上觀賞雨景,的確是 件很風雅、很美的事。 可是穿著蓑衣,戴著笠帽.淋著雨.踏著泥,去捉拿江湖大盜. 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湖畔有六角亭,亭子里有個賣茶葉蛋和鹵豆干的老人,正在看 得外面的雨發怔。 雨點打在湖面上.就象是一鍋煮沸了的湯,他這一天的生意也 泡了湯, 華華鳳道:“大家不如先吃几個蛋,填填肚子,今天能不能吃得 到飯,還是問題。” 顧道人道:“我們為什么不先到樓外樓吃了飯再去。” 華華鳳冷冷道:“干我們這行的人,本就吃慣了苦的,你們既然 要跟我去辦案,也就得受點委曲。” 顧道人不說話,愁眉苦臉地買了几個蛋,慢慢地吃著。雨下得 更大了。 華華鳳道:“大家最好是多買几個蛋,在路上吃。” 盧九道:“我們現在就動身?” 華華鳳道:“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路卻并不近。” 喬老三也不禁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華華鳳伸手往湖岸對面的山蜂指了指,道:“就在那邊。” 喬老三道:“好.我去找條大船,我們先坐船去。” 華華鳳道:“不行。” 喬老三怔了怔,為什么不行?” 華華鳳板著臉道:“湖上的船家,每個都可能是青龍會的眼線, 我們絕不能冒一點險。” 喬老三還想再說什么,看見她冷冰冰的臉色.就什么也不說了。 段玉忽然走到她身邊,悄悄道:“你知道你現在看來象是個干什 么的?” 華華鳳道:“還象個女賊?” 段玉笑道:“現在你當然不象女賊了.只不過象是個女暴君。”

大家既不能施展輕功,又不能露出形跡,只有在泥濘中深一腳, 淺一腳地走著,走了一段路,天已黑了,走到對岸的山腳時,夜已 很深。 這座山既不是棲霞,也不是萬嶺,山路崎嶇,就算在春秋佳日, 游山的人都很少。 在這種雨夜里,一個沒有毛病的人,更是絕不會上山去的。 盧九、顧道人、喬老三、段玉、王飛這些人的神經都正常得 很,連一點毛病都沒有。 但現在他們卻只有跟著華華鳳上山。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要解開這秘密,就一 定要抓住花夜來。 只要能破了這件案,無論要他們吃什么苦.他們都是心甘情愿 的。 只不過,這要命的花夜來,實在是一個害人精,什么地方都不 躲,偏偏卻要躲在這種要命的地方。 雨還是沒有停,而且連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 江南的春雨,本就象離人的愁緒一樣.割也割不斷的。 新買的蓑衣和笠帽,好象并不太管用。 大家的衣裳都已濕透,腳上更滿是泥濘。 上了山之后,泥更多,路更難走,風吹在身上,已令人覺得冷 颼颼的,剛才吃的那几個蛋,現在也不知哪里去了。 每個人都覺得又冷,又餓,又累,但卻也只有忍受著。 因為這本是他們心甘情愿的。 好容易才爬到山腰,華華鳳才總算停下來,歇了歇氣。 她也是個人,她當然也累 了。 王飛忍不住問道:“到了沒有?” 他說的聲音已壓得很低,華華鳳卻還是板著臉,瞪了他一眼。 這位名聲赫赫的霹雷堂主人,居然也嚇得不敢開口了。 就在這時,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華華鳳立刻一揮手,竄入了道旁的樹林.整個人伏倒在地上。 大家立刻全都跟著她竄進去,伏下來。 地上的泥又濕又冷,大家都似已完全感覺不到,因為腳步聲已 越來越近,終于到了他們面前。從雜草中看出去,只見一個被著蓑 衣的老樵翁,搖搖晃晃地從山上走下來,一只手拿著把破傘.一只

手提著個酒葫蘆。 看來他已經喝得太多了,連路也走不穩,嘴里還在醉醺醺地自 言自語,好象還准備到山下去打酒。 就因為他已喝得差不多了,所在這種天氣里,還要下山打酒。 ─個人若已喝到有了六七分酒意時,要他停下來不喝,實在比 要餓貓不偷魚吃更難。 ──難道這老酒鬼也是青龍會的屬下、花夜來的眼線?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連動都不敢動。 他們都已是老江湖了,打草驚蛇這種事,他們當然不會做的。 好不容易總算等到這老鬼走下了山坡,漸漸連腳步聲都已聽不 見了。 王飛才忍不住道:“難道他….” “噓!……”他剛說了三個字.就立刻被華華鳳打斷! 絕不許開口!絕不許開口!若是驚動了花夜來,這責任誰擔當 得起? 大家只有沉住氣.爬在泥濘中,等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就象 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也不知等了多久,華華鳳總算站了起來,打著手式,要他們接 著往山上走。 這時他們不但腳上是泥,身上也全是泥,段玉這一輩子也從來 沒有這么狼狽過。 可是別人卻居然還是連一點埋怨之色都沒有,就連盧九爺這么 樣喜歡干淨的人.都毫無怨言。 每個人都只希望能抓住花夜來那女賊,為盧小云復仇.為段玉 洗刷冤名.為大家出口氣。每個人都很信任華華鳳.這位鼎鼎大名 的七爪鳳凰,辦案時果然是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令人不能不佩服。 山上更黑,更冷。 華華鳳忽然又停下來,伏在樹林里。 林外有一片危崖,危崖下居然有兩間小木屋,里面還燃著燈。 ──難道這就是花夜來的潛伏處? 大家伏在地上,更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希望能趕快沖進木屋去, 一下子將花夜來捉住。 華華鳳卻是很沉得住氣,看來她已打定主意.不等到十拿九穩 時,她絕不輕舉妄動。 木屋里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們又等了很久.就象是等了一百年似的,華華鳳才終于悄悄 道:“我一個人先進去.你們在外面將木屋圍住,等到我招呼時,你 們再闖進去。” 她為什么要一個人孤身進去涉險?為什么不索性一起闖進去?” 大家都不懂。 可是她既然這么樣說,就一定有道理的,大家都只有聽著。 華華鳳身形已掠起,就象是股輕煙般,掠了過去。 這位七爪鳳凰,功夫果然不弱。 只見她在木屋外又聽了聽動靜,才一腳踢開門.扑了進去。 這時大家也全都展動身形,圍住了木屋。 每個人的身法都很快,每個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看來花夜來這次就算是條狐狸,也是萬萬進不了的了! 忽然間,木屋里“砰”的一聲,華華鳳在厲聲大喝:“花夜來, 看你還能往哪里走?” 顧道人、王飛、喬老三,都已沉不住氣了,已箭一般竄出去,闖 入了木屋。 然后三個人就全都怔住。 木屋里只有一個人───一個華華鳳。

(七)

木屋里又臟又亂,還帶著一陣陣劣酒的臭氣。 屋角堆著一堆柴,桌上點著盞破油燈。 華華鳳正悠悠閑親地坐在燈畔,用一塊干布擦著頭發上的雨水。 “花夜來呢?” “不知道。” 王飛第一個叫了起來﹔“你也不知道?” 華華鳳悠然道:“我既不是她同黨,也不是她朋友,她在哪里, 我怎么會知道?” 每個人全都怔住。 顧道人終于忍不住道:“可是你自己明明說,你已查出了她的下 落。” 華華鳳嫣然一笑,道:“那是騙人的,完全都是騙人的。” 顧道人又怔住, 華華鳳道﹔“我既不是七爪風凰,也不是女捕頭,我只不過是個 專喜歡抬杠的小姑娘而已,你們這些老江湖難道真的看不出?” 顧道人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呆子.是個白痴。 別人的感覺,當然也跟他差不多。 五個大男人,竟被一個小姑娘騙得團團亂轉.這滋味實在不好 受。 華華鳳忽然道:“我這么樣做.只不過是在試探試探你們。” “試探我們?” 華華鳳道:“我總懷疑你們之中,就有一個是龍抬頭老大。” 她接著道:“只有龍抬頭老大,才知道花夜來的下落,才知我是 騙人的,我這樣做,他心里當然有數,就算肯跟著我受這種冤枉罪, 也一定難免露出些破綻來,我就一定看得出。”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現在你看出來沒有?” 華華鳳道:“沒有。” 她又嫣然一笑,道:“看來你們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好人,我以前 根本就不該疑心你們的。” 一個笑得這么甜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說你是個大好人,你還 能發得出脾氣來么? 盧九也只有嘆息一聲.苦笑道:“現在姑娘你還有什么吩咐?” 華華鳳道:“只有一樣了。” 她眨著眼,微笑道﹔“現在大家最好是趕快回家去,洗個熱水澡. 喝碗熱湯,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八)

小樓的窗子還是開著的,燈卻已滅了,雨已停了。 他們划著原來坐出去的那條小船.又回到這里來.一路上段玉 連半個字都沒有說。 華華鳳偷偷地瞟著他,搭訕道:“不知道那位被人裝在箱子里的 仁兄還在不在?” 段玉還是板著臉,不開口。 華華鳳道:“猜他們還在不在?” 段玉不猜。 華華鳳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生什么氣?憑什么生氣?我這 么做,難道不是為了你?你受了罪,我難道沒有在受罪,你一身泥, 我難道不是一身泥?” 段玉忽然也跳了起來,大聲道:“誰說我在生氣?” 他一叫,華華鳳反倒怔住:“你既不是生氣,一張臉為什么板得 象棺材板一樣?” 段玉大叫道:“因為我心里不高興。” 華華鳳道﹔“為什么不高興?” 段玉道:“你若是我,你會不會高興?” 華華鳳說不出話來了。 無論誰遇著段玉遇見的這種事.心里都絕不會愉快的。 華華鳳終于輕輕地嘆了口氣,柔聲道:“現在你怎么辦呢?” 段玉道﹔“不知道。” 他跳起來,掠上了小樓,拔開了門栓,沖出去──他也想看看 那位被人裝在箱子里的仁兄還在不在? 那個人居然還在,居然正在外面的小廳里,吃昨天剩下的包子, 喝剩下來的酒。 他身上穿的,還是他從箱子里出來時,穿的那套內衫褲.還是 赤著一雙腳。臉色卻比昨天更蒼白、更憔悴。 段玉也坐下來.開始吃包子.喝酒。 這人忽然笑了笑,道:“包子還沒有臭。” 段玉也笑了笑,道:“肉也沒有臭,蝦也沒有臭.魚丸也沒有臭, 我的人卻臭了” 這人微笑道:“看來你好象也被人裝進箱子里去過.而且還是漏 水的箱子。” 段玉嘆道:“我情愿被人裝在箱子里,那至少比被人騙得象土狗 滿地滾好。” 這人道:“你被誰騙?” “被我。” 華華鳳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走了出來,淡談道﹔“他的確是被我 騙得白滾了一個晚上,可是這件衣服……” 她忽然揚起了手,手里拿著的,正是她女扮男裝時穿的那件紫 綢衫。 現在這件紫衫 上竟也全是泥。 華華鳳眼睛盯著那人.冷冷地說道:“這件衣裳本該好好地躺在 屋里睡覺的,怎么會也滾了一身泥,難道它自己會長出腳來走出去? 先到鳳林寺去鬼鬼祟祟地偷聽,再鬼鬼祟祟地跟著去打滾?” 這人蒼白的臉.已變得有點發紅。 華華鳳冷笑道:“衣服上當然不會長出腳來的,你身上卻有腳!” 她瞪大了眼睛.瞪著這個人,忽然大聲道﹔“我問你,你為什么 要跟著我們到鳳林寺去,又跟著我們上山?難道你也想找花夜來?你 究竟是什么人?跟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這人已發紅的臉.忽然又變得蒼白,好象想說什么,卻又偏偏 說不出。 窗外面的雨水,忽然響起了─陣搖船聲。 段玉和華華鳳不由自主,想到那小屋中去看看,這臉色蒼白的 神秘少年,卻已突然凌空翻身,箭一般竄出了門外。 也就在這時,一個人已從窗外的湖面上箭一般竄了進來。 一個瘦削、修長、面容清□、神情嚴肅的老人,赫然正是盧九。 他身上的衣服也還沒有干透,也還帶著一身泥,一張臉也板得 像棺材板一樣。 華華鳳吃驚地看著他,勉強笑了笑,道:“你還沒有回去?” 盧九冷冷道:“我還沒有回去。” 段玉笑道:“幸好這里還有酒.喝兩杯驅驅寒氣如何?” 盧九冷冷道:“我不是來喝酒的。” 看他的臉色,無論誰都看得出他絕不是來喝酒的。 華華鳳眼珠子轉了轉,笑道:“不來喝酒,來干什么?” 盧九道﹔“來殺人!” 華華鳳笑不出了“來殺人,殺誰?” 盧九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鐵水是我至交好友,小云是我 獨生愛子,無論誰殺了他們.我都不會讓他活過今夜。” 段玉也笑不出了。 華華鳳道:“你是來殺他的?你明明知道殺人的真凶并不是他?” 盧九冷笑道:“殺人的刀,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殺人的凶手, 不是他是誰?” 華華鳳怔住。 她實在想不通盧九為什么會忽然間改變了主意的? 盧九道:“我的確不愿與段飛熊結仇,但殺人之仇,也不能不報。” 華華鳳道﹔“所以你當著別人的面,雖然故作仁義.別人一走, 你就想來要他的命。” 盧九道﹔“不錯。” 華華鳳道:“你不怕殺錯了人?” 盧九道:“殺錯了一個人,不能放走一個仇人。老夫一生縱橫江 湖,殺人無數,級然殺錯個把人,也是尋常的事。” 華華鳳冷冷道:“你不怕別人殺錯了你!” 盧九淡淡道:“老夫年過半百,今日既然來了,就早將生死兩字 置之度外。” 他目光刀鋒般盯著段玉.突然厲聲道:“亮你的碧玉七星刀。只 要你有些手段,不妨將老夫的頭顱也割下來,作你的飲酒器。”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喝酒’向只是用酒杯喝的。” 盧九道:“我卻想用你的人頭作酒杯,盛滿你的鮮血作酒,祭我 的亡子英魂。” 他的聲音已嘶啞,一雙眼睛釘子般盯在段玉的咽喉上,一雙瘦 骨嶙峋的手,已鷹爪般揚起,仿佛恨不得一爪洞穿段玉的咽喉。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將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力.全都聚在這 雙手上.只要一著擊出,必定是致命的殺著! 就在這時,突聽一個人大聲道:“你千萬不能出手,千萬不能殺 錯人!” 喝聲中,一個人從門外直竄了進來,竟又是那臉色蒼白的神秘 少年。

這少年究竟是誰?他怎能知道盧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怎 能會知道盧九殺過了人?

他當然知道。 這世界也許只有他一個人能証明盧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 因為他就是盧小云! (九)

盧小云竟沒有死! 看見自己明明巳死了的兒子.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盧 九居然并沒有露出絲毫驚奇歡喜之色。 盧小云已跪下,垂著頭跪在他面前。 “孩兒不孝,讓你老人家擔心。” 盧九還是沉著臉,冷冷道:“我并沒有為你擔心,我知道你沒有 死。” 華華鳳卻又忍不住叫了起來﹔“他就是盧小云,他就是你的兒子? 你知道他沒有死?” 盧九點點頭,道:“就算青龍會用假扮他的那尸體瞞過了我,我 還是知道他沒有死,就算他沒有在鳳林寺鐵水的靈堂外嘆息,我也 知道。” 華華鳳道:“你怎么會知道的?” 盧九淡淡道:“他畢竟是我的兒子!” 這句話不能算是很好的解釋,卻又足以解釋一切──父子之間, 總會有極奇妙的感情、奇妙的聯系。這種感覺沒有人能解釋,卻也 沒有人能否認。 華華鳳還是不懂:“青龍會既然已決心要他的命,為什么又要用 另一個人的尸體冒充他,卻將他裝在箱子里,沉入湖底?” 段玉忽然笑了笑,道:“因為他們不愿讓盧九爺看到他身上的魚 鉤。” 他居然好像也早已看出這秘密:“他們不愿讓盧九爺看到他身上 另外還有傷口,他們一定要讓盧九爺相信,他是直接被我一刀殺死 的。” 盧九道:“死人的臉,總難免扭曲變形,他們已算准了我不會看 出這秘密。” 華華鳳更不懂:“你既早已知道他沒有死,為什么還要來殺段玉, 替他報仇?” 盧九道:“因為我也知道,他自己─定會覺得沒有臉見我,若不 將花夜來那女賊親手捉住,為自己出這口氣,他是絕不會出來和我 相見的。” 直到現在,他疲倦冷淡的臉上,才露出極憐惜傷感之色,慢慢 地接著道:“他畢竟是我的兒子,他的脾氣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華華鳳總算明白了一點:“所以你才故意用這法子,激他出來!” 盧九點點頭,嘆道:“這孩子雖然倔強驕傲,卻絕不是忘恩負義 之人,絕不會看著的他救命恩人,跟他的老子拼命的!” 華華鳳又有一點不懂了:“可是,你怎么會知道他在這里!” 盧九面上終于露出微笑:“我早已猜出,被人裝進箱予里的那位 仁兄就是他。” 華華鳳也笑了:“你也聽到我說,他身上穿的.就是我的衣服。” 盧九笑道:“我雖然已年老多病,耳朵卻還不聾。” 華華鳳笑道:“非但一點也不聾,簡直比…我還靈。” 她本來是想說:“比兔子還靈”的,可是現在對這垂老而多病的 人.也已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尊敬。 盧九已接過她手里的衣服,被在他兒子身上:“這件衣服雖然臟, 至少總比沒有衣服好,你小心著了涼。” 盧小云道:“我…我……” 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動,只覺得熱血上涌,堵住了咽喉,竟連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華華鳳長長吐出口氣,道:“現在你既然還活著,暗算你的人究 竟是誰,你總可以親口說出來了。” 盧小云卻還是說不出來。 華華鳳盯著他,道﹔“你還不肯說?” 盧小云道:“我。。。” 華華鳳道:“難道你還有些什么說不出來的苦衷。” 盧小云索性閉上了嘴,連眼睛都一起閉上.眼角竟似泌出了一 滴晶瑩的淚珠。 他的確有難言的苦衷,他不想說,現在也已不必說。看見了他 的眼淚,每個人心里都已明白。 ──花夜來雖然欺騙了他,出賣了他,他心里卻永遠忘不了花 夜來。 情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一個多情的少年,愛上的往往會是他 最不該愛的人! 他自己心里縱然也已明白,怎奈相思已糾纏入骨,化也化不除 了。 盧九似已不忍再看他。 兒子心里的悲傷,做父親的當然比誰都清楚。 盧九忽然道:“你剛才雖然沒有試探出什么,我卻看出了一點可 疑之處。” 華華鳳道:“你看出了誰有可疑之處?” 盧九道:“顧道人。” 華華鳳道:“我怎么看不出?” 盧九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華華鳳的確不知道。 盧九道:“他本是個最不肯吃苦、最懶的人,就算花夜來真的跟 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他冒著風雨在浪濤中折騰一夜,他也不肯的!” 華華鳳道:“可是剛才卻連一句怨言都沒有說。” 內兒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華華鳳道:“難道就因為他知道我在說謊,也知道花夜來的下落, 卻生怕被我看出來,所以才肯受那種罪。” 盧九點點頭,道:“其實就算沒有今天的事,我對他也早已有了 懷疑。” 華華鳳道:“哦” 盧九道:“那天鐵水和段玉交手時,他一直站在船頭袖子旁觀, 一直都希望段玉死在鐵水手里,王飛几次要出面勸阻,都被他阻住 了。” 華華鳳眼珠子轉了轉.道:“我本來以為只有一個人希望你不 死。” 盧九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華華鳳道﹔“青龍會里的龍抬頭老大。” 盧九道:“本來就只有一個人,真的希望段玉死。” 華華鳳眼睛里發出了光,道:“難道顧道人就是龍抬頭老大!” 盧九道:“他只不過是個小酒鋪的老板,可是一輸就是上萬兩的 金錢,他的錢是哪里來的!” 華華鳳霍然回頭,瞪著段玉,道﹔“你是怎樣想的?你為什么不 說話?” 段玉笑了笑,道﹔“因為我要說的,全部被你們說了。” 盧小云忽然抬起頭,道:“那天我在昏迷之中,的確好象看見一 個獨臂人的影子,而且還好像聽見他在跟花,花姑娘爭執。” 華華鳳道﹔“那暗器是從你身后發出的,發暗器的,很可能就是 他。” 盧小云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華華鳳眼珠子又轉了轉,道:“顧道人當真就是龍抬頭老大,現 在就一定不會回家的。” 盧九道:“為什么!” 華華鳳道:“因為他既然已知道我們將花夜來看成唯一的線索, 以他的為人,一定會趕在前面,先去殺了花夜來滅口!” 盧小云臉色更蒼白.連嘴唇都已在發抖。 華華鳳故意不看他.道:“所以我們現在該去找顧道人,看他是 不是在家!” 段玉忽然又笑了笑,道:“他不在。” 華華鳳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段玉淡淡答道﹔“盧九爺是在后面跟著我們的,可是在盧九爺后 面,卻還有一個人跟著來了!” 華華鳳聳然道:“顧道人?” 段玉轉過頭,往里面那間小屋的窗戶看了─眼,微笑道﹔“閣下 既然已來了,為什么不進來喝杯酒,也好驅驅寒氣!” 窗外煙波飄渺,仿佛寂無人聲,可是段玉的話剛說完,窗下就 傳來了─陣大笑。 “好小子,果然有兩手,看來我倒真的一直低估你。” 這是顧道人的笑聲。 他的笑聲聽來總有點說不出的奇怪。

(十)

顧道人的確來了。 他雖然在笑,臉色卻是蒼白的.眼睛里帶著種殘酷而悲慘的譏 嘲之意,就象是一只明知自己落入了獵人陷阱的狼。 段玉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并沒有低估我.卻低估了 你自己。” 顧道人道﹔“哦?” 段玉道:“你本不該到這里來的!” 顧道人道:“為什么?” 段玉道:“現在你若是回了家,若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世上 絕沒有任何人能証明你就是暗算盧公子的人。” 顧道人道:“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卻非來不可。” 段玉也忍不住問:“為什么?” 顧道人道:“因為盧小云沒有死,而你也沒有死。” 段玉道:“我們不死,你就要死!” 顧道人嘴角已露出極淒涼的笑意,道:“你自己也說過,替青龍 會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縱然只不過出了一點差錯,也得死!” 這些話的確是段玉自己說過的,就在鐵水的靈堂中說的。 顧道人居然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華華鳳搶著道:“你難道已承認你就是這里的龍抬頭老大。” 顧道人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否認!” 段玉凝視著他.道:“你難道本就是來求死的么?” 顧道人黯然道﹔“死在你們手里,總比死在青龍會的刑堂里痛快 些。” 華華鳳道:“花夜來呢?” 顧道人道:“你為什么不想想,她既然是你們唯一的線索,我怎 么會讓她還活著?” 盧小云突然跳起來嘶聲道:“你……你已經殺了她滅口?” 顧道人冷冷道:“你想替她報仇?” 顧道人手里忽然有刀光一閃,─柄尖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 口。 他還沒有倒下去.還在冷冷地看著盧小云,深深道﹔“我救了她, 你本該感激我的.我….” 他已沒有再說下去,鮮血已從他眼耳口鼻中同時涌出。 天已快亮了。 東方露出了一道曙光,正斜斜的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終于倒下。

這變化實在太突然。 他的死也實在太突然。 這件復雜離奇而神秘的事,居然就這么樣已突然結束。 段玉看著他的尸身,眼睛仿佛忽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喃喃 道:“你本不該死的,又何必死!” 華華鳳忍不住道:“他不該死,難道是你該死!” 段玉居然嘆了口氣,居然承認:“我的確是該死!” 他忽又轉過頭,看著盧小云,說了句非常奇怪的話:“你最后看 見花夜來的時候,她是不是正在釣魚?” 盧小云點點頭。 他又覺得很驚訝,因為他想不出段玉是怎么會知道的。

(一一)

紅日已升高,今天顯然是好天氣。 顧道人的酒館,大門已開了一半,那個古怪的小癩痢,正在門 口掃地。 大酒缸和小板凳,本就是終夜擺在外面的,段玉、盧小云、華 華風,圍著個酒缸坐了下來。 小癩痢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嘴里喃喃地咕嘟著:“就算真的 是酒鬼,也沒有這么早就來喝酒的。” 段玉忽然問﹔“你的老板娘呢?” 小癩痢道:“還在睡覺。” 段玉又問了句奇怪的話﹔“老板呢?” 小癩痢道:“也在睡覺。” 段玉嘆了口氣,什么話都不再說了。 四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等著,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等什 么? 他們的臉色都很沉重,要將一個人的死訊來告訴他的妻子.本 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日色又升高了些。 華華鳳好象又有點沉不住氣了,好象正想開口說什么。 她想說的話并沒有說出口,因為她忽然發覺有個人正在看著他 們。

無論誰看到這個人,都忍不住會多看几眼的。 這個人當然是個女人,是個很靈活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風姿 綽約,而且會打扮。 她穿的也很考究,一件緊身的黑綠衫子.配著條曳地的百折長 裙。 雪白的裙子,不但質料高貴,手工精細,顏色也配得很好。 這里的老板娘終于出現!。 她的裝束打扮,就跟段玉第─次看見她時,完全一模─樣。 可是她的神情卻已不同了。 她的臉上,已沒有那種動人的微笑。 她看著他們,慢慢地走過來。 段玉和盧九都已站起,遲疑著,仿佛不知道應該怎么樣對她說。 她卻又用不著他們說.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淒涼:“你們是不是 來告訴我,我已是個寡婦了?” 段玉點點頭。 盧九卻忍不住問:“你怎么知道?” 女道士淒然笑道:“我看得出。” 盧九道:“你看得出我們的表情?” 女道士悲聲道:“我早已看出,他……他最近神情總有點恍惚, 好象已知道自己已要有大禍臨頭!” 她的神情雖是很鎮靜,可是眼睛里已有淚珠滾下,忽然轉過頭: “你們只要告訴我,到哪里去收他的尸,別的話都不必再說!” 段玉卻偏偏是有話要說:“我第一次看見你,你也是忽然就出現 的,就象今天一樣!” 女道士沒有回頭,冷冷道:“你難道要我出來的時候,先敲鑼告 訴你?” 段玉道:“你并不是出來,而是回來。” 他看著她雪白的裙子,慢慢地接著道:“無論誰從里面出來,都 不會這么干淨。” 女道士霍然回過頭,瞪著他:“你究竟想說什么?” 段玉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想告訴你.你的丈夫本不該死!” 女道士冷冷道﹔“該死的難道是你?” “我的確該死,”段玉居然承認了,“因為我本該早已看出你是誰 的。” “我是誰?” “花夜來!”段玉一字字道:“你就是花夜來,也就是這里的龍抬 頭老大!” 女道士瞪著他,忽然笑了,笑容又變得象以前一樣美麗動人。 盧小云的全身卻已突然僵硬。 段玉道:“我第一次看見你,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以前 好象見過你。” 女道土在聽著,仿佛正在傾聽著別人說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段玉繼續道:“你每天在這里出現時,都好象是一朵剛摘下來的 鮮花,因為你晚上根本不在這里。” 他輕輕嘆息著,接著道:“因為你是花夜來,一到了晚上,你就 要出去散播你的香氣,在夜色中,昏燈下,當然不會有人看得出你 是刻意裝扮過的,更不會有人想到你白天竟是這小酒鋪的老板娘,何 況那時別人早已被你的香氣迷醉了。” 女道士用眼角瞟著他:“你也醉過?” 段玉苦笑,道﹔“我也曾醉過,可是我卻醒得快。” 女道士:“你是什么時候醒的?” 段玉道:“也許我一直都將醒未醒,可是看見鐵水的棺材時.我 已醒了一半,看見顧道人倒下時,我才完全清醒” 女道土道:“為什么?” 段玉道:“因為鐵水絕不會是死在顧道人手下的,我知道他的武 功,顧道人根本傷不了他一根毫發。” 女道士道:“難道不可能有意外?” 段玉道:“絕不可能!” 他又解釋道:“鐵水本是個疑心狠重的人,對任何人都不會信任, 對顧道人也沒什么好感,所以顧道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既然連接近都不可能,當然就更不可能在他措手不及間殺了他。 段玉又道:“我也知道盧小云絕不是被顧道人暗算的。” “為什么?” 段玉道:“因為那魚鉤并不是暗器,要用魚鉤傷人,鉤上一定要 有釣絲,而那時在釣魚的卻不是他,而是花夜來。” 原來他剛才問盧小云的那句話并不奇怪,他本就另有用意。 段玉道:“所以我才想不通,這些事既然不是他做的,他為什么 要將一切罪名承擔下來?” 女道士道:“現在自己想通了?怎么解釋?” 段玉道:“他這么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替別人承擔罪名,一個 多情的男人,為了他真正喜歡的女人,本就不借犧牲一切的。” 他黯然接著道:“一個多情的男人,若是知道他的妻子是花夜來 那樣的女人,跟著他本也就已成為件很痛苦的事。所以他本就是一 心去求死的。” 女道士卻又笑了:“從這几點,你就能証明我是花夜來?” 段玉道:“我看得出他真正喜愛的女人只有你,我也看得出這世 上只有一種人能殺死鐵水。” 女道人道:“哪種人?” 段玉道:“女人,就是你這種女人!” 女道土道﹔“可是我為什么要殺他呢?” 段玉道:“因為他很可能就是青龍會派來監視你的人,你覺得他 對你有威脅.正好乘機殺了他,將罪名也推在我身上。” 女道土又笑了,這次笑得卻有些勉強。 段玉道:“這本就是個很復雜的圈套,你本來想將所有的人都套 進這個圈套里,只可惜你算來算去,還是少算了一件事。” 女道士忍不住問﹔“什么事?” “感情,”段玉道:“你沒有把人的感情算進去,因為你自己完全 沒有感情。” 他又解釋:“就因為人有感情,所以盧九爺才會信任我,所以盧 小云才會被我救起來,所以顧道人才會為你死,所以我才會看破你 的秘密。” 那天盧九若是和鐵水聯手.段玉早巳死在那船艙里。 盧小云也早已死在那箱子里。 段玉又嘆道:“顧道人想求死,也只不過因為他知道我也醉過, 所以他妒嫉.就正如那天他發現你和盧小云在─起時的心情一樣。” 所以盧小云在暈迷中,是聽到顧道人和花夜來爭吵,他并沒有 聽錯。 女道士靜靜地聽著,目光仿佛在凝視著遠方,忽然嘆了口氣,道: “我的確算錯了─件事,只不過你永遠想不到我是怎么會錯的。” 段玉道:“哦?” 女道士嘆道﹔“我看你拈著你那一兩七錢銀子的酒帳時.那種毛 手毛腳的樣子,本來,以為你只不過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笨蛋。” 那天的事段玉當然還記得。 他搶著將荷包掏出來,慌忙中一個不小心,銀票和金葉子落了 一 地,在那 一 天之中,他已犯了段老爺予的四大戒律。 他既惹了事,又跟僧結了怨,錢財也露了,而且還和陌生的女 人來往了。 他實在也沒有想到,反而因此變禍為福。 “既然你現在提起了這件事,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段玉道:“我那一千兩銀子的庄票,還得要你還給我。” 他笑了笑.接道﹔“那兩個人,當然是你故意派去的.為的只不 過是要我認為鐵水是這里的老大,要我認為龍抬頭和花夜來是兩個 人。” 花夜來又忍不住問:“你怎么知道的?” 段玉道:“青龍會若是有那么樣的冒失鬼,青龍會也就不可怕 了。” 花夜來一句話都不說,不但還給了他那一千兩銀票,也還了他 那一疊金葉子。 “這既然是你贏的,你就該拿走。” 花夜來道:“現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段玉道:“沒有了。” 花夜來很驚訝﹔“沒有了?” 段玉淡淡地道:“你雖然想害我們,我們卻還活著﹔你雖然做錯了 事,也用不著我們來懲罰,青龍會的刑堂,現在也許就已為你開了, 至于喬老三和王飛,究竟是不是你的人.更和我們沒有關系。” 他又笑了笑,道:“我雖然喜歡管閑事,可是不該管的事,我是 絕不會管的。” 這就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盧小云也沒有再說什么,因為他的父親一直用力握著他的手。 他們全走了,全沒有回頭。 花夜來看著他們走,連動都沒有動,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已無 路可走。

明月如鏡,湖水也如鏡,鏡中又有一輪明月。 華華鳳痴痴地看著水中明月,忽然嘆了口氣,道:“今天已經是 十二了。” 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四月十五之前,你一定要趕到寶珠山庄去。” 段玉道﹔“嗯。”‘ 華華鳳道:“所以你明天一早就得走。” 段玉這次連聲音都沒有出,他忽然覺得心里酸酸的,喉嚨也仿 佛被一樣什么東西塞住。 一陣風吹起來,吹皺了滿湖春水,水中的明月也碎了。 華華鳳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定要把那柄碧玉刀送到寶珠山庄 去?”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你能不能先讓我看看?” 段玉默默地取出了那柄碧玉刀,在月光下看來,綠得也象是 湖春水。 華華鳳痴痴地看著,嘴里問道:“這柄刀就是你的訂親禮?” 段玉沒有回答,也不忍回答。 他正想說:“這柄刀雖然是准備用來訂親的,可是我這個人卻并 不一定要去訂這段親事。” 只可惜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出口,華華鳳忽然一揮手,將碧玉刀 遠遠地拋入湖水里。 這是段家祖傳的寶物,若是不見了,那后果段玉簡直連想都不 敢。 所以他想也不想,就跟著跳了下去。 他一定要找回這柄玉刀。 他當然找不到! 要在這湖水里撈起那么小的一柄碧玉刀來,實在正如大海撈針 一樣,是絕不可能的事。 等他再重回水面時,華華鳳也不見了。 他心里的感覺,甚至比失去了那柄祖傳的碧玉刀更難受。 因為他知道他這─生中,是永遠再也見不到她的了。 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這么樣一個人,豈非也正如想從湖 水中撈起那柄碧玉刀一樣?…

又有風吹過,吹皺了一湖春水。

(─二)

段飛熊老爺子也早巳到了寶珠山庄,他畢竟還是不放心他那第 一次出門的兒子。 現在他正和朱寬朱二爺并肩坐在壽堂的花廳里,看著他這個寶 貝兒子,一張本就已很嚴肅的臉,似已變成了鐵青色。 “我是不是叫你一定要將那柄碧玉刀送到來二叔手上的?” 段玉垂著頭,道:“是。” 段老爺又道:“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寧可丟了腦袋.也不能丟了 那柄碧玉刀?” 段玉道:“是。” 段老爺道:“現在你的刀呢?” 段玉非但不敢抬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寬朱二爺的神色顯然和氣得多:“那柄刀你既然一直都帶在身 上,是怎么會不見了的?” 段玉道:“我……我……我太不小心,是我的錯。” 朱寬道:“不是別人的錯?” 段玉道:“不是。” 朱二爺看著他,眼睛里的表情好象很奇怪,忽然道﹔“你是不是 說過,一個男人,為了他真心喜歡的女人,是不惜承受一切罪名的?” 段玉吃驚地抬起頭,他實在想不到朱二爺怎么會知道他說過這 句話。 朱二爺卻笑了,笑得也很奇怪,忽又問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 歡她?” 他伸出手,指著剛從屏風后面走出來的一個人。 一個眼睛很大,笑的時候鼻子先會皺起來的女孩子。 “華華鳳!” 段玉几乎忍不忙要叫了起來.他更想不到華華鳳怎么也會到了 這里。 華華鳳那小巧玲瓏的鼻子又皺了起來.嫣然道:“連女道士都會 是夜來香,華華鳳為什么不是朱珠?”

段玉終了明白了。 為什么華華鳳也偏偏正巧在那時候忽然出現,為什么她總是要 管他的閑事。 原來她本就是特地去“考察”她未來的夫婿是個什么樣的人! 可是段玉還是有點不明白: “你為什么要把碧玉刀拋在水里?” “碧玉刀并不在水里,還在朱珠手里,她拋 下的那柄刀是假的。”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為什么要我著急呢?” 朱珠撅起嘴:“因為我在吃醋。” 段玉道:“吃誰的醋?” 朱珠道:“吃我自己的醋。”

朱珠在吃華華鳳的醋,華華鳳也在吃朱珠的醋,你說這筆帳叫 人怎么算得清?

(─三)

段玉已成了江南最出名的少年英雄,而且也已和朱珠成了親。 段老爺子的心情卻很不好.總是愁眉苦臉的,一個人在嘆氣。 大家都很奇怪,朱二爺更奇怪:“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什么事不 開心?” 段飛熊道:“只有─件事:” 朱寬道﹔“你趕快說出來吧,我實在是很想聽聽。” 段老爺子嘆了口氣.道:“段玉出門的時候,我給了他七條大戒. 叫他絕不能去做那七件事.可是他居然全部去做了!” 朱二爺道:“他好象并沒有吃虧,也并沒有惹麻煩上身。反而因 此揭破了青龍會害他的秘密,還多了很多朋友。” 他微笑著,又道:“而且他若不是這么樣做了,我女兒也不會這 么容易就嫁給他的。” 段老爺子卻還在嘆氣.道:“就因為如此,所以我才不開心!” 朱二爺更不懂﹔“為什么?” 段老爺子道:“你想想,我叫他不能做的事.他全都去做了,反 而因禍得福,變成了個大英雄,娶了個大美人。” 他搖著頭,嘆道:“你想想,我這老頭子說的話,他以后怎么會 聽?” 朱二爺又笑了,大笑著道﹔“你若真的因為這件事而不開心,你 就錯了!” 段老爺子有點生氣了:“我錯了,我錯了,你還說我錯了!” 朱二爺道:“有的人天生勇敢,有的人天生機敏,但卻都不如天 生就幸運的人。你的兒子就是個天生幸運的人.所以他這一輩子,一 定過得比別人都愉快,你還有什么不開心的?”

所以我說的這第三種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誠實。 只有誠實的人,才會有這樣的運氣! 段玉的運氣好.就因為他沒有騙過一個人,也沒有騙過一次人 一─尤其是在賭錢的時候。 所以他能擊敗青龍會,并不是因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為 他的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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