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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奇人之約

杜七的手放在桌上﹐卻被一頂馬連坡大草帽蓋住。

是左手。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用帽子蓋住自己的手。

杜七當然不止一隻手﹐他的右手裡拿著塊硬饃﹐他的人就和這塊硬饃一樣﹐又干、又 冷、又硬﹗這裡是酒樓﹐天香樓。

桌上有菜﹐也有酒。

可是他卻動也沒有動﹐連茶水都沒有喝﹐只是在慢慢地啃著這塊他自己帶來的硬饃。

杜七是位很謹慎的人﹐他不願別人發現他被毒死在酒樓上。

他自己算過﹐江湖想殺他的人至少有六百七十位﹐可是他現在還活著。

黃昏﹐黃昏前。

街上的人很多﹐突然有一騎快馬急馳而來﹐撞翻了三個人﹐兩個攤子﹐一輛獨輪車。

馬上人腰系長刀﹐精悍矯健﹐看見了天香樓的招牌﹐突然從馬鞍上飛起﹐凌空翻身﹐箭 一般地入了酒樓。

樓上一陣騷動﹐杜七沒有動。

佩刀的大漢看見杜七﹐全身的肌肉都似乎立刻殭硬﹐長長吐出口氣﹐才大步走過來。

他並沒有招呼杜七﹐卻俯下身將桌上的草帽掀起一角﹐往裡面看了一眼﹐赤紅的臉突然 蒼白﹐喃喃道﹕“不錯﹐是你。”

杜七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佩刀的大漢手一翻﹐刀出鞘﹐刀光一閃﹐急削自己的左手。

兩截血淋淋的手指落在桌上﹐是小指和無名指。

佩刀大漢蒼自的臉上冷汗雨點般滾落﹐聲音也已嘶啞﹕“這夠不夠﹖”

杜七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佩刀大漢咬了咬牙﹐突又揮刀。

他的左手也掉在桌上。他竟一刀剁下了自己的左手﹕“這夠不夠﹖”

杜七終于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走﹗”

佩刀大漢的臉色已因痛苦而扭曲變形﹐卻又長長吐出口氣﹐道﹕“多謝。”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就踉蹌著沖了了酒樓。

這大漢行動矯健、武功極高﹐為什麼往他帽子裡看了一眼﹐就心甘情願地砍下自己一隻 手﹖而且還像是對杜七很感激﹖

這帽子裡究竟有什麼秘密﹖

沒有人知道。

黃昏﹐正是黃昏。

兩個人匆匆走上了酒樓﹐兩個錦衣華服﹐很有氣派的人。

看見他們﹐酒樓上很多人都站起來﹐臉上都帶著尊敬之色﹐躬身為禮。

附近八里之內﹐不認得“金鞭銀刀﹐段氏雙英”的人還不多﹐敢對他們失禮的人更沒有 幾個。

段氏兄弟卻沒有招呼他們﹐也沒有招呼杜七﹐只走過來將桌上的草帽掀起一角﹐往帽子 裡看了看﹐臉色突然蒼白。

兄弟兩人對望了一眼﹐段英道﹕“不錯。”

段杰已經垂下手﹐躬身道﹕“大駕光臨﹐有何吩咐﹖”

杜七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他不動﹐段英、段杰也都不敢動﹐就像獃子般站在他面前。

又有兩個人走上酒樓﹐是“喪門劍”方寬﹐“鐵拳無敵”鐵仲達﹐也象段氏兄弟一樣﹐ 掀開草帽看了看﹐立刻躬身問﹕“有何吩咐﹖”

沒有吩咐﹐所以他們就只好站著等﹐他若沒有吩咐﹐就沒有人敢走。

這些人都是威鎮一方的武林豪客﹐為什麼往帽子裡看了一眼後﹐就對他如此畏懼﹖如此 尊敬﹖

難道這帽子裡競藏著種可怕的魔力﹖

黃昏﹐黃昏後。

酒樓上已燃起了燈。

燈光照在方寬他們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在流著汗﹐冷汗。

杜七還是沒有吩咐他們做一點事﹐他們本該覺得輕鬆才對。

可是看他們的神色﹐卻仿彿隨時都可能有大禍臨頭一樣。

夜色已臨﹐有星昇起。

樓外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奇異的吹竹聲﹐尖銳而淒厲﹐就像是鬼哭。

方寬他們的臉色又變了﹐連瞳孔部似已因恐懼而收縮。

杜七沒有動。

所以他們還是不敢動﹐更不敢走。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響﹐屋頂上同時被撞破了四個大洞。

四個人同時落了下來﹐四條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漢﹐精赤著上身﹐卻穿著條鮮紅的扎腳 褲﹐用一根金光閃閃的腰帶圍住﹐腰帶上斜插著十三柄奇形彎刀﹐刀柄也閃著金光。

這四條修長魁偉的大漢﹐落在地上卻身輕如棉﹐一落下來﹐就守住了酒樓四角。

他們的神情看來也很緊張﹐眼睛裡也帶著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

就在大家全部注意著他們的時候﹐酒樓上又忽然多了個人。

這人頭戴金冠﹐身上穿著件織金錦袍﹐腰上圍著根黃金帶﹐腰帶上也插著柄黃金彎刀﹐ 白白的臉﹐圓如滿月。

段氏雙英和方寬他們也是目光如炬的武林高手﹐竟沒有看出這個人是從屋頂上落下來 的﹐還是從窗外掠過來的。

但他們卻認得這個人。

南海第一巨富﹐黃金山上的金冠王﹐王孫無忌。

就算不認得他的人﹐看見他這身打扮、這種氣派﹐也知道他是誰。

杜七沒有動﹐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王孫無忌卻已走過來﹐俯下身將桌上的草帽掀起了一角﹐往裡面看了一眼﹐忽然松了口 氣﹐道﹕“不錯﹐是你。”

他本來顯得很緊張的一張臉﹐此刻竟露出了一絲寬慰的微笑。忽然解下腰上黃金帶﹐將 帶扣一擰﹐黃金帶中立刻滾出十八顆晶瑩圓潤的明珠。

王孫無忌將這十八粒明珠用黃金帶圍在桌上﹐躬身微笑﹐道﹕“這夠不夠﹖”

杜七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這時黑暗中的吹竹之聲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王孫無忌笑得已有些勉強﹐舉手摘下了頭上的黃金冠﹐金冠上鑲著十八塊蒼翠欲滴的碧 玉。

他將金冠也放在桌上﹕“這夠不夠﹖”

杜七不動﹐也不開口。

王孫無忌再解下金刀﹐刀光閃厲﹐寒氣逼人眉睫﹕“這夠不夠﹖”

杜七不動。

王孫無忌皺眉道﹐“你還要什麼﹖”

杜七忽然道﹕“要你右手的拇指﹗”

右手的拇指一斷﹐這只手就再也不能使刀﹐更不能用飛刀。

王孫無忌的臉色變了。

但這時吹竹聲更急、更近﹐聽在耳裡﹐宛如有尖針刺耳。

王孫無忌咬了咬牙﹐抬起右手﹐伸出了拇指﹐厲聲道﹕“刀來﹗”

站在屋角的一條赤膊的大漢立刻揮刀﹐金光一閃﹐一柄彎刀呼嘯著飛出﹐圍著他的手一 轉。

一根血淋淋的拇指立刻落在桌上。

彎刀凌空一轉﹐竟已呼嘯著飛了回去。

王孫無忌臉色發青﹕“這夠不夠﹖”

杜七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你要什麼﹖”

王孫無忌道﹕“要你殺人。”

杜七道﹕“殺誰﹖”

王孫無忌道﹕“鬼王。”

杜七道﹕“陰濤﹖”

王孫無忌道﹐“是。”

方寬、鐵仲達、段氏雙英﹐卻已都不禁聳然失色。

“鬼王”陰濤﹐這名字的本身就足以震散他們的魂魄。

這時吹竹聲忽然一變﹐變得就像是怨婦低泣﹐盲者夜笛。

王孫無忌低叱一聲﹕“滅燭﹗”

酒樓上燈火輝煌﹐至少燃著二十多處燈燭。

四條赤膊大漢突然同時揮手﹐金光閃動﹐刀風呼嘯飛過﹐燈燭突然同時熄滅﹐四面一片 黑暗﹐黑暗中忽然又亮起了幾十盞燈籠﹐在酒樓外面的屋脊上同時亮起。

慘碧色的燈火﹐在風中飄飄蕩蕩﹐又恰恰正像是鬼火。

王孫無忌失聲道﹕“鬼王來了﹗”

晚鳳淒切﹐慘碧色的燈光照在人面上﹐每個人的臉都已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看來竟也仿 佛是一群剛從地獄中放出的活鬼。

纏綿悲切的吹竹聲中突然傳來了一聲陰慘慘的冷笑﹕“不錯﹐我來了。”

五個字說完﹐一陣陰森森的冷風吹過﹐送進了一個人來。

一個長髮披肩﹐面如枯蠟﹐穿著件白麻長袍﹐身材細如竹竿﹐竟真的像是被風吹進來 的﹐落到地上猶在飄搖不定。

他的眼睛也是慘碧色的﹐眨也不眨地盯著王孫無忌﹐陰惻惻笑道﹕“我說過﹐你已死定 了﹗”

王孫無忌突也冷笑﹕“你死定了﹗”

陰濤道﹕“我﹖”

王孫無忌道﹕“你不該到這裡來的﹐既然已來了﹐就死定了﹗”

陰濤道﹕“你能殺我﹖”

王孫無忌道﹕“我不能。”

陰濤道﹐“誰能﹖”

王孫無忌道﹐“他﹗”

杜七還是沒有動﹐連神色都沒有動。

鬼王陰濤一雙碧嶙嶙的眼睛已盯住了他﹕“你能殺我﹖”

答復很簡單﹕“是﹗”

陰濤大笑﹕“用什麼殺﹖難道用你這頂破草帽﹖”

杜七不再開口﹐卻伸出了手﹐右手﹐慢慢地掀起了桌上的草帽。

這帽子下究竟有什麼﹖

帽子下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隻手。

左手。

手上卻長著七根手指。

手很粗糙﹐就像是海岸邊亙古以來就在被浪濤衝激的岩石。

看見這只手﹐鬼王陰濤竟像是自己見到了鬼一樣﹐聳然失色﹕“七殺手﹗”

杜七不動﹐不開口。

陰濤道﹕“我不是來找你的﹐你最好少管閑事。”

杜七道﹕“我已管了。”

陰濤道﹕“你要怎麼樣﹖”

杜七道﹕“要你走﹗”

陰濤跺了跺腳﹐道﹕“好﹐你在﹐我走。”

杜七道﹕“留下頭顱再走﹗”

陰濤的瞳孔收縮﹐突然冷笑﹐道﹕“頭顱就在此﹐你為何不來拿﹖”

杜七道﹕“你為何不送過來﹖”

陰濤大笑﹐笑聲淒厲。

淒厲的笑聲中﹐他的人突然幽靈般輕飄飄飛起﹐向杜七扑了過來。

他的人還未到﹐已有十二道碧嶙嶙的寒光暴射而出。

杜七右手裡的草帽一招﹐漫天碧光突然不見﹐就在這時﹐陰濤的人已到﹐手已多了柄碧 嶙嶙的長劍﹐一劍刺向杜七咽喉。

這一劍凌空而發﹐飄忽詭異﹐但見碧光流轉﹐卻看不出他的劍究竟是從哪裡刺過來的。

杜七的手卻已抓了出去。

慘碧色的光華中﹐只見一隻灰白色的﹐長著七根手指的手﹐凌空一抓﹐又一抓。

劍影流轉不息﹐這只手也變幻不停﹐一連抓了七次﹐突聽“叮”的一聲﹐劍光突然消 失﹐陰濤手裡竟已只剩下半截斷劍。

劍光又一閃﹐卻是從杜七手裡發出來的。

杜七手裡已捏著半截斷劍﹐這半截斷劍忽然已刺入了陰濤的咽喉。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速度﹐也沒有人能看清他的手。

大家聽見慘呼﹐接著﹐陰濤就已倒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

樓外的燈籠也已經突然不見﹐四下又變成了一片黑暗。

死一般的靜寂、死一般的黑暗。

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王孫無忌的聲音說﹕“多謝。”

杜七道﹕“你走﹐帶著陰濤走﹗”

“是﹗”

接著﹐就是一陣腳步聲﹐匆匆下了樓。

杜七的聲音又道﹕“你們四個人也走﹐留下你們的兵器走。”

“是﹗”四個人同時回答﹐兵器放在桌上﹐一條鞭、一柄刀、一把喪門劍﹗

杜七說道﹕“記住﹐下次再帶著兵器來見我﹐就死﹗”

沒有人敢再出聲﹐四個人悄悄地走下樓。

黑暗中又是一片靜寂﹐又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點燈光亮起。

燈在一個人的手裡﹐這人本就在樓上獨斟﹐別的客人都走了﹐他卻還沒有走。

是個看來很平凡、很和氣的中年人﹐臉上帶著種討人歡喜的微笑﹐正在看著杜七微笑 道﹕“七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杜七沒有理他﹐也沒有看他﹐用只麻袋裝起了桌上的兵器和珠寶﹐慢慢地起身下樓。

這中年人卻喚道﹕“請留步。”

杜七霍然回頭道﹕“你是誰﹖”

“在下吳不可。”

杜七冷笑﹐道﹕“你也想死﹖”

吳不可道﹕“在下奉命﹐特來傳話。”

杜七道﹐“什麼話﹖”

吳不可道﹕“有個人想見七爺一面﹐想請七爺去一趟。”

杜七冷冷道﹕“無論誰想見我﹐都得自己來。”

吳不可道﹐“可是這個人……”

杜七道﹕“這個人也得自己來﹐你去告訴他﹐最好爬著來﹐否則就得爬著回去。”

他已不準備再說下去﹐他已下樓。

吳不可還在微笑著﹐道﹕“在下一定會將七爺的話﹐回去轉告龍五公子。”

杜七突然停下腳﹐再次回頭﹐岩石般的臉上﹐竟己動容﹗“龍五﹖三湘龍五﹖”

吳不可微笑﹐道﹕“除了他還有誰﹖”

杜七道﹕“他在哪裡﹖”

吳不可道﹐“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樓相候﹗”

杜七的臉上已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我去﹗”

公孫妙的手並沒有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少從衣袖裡拿出來﹐從不願讓別人看見。

尤其是右手。

公孫妙說話的聲音總是很小﹐相貌很平凡﹐衣著也很樸素。

因為他從不願引人注意。

可是現在他對面卻坐著個非常引人注意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是最好的質料﹐用最好的手 工剪裁的﹐手上戴著的是至少值一千兩銀子的漢玉戒指﹐帽子上綴著比龍眼還大的明珠。

何況他本身長得就已夠引人注意﹐他瘦得出奇﹐頭也小得出奇﹐卻有個特別大的鷹鈞鼻 子﹐所以他的朋友都叫他胡大鼻子﹐不是他的朋友﹐就叫他大鼻子狗。

他的鼻子的確象獵狗一樣﹐總能嗅到一些別人嗅不到的東西。

這一次他嗅到的是一粒人間少有、價值連城的夜明珠。

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嘴幾乎湊在公孫妙耳朵上﹕“你若沒有見過那粒夜明珠﹐你絕對 想不到那是多麼奇妙的東西。”

公孫妙板著臉﹐道﹕“我根本不會去想。”

胡大鼻子道﹕“我從來不看書﹐萬一我想看書的時候﹐我也情願點燈﹐燈油和蠟燭都不 貴。”

胡大鼻子苦著臉﹐道﹕“可是我卻非把它弄到手不可﹐否則我就死定了。”

公孫妙道﹕“那是你的事﹐你無論想要什麼﹐隨時都可以去拿。”

胡大鼻子苦笑道﹕“你也明知我拿不到的﹐藏珠的地方﹐四面都是銅牆鐵壁﹐只有你能 進得去﹐那鐵櫃上的鎖﹐也只有你能打得開﹐除了你外﹐世上還有誰能將那粒夜明珠偷出 來﹖”

公孫妙道﹕“沒有別人了。”

胡大鼻子道﹕“我們是不是二十年的老朋友﹖”

公孫妙道﹕“是。”

胡大鼻子道﹕“你願不願意看著我死在路上﹖”

公孫妙道﹕“不願意。”

胡大鼻子道﹕“那麼你就一定要替我去偷。”

公孫妙沉默著﹐過了很久﹐忽然從衣袖裡伸出他的右手﹕“你看見我這只手沒有﹖”

他手上只有兩隻手指﹐他的中指、小指、無名指﹐都已被齊根切斷。

公孫妙說道﹕“你知不知道我這根小指是怎麼斷的﹖”

胡大鼻子搖搖頭。公孫妙道﹕“三年前﹐我當著我父母妻子的面﹐切下我的小指﹐發誓 以後絕不再偷了。”胡大鼻子在等著他說下去。

公孫妙嘆道﹕“可是有一天﹐我看了八匹用白玉彫成的馬﹐我的手又痒了起來﹐當天晚 上就又將那八匹玉馬偷了回去。”

胡大鼻子道﹕“我看見過那八匹玉馬。”公孫妙道﹕“我的父母妻子也看見了﹐他們什 麼話也沒有說﹐第二天早上﹐就收拾東西﹐搬了出去﹐準備從此再也不理我。”

胡大鼻子道﹕“你為了要他們回去﹐所以又切斷了自己的無名指﹖”

公孫妙點點頭道﹕“那次我是真的下了決心﹐絕不再偷的﹐可是……過了兩年﹐他又破 了戒。那次他偷的是用一整塊翡翠雕成的白菜﹐看見了這樣東西後﹐他朝思夜想﹐好幾天都 睡不著﹐最後還是忍不住去偷了回來。公孫妙苦笑道﹕“偷也是種病﹐一個人若得了這種 病﹐簡直比得天花還可怕。”

胡大鼻子在替他斟酒。

公孫妙黯然道﹕“我母親的身體本不好﹐發現我舊病復發後﹐竟活活的被我氣死﹐我老 婆又急又氣﹐就把我這根中指一口咬了下來﹐血淋淋地吞了下去。”

胡大鼻子道﹕“所以你這只手只剩下了兩根手指。”

公孫妙長長嘆了口氣﹐將手又藏入了衣袖。

胡大鼻子道﹕“可是你這只只有兩隻手指的手﹐卻還是比天下所有五指俱全的手都靈巧 十倍﹐你若從此不用它﹐豈非可惜。”

公孫妙道﹕“我們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你又救過我﹐現在你欠了一屁股還不清的債﹐債 主非要你用那顆夜明珠來還不可﹐因為他也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你若不能替他辦好這件事﹐ 他就會要你的命。”

他嘆息著﹐又道﹕“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卻還是不能替你去偷。”

胡大鼻子道﹕“這次你真的已下了決心﹖”

公孫妙點點頭﹐道﹕“除了偷之外﹐我什麼事都肯替你做。”

胡大鼻子忽然站起來﹐道﹕“好﹐我們走。”

公孫妙道﹐“到哪裡去﹖”

胡大鼻子道﹕“我不要你去偷﹐可是我們到那裡去看看﹐總沒關係吧。”

五丈高的牆﹐寬五尺﹐牆頭上種著花草。

就是這道牆﹐卻很少有人能越過去﹐可是這一點當然難不倒公孫妙。

胡大鼻子道﹕“你真的能過得去﹖”

公孫妙淡淡道﹕“再高兩丈也沒問題。”

胡大鼻子道﹕“藏珠的那屋子﹐號稱鐵庫﹐所以除了門口有人把守外﹐四面都沒有人﹐ 因為別人根本就進不去。”

公孫妙忍不住問道﹕“那地方真的是銅牆鐵壁﹖”

胡大鼻子點點頭道﹕“牆上雖有通風的窗子﹐但卻只有一尺寬﹐九寸長﹐最多只能伸進 個腦袋去。”

公孫妙笑了笑﹐道﹕“那就已夠了。”

他的縮骨法﹐本就是武林中久已絕傳的秘技。

胡大鼻子道﹕“進去之後﹐還得要打開個鐵櫃﹐才能拿得到夜明珠﹐那鐵櫃上的鎖﹐據 說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打造的﹐唯一的鑰匙﹐是在老太爺自己手裡﹐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將這 把鑰匙藏在哪裡。”

公孫妙淡淡道﹐“七巧童子打造的鎖﹐也絕對不是開不了的鎖。”

胡大鼻子道﹕“你打開過﹖”

公孫妙道﹕“我沒有﹐但我確信﹐世上絕沒有我打不開的鎖。”

胡大鼻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公孫妙道﹐“你不信﹖”

胡大鼻子笑道﹕“我相信﹐非常相信﹐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胡大鼻子嘆道﹕“因為﹐如你一時衝動起來﹐肯替我進去偷了﹐卻又進不了那屋子﹐打 不開那道鎖﹐你一定不好意思再出來的﹐那麼我豈非害了你﹖”

公孫妙冷笑道﹕“你用激將法也沒有用的﹐我從來不吃這一套。”

胡大鼻子道﹕“我並沒有激你﹐我只不過勸你趕快走而已。”

公孫妙道﹕“我當然要走﹐難道我還會在這黑巷子裡站一夜不成﹖”

他冷笑著﹐往前面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道﹕“你在這裡等我﹐最多半個時辰我就回 來。”

這句活還沒有完﹐他人已掠出兩丈﹐貼在牆上﹐壁虎般爬了上去﹐人影在牆頭一閃﹐就 看不見了。

胡大鼻子臉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朋友總是知道老朋友有什麼毛病的。

得意雖然很得意﹐但等人卻是件很不好受的事。

胡大鼻子正開始擔心的時候﹐牆頭忽然又有人影一閃﹐公孫妙已落葉般飄了下來。

“得手了沒有﹖”胡大鼻于又興奮﹐又著急。

公孫妙卻不開口﹐拉著他就跑﹐轉了幾個彎﹐來到條更黑更窄的巷子﹐才停了下來。

胡大鼻子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得手的。”

公孫妙瞪著他﹐突然開了口﹐吐出來的卻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顆珍珠。

夜明珠。

月光般柔和、星光般燦爛的珠光﹐將整條黑暗的巷子都照得發出了光。

胡大鼻子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抓住了這顆夜明珠﹐立刻塞入了衣服裡﹐珠光隔著衣服 透出來﹐還是可以照人眉目。

突聽一個人微笑道﹕“好極了﹐公孫妙果然是妙手無雙。”

一個人忽然從黑暗中出現﹐看來是個很和氣的中年人﹐臉上帶著種討人喜歡的微笑。

胡大鼻子看見了這個人﹐臉色卻變了變﹐立刻迎了上去﹐雙手捧上了那粒夜明珠﹐勉強 笑道﹕“東西總算已經到手﹐在下欠先生的那筆債﹐是不是已可一筆勾消﹖”

原來這人就是債主﹐可是債主並不急著要債﹐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那夜明珠一眼。

難道他真正要的並不是這夜明珠﹖

他要的是什麼﹖

“在下吳不可。”他已微笑著向公孫妙走過來﹐“為了想一試公孫先生的妙手﹐所以才 出此下策。至於那筆債只不過是區區之數﹐不要也無妨。”

公孫妙已沉下臉﹐道﹕“你究竟要什麼﹖”

吳不可道﹕“有個人特地要在下來﹐請公孫先生去見他一面。”

公孫妙冷冷道﹕“可惜我不想見人﹐我一向很害羞。”

吳不可笑道﹕“但無論誰見到龍五公子都不會害羞的﹐他從來不會勉強別人去做為難的 事﹐也從不說令人難堪的話。”

公孫妙已準備走了﹐突又回過頭﹕“龍五公子﹖你說的是三湘龍五﹖”

吳不可微笑著道﹕“世上難道還有第二個龍五﹖”

公孫妙臉上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驚奇﹖是興奮﹖還是恐懼﹖

“龍五公子想見我﹖”

吳不可道﹐“很想。”

公孫妙道﹕“但龍五公子一向如天外神龍﹐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我怎麼找得到 他﹖”

吳不可道﹕“你用不著去找他﹐七月十五﹐他會在杭州的天香樓等你。”

公孫妙連考慮也不再考慮﹐立刻便道﹕“好﹐我去﹗”

石重伸出手﹐抓起了一把花生。

別人一把最多只能抓起三十顆花生﹐他一把卻抓起了七八十顆。

他的右手比別人大三倍。

花生攤子上寫明瞭﹕“五香花生﹐兩文錢一把。”

他拋下了三十文錢﹐抓了十五把花生﹐一籮筐花生就幾乎全被他抓得干乾淨淨。

賣花生的小姑娘幾乎已經快哭了出來。

石重大笑﹐大笑著將花生全都丟到地上﹐便揚長而去。

他從來也不喜歡吃花生﹐可是他喜歡看別人被他捉弄得要哭的樣子。

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能想出些花樣來﹐讓別人過不了太平日子。

山上的玄炒觀裡﹐有只千斤銅鼎﹐據說真的有千斤﹐尋常十來條大漢﹐也休想能搬得動 它。

有一天大家早上起來時﹐忽然在街心發現了這只銅鼎﹐當然不會是銅鼎自己走來的。

這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將這只銅鼎從山上搬到這裡來﹐這個人一定就是石重。

於是大家跑去找石重。

有這麼大的一隻銅鼎擺在街心﹐來來往往的車馬﹐都要被堵死﹐所有的生意都要受到影 響。

大家求石重再將它搬回去。

石重不理。

在等到每個人都急得快要哭出來了﹐石重才大笑著走出去﹐用他那隻特別大的手托住銅 鼎﹐吐氣開聲﹐喝了聲﹕“起﹗”

這只千斤銅鼎竟被他一隻手就托了起來。

就在這時﹐人叢中忽然有人道﹕“石重﹐龍五公子在找你。”

石重立刻拋下銅鼎就走﹐死人也不管了﹐走了十幾步﹐才回過頭來問﹕“他的人呢﹖”

“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樓等你。”

七月十五﹐月圓。

杭州天香樓還是和平常一樣﹐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就已座無虛席。

只不過今天卻有件怪事﹐今天樓上樓下幾十張桌子客人﹐竟全都是從外地來的陌生人﹐ 平時常來的老主顧﹐竟都被擋在門外。

就連天香摟最大的主顧﹐杭州城里的豪客馬老闆﹐今天居然找不到位子。

馬老闆已漲紅了臉﹐準備發脾氣了﹐馬老闆一髮脾氣﹐可不是好玩的。

天香樓的老掌櫃立刻趕過來﹐打躬作揖﹐賠了一萬個不是﹐先答應立刻送一桌最好的酒 菜和五十隻剛上市的大閘蟹到馬老闆府上﹐又附在馬老闆耳畔﹐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馬老闆皺了皺眉﹐一句活都不說﹐帶著他的客人們扭頭就走。

老掌櫃剛松了口氣﹐杭州萬勝鏢局的總鏢頭“萬勝金刀”鄭方剛帶著他的一群鏢師﹐穿 著鮮衣﹐怒馬而來。

鄭總鏢頭就沒有馬老闆那麼講理了﹕“沒有位子也得找出個位子來。”他揮手推開了好 意的老掌櫃﹐正準備上樓。

樓梯口忽然出現了兩個人﹐擋住了他的路。

兩個青衣白衫﹐眉清目秀的年輕人﹐都沒有戴帽子﹐漆黑的頭髮用一根銀緞帶束住。

居然有人敢擋鄭總鏢頭的路﹖

萬勝鏢局裡的第一號鏢師“鐵掌”孫平第一個沖了出去﹐厲聲道﹕“你們想死﹖”

青衣少年微笑著道﹕“我們不想死。”

孫平道﹕“不想死就閃開﹐讓大爺們上去。”

青衣少年微笑道﹕“大爺們不能上去。”

孫平喝道﹕“你知道大爺們是誰﹖”

“不知道。”青衣少年還在微笑﹐“我只知道今天無論是大爺、中爺、小爺﹐最好都不 要上去。”

孫平怒道﹕“大爺就偏要上去又怎麼樣﹖”

青衣少年淡談道﹕“大爺只要走上這樓梯一步﹐活大爺就立刻要變成死大爺。”

孫平怒喝﹐沖上去﹐鐵掌已拍出。

他的手五指扁平﹐指尖發禿﹐鐵沙掌的功夫顯然已練得不錯﹐出手也極快。

這一掌劈出﹐掌風強勁﹐銳如刀風。

青衣少年微笑著看著他﹐突然出手﹐去刁他的手腕。

孫平這一招正是虛招﹐他自十六歲出道﹐從趟子手做到鏢師﹐身經百戰﹐變招極快﹐手 腕一沉﹐反切青衣少年的下腹。

但青衣少年的招式卻變得更快﹐他的手剛切出﹐青衣少年的兩根手指已到了他咽喉。

只聽“噗”的一響﹐這兩根手指竟已像利劍般插入了他咽喉。

孫平的眼珠子突然凸出﹐全身的肌肉一陣痙攣﹐立刻就完全失去控制﹐眼淚、鼻涕、口 水、大小便一起流出﹐連一聲慘呼都沒有﹐人已倒下。

青衣少年慢慢地取出塊雪白的手帕﹐慢慢地擦淨了手背上的血。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每個人都怔住了﹐都像是覺得要嘔吐。

他們殺過人﹐也看過被殺﹕但他們現在還是覺得胃部收縮﹐有的已幾乎忍不住要吐出 來。

青衣少年慢慢地疊起手帕﹐淡談道﹕“各位現在還不走﹖”

他的出手雖可怕﹐但現在若是就這麼走了﹐萬勝鏢局以後還能在江湖中混麼﹖鏢師中又 有兩個人準備沖過去。

他們吃的這碗飯﹐本就是隨時都得準備拼命的飯。

但鄭方剛卻突然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他已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今天來的這些陌生客﹐雖然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但卻有一點相同之處。

每個人都沒有戴帽子﹐每個人的頭髮上都系著條銀色的緞帶。

這邊已有人血濺樓梯﹐那邊的客人卻連看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鄭方則勉強壓下了一口氣﹐沉聲問﹕“朋友你高姓大名﹐從什麼地方來的﹖”

青衣少年笑了笑道﹕“這些事你全部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鄭方剛道﹕“什麼事﹖”

青衣少年淡淡道﹕“今天就算是七大劍派的掌門﹐五大幫主﹐全都到了這裡﹐也只有在 門外站著﹐若是敢走上這樓梯一步﹐也得死﹗”

鄭方剛臉色變了﹕“為什麼﹖”

青衣少年道﹕“因為有人在樓上請客﹐除了他請的三位貴客外﹐他不想看見別的人。”

鄭方剛忍不住問﹕“是什麼人在樓上﹖”

青衣少年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的﹐你應該想得到。”

鄭方剛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嘎聲道﹐“難道是他﹖”

青衣少年點頭道﹕“是他。”

鄭方剛跺了跺腳﹐回頭就走﹐鏢師們也只好抬起孫平﹐跟著他走。

走出門後﹐才有人忍不住悄悄問﹕“他究竟是什麼人﹖”

鄭方剛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卻長長嘆了口氣﹐道﹕“行蹤常在雲霄外﹐天下英豪他第 一。”

現在他正坐在樓上的一間雅室裡﹐坐在一張很寬大的椅子上。

他的臉色是蒼白的﹐瘦削而憔淬﹐眼睛裡也總是帶著種說不出的疲倦之色。

不但疲倦﹐而且虛弱。在這麼熱的天氣裡﹐他坐的椅子上還墊著張五色班斕的豹皮﹐腿 上也還蓋著波斯毛氈﹐也不知是什麼毛織成的﹐閃閃的發著銀光。

可是他的人看來卻己完全沒有光彩﹐就仿彿久病不愈﹐對人生已覺得很厭倦﹐對自己的 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一個滿頭銀發﹐面色赤紅﹐像貌威武如天神般的老人﹐垂手肅立在他身後。這年已垂暮 的老人﹐身上反而充滿了一種雄獅猛虎般的活力﹐眼睛裡也帶著種驚人魂魄的光芒﹐令人不 敢仰視。

可是他對這重病的少年﹐態度卻非常恭敬。無論誰看見他這種恭敬的態度﹐都很難相信 他就是昔年威鎮天下﹐傲視江湖﹐以一柄九十三斤重的大鐵椎﹐橫掃南七北六十三省﹐打敗 了天下綠林豪杰﹐會遍了天下武林高手﹐身經大小百戰﹐從未戰敗過一次的“獅王”藍天 猛。

還有一個青衣白衫、面容呆板、兩鬢已班白的中年人﹐正在為這重病的少年倒茶。

他一舉一動都顯得特別謹慎、特別小心﹐仿彿生怕做錯了一點事。

暖壺中的茶﹐倒出未後還是滾燙的﹐他用兩隻手捧著﹐試著茶的溫度﹐直到這杯茶恰好 能入口時﹐才雙手送了過去。

這重病的少年接過來﹐只淺淺地啜了一口。

他的手已完全沒有血色﹐手指很長﹐手指形狀很秀氣﹐好像連拿著個茶杯都很吃力。

但他卻正是天下英豪第一的龍五。

屋子裡沒有別的人﹐也沒別的人來。

龍五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道﹕“我已有五人年沒有等過人了。”

藍天猛道﹕“是。”

龍五道﹕“今天我卻已等了他們半個多時辰。”

藍天猛道﹕“是。”

龍五道﹕“上次我等的人好像是鐵二太爺。”

藍天猛道﹕“現在他已絕不會再讓別人等他了。”

龍五又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他死得真慘。”

沒有人會等一個死人的。

藍天猛道﹕“以後也絕不會再有人等杜七他們。”

龍五道﹕“那是以後的事﹗”

藍天猛道﹕“現在他們還不能死﹖”

龍五道﹕“不能。”

藍天猛道﹕“那件事非要他們去做不可﹖”

龍五點了點頭﹐他仿彿已覺得說的話太多、太累﹐他並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

他甚至連聽都不願多聽﹐所以他不開口﹐別人也都閉上了嘴。

屋子裡浮動者一陣淡淡的花香﹐外面也安靜得很﹐二十多張桌子上雖然都坐滿了人﹐卻 連一句說話的聲育都聽不見。

剛換上的嶄新的青布門帘﹐突然被掀起﹐一個藍布短衫的伙汁﹐垂著頭﹐捧著個青花蓋 碗走了進來。

藍天猛皺眉道﹕“出去。”

這夥計居然沒有出去﹕“小人是來上菜的。”

藍天猛怒道﹕“誰叫你現在上菜的﹖客人們還沒有來。”

夥計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那三位客人﹐祇怕都不會來了。”

龍五疲乏而無神的眼睛裡﹐突然射出種比刀鋒還銳利的光﹐盯在他臉上。

這夥計圓圓的臉﹐笑容很親切﹐眼角雖已有了些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還是年輕的﹐帶著 種嬰兒般的無邪和純真。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正是那種心腸很軟﹐脾氣很好﹐而且一定很喜歡朋友和孩子的人。

女人若是嫁給了他這種男人﹐是絕不會吃虧的﹐也不會後悔的。

龍五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道﹕“你說他們不會來了﹖”

這夥計點點頭﹕“絕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

這夥計沒有回答﹐卻將手裡捧著的青花蓋碗﹐輕輕地放到桌上﹐慢慢地掀起了蓋子。

龍五的瞳孔突然收縮﹐嘴角忽然露出種奇特的微笑﹐緩緩道﹕“這是道好菜。”

夥計也在微笑﹕“不但是道好菜﹐而且很名貴。”

龍五居然同意了他的話﹕“的確名貴極了。”

這道菜卻吃不得﹐碗裡裝的既不是山雞熊掌﹐也不是大排翅、老鼠斑﹐而是三隻手。

三個人的手﹗

三隻手整整齊齊地擺在青花瓷碗裡﹐一隻大手﹐兩隻小手﹐一隻左手﹐兩隻右手。

大於至少比普通人大三倍。左手上多了兩根手指﹐右手上卻少了三根。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花碗裡﹐裝的東西能比這三隻手更名貴。就算你在一個大碗裡裝滿 了碧玉金珠﹐也差得多。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能真正估計出這三隻手的價值。

龍五當然認得這三隻手﹐已不禁輕輕嘆息﹕“看來他們的確是不會來了。”

這夥計居然還在微笑﹕“可是我來了。”

龍五道﹕“你﹖”

“他們不來﹐我來也一樣。”

這夥計道﹕“他們並不是你的朋友。”

龍五冷冷道﹕“我沒有朋友。”他的眼瞼垂下﹐看來又變得很疲倦、很寂寞。

這夥計居然能了解他這種心情﹕“你非但沒有朋友﹐也許已連仇敵都沒有。”

龍五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笨﹗”

這夥計道﹕“你找他們來﹐只不過有件事要他們去做。”

龍五道﹕“你果然不笨。”

這夥計笑了笑道﹕“所以我來也一樣﹐因為他們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們三個人做的事﹐你一個人就能做﹖”

“分光捉影﹐一手七殺。”龍五凝視著碗中的左手﹕“你知不知道這只手殺過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他殺人的快法﹖”

“不知道。”

“妙手神偷﹐無孔不入。”龍五目光已移在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你知不知道這 只手偷過多少奇珍異寶﹖你知不知道這只手的靈巧﹖”

“不知道。”

“巨靈之掌﹐力舉千斤。”龍五又在看第三隻手﹐“你知不知道這只手的神力﹖”

“不知道。”

龍五冷笑﹕“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認為自己可以做他們三個人的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說。”

這夥計淡淡道﹕“我知道我的手還在手上﹐他們三個人的手卻已在碗裡﹗”

龍五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就因為你﹐所以他們的手才會在碗裡﹖”

這夥計又笑了笑﹕“無論誰要賣東西﹐都得先拿出點貨物給人看看的。”

龍五的目光又變得刀鋒逼人﹕“你要賣的是什麼﹖”

這夥計道﹕“我自己。”

“你是誰﹖”

“我姓柳﹐楊柳的柳。”這姓並不怪﹐“我叫柳長街﹐長短的長﹐街道的街。”

“柳長街﹗”龍五道﹐“這倒是個怪名字。”

柳長街道﹕“有很多人都問過我﹐為什麼要取這麼樣個怪名字。”

龍五也問﹕“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長街。”

柳長街微笑著﹐又道﹕“我總是想﹐假如我自己是條長街﹐兩旁種著楊柳﹐還開著各式 各樣的店鋪﹐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從我身上走過﹐有大姑娘﹐也有小熄婦﹐有小孩子﹐也 有老太婆……”

他眼睛似又充滿了孩子般的幻想﹐一種奇怪而美麗的幻想﹐“我每天都看著這些人在我 身上閑逛、在柳蔭下聊天、在店裡賣東西﹐那豈非是件很有趣的事﹐豈非比做人有趣得 多﹖”

龍五笑了。他臉上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微笑著道﹕“你這人也很有趣。”

這句話說完﹐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冷冷道﹕“快替我把這個有趣的人殺了﹗”

藍天猛一直石像般地站在他身後﹐他的“殺”字出口﹐藍天猛已出手﹗

他一出手﹐他的人就似已變成了只雄獅﹐動作卻遠比雄獅更快﹗更靈巧﹗

他身子一轉﹐人已到了柳長街面前﹐左手五指彎曲如虎爪﹐已到了柳長街的胸膛。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一抓﹐就可將他的胸膛撕裂﹐連心肺都抓出來。

柳長街身形半轉﹐避開了這一抓﹐閃避得也很巧妙、很快。

誰知藍天猛卻似早已算准了他這閃避的動作﹐右手五指緊紫靠攏﹐一個“手刀”劈下 去﹐急斬柳長街左頸後的血管。

這一招不但立刻致命﹐而且也已令對方連閃避的退路都沒有。

“獅王”藍天猛自從四十歲後﹐出手殺人﹐已很少用過第三招。

柳長街閃避的力量已用到極限﹐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生出﹐若沒有新力再生﹐就不可能 再改變動作。

所以獅王這次殺人﹐也已不必再使第三招。

他的確沒有使出第三招。因為他忽然發現﹐柳長街的手已到了他肘下﹐他這一掌若是斬 下去﹐他的肘就必定要先撞上柳長街的手。

手肘間的關節軟脆﹐柳長銜食指屈突如鳳眼﹐若是撞在他的關節上﹐關節必碎。

他不能冒這種險。他的手已突然在半空中停頓﹐就在這一瞬間﹐柳長街的人已到了門 外。

藍天猛並沒有追擊﹐因龍五已揮手阻止了他﹐道﹕“進來。”

柳長街進來時﹐藍天猛已又石像般站在龍五身後﹐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一直遠遠地站 在角落裡﹐根本連動都沒有動。

“你說我是個有趣的人﹐這世上有趣的人並不多。”柳長街苦笑道﹐“你為什麼要殺 我﹖”

龍五道﹕“有時我也喜歡說謊話﹐但我卻不喜歡聽謊話。”

柳長街道﹕“誰在說謊﹖”

龍五道﹕“你﹗”

柳長街笑了笑﹐道﹕“有時我也喜歡聽謊話﹐卻從來不說謊。”

龍五道﹕“柳長街這名字﹐我從來沒有聽過。”

柳長街道﹕“我本來就不有個有名的人。”

龍五道﹕“杜七、公孫妙、石重本都是名人﹐你卻毀了他們。”

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我本來也應該很有名﹖”

龍五道﹕“所以我認為你在說謊。”

柳長街又笑了笑﹐道﹕“我今年才三十﹐若是想做名人﹐剛纔已死在地上。”

龍五凝視著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他已聽懂了柳長街的話。

要求名﹐本是件很費功夫的事﹐要練武﹐也是件很費功夫的事。能同時做好這兩件事的 人並不多。

柳長街並不像那種絕頂聰明的人﹐所以他只能選擇一樣。

他選的是練武﹐所以他雖然並不有名﹐卻還活著。

這句活的意思並不容易懂﹐龍五卻已懂了﹐所以他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道﹕“坐下。”

能夠在龍五對面坐下來的人也不多。

柳長街卻沒有坐﹕“你已不準備殺我﹖”

龍五道﹕“有趣的人已不多﹐有用的人更少﹐你不但有趣﹐也很有用。”

柳長街笑道﹕“所以你已準備買我了﹖”

龍五道﹕“你真的要賣﹖”

柳長街道﹕“我是沒有名的人﹐又沒有別的可賣﹐但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就難免想要享 受了。”

龍五道﹕“像你這種人﹐賣出去的機會很多﹐為什麼一定要來找我﹖”

柳長街道﹕“因為我不笨﹐因為我要的價錢很高﹐因為我知道你是最出得起價錢的人﹐ 因為……”

龍五打斷了他的話﹐道﹕“這三點原因已足夠﹗”

柳長街道﹕“但這三點卻還不是最重要的。”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最重要的是﹐我不但想賣大錢﹐還想做大事﹐無論誰要找杜七他們三個人 去做的事﹐當然一定是大事。”

龍五蒼白的臉上﹐又露出微笑﹐這次居然抬起手﹐微笑道﹕“請坐。”

這次柳長街終于坐下來。

龍五道﹕“擺酒。”

第二章 苦肉之計

古鳳的高杯﹐三十年的陳酒。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倒了四杯酒。

龍五微笑道﹕“你一個人要做三個人的事﹐就得喝三個人的酒。”

柳長街道﹕“這是好酒﹐三十個人的酒我也喝。”

他的酒量很不錯﹐喝得很快。

所以他醉了。

最容易醉的﹐本就是酒量又好﹐喝得又快的人。

忽然間﹐他已像一灘泥般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龍五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仿彿在沉思。

屋裡飄動著酒香﹐外面還是很安靜。

過了很久﹐龍五忽然道﹕“問。”

藍天猛立刻走過來﹐一把揪起柳長街的頭髮﹐將半壺酒倒在他臉上。

酒有時反能令醉人清醒。

柳長街居然睜開了眼睛﹐失神地看著他。

藍天猛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姓柳﹐叫柳長街。”柳長街說話的時候﹐舌頭似乎已比平時大了兩倍。

“你是在什麼地方生長的﹖”

“濟南府﹐楊柳村。”

“你是跟誰學武的﹖”

“我自己。”柳長街吃吃地笑著﹕“誰也不配做我的師傅﹐我有天書。”

這並不完全是醉話。

世上本就有很多湮沒已久又忽然出現的武功秘籍。

藍天猛再問﹕“你的武功最近才練成﹖”

“我已經練得夠快了﹐我一點也不笨。”

“這次是誰叫你來的﹖”

“我自己﹐我本來想殺了龍五的。”柳長街忽然大笑道﹐“殺了龍五﹐我就是天下第一 個有名的人了﹗”

“你為什麼沒有出手﹖”

“我看得出……”

“你看得出你殺不了他﹖”

“我一點也不笨。”柳長街還是在笑﹐“能做天下第二個大人物也不錯……他居然請我 坐﹐請我喝酒﹐他也看得出我有本事。”

藍天猛還想再問﹐龍五卻己擺了擺手﹕“夠了。”

“這個人怎麼樣﹖”

龍五臉上又露出疲倦之色﹐淡淡道﹕“他喝酒喝得太多。”

藍天猛點點頭﹐突然一拳打在柳長街肋骨上。

星光璀燦﹐圓月如冰盤。

柳長街忽然被一陣劇痛驚醒﹐才發現自己竟已被人像風鈴般吊在天香樓外的飛檐下。

七月的晚風中﹐已有涼意。

涼風吹在他身上﹐就像是刀鋒一樣。

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碎裂﹐連骨頭都似乎已完全碎裂﹐嘴角還在流著血﹐流著苦水﹐又酸 又苦。

他身上也一樣﹐滿身都是鮮血和嘔吐過的痕跡﹐看來就像是條剛被人毒打過一頓的野 狗。

天香樓裡的燈火已經熄滅﹐對面的店鋪已上起了門板。

龍五呢﹖

沒有人知道龍五的行蹤﹐從來也沒有人知道。

沒有光﹐沒有人﹐沒有聲音。

長街上留著滿地垃圾﹐在夜色中看來﹐醜陋、愚笨而破碎﹐就正像是被吊在屋上的柳長 街一樣。

一個人出賣了自己﹐換來的代價卻是一頓毒打﹐他心裡的滋味如何。

柳長街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叫、大罵﹕“龍五﹐你這個狗養的﹐你這個……”

他將自己知道的粗後全部罵了出來﹐罵得聲音真大﹐在這靜寂的深夜裡﹐連十條街以外 的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突聽遠處有個人拍手大笑道﹕“罵得好﹐罵得痛快﹐罵得真他媽的痛快極了。”

笑聲和蹄聲是同時傳過來的﹐接著﹐就有三匹快馬沖上了長街﹐急弛而來﹐驟然停在屋 檐下。

第一個騎在馬上的人仰面看著柳長街﹐大笑道﹕“我已很久未曾聽見過有人敢這樣罵那 狗養的人﹐你千萬要接著罵下去﹐千萬不要停。”

這人濃眉如劍﹐滿臉虯須﹐看來很粗野﹐一雙眼睛卻是聰明人的眼睛。

柳長街盯著他﹐道﹕“你喜歡我罵那個狗養的﹖”

虯須大漢笑道﹕“喜歡得要命。”

柳長街道﹕“好﹐放我下去﹐我再罵給你聽。”

虯須大漢道﹕“我就是來救你的。”

柳長街道﹕“哦﹖”

虯須大漢道﹕“聽見了你的事﹐我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柳長街道﹕“為什麼﹖”

虯須大漢傲然地道﹕“因為我知道被龍五吊在屋檐上的人﹐除了我之外﹐是絕沒有第二 個人能救他下來的。”

柳長街道﹕“你認得我﹖”

虯須大漢道﹕“以前不認得﹐但現在你已是我的朋友。”

柳長街忍不住又問道﹕“為什麼﹖”

虯須大漢道﹕“因為現在你已是龍五的對頭﹐無論是誰做了龍五的對頭﹐都是我的朋 友。”

柳長街道﹕“你是誰﹖”

虯須大漢道﹕“孟飛。”

柳長街動容道﹕“鐵膽孟嘗孟飛﹖”

虯須大漢仰面大笑﹐道﹕“不錯﹐我就是那個不要命的孟飛﹗”

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還有什麼人敢跟龍五作對﹖

柳長街坐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就像是棕子﹐全身都被裹了起來﹐裹得緊緊的。

孟飛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挑起拇指﹐道﹕“好﹐好漢子﹗”

柳長街苦笑道﹕“挨打了也算好漢子﹖”

孟飛道﹕“你居然還沒有被那些狗養的打死﹐居然還有膽子罵他們﹐你就是好漢子﹗”

他又用力握起了拳﹐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我本該將那些狗雜種一個個全都活活 捏死的。”

柳長街道﹕“你為什麼不去﹖”

孟飛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打不過他們。”

柳長街笑了﹕“你不但有種﹐而且坦白。”

孟飛道﹕“我別的好處也沒有﹐就是有種敢跟龍五那狗養的作對。”

柳長街道﹕“所以我奇怪。”

孟飛道﹕“奇怪什麼﹖”

柳長街道﹕“他為什麼不來殺了你﹖”

孟飛冷笑道﹕“因為他要表示他的氣量﹐表示他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跟我這種人 一般見識﹐其實他只不過是個狗養的。”

柳長街道﹕“其實他也不是狗養的﹐他連狗都不如。”

孟飛大笑﹐道﹕“對﹗對極了﹐就憑這句活﹐我就敬你三百杯﹗”

他大笑著﹐叫人擺酒﹐又道﹕“你安心在這裡養傷﹐我已替你準備了兩種最好的藥。”

柳長街道﹐“其中有一樣就是酒﹖”

孟飛大笑﹐道﹕“一點不錯﹐一杯真正的好酒﹐無論對什麼人都有好處的。”

他看著柳長街﹐忽又搖了搖頭﹕“可是在你這種情況下﹐一杯酒就不會對你有什麼好處 了﹐至少要三百杯才能有點效。”

柳長街也不禁大笑﹕“除了酒之外﹐還有一樣是什麼﹖”

孟飛沒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

外面已有人捧著酒走了進來﹐是六個女人﹐六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女人。

柳長街的眼睛亮了。

他喜歡漂亮的女人﹐這一點他並不想掩飾。

孟飛又大笑﹐道﹕“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一個真正的好女人﹐無論對誰都有好處 的。”

柳長街笑道﹕“可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就不會對我有什麼好處了﹐那至少要六 個女人。”

孟飛看著他﹐忽然嘆道﹕“你不但坦白﹐而且真的有種。”

柳長街道﹕“哦﹖”

孟飛道﹕“要對付這麼樣六個女人﹐也許比對付龍五還不容易。”

孟飛有一點沒有錯。

酒和女人﹐對柳長街竟真的很有好處﹐他的傷好像比想像中好得快得多。

孟飛也有一點錯了。

要柳長街去對付龍五﹐雖然還差了一點﹐可是他對付女人卻的確有一手。

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他在這方面不但很在行﹐而且簡直已可算是專家。

現在孟飛已是他的好朋友﹐他們最愉快的時候﹐就是在一面擁著美女喝酒﹐一面大罵龍 五。

他們還有聽眾。

這地方所有的人﹐都是龍五的對頭﹐只要吃過龍五虧的人﹐只要還沒有死﹐孟飛就會想 法子將他們全部請到這裡來﹐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款待他們﹐然後再送筆盤纏讓他們 走。

“孟嘗”這兩個字就是這麼樣來的﹐至於“鐵膽”兩個字﹐那意思就是不要命──只有 不要命的人﹐才敢和龍五作對。

酒喝得越多﹐當然也就罵得越痛快。

現在夜已深﹐聽的人已聽累了﹐罵的人卻還是精神抖擻。

屋裡已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已喝了十來個人的酒。

柳長街忽然問孟飛﹕“你也被他們毒打過﹖”

孟飛搖搖頭﹕“沒有。”

柳長街道﹕“你跟他有殺子之仇﹐奪妻之恨﹖”

“也沒有。”

柳長街奇怪了﹕“那你為什麼如此恨他﹖”

孟飛道﹕“因為他是個狗養的。”

柳長街沉默了一陣子﹐忽然道﹕“其實他也不能算是個狗養的。”

孟飛笑道﹕“我知道﹐他比狗還不如。”

柳長街又沉默了一陣子﹐忽然笑了笑﹐道﹕“其實他比狗還要強一點。”

孟飛瞪著他﹐瞪了半天﹐總算勉強同意﹐道﹕“也許就一點﹐但最多只強一點。”

柳長街道﹕“他至少比狗聰明。”

孟飛也勉強同意﹐道﹕“世上的確沒有他那麼聰明的狗。”

柳長街道﹕“連‘獅王’藍天猛那種人﹐都甘心做他的奴才﹐可見他不但本事很大﹐對 人也一定有很好的時候﹐否則別人怎麼甘心替他賣命。”

孟飛冷冷道﹕“他對你並不好。”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其實那也不能怪他﹐我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他根本不認得 我﹐又怎麼知道我是真的想替他做事的。”

孟飛突然一拍桌子﹐跳起來﹐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把你揍得半死﹐你居然還在 替他說話﹖”

柳長街淡淡道﹕“我只不過在想﹐他那麼樣對我﹐也許是有原因的﹐他看來並不像是完 全不講理的人。”

孟飛冷笑道﹕“你難道還想再見他一面﹐問問他是為什麼揍你的﹗”

柳長街道﹕“我的確有這意思。”

孟飛恨恨地瞪著他﹐突然大吼﹐道﹕“滾﹐滾出去﹐從後面的那扇門滾出去﹐滾得越快 越好。”

柳長街就站起來﹐從後面的門走了出去。

這扇門很窄﹐本來一直是栓著的﹐門外卻並不是院子﹐而是佈置得更精緻的密室﹐裡面 非但沒有別的門。連窗子都沒有。

可是裡面卻有兩個人。

龍五正斜倚在一張鋪著豹皮的軟榻上﹐閉目養神﹐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正在一個紅泥 小火爐上暖酒﹐藍天猛卻居然沒有在。

柳長街一推門﹐就看見了他們。

他並沒有怔住﹐也沒有吃驚﹐這驚人的意外﹐竟似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龍五也睜開眼﹐正在看著他﹐嘴角居然露出一點微笑﹐忽然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 麼一直沒有出名了。”

柳長街在聽著。

龍五微笑道﹕“練武已經是件很費功大的事﹐女人更費功夫﹐這兩件事你都做得不錯﹐ 你哪裡還有功夫去做別的事﹖”

柳長街忽然也笑了笑﹐道﹕“還有樣你不知道的事﹐我做得也不錯。”

龍五道﹕“什麼事﹖”

柳長街道﹕“喝酒。”

龍五笑道﹕“你喝得的確很多。”

柳長街道﹕“可是我醉得並不快。”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今天我喝得比那天更多﹐可是我今天並沒有醉。”

龍五忽然不笑了﹐眼睛裡又露出刀鋒般的光﹐刀鋒般盯在他臉上。

柳長街也靜靜地站在那裡﹐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龍五忽然道﹕“坐﹐請坐。”

柳長街就坐下了。

龍五道﹕“看來我好像低估了你。”

柳長街道﹐“你並沒有低估我﹐只不過有點懷疑我而已。”

龍五道﹕“你是個陌生人。”

柳長街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明我來歷﹐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龍五道﹕“你的確不笨。”

柳長街道﹕“我說的若不假﹐你再用我也不遲﹐我說的若是假話﹐你再殺我也一樣﹐因 為我反正一直都在你的掌握中。”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孟飛去救我﹐當然也是你的安排﹐他去得太巧。”

龍五道﹕“你還知道什麼﹖”

柳長街道﹕“我還知道﹐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會需要幾個像孟飛這樣的對頭﹐對頭能替 你做的事﹐有時遠比朋友多得多……他至少可以打聽出一些你的朋友們永遠打聽不出的消 息。”

龍五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非但不笨﹐而且很聰明。”

柳長街並沒有否認。

龍五道﹕“你早已看出我跟孟飛的關係﹐也早已算准我會來﹖”

柳長街道﹕“否則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

龍五道﹕“那天你也根本是在裝醉的。”

柳長街道﹕“我說過﹐我的酒量也很不錯。”

龍五冷冷道﹕“但有件事你卻錯了。”

柳長街道﹕“你認為我今天不應該告訴你這些事﹖”

龍五點頭道﹕“聰明人不但要會裝醉﹐還得要會裝糊塗﹐一個人知道的若是太多﹐活著 的日子就不會大多了﹗”

柳長街卻笑了笑﹐道﹕“我告訴你這些事﹐當然有很好的理由。”

龍五道﹕“你說。”

柳長街道﹕“你再來找我﹐當然已查明我說的不是假話﹐已準備用我。”

龍五道﹕“說下去。”

柳長街道﹕“你要杜七他們去做的事﹐當然是件大事﹐你當然不會要一個糊塗的醉鬼去 做。”

龍五道﹕“你說這些話﹐就為了要證明你能替我做好那件事﹖”

柳長街點點頭﹐道﹕“一個人到了三十歲﹐若還不能做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後祇怕 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龍五凝視著他﹐蒼白的臉上又露出微笑﹐忽然問道﹕“你還能不能再陪我喝幾杯﹖”

酒又擺上﹐早已溫好了的酒。

龍五舉杯﹐緩綏道﹕“我一向很少喝酒﹐也一向很少敬別人酒﹐但是今天我要敬你三 杯。”

柳長街眼睛裡已不禁露出興奮感激之色﹐龍五居然肯敬別人酒﹐這的確是件不容易的 事。

龍五飲盡了杯中酒﹐微笑著道﹕“因為我今天很高興﹐我相信你一定能替我去做好那件 事。”

柳長街道﹕“我一定盡力去做。”

龍五道﹕“那不但是件大事﹐也是件極危險、極機密的事。”

他的表情又變得嚴肅﹕“我那天那麼樣對你﹐並不完全是因為懷疑你。”

柳長街在聽﹐每個字都聽得很仔細。

龍五道﹕“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替我做事﹐所以我一定要別人都認為你已是我的 對頭﹐而且恨我入骨。”

這正是周瑜打黃蓋﹐是苦肉計。

柳長街當然懂﹐但他卻不懂﹕“這件事難道連藍天猛都不能知道﹖”

龍五點點頭﹐道﹕“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你的危險就越小﹐成功的機會卻大了。”

柳長街忽然發現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兩個人──這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和孟飛。

龍五道﹕“你以前也說過﹐我這人非但沒有朋友﹐甚至已連仇敵都沒有。”

柳長街記得﹕“我說過。”

“可是你錯了。”龍五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我不但有個朋友﹐有個仇敵﹐還有個妻 子。”

柳長街動容道﹕“他們是什麼人﹖”

龍五道﹕“不是他們﹐是她。”

柳長街不懂。

龍五道﹕“我的朋友﹐我的仇敵﹐和我的妻子﹐就是同一個人。”

柳長街更不懂﹐卻忍不住問道﹕“她是誰﹖”

龍五道﹕“她叫秋橫波。”

柳長街聳然道﹕“秋水夫人﹖”

龍五道﹕“你也知道她﹖”

柳長街道﹕“江湖中祇怕已沒有人不知道她。”

龍五冷冷道﹕“但你卻一定不知道她本來是我的妻子。”

柳長街道﹕“現在呢﹖”

龍五道﹕“現在我們雖已不是夫妻﹐看來卻還是朋友。”

柳長街道﹕“其實……”

龍五蒼白的臉已變為鐵青﹐道﹕“其實她早已恨我入骨﹐她嫁給我﹐就是為了恨我﹗”

柳長街還是不懂﹐卻沒有再問……像龍五這種人的秘密﹐無論誰都最好不要知道得太 多。

龍五不但已閉上了嘴﹐而且閉上了眼睛。

他也不願說得太多、太激動﹐過了很久﹐才慢慢的問道﹕“你有沒有見過我出手﹖”

柳長街道﹕“沒有。”

龍五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如何﹖”

柳長街道﹕“不知道。”

龍五還是閉著眼睛﹐卻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蒼白而秀氣。

他的動作很慢﹐慢慢地往空中一抓。

就像是奇跡般﹐那紅泥小火爐上燃燒著的幾塊炭﹐竟突然飛了起來﹐飛到他手裡。

他的手慢慢地握緊﹐握緊了這幾塊火熱的紅炭。

等他的手再攤開時﹐炭已成灰﹐灰已冷。

龍五淡淡道﹕“我並不是在你面前衒耀武功﹐只不過告訴你兩件事。”

柳長街沒有問﹐他知道龍五自己會說的。

龍五果然已接著道﹕“我雖有這樣的武功﹐卻還是不能自己出手。”

他凝視著掌中的冷灰﹕“我們之間的情感﹐已如這死灰一樣﹐是絕不會復燃的了。”

這的確是很件奇特、很有趣的事﹐其中牽涉到的﹐又是兩個最不平凡的人。

一個是天下英雄第一的男人﹐一個是世上最神秘、最美麗的女人。

柳長街的見聞雖不廣﹐卻也久已聽到過她的傳說。

她的傳說很多。

有關她的傳說也和她的人一樣﹐神秘而美麗。

江湖中的英雄豪杰﹐人人部想見她﹐卻永遠也見不到她一面。

所以有很多人都喜歡稱她為“相思夫人”﹐因為她實在引起了無數人的相思。

誰也想不到這位相思夫人﹐居然就是龍五的妻子。

他們的關係竟也如此神秘、如此奇特。

她既然是他的妻子、他的朋友﹐為什麼又是他的仇敵﹖

他們本該是一對郎才女貌的恩愛夫妻﹐為什麼會離異﹖

這其中當然也有一段奇特曲折的故事﹐柳長街實在很想聽龍五說出來。

誰知龍五說話的方式﹐也和他的人一樣﹐總是如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居然突然結束了這段故事﹐突然就改變了話題﹐淡談道﹕“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世上知道這件事的人﹐並沒有幾個﹐你也不必知道得太多。”

柳長街並沒有露出失望之色﹐他顯然也是個很善於控制自己的人。

龍五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柳長街在聽。

龍五道﹕“我要你去對付的人就是她﹐我要你到她那裡去﹐為我拿一樣東西回來。”

柳長街道﹕“是去拿﹖”

龍五冷冷道﹕“你若願意說是去偷﹐也無妨。”

柳長街長長吐出口氣﹐道﹕“那麼我至少還需要知道兩件事。”

龍五道﹕“你說。”

柳長街道﹕“到哪裡去偷﹖去偷什麼﹖”

龍五先回答了他後面一句話﹕“去偷一個箱子。”

他揮了揮手﹐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就捧了口箱子出來。

箱子並不大﹐是用黃金鑄成的﹐上面鑲著很精細的龍鳳花紋﹐還嵌著碧玉。

龍五道﹕“和這口箱于完全一模一樣的箱子。”

柳長街忍不住問﹕“箱子裡是什麼﹖”

龍五遲疑著﹐終于道﹕“你本來不必知道的﹐但我也不妨告訴你﹐箱子裡有一瓶藥。”

柳長街很意外﹕“只有一瓶藥﹖”

龍五點點頭﹐道﹕“對我說來﹐這瓶藥比世上所有的珍寶加起來都珍貴。”

他眼睛刀鋒般凝視著柳長街﹐傲饅地接著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病人。”

柳長街當然看得出。

只不過他也看得出﹐這個病人只要一揮手﹐就可以要世上大多數健康無病的人死在他面 前。

龍五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這世上病人有 很多種﹐我也許是天下所有的病人中﹐最可怕的一個﹐但病人畢竟是病人。”

柳長街也在遲疑著﹐終于問道﹕“只有那瓶藥才能治好你的病﹖”

龍五道﹕“你也該聽說過后羿和嫦娥的故事。”

后羿射落九日後﹐赴西天求王母給他一瓶不死的神藥﹐卻被嫦娥偷服了。

嫦娥雖然已不死﹐換來的卻是永恆的寂寞。

嫦娥後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龍五道﹕“我們的故事﹐也和他們的故事一樣。”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柳長街卻已明白。

龍五也許因先天質弱﹐也許是因為練功入魔﹐得了種不治的怪病﹐就像是附骨之蛆般折 磨著他。

後來他終于求得一瓶靈藥﹐可以治他的病﹐但卻被他的妻子偷走了。

所以他心裡雖然恨她入骨﹐卻還是不敢得罪她﹐因為他怕她毀了那瓶藥。所以他雖然想 找人對付她﹐卻又生怕消息走漏﹐被她知道。

龍五目光凝注著遠方﹐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傷感與寂寞之色。

難道他們這故事中﹐寂寞的不是嫦娥﹐而是后羿﹖

龍五緩緩道﹕“我知道她偷去那瓶藥之後﹐絕沒有後悔﹐也不會寂寞﹐她已利用那瓶 藥﹐要我為她做了很多件我不願做的事。”

他眼睛裡的傷感寂寞﹐已變成憤怒怨毒﹕“所以我要不惜一切﹐也得將那瓶藥拿回 來﹗”

柳長街忍不住再問一次﹕“到哪裡去拿﹖”

龍五道﹕“你當然想得到﹐要從她手上拿回一樣如此重要的東西﹐絕不是件容易的 事。”

柳長街己想到。

龍五道﹕“她將那箱子﹐收藏在棲霞山一個秘密的山窟裡﹐又找來了七個亡命江湖﹐在 世上已無立足之地的巨盜﹐為她看守那山窟。”

柳長街立刻想到殺人如閃電的“一手七殺”杜七。

龍五道﹕“那山窟的秘室外﹐有一道千斤鐵閘。”

柳長街立刻想到了天生神力的石重。

龍五道﹕“那箱子放在秘室中一道暗門裡﹐要進入那秘室﹐打開那暗門﹐要先開七道 鎖﹐每一道鎖都是由當世最盛名的巧匠製成的。”

柳長街又想到了公孫妙。

龍五道﹕“最重要的是﹐那山窟距離她的住處近在咫尺﹐一有警訊﹐她隨時都可以趕 去﹐只要她一趕去﹐世上就絕沒有任何人再能將那箱子拿走了。”

柳長街輕輕嘆了口氣﹐他忽然明白一件事──龍五對棲霞夫人的忌憚﹐並不是完全因為 那瓶藥﹐至少有一半是因為她的武功。

她的武功顯然絕不在龍五之下。

龍五道﹕“幸好她有個很可笑的習慣﹐她每天子時就寢﹐上床前一定要將全身每一分、 每一寸都涂上一層她自己特制的蜜油。”

他目中又露出憎惡之色﹐接著道﹕“這件事每天都至少要費去她半個時辰﹐她在做這件 事的時候﹐總是將自己鎖在房裡﹐就算天塌下來﹐她也不會知道。”

柳長街終于明白他們為什麼離異的了。

他的妻子若是每天上床前也都要花半個時辰做這種可笑的事﹐他也一樣受不了的。

這種世上也許沒有一個男人能受得了──無論誰都應該想像得到﹐每天都要抱著一個全 身涂著蜜油的妻子上床睡覺﹐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龍五竟似又看出了他的心意﹐冷冷道﹕“那實在是件令人噁心的事﹐可是這半個時辰﹐ 卻是你下手的唯一機會。”

柳長街道﹕“所以我一定要在半個時辰內﹐殺了那七個亡命之徒﹐舉起那千斤鐵閘﹐打 開那七道鎖﹐拿出那箱子﹐還得逃出百里之外﹐免得被她追到。”

龍五點點頭﹐道﹕“我說過﹐這本是三個人才能做的事。”

柳長街嘆了口氣﹐苦笑道﹕“而且還一定要杜七、石重、和公孫妙這三個人。”

龍五冷冷道﹕“但你現在卻已毀了這三個人﹐我也絕對再也找不出和他們同樣的三個人 了。”

柳長街明白他的心意﹐道﹕“所以現在我一定要替你去做好這件事。”龍五道﹕“你有 把握﹖”

柳長街道﹕“我沒有。”

龍五的瞳孔在收縮。

柳長街淡淡地接著道﹕“我這一生中﹐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事先就覺得有把握的。”

龍五道﹕“可是你每件事都做成了。”

柳長街笑了笑﹐道﹕“就因為我沒有把握﹐所以我總是特別謹慎小心。”

龍五也笑了﹐道﹕“好﹐說得好﹐我一向喜歡小心謹慎的人。”

柳長街道﹕“但現在我還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龍五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因為我還不知道那山窟在哪裡。”

龍五又笑了﹐微笑看揮了揮手。

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立刻又捧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

龍五道﹕“這裡是五萬兩銀子﹐你可以拿去﹐痛痛快快地去玩幾天。”

柳長街並不客氣﹐立刻就收下。

龍五道﹕“我只希望你十天中﹐將這五萬兩銀子全花光。”

柳長街微笑道﹕“要花光並不太容易﹐可是我會替女人買房子﹐我還會輸。”

龍五目中也帶著笑意﹐道﹕“這兩件事只要會一樣﹐就已足夠了。”

他接著又道﹕“無論誰要去做大事之前﹐都應該先輕鬆輕鬆﹐何況﹐你已為我吃了不少 苦。”

柳長街淡淡道﹕“其實那也算不了什麼﹐藍大猛畢竟老了﹐他的出手並不重。”

龍五突然大笑──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吃驚地看著他﹐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如此大笑過。

但龍五的笑聲結束得很快﹐忽然又沉下了臉﹐道﹕“可是這十天之後﹐你就絕不能再碰 一個女人﹐再喝一滴酒。”

柳長街微笑道﹕“經過這麼樣十天後﹐我想必也暫時不再會對女人有什麼興趣了。”

龍五道﹕“好﹐很好﹐十天之後﹐我會叫人去找你﹐帶你到那地方去。”

他神情忽然又變得很疲倦﹐揮手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柳長街不再說什麼﹐立刻就走。

龍五卻又叫住了他﹐道﹕“這些天來﹐一直陪著你的那六個女人﹐你覺得怎麼樣﹖”

柳長街道﹕“很好。”

龍五道﹕“你若是喜歡﹐也不妨將她們帶走。”

柳長街忽然又笑了笑﹐道﹕“這世上的女人是不是已死光了﹖”

龍五道﹕“還沒有。”

柳長街微笑道﹕“既然還沒有死光﹐我為什麼還要她們六個﹖”

柳長街已走出去。

龍五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又露出刀鋒般的光芒。

他忽然問﹕“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垂手肅立在門後﹐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他是個很危險的人。”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每個字都仿彿是經過深恩熟慮之後才說出的。

龍五道﹕“刀也很危險。”

青衣人點點頭﹐道﹕“刀不但能殺死別人﹐有時也會割破自己的手。”

龍五道﹕“刀若是在你手裡呢﹖”

青衣人道﹕“我從未割破過自己的手。”

龍五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喜歡用危險的人﹐就正如你喜歡用快刀一樣。”

青衣人道﹕“我明白了。”

龍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

這次他的眼睛閉起﹐就沒有再睜開。

他竟似已睡著。

柳長街已走出了孟飛的莊院。

他沒有再見到孟飛﹐也沒有再見到那六個女人。

他一路走出來﹐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孟飛顯然是個不喜歡送別的人﹐柳長街正好也一 樣。

他沿著大路慢慢地走﹐顯得很從容﹐很悠閑。

一個懷中放著五萬兩隨時可以花光的銀子﹐可以痛痛快快玩十天的人﹐本來就應該是這 樣子的。

唯一的問題是﹐應該怎麼樣去玩﹖怎麼樣才能將銀子花光﹖這問題絕不會令任何人頭 疼。

事實上﹐這是個每個人都喜歡去想的問題﹐就算沒有五萬兩銀子可花的人﹐也喜歡幻想 一下的。

無論誰想到這種事﹐睡著了都可能會笑醒的。

杭州本就是個繁華的城市。

繁華的城市里﹐自然少不了賭和女人﹐這兩樣的確是最花錢的事。

尤其是賭。

柳長街先拉了幾個最貴的女人﹐喝得大醉﹐再走去賭。

喝醉了酒再去賭﹐就好像用腦袋去撞石頭一樣﹐要能贏﹐那才是怪事。

但怪事卻年年都有的。

柳長街居然贏了﹐又贏了五萬兩。

他本想送那五個女人一人一萬兩﹐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忽然覺得這五個女人一個比一個 討厭﹐一個比一個難看﹐連一千兩都不值。有很多男人都是這樣子的﹐他們在晚上大醉後看 成天仙一樣的女人﹐到了早上﹐就好像忽然會變的。

他簡直就像是在逃命一樣﹐逃出那妓院──逃入了另一家妓院﹐喝了點之後﹐他發覺自 己這次才總算找對了地方。

這地方的女人才真的是天仙。

可是第三天早上﹐他忽然又發覺這地方的女人﹐比第一天那五個還討厭﹐還難看﹐連看 都懶得再看一眼。

這個妓院的老鴇後來告訴別人﹐她十二歲被賣入青樓﹐從妓女混到老鴇﹐卻從來也沒有 見過像這“姓柳的”如此無情的嫖客。

他簡直是翻臉不認人。

柳長街從天香樓走出的時候﹐午時剛過沒多久。

他剛花八十兩銀子﹐叫了一整桌最好的八珍全席﹐叫夥計將每道菜都擺在桌上﹐讓他看 了看﹐就給了一百二十兩的小帳走出來。

他實在連一口都吃不下﹐可是到了吃飯的時候﹐總得叫桌菜來意思﹐據說有很多闊佬都 是這樣的﹐叫了整桌菜﹐卻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別人吃。

昨天晚上他幸好輸了一點﹐但現在身上卻還有七萬多兩銀子。

他忽然發覺一個人要在十天中花去五萬兩銀子﹐也並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現在正是暮春初夏﹐天氣很好﹐陽光新鮮得就像是處女的眼波。

他決定再到城外去走走﹐郊外的清風﹐也許能幫他想出個好法子來花錢。

於是他立刻買了兩匹好馬﹐一輛新車﹐還僱了個年輕力壯的車伕。

這只花了他片刻功夫﹐卻花了他一千五百兩銀子──錢有時也能買得到時間的。

城外一片青綠﹐遠山溫柔得就像是處女的乳房。

他叫車子停在柳蔭下﹐沿著湖畔逛過去﹐輕鳳吹起了湖上的漣漪﹐看來就像是女人的肚 臍。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好色之徒。

就在他開始這麼樣想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一個比陽光、遠山、湖水加起來都美十倍的女 人。

這女人正在一個小院子裡喂雞﹐身上穿著套青布衣裙﹐用友襟兜著一把米﹐那柔和的小 嘴撅起﹐“嘖、嘖、嘖”的在逗雞。

他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玲瓏、這麼小的嘴。

天氣已很熱﹐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單薄﹐衣領上的鈕釦散開了一粒﹐露出了一截又白又嫩 的頸子﹐只看這一截頸子﹐已經很容易就能令人聯想到她身上的其他部份﹐何況她還赤著 足﹐只穿首雙木屐。

“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柳長街忽然覺得做這兩句詩的人實在不懂得女人﹐女人的腳﹐怎麼能用“霜”來形容 呢﹐那簡直像牛奶、像白玉、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屋子裡有個男人走出來﹐是個年紀已不輕 的男子﹐一臉討厭像﹐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更討厭﹐正盯在這個女人渾圓結實的屁股﹐忽然走 出來﹐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要拉她到屋子裡去。

女人吃吃的笑著﹐搖著頭﹐指了指天上的太陽﹐意思顯然是在說﹐時候還早﹐你急什 麼﹖

看來這男人竟是這女人的老公。

想到天一黑的時候﹐這男人就要拉住這女人上床﹐柳長街幾乎已忍不住要衝過去﹐一拳 打歪這個男人的鼻子。

可惜他並不是這麼不講理的人﹐他知道就算要打人的鼻于﹐也不能用拳頭打。

他立刻又趕回城﹐將銀票全部換成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再趕到這裡來。

女人已不在喂雞了﹐夫妻兩個人﹐正坐在小屋的門口﹐一個在喝茶﹐一個在補衣裳。

她的手指細長柔美﹐若是摸在男人身上﹐那滋味一定……

柳長街沒有再忍下去﹐他已經在敲門﹐也不等別人回應﹐就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男人立刻站起來﹐瞪著他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柳長街微笑著﹕“我姓柳﹐特地專程來拜訪你們的﹗”

男人道﹕“但我卻不認得你﹗”

柳長街微笑道﹐拿出一錠元寶道﹕“你認不認得這樣東西。”

這樣東西當然是人人都認得的﹐男人的眼睛立刻發直﹕“這是銀子﹐銀元寶。”

柳長街道﹕“像這樣的元寶你有多少﹖”

男人說不出話﹐因為他連一個也沒有﹐女人本已想躲進去﹐看見這錠元寶﹐也停下了 腳。

這種東西好像天生就有種吸引力﹐不但能吸住大多數人的腳﹐還能吸掉大多數人的良 心。

柳長街笑了。

他揮了揮手﹐車伕立刻將剛換來的四大箱元寶抬進來﹐擺在院子裡﹐打開。

柳長街道﹕“這是五十兩一錠的元寶﹐這裡一共有一千兩百錠。”

男人的眼珠子已經凸了出來﹐女人的臉已發紅﹐呼吸已急促﹐就好像少女看見初戀的情 人一樣﹐心已經動了。

柳長街道﹕“這些元寶你想不想要﹖”

男人立刻點點頭。

柳長街道﹕“好﹐你想要﹐我就會給你。”

男人的眼珠子已經快掉了下來﹐連站都站不穩了。

柳長街道﹕“你現在立刻就可以帶兩箱走﹐隨便到哪裡去﹐車馬也送給你﹐只要你過七 天再回來。”

他微笑著﹐用眼角瞟著那女人﹐道﹕“剩下的兩箱﹐留給你老婆。”

女人卻不看他﹐一雙美麗的眼睛﹐正盯在那兩箱銀子上。

男人伸出舌頭﹐舔了舔發紅的嘴唇﹐吃吃道﹕“你……你……看怎麼樣﹖”

女人咬著嘴唇﹐忽然一扭頭﹐奔進了屋子。

男人想追進去﹐又停下。

他整個人都已被銀子吸住。

柳長街忽然說道﹕“你只要出去七天﹐七天並不長。”

男人忽然從箱裡抓起錠銀子﹐用力咬了一口﹐連牙齒都差點被咬掉兩顆。

銀子當然是真的。

柳長街說道﹕“七天之後﹐你還可以回來﹐你老婆……”

男人不等他這句話說完﹐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抱起銀子﹐沖上了馬車。

車伕為他帶去了另一箱。

男人喘著氣﹐抱著箱子﹐道﹕“走﹐趕快走﹐隨便到哪裡去﹐走得越遠越好。”

柳長街又笑了。

車馬急馳而去﹐他提起兩口銀箱﹐施施然走進了屋子﹐放下錢箱﹐閉上門﹐拴起。

臥房的門卻是開著的﹐門帘半卷﹐那女人正坐在床頭﹐咬著嘴唇﹐一張臉紅得像桃花一 樣。

柳長街微笑著走了進去﹐輕輕問道﹕“你在想什麼﹖”

女人道﹕“我在想你這人真他媽的不是個好東西﹐也只有像你這種人﹐才會想得出這種 法子﹐做這種事。”

柳長街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剛跟自己打過賭﹐胡月兒說的第一句話裡﹐若是沒有 ‘他媽的’三個字﹐我就情願三個月不看女人。”

第三章 月兒彎彎照長街

這女人原來叫胡月兒﹐原來早已認得柳長街﹐而且看來還是好朋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剛纔他們只不過是在演戲﹖

為什麼要演這場戲﹖演給誰看的﹖

胡月兒已站起來﹐手插著腰﹐瞪著他﹐道﹕“我問你﹐若是真的有一對小夫妻﹐遇見了 你這種人﹐遇見了這種事﹐你說那怎麼辦﹖”

這句話竟然將柳長街也給問住了﹐怔了半響﹐才回答﹕“我雖然不是個好東西﹐卻也不 會做這種缺德事。”

胡月兒道﹕“我不一定是說你﹐我說的是你這種人﹖”

柳長街苦笑道﹕“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還沒有想得這麼多。”

胡月兒道﹕“這法子都是你想出來的﹖”

柳長街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嚴肅﹐道﹕“我這麼樣做﹐只不過要讓龍五認為我是個混蛋而 已﹐我們絕不能讓他有一點懷疑﹐隨時隨地都得小心﹐他的勢力實在太大﹐耳目實在大 多。”

胡月兒道﹕“可是剛纔……”

柳長街道﹕“剛纔也有他的耳目﹐那車伕就一定是他的人。”

胡月兒道﹕“你知道﹖”

柳長街道﹕“我看得出。”

他又解釋﹕“那小伙子要真是個趕車的﹐看見四大箱白花花的銀子﹐一定也已連魂都要 被勾走﹐可是他卻好像已見慣了﹐居然還能沉得住氣。”

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氣已平了﹐忽然笑了笑﹐道﹕“聽說你最近日子過得很樂。”

柳長街苦笑道﹕“我已連鼻子都被人打歪了﹐你還說我樂。”

胡月兒忽然道﹕“只要能天天有女人陪著﹐挨頓揍也是值得的。”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那些女人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

胡月兒也笑了﹐笑著道﹕“你少拍我馬屁﹐你也該知道我是不會上你當的﹐這件事不辦 妥﹐你休想碰我。”

柳長街道﹕“連碰手都不行﹖”

胡月兒道﹕“不行﹐從今天開始﹐我睡床﹐你睡地﹐你晚上若想偷偷爬上來﹐我就去告 訴龍五﹐把你的來歷全抖出來。”

柳長街嘆道﹕“你簡直不是人﹐是個活鬼﹗”

胡月兒道﹕“你本來豈非也是個鬼﹐色鬼。”

她忽然又笑了﹐眨著眼睛笑道﹕“何況你只不過是條街而已﹐我卻是月亮﹐月亮可以照 幾千幾萬條街﹐所以我正好是你的克星。”

柳長街笑笑道﹕“我只不過自己總覺得有點奇怪﹐怎麼選你做我的幫手。”

胡月兒抬起頭﹐道﹕“因為我是胡力胡老爺的女兒﹐因為我又能幹、又機伶﹐又因為我 什麼事都懂、什麼事都知道﹐因為我……”

柳長街打斷了她的話﹐道﹕“因為你不但是個小狐狸﹐而且還是個狐狸精﹗”

她的確是條小狐狸﹐因為她父親就正是江湖中最老的一條老狐狸。

只要聽見“胡力”這兩個字﹐在道上的朋友﹐無論誰都立刻會變得頭大如斗。

胡月兒冷笑道﹕“我也還在奇怪﹐我爹爹為什麼總是說只有你才能對付龍五﹖為什麼要 我幫你﹖”

柳長街微笑道﹕“因為我雖然武功高強﹐聰明能幹﹐卻從來也沒有招搖衒耀﹐因為江湖 中很少有人真的見過我﹐因為我毛病雖不少﹐好處卻更多﹐所以他老人家早已想將我招做女 婿。”

胡月兒板著臉道﹕“因為你不但會吹牛﹐還會放屁。”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立刻又板著臉﹐問道﹕“你已當面見過了龍 五﹖”

柳長街道﹕“已見過兩次。”

胡月兒道﹕“你為什麼不索性把他抓住﹖為什麼要把這種好機會錯過﹖”

柳長街嘆道﹕“我若也跟你一樣笨﹐真的想這麼做﹐你現在看見的﹐已經是個死人。”

胡月兒冷笑道﹕“你的武功豈非很好﹖豈非已可算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不但我爹爹 他們一直在誇獎你﹐連老王爺豈非也一直拿你當寶貝﹖你怎麼也會怕了別人的﹖”

柳長街嚴肅道﹕“我不怕別人﹐祇怕龍五﹗”

胡月兒眨著眼﹐道﹕“他的武功真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柳長街道﹕“也許比傳說中還可怕﹐我敢保證﹐連七大劍派的掌門人都算上﹐江湖中絕 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住他兩百招的﹗”

胡月兒道﹕“你呢﹖”

柳長街依然沒有回答這句話﹐又道﹕“何況他身邊還有個極可怕的人。”

胡月兒道﹕“藍天猛﹖”

柳長街笑了笑﹐道﹕“這頭雄獅已老了﹐而且被關在籠子裡很久﹐雖然還能咬人﹐但牙 齒卻已遠不及昔日鋒利﹐銳氣也已被消磨了很多。”

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道﹕“據說龍五手下有一獅一虎一孔雀﹐都是極可怕的人。”

柳長街道﹕“但現在雄獅已老﹐黑虎已入山﹐孔雀雖美麗﹐都不會咬人。”

胡月兒道﹕“你說的不是他們﹖”

柳長街道﹕“不是。”

胡月兒道﹕“不是他們是誰﹖”

柳長街道﹕“是個青衣白衫的中年人﹐看來又規矩﹐又老實﹐就像是奴才一樣﹐但武功 之高﹐卻已深不可測。”

胡月兒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柳長街道﹕“雄師已經跟我交過手﹐他的掌力實在很驚人﹐連屋子都幾乎被他震動﹐可 是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就站在旁邊﹐卻連衣衫都沒有動。”

他想了想﹐又道﹕“所以他替我倒酒時﹐我就一直注意他的手﹐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 穩定的手﹐他拿著很重的酒壺﹐隨隨便便一倒﹐就剛好把一杯酒倒滿﹐既不會少一滴﹐也不 會溢出一滴來。”

胡月兒靜靜地聽著﹐似在沉思﹐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看不看得出來﹐他這只手本來 是用什麼兵器的﹖”

柳長街道﹕“我看不出﹐他手上連一點練過武功的痕跡都沒有。”

無論練過哪種兵器的人﹐手上都一定會留下練功時生出的老繭﹐那是絕對瞞不過明眼人 的。

胡月兒沉吟著道﹕“他練的莫非是左手﹖”

柳長街道﹕“很可能。”

胡月兒道﹕“以左手成名的武林高手﹐最高的是推﹖”

柳長街道﹕“這就得問你了﹐你豈非本來就是本活的武林名人譜﹖”

這的確是胡月兒最大的本事。

她不但過目不忘﹐而且見識最博﹐因為她父親本就是位江湖中眼皮最雜、人頭最熟的 人。

所以江湖的人物來歷、歷史典故﹐她不知道的實在很少。

胡月兒道﹕“以左手功夫出名﹐最了不起的一個人﹐本來當然應該是秦護花。”

柳長街動容道﹕“護花刀﹖”

胡月兒點點頭﹐道﹕“據說他九歲時就已殺了人﹐殺的還是中原有名的大盜彭虎。”

柳長街道﹕“這件事我也聽說過。”

胡月兒道﹕“他十三歲時已成名﹐十六歲時就已橫掃中原﹐號稱中原第一刀﹐三十一歲 時﹐就已接管了崆峒派﹐成為有史以來七大門派中最年輕的一位掌門人﹐到那年為止。敗在 他刀下的武林高手﹐據說已有六百五十多人。”

柳長街嘆道﹕“看來江溯中比他更出風頭的人﹐的確已不多了。”

胡月兒道﹕“他少年成名﹐的確鋒芒太露﹐但他卻也的確是驚才絕技﹐令人不能不佩 服。”

她眼睛裡閃著光﹐嘆息著﹐又道﹕“只恨我晚生了十幾年﹐否則我一定要想法子嫁給 他。”

柳長街笑道﹕“幸好你晚生了十幾年﹐否則我一定要找他拼命﹗”

胡月兒白了他一眼﹐道﹕“但你說的那個人﹐一定不是他。”

柳長街道﹕“哦﹖”

胡月兒道﹕“像他那樣驕傲的人﹐怎麼會肯去做別人的奴才﹖何況他在十年前就已失 蹤﹐一直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已去了海外的仙山﹐也有人說他己死了﹐但無論他是死是活﹐ 都絕不會替別人倒酒的。”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我也希望那個人不是他﹐我實在不希望有他這樣的對頭。”

他的聲音忽然停頓。

就在他聲音停頓的那一瞬間﹐他的人已壓在胡月兒身上。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動作﹐沒有人能想得到他會忽然有這麼樣一手。

胡月兒也想不到。

她咬著牙掙扎﹕“你這個色鬼﹐我說……”

她的聲音也忽然停頓﹐因為柳長街的嘴﹐已堵住了她的嘴。

現在她只能從鼻子裡發出聲音來了﹐一個有經驗的男人﹐總該知道女人用鼻子裡發出來 的聲音﹐是種什麼樣的聲音。

這種聲音簡直可以令男人聽了全身骨頭都發酥。

她還在掙扎﹐還想去推他。

可是她的手已被按住。

她的臉已變得火燒般發燙﹐全身都在發燙。

一個正常健康的成熟女人﹐被一個她並不討厭的男人壓住﹐她還能有什麼別的反應。

但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外面的門﹐已被人一腳踢開了﹗

一個人手裡提著柄刀﹐闖了進來﹐赫然竟是那年輕力壯的車伕。

柳長街還是壓在胡月兒身上﹐只不過嘴已離開了她的嘴。

車伕已闖到臥房的門口﹐冷冷地看著他們﹐他的身子站得很穩﹐握刀的姿勢很正確﹐無 論誰都可以看得出﹐這個人的刀法絕對不弱。

他冷酷的眼睛裡帶著種譏刺之意﹐冷笑道﹕“我已在外面兜了個大圈子﹐你居然還沒有 把這女人弄到手﹐看來你對女人的手段並不太高明。”

柳長街道﹕“時間還長得很﹐我又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子﹐我何必著急。”

他好像到這時才想起自己不必向別人解釋的﹐立刻沉下了臉﹐道﹕“你回來幹什麼﹖”

車伕也沉著臉﹐道﹕“回來殺你﹗”

柳長街覺得很吃驚﹕“你要回來殺我﹐為什麼﹖”

車伕冷笑道﹕“我跟他跟了七八年﹐到現在還是個窮光蛋﹐玩的還是土嫖館裡的臭婊 子﹐你剛來就想當大亨﹐你憑什麼﹖”

柳長街當然知道他說的“他”是什麼人﹐卻故意問道﹕“難道你也是龍五的手下﹖”

車伕冷冷道﹕“你只要稍微有點眼力﹐就該知道我彭剛是幹什麼的﹖”

柳長街道﹕“‘旋風刀’彭剛﹖”

彭剛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有點見識﹐居然還知道我。”

柳長街嘆道﹕“五虎斷門刀門下的高足﹐居然要替人趕車﹐這實在是委屈了你。”

彭剛握刀的手上已暴出青筋﹐額上也暴出了青筋﹐咬著牙道﹕“老子也早就不想再受這 種鳥氣。”

柳長街道﹕“所以你想殺了我﹐帶著四箱銀子和這個女人遠走高飛。”

彭剛眼睛落在胡月兒還在喘息的小嘴上﹐眼睛裡又立刻像是冒了火﹐道﹕“像這樣的小 寡婦﹐每個男人都想玩玩的。”

一聽“小寡婦”三個字﹐胡月兒就叫了起來﹕“你把我們當家的怎麼樣了﹖”

彭剛獰笑道﹕“那種見了銀子連老婆都肯賣的男人﹐死八次也不嫌多﹐你難道還捨不 得﹖”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胡月兒已嚎咷大哭起來﹐哭得就像是真的一樣。

柳長街這才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她身上爬起來﹐喃喃道﹕“這女人既不是天 仙﹐銀子也不多﹐為了這點銀子送命﹐實在不值得。”

彭剛冷笑道﹕“要送命的是你﹐不是我。”

柳長街道﹕“你真有把握殺我﹖”

彭剛道﹕“你若真的有本事﹐就不會被人像野狗一樣打得半死﹐再吊到屋檐上去。”

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你比我強﹗”

彭剛道﹕“我只不過有點不服氣﹐挨了一頓打﹐就弄到那麼多銀子。”

柳長街又嘆了口氣﹐道﹕“你實在還是個連屁事都不懂的毛頭小伙子﹐我實在不忍下手 殺你。”

彭剛厲聲說道﹕“那麼你不如就索性讓我殺了你吧﹗”

他的刀已劈出﹐一出手就是連鐶五刀﹐“五虎斷門刀”本就是武林中最毒辣兇狠的刀 法﹐“旋風刀”的出手也的確不慢。

柳長街沒有還手。

他甚至連閃避都好像沒有閃避﹐可是彭剛的刀﹐卻偏偏總是砍不到他身上。

胡月兒似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俯在床面﹐身子縮成一團了。

彭剛出手更快﹐漸漸已經將柳長街逼到屋角﹐突然一刀從下挑起﹐連變了三個方向﹐急 砍柳長街的左頸。

這一招“翻天覆地”﹐正是五虎斷門刀的殺手。

柳長街眼見已無路可退﹐身子突然沿著牆壁滑了起來﹐滑上了屋頂。

“叮”的一聲﹐火星四濺﹐彭剛本以為這一刀必已致命﹐已使出全力﹐想收回已來不及 了﹐一刀砍在牆上﹐刀鋒恰巧嵌入磚牆裡。

他正想用力拔刀﹐壁外突然伸進一隻手來﹐捏住了他的刀鋒。

很結實的磚牆﹐就像是忽然變成了紙糊的﹐這只手竟隨隨便便的穿過了牆﹐輕輕一拗﹐ 一把上好的鋼刀﹐就已被拗成了兩截。

彭剛的臉色變了﹐全身都已殭硬。

他畢竟還是識貨的﹐這樣的武功﹐他簡直連聽都沒有聽過。

牆外已有個人冷冷道﹕“你跟了龍五七八年﹐每個月卻還是只能弄到手七八十兩銀子﹐ 但他一下子卻弄到了好兒萬兩﹐所以你很不服氣﹐是不是﹖”

彭剛鐵青著臉﹐點了點頭。

牆外的人卻看不見他點頭的﹐所以柳長街就替他回答﹕“他正是這意思。”

“可是這姓柳的已被藍大爺揍了﹐已成了孟飛的朋友﹐從孟飛那裡出來的人﹐就是我們 的對頭﹐你怎麼知道銀子是誰給的﹖”

彭剛遲疑著﹐終于道﹕“我看得出﹐孟飛絕不會有這麼大的出手﹐而且那天我又正好看 見公子到孟飛莊院裡去。”

牆外的人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是個很聰明的人﹐而且居然還很仔細。”

只有仔細的人﹐才能看見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只可惜你卻做了件最笨的事。”

他的人雖在牆外﹐說話的聲音卻仿彿在耳旁﹕“你明知柳長街是一家人﹐還要殺他﹖”

彭剛垂下頭﹐汗落如雨﹕“我錯了。”

“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

“我……我犯了家法﹗”最後這兩個字從彭剛嘴裡說出來﹐他似乎已用盡了全身力氣。

“你知道犯家法的人應該怎麼樣﹖”

彭剛的臉已因恐懼而扭曲﹐就像是有雙看不見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突然轉身﹐想衝出去。

他認為牆外的人一定看不見。

可是從牆外伸進來的這只手上﹐竟似長著眼睛。

手一揮﹐手裡的半截斷刀飛出﹐刀光一閃﹐已釘入了彭剛的背脊。

就在這時﹐四條大漢從門外沖進來﹐一個人手裡提著個麻袋﹐兜頭往彭剛身上一套。

一個人手裡提著兩口銀箱﹐擲在桌上。

第三個人手拿鐵錘﹐一進來就立刻開始修補剛纔被彭剛踢毀了的門框。

第四個人卻拿著泥水匠用的手鏟鏟泥土﹐這只手一縮回去﹐他就開始在補牆上的破洞。

只聽牆外的人緩緩道﹕“我保證這七天內絕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你﹐可是你最好也記住﹐ 你並不是我們的人﹐你跟龍家並沒有絲毫關係﹗”

說到最後一句話﹐聲音已在遠方。

牆上的牆洞已補上﹐門框已修好﹐麻袋也束起﹐連一滴血都沒有滴在地上。

四條大漢從頭到尾連看都沒行看柳長街一眼﹐牆外的語聲消寂﹐這四條大漢﹐已消失在 門外。

屋子裡又恢復安靜﹐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些人做事效率之迅速準確﹐已令人無法想像﹐但現在無論誰都已可想像到﹐犯了龍五 家法的人﹐會有怎麼樣的下場﹗“三柳長街沒有動﹐沒有開口﹐胡月兒也沒有動﹐沒有開 口。外面有風吹草木的聲音﹐老母雞在”咯咯“地叫﹐狗也在叫。屋子裡好像突然變得很 熱﹐柳長街慢慢地解開衣襟﹐躺下來﹐躺在胡月兒的身邊。胡月兒居然沒有一腳把他踢下 去﹐只是瞪著雙大眼睛在發怔。她現在才終于完全明白﹐龍五是個多麼可怕的人。柳長街忽 然道﹕“他們已走了﹐全都走了。”

胡月兒道﹕“這七天內﹐他們真的不會再來﹖”

柳長街道﹕“那個人好像並不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胡月兒道﹕“你知道他是誰﹖你認得那隻手﹖”

那是右手﹐下上也看不出任何一點練過武功的痕跡。

但現在無論誰都已應該看得出﹐這只手若要殺人時﹐世上祇怕已很少有人能抵抗。

柳長街道﹕“我希望我沒有看惜。”

胡月兒道﹕“你希望他就是那個青衣白衫的中年人﹖”

柳長街點點頭。

胡月兒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他要是那個人﹐就表示他有不在龍五身邊的時候﹐我若要出了對付龍五﹐ 我絕不希望有他在旁邊。”

胡月兒道﹕“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出手﹖”

柳長街道﹕“等到他完全信任我﹐等到他有機會給我的時候。”

胡月兒道﹕“你認為會有那麼一天﹖”

柳長街的回答很堅定﹕“一定會有﹗”

胡月兒卻嘆了口氣﹐道﹕“我祇怕等到那一天時﹐已不知有多少人要為這件事而死。”

柳長街道﹕“你在為老石頭難受﹖”

胡月兒黯然道﹕“老石頭的確是個老實人﹐這本已是他最後一件差使﹐辦完了這件事﹐ 他就準備回家耕田的﹐他已買了幾畝地。”

老石頭當然就是那個假扮她老公的人。

柳長街靜靜地聽著﹐臉上全無表情﹐冷冷道﹕“他本就不該買房子買地﹐干我們這一行 的人﹐本就隨時隨地會死在路上的。”

胡月兒眨眼道﹕“但他卻死得太冤枉﹐他的功夫本來絕不在彭剛那王八蛋之下﹐可是彭 剛要殺他時﹐他卻不能出手﹐因為他若一出手﹐就會泄露秘密﹐他……他競寧死也不肯泄露 我們的秘密。”

柳長街淡淡道﹕“他本就應該這麼樣做的﹐這是他的本份。”

胡月兒瞪起了眼﹐道﹕“你難道認為他本就應該死的﹖”

柳長街居然沒有否認。

胡月兒幾乎已要叫了起來﹕“你究竟是不是人﹖還有沒有一點人性﹐你……你……”

她越說越氣﹐突然一腳將柳長街踢下床去。

柳長街反而笑了﹕“你若認為老石頭真是個老實人﹐那你就錯了﹐你若認為他真的已死 在那王人蛋手裡﹐你就錯得更厲害。”

他躺在地上﹐居然好像還是跟躺在床上一樣舒服﹕“他也許會讓彭剛砍他一兩刀﹐也許 會讓彭剛認為他已死了﹐但他若是真的這麼簡單就會被那種小王八蛋一刀殺死﹐那他就不該 叫老石頭﹐應該叫老豆腐才對。”

胡月兒還在懷疑﹕“你真的認為他沒有死﹖”

柳長街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件多麼大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們為這件事已計劃了多久﹖ 老石頭若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老實人﹐我們怎麼會要他參與這件事﹖”

胡月兒笑了﹕“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確不是個老實人。”

柳長街道﹕“哦……”

胡月兒咬著嘴唇道﹕“剛纔你就算是已聽出外面有人來了﹐也不必那麼樣做的﹐你根本 就是想乘機揩油。”

柳長街笑了笑﹐道﹕“你只猜對了一半。”

胡月兒道﹕“你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柳長街悠然道﹕“我只不過想要你知道﹐我若真的要強姦你﹐你根本一點法子都沒 有。”

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輕輕道﹕“現在你……你難道不想了﹖”

柳長街道﹕“你難道還要我再試一次﹖”

胡月兒紅著臉﹐又咬起了嘴唇﹕“你不敢﹖”

柳長街又笑了。

然後他的人竟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忽然間就已壓在胡月兒身上。

胡月兒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真是個色鬼。”

柳長街道﹕“但這次卻是你故意勾引我的﹐我知道你……”

這句話沒有話完﹐他的人突然又從胡月兒身上彈起來﹐撞在牆上﹐落下﹐一雙手捧著小 腹﹐一張臉已疼得發白。

胡月兒看著他﹐忽然道﹕“剛纔我的確是在故意勾引你﹐因為我也想要你知道﹐我若真 的不肯﹐你也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柳長街彎著腰﹐似已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額上的冷汗﹐一粒粒往外冒。

胡月兒眼睛又不禁露出些歉意﹐又覺得有點心疼了﹐柔聲道﹕“可是我早已說過﹐只要 你能做成這件事﹐我……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再說下去﹐她的意思﹐就算是獃子也聽得懂。

柳長街卻好像聽不懂。

他又慢慢地躺下來﹐躺在地上﹐本來總是顯得很和氣、很愉快的一張臉上﹐忽然露出種 說不出的悲痛傷感之色。

他沒有說什麼﹐過了很久很久﹐還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胡月兒的心更軟了﹐卻故意板著臉道﹕“我就算踢痛了你﹐你也不必像孩子一樣賴在地 上不起來。”

柳長街還是不開口。

胡月兒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在生我的氣﹐還是在想事﹖”

柳長街終于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在想﹐以後你爹爹一定會替你找個很好的男 人﹐一定不會是干我這行的﹐他不會有隨時送命的危險﹐你們……”

胡月兒臉色已變了﹐大聲道﹕“你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柳長街笑了笑﹐笑得很悽涼﹕“我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希望你們能白頭偕老﹐ 希望你能很快就忘了我。”

胡月兒的臉已蒼白﹕“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剛纔說的話﹐你難道聽不懂﹖”

柳長街嘆道﹕“我聽得懂﹐可是我也知道﹐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了﹗”

胡月兒急著問道﹕“為什麼﹖”

柳長街淡淡道﹕“自從我答應做這件事的那一天﹐我已沒有打算再活下去了﹐就算我能 有機會殺了龍五﹐我……我也絕不會再見到你。”

他目光凝視著遠方﹐臉上的神情更悲戚。

胡月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也好像有根針正刺著她的心。

柳長街忽又笑了笑﹐道﹕“無論如何﹐能用我的一條命﹐去換龍五的一條命﹐總是值得 的。我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既沒有親人﹐也沒有……”

胡月兒沒有讓他說完這句話。

她忽然摸到他身上﹐用她溫暖柔和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窗外的風更緊了。

一隻母雞﹐正孵出了一窩小雞……

月亮已昇起﹐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胡月兒的臉﹐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

柳長街正在偷偷地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一種神秘的歡愉。

胡月兒痴痴地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道﹕“我知道你是騙我的。”

柳長街道﹕“我騙你﹖”

胡月兒又在用力咬著嘴唇﹕“你故意那麼樣說﹐讓我聽了心軟﹐你才好……才好乘機欺 負我﹐我明明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卻偏偏還是上了你的當。”

說著說著﹐她眼淚已流了下來──這本是女孩子一生中情感最脆弱、最容易流淚的時 候。

柳長街就讓她流淚﹐直等到她情緒剛剛平定﹐才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 麼難受了﹐你難受﹐只因為我並不一定會死。”

胡月兒不想分辨﹐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柳長街道﹕“你若知道我已死了﹐豈非會覺得好受些。”

胡月兒恨恨道﹕“可是你根本不會死的﹐你自己說過﹐一定要等到有把握時才出手﹐只 要你能制住龍五﹐還有誰敢動麼﹖”

柳長街道﹕“我既然不會死﹐這件事既然一定能完成﹐你既然遲早總要嫁給我﹐那麼你 現在又有什麼好難受的﹖”

胡月兒說不出話來了。

她忽然發現柳長街在笑﹐笑得那麼可惡──當然並不完全可惡﹐當然也有一點點可愛。

她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會變得很 乖﹐很聽話﹐因為我已非嫁給你不可。”

柳長街微笑著﹐居然沒有否認。

胡月兒柔聲道﹕“我實在很怕你不要我﹐我一定會變得很乖的﹐就像條母老虎那麼 乖。”

她猛然又一腳把柳長街踢下床去。

柳長街怔住﹐終于怔住﹐終于笑不出了。

胡月兒從被裡伸出只手﹐擰住了他的耳朵﹐但聲音卻更溫柔﹕“從今天起﹐應該聽話的 是你﹐不是我﹐因為你反正已非娶我不可﹐但是你若是不聽話﹐我還是要你睡在地上﹐不讓 你上床。”

她的嘴貼在他耳朵上﹐輕輕道﹕“現在你明白了沒有﹖”

“我明白了”柳長街苦笑道﹐“但另外一件事我卻反而變得糊塗了。”

胡月兒忍不住問﹕“什麼事﹖”

柳長街苦笑道﹕“我已分不清究竟是你上了我的當﹐還是我上了你的當﹖”

無論他們是誰上了當﹐我相信這種當卻一定有很多人願意上。

因為他們的日子過得實在很甜蜜﹐只可惜甜蜜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的。

六七天好像一轉眼就已過去﹐忽然間就已到了他們相會的最後一天晚上。

最後的一天晚上﹐本該是最纏綿的一個晚上。

胡月兒卻穿得整整齊齊的﹐坐在客廳裡──平常到了這時候﹐他們本該已躺在床上。

柳長街看著她﹐好像已對她仔細研究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問道﹕“今天我又有什麼事得 罪了你﹖”

胡月兒道﹕“沒有。”

柳長街道﹕“你忽然有了毛病﹖”

胡月兒道﹕“沒有。”

柳長街道﹕“那麼今天是怎麼回事﹖”

胡月兒道﹕“我只不過不想還沒有出嫁就做寡婦而已。”

柳長街道﹕“沒有人想要你做寡婦。”

胡月兒道﹕“有一個。”

柳長街道﹕“誰﹖”

胡月兒道﹕“你。”

她板著臉﹐冷冷道﹕“這六七天來﹐只要我一想談正事﹐你就跟我胡說八道﹐再這麼下 去﹐我很快就會做寡婦。”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正事不用嘴談的﹐是要用手去做的。”

胡月兒道﹕“你準備怎麼樣去做﹖”

柳長街道﹕“你今天晚上這樣子﹐就為的是要跟我談這件事﹖”

胡月兒道﹕“今天晚上再不談﹐以後祇怕就沒有機會了。”

柳長街嘆了一口氣﹐道﹕“好﹐你要談﹐就談吧。”

胡月兒道﹕“龍五要你到相思夫人那裡去偷一口箱子﹖”

柳長街道﹕“嗯﹗”

胡月見道﹕“你已答應了他﹖”

柳長街道﹕“嗯﹗”

胡月兒道﹕“因為你若想抓龍五﹐就一定要先得到他的信任﹐若想得到他信任﹐就只有 先替他做好這件事。”

柳長街道﹕“難道你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胡月兒道﹕“我沒有。”

她也嘆了口氣﹐道﹕“這些年來﹐我們雖然知道有很多件大案子都是龍五干的﹐卻連他 的一點把柄都抓不到。”

柳長街道﹕“就算能抓到他的把柄﹐也抓不到他的人。”

胡月兒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出奇兵。”

柳長街道﹕“你們的奇兵﹐就是我。”

胡月兒道﹕“所以你不但要抓住他的人﹐還得先證明他犯的罪。”

柳長街道﹕“所以我一定要替他做好這件事。”

胡月兒道﹕“你有把握﹖”

柳長街道﹕“有一點。”

胡月兒道﹕“你能在半個時辰裡﹐殺了守在外面的那七個人﹖再舉起那道千斤閘﹐打開 那三道秘門﹐逃到相思夫人迫不上的地方去﹖”

柳長街道﹕“我只不過說我有一點把握而已﹐並不是很有把握。”

胡月兒道﹕“你知不知道﹐那七個人是七個什麼樣的人﹖”

柳長街道﹕“不知道。”

胡月兒冷笑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居然就已覺得有點把握了﹐這不是存心想害我做寡 婦是什麼﹖”

柳長街居然笑了笑﹐道﹕“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歷武功﹐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告訴我 的。”

胡月兒板著臉﹐冷冷道﹕“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知道他們的武功來歷﹖”

柳長街微笑道﹕“因為你又能幹、又聰明﹐江湖的事﹐你幾乎沒有不知道的﹐而且這幾 天晚上﹐你都沒有睡好﹐一定就是在替我想這件事。”

胡月兒雖然還是板著臉﹐但眼波卻已溫柔多了﹐輕輕嘆息著﹐道﹕“你總算還有點良 心﹐總算還知道我的苦心。”

柳長街立刻走過去﹐攬住了她的腰﹐柔聲道﹕“我當然知道你對我好﹐所以……”

他的話還沒有說話﹐胡月兒已用力推開了他﹐冷冷道﹕“所以你現在就該乖乖的坐著﹐ 聽我把那七個人的武功來歷告訴你﹐好好的想個法子對付他們﹐好好的活著回來﹐不要讓我 做寡婦。”

柳長街只有坐下來﹐苦笑道﹕“你真的已知道那七個人是誰﹖”

胡月兒道﹕“這些年來﹐江湖中被人逼得無路可走的亡命之徒﹐算起夾至少有一兩百 個﹐只不過有些人武功不夠﹐有些人年紀太老﹐相思大人是絕不會把他們看在眼裡的。”

柳長街道﹕“這其中當然也還有些人早已死了。”

胡月兒點點頭﹐道﹕“所以我算來算去﹐有可能被相思夫人收留的﹐最多只有十三四 個。他們之中﹐又有七個人的可能性最大。”

柳長街道﹕“你憑哪點算出來的﹖”

胡月兒道﹕“因為這七個人不但貪圖享受﹐而且怕死﹐只有怕死的男人﹐才肯去做女人 的奴才。”柳長街苦笑道﹕“我不怕死﹐可是現在我已做了你的奴才。”

胡月兒瞪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想不想知道那七個人是誰﹖”

柳長街道﹕“想。”

胡月兒道﹕“你有沒有聽人說過‘小五通’這個人﹖”

柳長街道﹕“是不是那個採花盜﹖”

“五通”本就是江南淫祠中供奉的邪神﹐“小五通”當然是個採花盜。

胡月兒道﹕“這人雖然是下五門中最要不得的淫賊﹐但是輕功掌法卻都不弱﹐尤其是身 上帶著的那三種煨毒暗器﹐更是見血封喉﹐霸道極了。”

柳長街道﹕“據說他本是川中唐家的子弟﹐毒門暗器功夫﹐當然是有兩下子的。”

川中唐門﹐以毒藥暗器威鎮江湖﹐至今已達三百年﹐江湖中一向很少有人敢去惹他們。 他們倒也不肯輕易去犯別人──唐門家法之嚴﹐也是出了名的。

這“小五通”唐青﹐卻是唐家子弟中最不肖的一個﹐他要是真的已投靠了相思夫人﹐也 許就是怕唐家的人抓他回去用家法處置他。

胡月兒道﹕“那七個人中﹐你特別要加意提防的﹐就是這個人的煨毒暗器﹐所以我希望 你最好能先到唐家要點解藥。”

柳長街苦笑道﹕“只可惜我要也要不到﹐買也買不起。”

胡月兒道﹕“那麼你就只有第一個先出手對付他﹐讓他根本沒有用暗器的機會。”

柳長街點點頭﹐道﹕“你放心﹐我也知道被唐門毒沙打在身上的滋味很不好受。”

胡月兒道﹕“為了安全﹐你身上最好穿件特別厚的衣服﹐我也知道你怕熱﹐可是熱總熱 不死人的。”

柳長街道﹕“我一定穿個厚棉襖去。”

胡月兒這時才表示滿意﹐又道﹕“那七個人中﹐算來功夫最好﹐並不是他。”

柳長街道﹕“是誰﹖”

胡月兒道﹕“有三個人的功夫都很硬﹐一個是‘鬼流星’單一飛﹐一個是‘勾魂’老 趙﹐一個是‘鐵和尚’。”

柳長街皺了皺眉﹐這三個人的名字﹐他顯然全都聽說過。

胡月兒道﹕“尤其是那鐵和尚﹐他本來已是少林門下的八大弟子之一﹐練的據說還是童 子功﹐這個人既不貪財﹐也不好色﹐卻偏偏喜歡殺人﹐而且用的法子很慘﹐所以才被少林逐 出門牆。”

柳長街道﹕“也許就因為他練的是童予功﹐所以心理才有毛病﹐就因為心理有毛病﹐所 以才喜歡無緣無故的殺人。”

胡月兒道﹕“他的人雖然有毛病﹐功夫卻沒有毛病﹐據說他的十三太保橫練﹐幾乎已真 的練到刀砍不入的火候。”

柳長街又笑道﹕“也許就因為他殺得人太多﹐所以才怕死﹐就因為怕死﹐所以才會練那 種不怕被人用刀砍的功夫。”胡月兒道﹕“只不過有很多殺不死的人﹐都已死在你手下﹐所 以你根本不在乎他。”

柳長街道﹕“一點也不錯。”

胡月兒瞪著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其實真正擔心的﹐倒也不是他們。”

柳長街道﹕“不是他們是誰﹖”

胡月兒道﹕“是個女人。”

女人真正擔心的﹐好像總是女人。

柳長街立刻問﹕“那七個人中﹐也有女人﹖”

胡月兒道﹕“只有一個。”

柳長街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胡月兒道﹕“是個假女人。”

柳長街道﹕“真女人都迷不住我﹐假女人你擔心什麼﹖”

胡月兒道﹕“就因為他是假女人﹐所以我才會擔心。”

柳長街道﹕“為什麼﹖”

胡月兒道﹕“因為真女人你見得多了﹐像他那樣的假女人﹐我卻可以保證你從來也沒有 見過。”

柳長街的眼睛已瞇了起來﹐只要女人﹐無論是真是假﹐他好像總是特別有興趣。

胡月兒斜盯著他﹐冷冷道﹕“我很了解你﹐只要是漂亮的女人﹐不管是真是假﹐你看見 都免不了要動心的。”

柳長街道﹕“哦﹗”

胡月兒道﹕“只要你一動心﹐你就死定了。”

柳長街道﹕“你要我不看他﹖”

胡月兒道﹕“我要你一見到他﹐就立刻出手殺了他。”

柳長街道﹕“你剛纔好像是要我第一個出手對付唐青的。”

胡月兒道﹕“不錯。”

柳長街道﹕“你要我一次殺兩個人﹖”

胡月兒道﹕“殺兩個還不夠。”

柳長街又笑了笑﹐只不過這次苦笑。

胡月兒道﹕“我剛纔只說了六個人﹐因為另外的那一個﹐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柳長街道﹕“不是人是什麼﹖”

胡月兒道﹕“是條瘋狗。”

柳長街皺眉道﹕“打不死的李大狗﹖”

胡月兒點點頭﹐道﹕“就因為他是條瘋狗﹐所以根本就不要命﹐就算明知你一刀可砍在 他腦袋上﹐他說不定還會沖過來咬你一口的。”柳長街嘆道﹕“被瘋狗咬一口的滋味也不好 受。”

胡月兒道﹕“所以你一出手﹐就得砍下他的腦袋﹐絕不能給機會讓他纏住你。”

柳長街道﹕“似乎我一出手﹐就得殺三個人。”

胡月兒道﹕“三個人並不多。”

柳長街道﹕“只可惜我只有兩隻手。”

胡月兒道﹕“你還有腳。”

柳長街苦笑道﹕“你要我左手殺唐青﹐右手殺瘋狗﹐再一腳踢死那個女人﹖”

胡月兒道﹕“我說過﹐你絕不能給他們一點機會﹐但我也知道﹐要你一下子殺死他們三 個人﹐也並不是件容易事﹐除非你的運氣特別好。”

柳長街道﹕“你看我的運氣好不好﹖”

胡月兒道﹕“很好﹐好極了﹗”

柳長街眨了眨眼﹐道﹕“我運氣是幾時變得這麼好的。”

胡月兒嫣然一笑﹐道﹕“從你認識我的時候開始﹐你的運氣就變好了。”

她忽然又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能用腳發出去的暗器﹖”

柳長街道﹕“好像聽說過。”

胡月兒道﹕“你有沒有腳﹖”

柳長街道﹕“好像有。”

胡月兒道﹕“好﹐這就夠了。”

柳長街道﹕“這就夠了﹖”

胡月兒道﹕“我正好有那種暗器﹐你正好有腳。”

從腳上發出去的暗器﹐通常都很少有人能夠避得了的。

胡月兒又道﹕“你的出手並不慢﹐再加上腳上的暗器﹐同時要殺三個人就已不是件困難 的事。”

柳長街道﹕“可惜那種暗器我只不過聽說過一次而已。”

胡月兒道﹕“現在你馬上就會看見了。”

柳長街道﹕“在哪裡﹖”

胡月兒道﹕“現在想必已在路上。”

柳長街道﹕“你已叫人送來﹖”

胡月兒道﹕“想起那三個人的時候﹐我就已叫人送來。”

柳長街道﹕“你出去過﹖”

胡月兒道﹕“我的人雖然沒有出去過﹐消息卻已傳了出去。”

柳長街怔住了。

他並不笨﹐可是他隨便怎麼樣想﹐也想不通胡月兒是怎麼把消息傳出去的。

胡月兒忽然道﹕“我也知道這地方一定早已在龍五的監視之中﹐可是就算龍五再厲害﹐ 也不能不讓人吃飯。”

柳長街還是不懂﹐吃飯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胡月兒道﹕“要吃飯﹐就得煮飯﹐要煮飯﹐就得生火……”

柳長街終于明白﹐道﹕“生火﹐就會冒煙。”

胡月兒嫣然道﹕“你總算不太笨。”

用煙火傳達消息﹐本就是種最古老的法子﹐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胡月兒凝視著他﹐目光堅定如磐石﹐聲音卻溫柔如春水﹐道﹕“只要你有手段﹐而且懂 得方法﹐無論什麼東西都會服從你﹐替你做事﹐甚至連煙囪裡冒出去的煙﹐都會替你說 話。”

夜色並不深﹐卻很靜。遠處的道路上﹐隱隱傳來犬吠聲。

胡月兒又道﹕“除了這種暗器外﹐你還得要有把握能一刀砍下人頭顱的俠刀。”

柳長街道﹕“刀也在路上﹖”

胡月兒道﹕“刀你可以去向龍五要﹐江湖中最有名的十三柄好刀﹐現在至少有七柄在他 手上。”

柳長街凝視著她﹐凝視著她的胸膛﹐緩緩道﹕“現在你還有什麼吩咐﹖”

胡月兒道﹕“沒有了。”

柳長街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上床去睡覺﹖”

胡月兒道﹕“你可以。”

柳長街道﹕“你呢﹖”

胡月兒嘆了一口氣﹐道﹕“我已經要開始準備死了。”

柳長街吃了一驚﹕“準備死﹖”

胡月兒道﹕“你走了之後﹐龍五絕不會放過我的﹐他就算相信你不會在我面前泄露秘 密﹐也絕不會留下我的活口。”

柳長街終于明自﹕“無論什麼人來殺你﹐你都不能反抗﹐因為你只不過是個莊稼漢的老 婆。”

胡月兒點點頭﹐笑道﹕“所以我不如還是先死在你手裡好。”

柳長街道﹕“死在我手裡﹖你要我殺了你﹖”

胡月兒道﹕“你捨不得﹖”

柳長街苦笑道﹕“你難道以為我也是條見人就咬的瘋狗。”

胡月兒嫣然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也知道你捨不得殺我﹐只不過……”

她笑得神秘而殘酷﹕“殺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殺死也有很多法子的。”

柳長街沒有再問。

他也許還不十分了解她的意思﹐可是他已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已穿過外面的院子﹐接著﹐已有人在敲門。

“是誰呀﹖”

“是我。”一個女人的聲音﹐還很年輕﹐很好聽﹐“特地來還雞蛋的。”

“原來是阿德嫂。”胡月兒道﹐“幾個雞蛋﹐急著來還幹什麼﹗”

“我也是順路。”阿德嫂道﹐“今天晚上我正好要到鎮上去抓人。”

“抓人﹐抓誰呀﹖”

“還不是那死鬼﹐昨天一清早﹐他就溜到鎮上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回來﹐有人看見他跟 那臭婊子混在一起了﹐這次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已進了門﹐看見了柳長街﹐仿彿顯得有點吃驚。

柳長街也在看著她。

這女人不但年輕﹐而且丰滿結實﹐就像是個熟透了的柿子﹐又香又嫩。

胡月兒已掩起門﹐忽然回過頭向柳長街一笑﹐道﹕“你看她怎麼樣﹖”

柳長街道﹕“很好。”

胡月兒道﹕“今天晚上﹐你想不想跟她睡覺﹖”

柳長街道﹕“想。”

他的確想。

這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單薄﹐他甚至已可看見她的奶頭正漸漸發硬。

她也想﹖

胡月兒微笑著﹐道﹕“現在你已經可以把衣裳脫下來了。”

阿德嫂咬著嘴唇﹐居然連一點都沒有拒絕﹐就脫下了身上的衣裳。

她脫得很快。

胡月兒也在脫衣裳﹐也脫得很快。

她們都是很漂亮的女人﹐都很年輕﹐她們的腿同樣修長而結實。

柳長街看著她們﹐心卻在往下沉。

忽然間﹐他已明白了胡月兒的意思。

“……殺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殺也有很多法子。”

原來她早已有了準備﹐早已準備叫這女人來替死的……

她們不但身材很相像﹐臉也長得差不多﹐只要再經過一點修飾﹐龍五手下就不會分辨出 來。

事實上﹐他們根本就不會注意一個莊稼漢的老婆﹐他只不過是要來殺一個女人而已﹐這 女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他們也絕不會很清楚。

胡月兒果然已將阿德嫂脫下來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用眼角瞟著柳長街﹐微笑道﹕“你 看著她幹什麼﹐還不抱她上床﹖”

阿德嫂的臉有點發紅。

她顯然並不清楚自己的任務﹐只知道是來替換一個女人﹐陪一個男人的。

這個男人看來並不令人嘔吐﹐她甚至已在希望胡月兒快走。

胡月兒已準備走出去﹐吃吃的笑著﹐突然反手一掌﹐拍在她後心上。

她張開口﹐卻沒有喊出聲﹐連血都沒有噴出﹐因為胡月兒己將她剛送來的雞蛋塞了一個 到她嘴裡……

柳長街看她倒下去﹐也覺得自己嘴裡像是被人塞入了個生蛋﹐又腥又苦。

胡月兒卻嘆了口氣﹐道﹕“我們原來的計劃﹐是要她留在這裡陪你﹐等你殺她的。”

柳長街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為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胡月兒道﹕“因為我受不了你剛纔看她的表情。”

柳長街道﹕“哦﹗”

胡月兒咬著嘴唇道﹕“你一看見她就好像恨不得立刻把手伸進她的裙子。”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她反正遲早總是要死的﹐而完成一件大事﹐總也 難免要死很多人。”

胡月兒道﹕“現在我只希望龍五派來帶路的﹐不是個女人。”

柳長街道﹕“假如是女人﹐你也要殺了她﹖”

胡月兒慢慢將雞蛋一個個放在桌上﹐提起空籃子。

她臉上帶著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第一個女人﹐但卻希 望是你最後一個。”

雞蛋有幾個是空的﹐蛋殼裡藏著些很精巧的機簧銅片﹐拼起來﹐就變成很精巧的暗器─ ─一種可以裝在鞋子裡的暗器。

只要腳趾用力一夾﹐就會有毒針從鞋尖裡飛出去﹐毒得就像青竹蛇的牙黃尾蜂的刺一 樣。

“我不坐了﹐我還得趕到鎮上去。”胡月兒提著空籃子﹐嬌笑著走出門﹐笑得居然還很 愉快。

門外的夜色似已很深。

第四章 不是人的人

夜的確已深了。

柳長街一個人坐在這小而簡陋的客廳裡﹐已很久很久﹐沒有聽見一點聲音。

他先將那陌生的女人放到床上﹐將所有能找到的棉被全部為她蓋起來﹐仿彿生怕她著了 涼。然後他又將所有屋子裡的燈全部燃起﹐甚至連廚房裡的燈都不例外。

他既不怕面對死亡﹐也不怕面對黑暗﹐不過對這兩件事﹐他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厭惡和憎 恨﹐總希望能距離它們遠些。

現在他正在盡力集中思想﹐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再想一遍──他本是個默默無名的人﹐甚 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因為他從未試過﹐也從不想試。

可是“胡力”胡老爺子卻發掘了他﹐就像是在抄蚌中發掘出一粒珍珠一樣。

胡老爺子不但有雙銳利的眼睛﹐還有個任何人都比不上的頭腦。

他從未看錯過任何人﹐也從未看錯過任何事──他的判斷從未有一次錯誤過。

他並沒有真的戴過紅纓帽﹐吃過公門飯﹐但卻是天下第一名捕﹐每一州、每一府的捕快 班頭﹐都將他敬若神明。

因為只要他肯伸手﹐世上根本就沒有破不了的盜案﹐只要他活著﹐犯了案的黑道朋友就 沒有一個能逍遙法外。

只可惜無論多麼快的刀﹐都有鈍缺的時候﹐無論多麼強的人﹐都有老病的一天。

他終于老了﹐而且患了風濕﹐若沒有人攙扶﹐已連一步路都不能走。

就在他病倒的這兩三年裡﹐就在京城附近一帶﹐就已出了數百件巨案──正確的數目 是﹐三百三十二件。

這三百多件巨案﹐竟連一件都沒有偵破。

但這些案子卻非破不可﹐因為﹐失竊的人家中﹐不但有王公巨卿﹐而且還有武林大豪﹐ 不但有名門世家﹐而且還有皇親貴冑。胡老爺子的腿都已殘廢﹐眼睛卻沒有瞎。

他已看出這些案子都是一個人做的﹐而且也只有一個人能破。

做案的人一定就是龍五﹐破案的人﹐也一定非得找柳長街不可。

大家相信他這次的判斷還是不會錯誤。

所以默默無聞的柳長街﹐就這麼樣忽然變成了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

想到這裡﹐柳長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是走了運﹖還是倒了霉。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十分明白﹐胡老爺子是怎麼看中他的﹖

他好像永遠也不能了解這狐狸般的人﹐正如他永遠也無法了解這老人的女兒一樣。

他只記得﹐一年前他交了個叫王南的朋友。有一天﹐王南忽然提議﹐要他去拜訪胡老爺 子﹐三個月之後﹐胡老爺子就將這付擔子交給了他﹐一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這付擔子有 多麼重。

現在他總算已將中間這三個月的事﹐瞞過了龍五。

可是以後呢﹖

他是不是能在半個時辰中殺了唐青、單一飛、勾魂老道、鐵和尚、李大狗和那個女人﹖ 是不是能拿到那神秘的檀木匣子﹖是不是能抓住龍五﹖

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他實在完全沒有把握。

最令他煩心的﹐還是胡月兒。

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究竟對他怎麼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的平凡的人﹐並不是一塊大石頭。

夜雖已很深﹐距離天亮還有很久。

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龍五會叫一個怎麼樣的人來為他帶路﹖

柳長街嘆了口氣﹐只希望能靠在這椅子上睡一下﹐暫時將這些煩惱忘記。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種奇異的聲音﹐就仿彿忽然有一片細雨洒下﹐洒在屋頂上。

接著﹐“轟”的一聲﹐整個屋子忽然燃燒起來﹐就像是紙扎的屋子被點起了火﹐一燒就 不可收拾。

柳長街當然不會被燒死。

就算真的把他關在個燒紅的火爐裡﹐他說不定也有法子能逃出去。

這屋子雖然不是火爐﹐卻也燒得差不多了﹐四面都是火﹐除了火焰外﹐別的什麼都看不 見。

但柳長街已沖了出去。

他先沖進廚房﹐拉起了口大水缸﹐再用水缸頂在頭上﹐缸裡的水淋得他全身都濕透了﹐ 可是他的人已沖了出去。

沒有人能想像他應變之快﹐更沒有人能想像他動作之快。

除了這燃燒著的屋子外﹐天地之間居然還是一片寧靜。

小院裡的幾叢小黃花﹐在閃動的火光中看來﹐顯得更嬌艷可喜。

一個穿著黃衣裳的小姑娘﹐手裡拈看朵小黃花﹐正看著他吃吃的笑。

門外居然還停著輛馬車﹐拉車的馬﹐眼睛已被矇住﹐這驚人的烈火﹐井沒有使他們受 驚。

穿黃衣裳的小姑娘﹐已燕子般飛過去﹐拉開車門﹐又向他回眸一笑。

她什麼話都沒說。

柳長街也什麼話都沒有問。

她拉開車門﹐柳長街就坐了上去。

火焰還在不停地燃燒﹐距離柳長街卻越來越遠了。

車馬急行﹐已沖入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中。

黑暗的夜。

柳長街對黑暗並不恐懼﹐只不過有種說不出的憎恨厭惡而已。

新的﹐從襪子、內褂到外面的長袍﹐全都是嶄新的。

連洗澡的木盆都是嶄新的。

車馬在這座莊院外停下﹐柳長街跟著那小姑娘走進來﹐屋子裡就已擺著盆洗澡水在等著 他。

水的溫度居然不冷不熱。

小姑娘指指這盆水﹐柳長街就脫光衣服跳下去。

她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也還是連一個字都沒有問。

等到柳長街洗過了﹐擦乾淨﹐準備換上這套嶄新的衣服時﹐這小姑娘忽然又進來了﹐後 面居然還跟著兩個人﹐抬著個嶄新的木盆﹐盆裡裝滿了水﹐水的溫度也恰好不冷不熱。

小姑娘又指了指這盆水﹐柳長街看了她兩眼﹐終于又跳進這盆水裡去﹐就好像已有三個 月沒有洗澡一樣﹐把自己又徹底洗了一次。

他並不是那種生怕洗澡會傷了元氣的男人﹐事實上﹐他一向很喜歡洗澡。

他也不是那種多嘴的男人﹐別人若不說﹐他通常也不問。

他已將全身的皮膚都擦得發紅﹐看來幾乎已有點像是剛削了皮的紅蘿蔔。

小姑娘居然又指了指這盆洗澡水﹐居然還要叫他再洗一次。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也笑了﹐她根本一直都在笑。

柳長街忽然問道﹕“我身上有狗屎﹖”

小姑娘哈哈的笑著道﹕“沒有。”

柳長街道﹕“有貓屎﹖”

小姑娘道﹕“也沒有。”

柳長街道﹕“我身上有什麼﹖”

小姑娘眼珠子一轉﹐圓圓的臉上﹐已泛起了陣紅暈。

他身上什麼也沒有。

柳長街道﹕“我已洗過三次澡﹐就算身上真的有狗屎﹐現在也早就洗乾淨了。”

小姑娘紅著臉點點頭﹐其實她已不能算太小。

柳長街道﹕“你為什麼還要我再洗一次﹖”

小姑娘道﹕“不知道。”

柳長街怔了怔道﹕“你也不知道﹖”

小姑娘道﹕“我只知道﹐無論誰要見我們家小姐﹐都得從頭到腳徹徹底底的洗五次。”

所以柳長街就洗了五次。

他穿上了嶄新的衣服﹐跟著這小姑娘去見那位“小姐”時﹐忽然發現一個人能接連洗五 次澡﹐也並不是件很難受的事。

現在他全身都覺得很輕鬆﹐走在光滑如鏡的長廊上﹐就好像是在雲堆裡一樣。

長廊的儘頭﹐有一扇掛著珠帘的門。

門是虛掩著的﹐並不寬﹐裡面的屋子卻寬大得很﹐雪白的牆壁﹐發亮的木板地。

一個修長苗條﹐穿著杏黃綢衫的女子﹐正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銅鏡前﹐欣賞著自己。

她的確是個值得欣賞的女人。

柳長街雖然沒有直接看見她的臉﹐卻已從鏡子裡看見了。

就連他也不能不承認﹐這張臉的確很美﹐甚至已美得全無瑕疵﹐美得無懈可擊。

這種美幾乎已不是人類的美﹐幾乎已美得像是圖畫中的仙子。

這種美已美得只能讓人遠遠的欣賞﹐美得令人不敢接近。

所以柳長街遠遠就站住了。

她當然也已在鏡子裡看見了他﹐卻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問﹕“你就是柳長街﹖”

“我就是。”

“我姓孔﹐叫孔蘭君。”

她的聲音也很美﹐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冷漠驕傲之意﹐好像早已算准了﹐無論誰聽見她這 名字﹐都會忍不住大吃一驚。

柳長街臉上卻連一點吃驚的意思都沒有。

孔蘭君突然冷笑道﹕“我雖然沒有貝過你﹐卻早已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柳長街道﹕“哦﹖”

孔蘭君道﹕“龍五說你是個很有趣的人﹐花錢的法子也很有趣。”

柳長街道﹕“他沒有說錯。”

孔蘭君道﹕“藍天猛說你的骨頭很硬﹐很經得住打。”

柳長街道﹕“他也沒有說錯。”

孔蘭君道﹕“只不過所有見過你的女人﹐對你的批評都只有三個字。”

柳長街道﹕“哪三個字。”

孔蘭君道﹕“不是人。”

柳長街道﹕“她們也沒有說錯。”

孔蘭君道﹕“一個不是人的男人﹐只要看我一眼﹐就得死﹗”

柳長街道﹕“我並不想來看你﹐是你自己要我來的﹗”

孔蘭君的臉色發白﹐道﹕“我要你來﹐只因為我答應了龍五﹐否則你現在就已死在那 裡。”

柳長街道﹕“你答應了龍五什麼事﹖”

孔蘭君道﹕“我答應他﹐帶你去見一個人﹐除此之外﹐你我之間就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你在我面前最好老實些﹐我知道你在女人那方面的名聲﹐你若是將我看得和別的女人一 樣﹐你還是死定了。”

柳長街道﹕“我明白。”

孔蘭君冷笑道﹕“你最好明白。”

柳長街道﹕“但我也希望你能明自兩件事。”

孔蘭君道﹕“你說。”

柳長街道﹕“第一﹐我並不想跟你有任何的關係。”

孔蘭君的臉色更蒼白。

柳長街道﹕“第二﹐我雖然沒有見過你﹐卻也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孔蘭君忍下住問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柳長街道﹕“你自以為你是只孔雀﹐以為天下的人都欣賞你﹐你自己唯一欣賞的人﹐也 是你自己。”

孔蘭君蒼白的臉己發青﹐霍然轉過身﹐盯著他﹐美麗的眼睛裡﹐仿彿已有火焰在燃燒。

柳長街卻還是淡淡地接著道﹕“你找我來﹐是為了龍五﹐我肯來﹐也是為了龍五﹐我們 之間本就沒有別的關係﹐只不過……”

孔蘭君道﹕“只不過怎麼樣﹖”

柳長街道﹕“你本不該放那把火的﹗”

孔蘭君道﹕“我不該﹖”

柳長街道﹕“那把火若是燒死了我﹐你怎麼能帶我去見人﹖”

孔蘭君冷笑道﹕“那把火若是燒得死你﹐你根本就不配去見那個人。”

柳長街也忍不住問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孔蘭君道﹕“秋橫波。”

柳長街終于吃了一驚﹕“秋水夫人﹖”

孔蘭君點點頭﹕“秋水相思。”

柳長街道﹕“你要帶我去見她﹖”

孔蘭君道﹕“我是她的朋友﹐她那秋水山莊﹐只有我能進去。”

柳長街道﹕“你是她的朋友﹐她也拿你當朋友﹐但你卻替龍五做事。”

孔蘭君冷冷道﹕“女人和女人之間﹐本就沒有真正的朋友。”

柳長街道﹕“尤其是你這種女人﹐你唯一的朋友﹐也就是你自己。”

孔蘭君這次居然沒有動怒﹐淡淡道﹕“我至少還比她好。”

柳長街道﹕“哦﹖”

孔蘭君道﹕“她甚至會把她自己都看成自己的仇敵。”

柳長街道﹕“但是她卻讓你到她的秋水山莊去。”

孔蘭君眼睛裡忽然又露出種憎恨惡毒之色﹐淡淡道﹕“她讓我去﹐只不過因為她喜歡折 磨我﹐喜歡看我被她折磨的樣子。”

沒有人能形容她臉上的這種表情﹐那甚至已不是“憎恨怨毒”這類名詞所能形容的。

這兩個神秘、美麗、冷酷的女人之間﹐顯然也有種別人無法想像的關係。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說道﹕“好﹐你去吧。”

孔蘭君道﹕“你……”

柳長街道﹕“我既不想去看她﹐也不必去看她。”

孔蘭君道﹕“可是你非去不可。”

柳長街道﹕“為什麼﹖”

孔蘭君道﹕“因為我也不知道她那秘密窟在哪裡﹐我只能帶你到秋水山莊去﹐讓你自己 去找出來。”

柳長街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又發現這件事﹐竟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困難得多。

孔蘭君的眼睛卻亮起來了。

只要看見別人痛苦的表情﹐她眼睛就會亮起來﹐她也喜歡看別人受苦。

柳長街終于嘆了口氣﹐道﹕“秋水夫人讓你去﹐只因為她喜歡看你受她折磨的樣子﹐你 怎麼能知道她也肯讓我去﹖”

孔蘭君道﹕“因為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我一向是個喜歡享受的人﹐尤其是喜歡男人的服 侍﹐所以我每次去﹐都有個奴才跟著的。”

柳長街道﹕“我不是你的奴才。”

孔蘭君道﹕“你是的。”

她盯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裡﹐表情又變得更奇怪。

柳長街也在盯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樣互相凝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柳長街終于長長嘆了口氣。

“我是的。”

孔蘭君道﹕“你是我的奴才﹖”

柳長街道﹕“是的。”

孔蘭君道﹕“從今天起﹐你就得像狗一樣跟著我﹐我一叫﹐你就得來。”

柳長街道﹕“是。”

孔蘭君道﹕“不管你替我做什麼﹐你都得千萬注意﹐絕不可以讓你那雙臟手碰著我﹐你 右手碰到我﹐我就砍斷你的右手﹐你一根手指碰到了我﹐我就削斷你一根手指。”

柳長街道﹕“是。”

他臉上居然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

孔蘭君還在盯著他﹐又過了很久﹐居然也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確不是人。”

棲霞山。

山美﹐山的名字也美。

過了氣象莊嚴的鳳林寺﹐再過曲院鳳荷的跨虹橋﹐棲霞山色﹐就已在人眼底。

暮風中隱隱有歌聲傳來﹕“避暑人歸自冷泉。無邊雲錦晚涼天。愛渠陣陣香風人。行過 高橋方買船。”

歌聲幽美﹐風荷更美﹐卻比不上這滿天夕陽下的山色。

後山的山腰﹐白雲浮動﹐峰迴路轉﹐山勢較險﹐本來是游人較少的地方﹐此刻卻新建起 一座金碧輝煌的酒樓。

樓不高﹐卻較精緻﹐油漆剛干透﹐兩個木工正將一塊金字牌釘在大門上﹐對面兩峰夾峙 如劍﹐正是山勢最險的劍關。

孔蘭君羅衣窄袖﹐站在山峰後的一株古柏下﹐遙指著這座酒樓﹐道﹕“你看這酒樓怎麼 樣﹖”

柳長街道﹐“房子蓋得不錯﹐地方卻蓋錯了。”

孔蘭君道﹕“哦﹖”

柳長街道﹕“酒樓蓋在這種地方﹐怎麼會有生意上門﹐我只擔心它不足三個月﹐就得關 門大吉。”

孔蘭君道﹕“這倒用不著你擔心﹐我保證不到明天天亮﹐這座酒樓就已不見了。”

柳長街道﹕“它會飛﹖”

孔蘭君道﹕“不會。”

柳長街道﹕“既然不會飛﹐怎能會忽然不見﹖”

孔蘭君道﹕“既然有人會蓋房子﹐就有人會拆。”

柳長街道﹕“難道這座酒摟不到明天天亮﹐就會被人拆完﹖”

孔蘭君道﹕“嗯。”

柳長街也不禁覺得奇怪﹐道﹕“剛蓋好的房子﹐為什麼要拆﹖”

孔蘭君道﹕“因為這房子蓋起來就是為了給人拆的。”

柳長街更奇怪。

有人為了置產而蓋房子﹐有人為了住家蓋房子﹐有人為了做生意蓋房子﹐也有人為了要 金屋藏嬌而蓋房子﹐這都不稀奇。

可是就為了準備給人拆而蓋房子﹐這種事他實在連聽都沒有聽過。

孔蘭君道﹕“你想不通﹖”

柳長街承認道﹕“實在想不通。”

孔蘭君冷笑道﹕“原來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她顯然並不想立刻把悶葫蘆打破﹐所以柳長街不想再問。

他知道孔蘭君帶他到這裡來﹐絕不是只為了要他生悶氣的。

她一定有目的。

所以用不著他問﹐她也遲早總會說出來的。

柳長街對自己的判斷也一向都很有信心。

夕陽西落﹐夜色已漸漸籠罩了群山。

酒樓裡已燃起了輝煌的燈火﹐崎嶇的山路上﹐忽然出現了一行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男的看來都是酒樓裡跑堂、廚房裡大師傅的打扮﹐女的卻都是打扮得 妖艷﹐長得也不太難看的大姑娘。

孔蘭君忽然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

柳長街道﹕“來拆房子的﹖”

孔蘭君道﹕“就憑這些人﹐拆三天三夜﹐也拆不光這房子。”

柳長街也承認﹐拆房子雖然比蓋房子容易﹐卻也得有點本事。

孔蘭君忽又問道﹕“你看不看得出這些女人是幹什麼的﹖”

柳長街當然看得出﹕“她們干的那一行雖然不太高尚﹐歷史卻很悠久。”

那的確是種很古老的職業﹐用的也正是女人最原始的本錢。

孔蘭君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歡看這種女人﹐所以你現在最好多看幾眼。”

柳長街道﹕“莫非到了明天早上﹐這些人也都不見了﹖”

孔蘭君淡淡道﹕“屋子蓋好就是為了要拆的﹐人活著﹐就是為準備要死的。”

柳長街道﹕“你帶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要我看房子被拆﹖看這些人死﹖”

孔蘭君道﹕“我帶你來﹐是為了要你看拆房子的人。”

柳長街道﹕“是些什麼人﹖”

“是七個要死在你手裡的人。”

柳長街終于明白﹕“他們今天晚上都會來﹖”

孔蘭君道﹕“嗯。”

柳長街道﹕“這房子本是秋水夫人蓋的﹐蓋好了叫他們來拆﹖”

孔蘭君道﹕“嗯。”

柳長街雖然已明白﹐卻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孔蘭君道﹕“因為秋橫波也很了解男人﹐尤其了解這些男人﹐把這種男人關在洞裡﹐關 得太久了﹐他們就算不發瘋也會憋不住的﹐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就會放他們出來﹐讓他們 痛痛快快的玩一次。”

柳長街忍不住在嘆息。

他們來了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得到。

他實在替這些女人覺得可憐﹐他自己寧可面對七條已餓瘋了的野獸、也不願和那七個人 打交道。

孔蘭君用眼角膘著他﹐冷冷道﹕“你也用不著同情他們﹐因為你只要一不小心﹐死得很 可能比她們還慘。”

柳長街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他們要是到這裡來了﹐那地方是誰在看守﹖”

孔蘭君道﹕“秋橫波自己。”

柳長街道﹕“秋橫波一個人﹐比他們七個人加起來還可怕﹖”

孔蘭君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武功究竟怎麼樣﹐只不過我絕不想去試試看。”

柳長街道﹕“所以我只有在這裡看看﹐絕不能打草驚蛇﹐輕舉妄動﹐因為我現在就算殺 了他們﹐也沒有用。”

孔蘭君點點頭﹐道﹕“所以我現在只要你仔細看著他們出手就行。”

柳長街道﹕“然後呢﹖”

孔蘭君道﹕“然後我們都回去﹐等著。”

柳長街道﹕“等什麼﹖”

孔蘭君道﹕“等明天下午﹐到秋水山莊去。”

柳長街道﹕“到了秋水山莊後﹐我再想法子去找那秘窟﹖”

孔蘭君道﹕“而且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

柳長街道﹕“這些人拆完房子﹐要回去時﹐我不能在後面盯他們的梢﹖”

孔蘭君道﹕“不能。”

柳長街不說話了。

說了也沒有用的話﹐他從來不說。

對山燈火輝煌﹐這裡卻很暗﹐黑暗的蒼穹中﹐剛剛有幾點星光昇起。

淡淡的星光﹐淡淡地照在孔蘭君的臉上。

她實在是個很美的女人。

夜色也很美。

柳長街找了塊石塊坐下來﹐看著她﹐仿彿有些痴了。

孔蘭君忽然道﹕“是我叫你坐下去的﹖”

柳長街道﹕“你沒有。”

孔蘭君道﹕“我沒有叫你坐下﹐你就得站著。”

柳長街就又站了起來。

孔蘭君道﹕“我叫你帶來的提盒呢﹖”

柳長街道﹕“在。”

四四方方的提盒﹐是用福州漆木做成的﹐非常精緻考究。

孔蘭君道﹕“替我打開蓋子。”

掀起蓋子﹐提盒裡用白綾墊著底﹐擺著四樣下酒菜﹐一盤竹節小饅頭﹐一壺酒。

酒是杭州最出名的“善釀”﹐四樣名菜是薰魚、糟雞、無錫的醬鴨和肉骨頭。“孔蘭君 道﹕“替我倒酒。”

柳長街雙手捧著酒壺﹐倒了杯酒﹐忽然發覺自己也很餓了。

可惜酒杯只有一隻﹐筷子也只有一雙﹐他只有在旁邊看著。

孔蘭君喝了兩杯酒﹐每樣菜嘗了一口﹐就皺了皺眉﹐放下筷子﹐忽然道﹕“倒掉。”

柳長街道﹕“倒掉﹖把什麼東西倒掉﹖”

孔蘭君道﹕“這些東西全都倒掉。”

柳長街道﹕“為什麼要倒掉﹖”

孔蘭君道﹕“因為我已吃過了。”

柳長街道﹕“可是我還餓著。”

孔蘭君道﹕“像你這樣的人﹐餓個三五天﹐也餓不死的。”

柳長街道﹕“既然有東西吃﹐為什麼要挨餓﹖”

孔蘭君冷冷道﹕“因為我吃過的東西﹐誰也不能碰。”

柳長街看著她﹐看了半天﹐道﹕“你的人也不能碰﹖”

孔蘭君道﹕“不能。”

柳長街道﹕“從來也沒有人碰過你﹖”

孔蘭君沉下臉﹐道﹕“那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著。”

柳長街道﹕“但我的事你卻要管﹖”

孔蘭君道﹕“不錯。”

柳長街道﹕“你叫我站著﹐我就得站著﹐叫我看﹐我就得看﹖”

孔蘭君道﹕“不錯。”

柳長街看著她﹐又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孔蘭君冷冷道﹕“我不許你笑的時候﹕你也不准笑。”

柳長街道﹕“因為我是你的奴才﹖”

孔蘭君道﹕“你現在總算明白。”

柳長街道﹕“只可惜你卻有件事不明白。”

孔蘭君道﹕“什麼事﹖”

柳長街道﹕“我也是個人﹐我這人做事一向都喜歡用自己的法子﹐譬如說……”

孔蘭君道﹕“譬如說什麼﹖”

柳長街道﹕“我若想喝酒的時候﹐我就喝。”

他居然真的把那壺酒拿起來﹐對著嘴喝下去。

孔蘭君臉已氣白了﹐不停地冷笑﹐道﹕“看來你祇怕已想死。”

柳長街笑了笑﹐道﹕“我一點也不想死﹐只不過想碰碰你。”

孔蘭君怒道﹕“你敢﹖”

柳長街道﹕“我不敢﹖”

他的手突然伸出﹐去摸孔蘭君。

孔蘭君的反應當然不慢﹐“孔雀仙子”本就是武林中最負盛名的幾位女子高手其中之 一。

她驕傲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柳長街的手剛伸出﹐她的手也已斜斜挑起﹐十指尖尖﹐就宛如十口利劍﹐閃電般刺向柳 長街的脈門。 她的出手當然很快﹐而且招式靈活﹐其中顯然還藏著無窮變化。

只可惜她所有的變化連一著都沒有使出來。

柳長街的手腕﹐就好像是突然間一下子折斷了﹐一雙手竟從最不可想像的方向一彎一 扭﹐忽然間已扣住了孔蘭君的脈門。

孔蘭君從來也想不到一個人的手有這麼樣變化的出招﹐大驚之下﹐還來不及去想應該怎 麼樣改變﹐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已被握起﹐在空中一翻一轉﹐競已被柳長街按在石頭上。

柳長街悠然地道﹕“你猜不猜得出我現在想幹什麼﹖”

孔蘭君猜不出。

她簡直連做夢都想不到。

柳長街道﹕“現在我祇想脫下你的褲子來﹐打你的屁股。”

孔蘭君嚇得連嗓子都啞了﹕“你……你敢﹖”

她還以為柳長街絕不敢的﹐她做夢也想不到真的有男人敢這樣對付她。

可惜她忘了她自己說過的一句話﹕“這個人根本不是人。”

只聽“啪、啪、啪”三聲響﹐柳長街竟真的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三下。

他打得並不重﹐可是孔蘭君卻已被打得連動都不敢動了。柳長街笑道﹕“其實我現在還 可以再做一兩樣別的事﹐只可惜我已沒興趣了。”

他仰天大笑了兩聲﹐居然就這麼揚長而去﹐連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孔蘭君雖然用力咬著牙﹐眼淚還是忍不住一連串流下﹐突然跳起來﹐大聲道﹕“柳長 街﹐你這畜牲﹐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你……你簡直不是人。”

柳長街頭也不回﹐淡淡道﹕“我本來就不是。”

第五章 相思令人老

酒樓裡燈火輝煌。

剛來的那兩個夥計。正在擺杯筷﹐另外七個濃裝少女﹐一排坐在靠背椅子上﹐有的竊竊 私語﹐有的在想心事。

拆房的人還沒有來﹐柳長街卻來了﹐孔蘭君叫他千萬別輕舉妄動﹐千萬別到這裡來。

他偏偏要來。

他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法子。

看見他走進來﹐每個人全部怔住?這個人好像不是她們等的人。

除了她們在等的人之外﹐別的人本不該來的。

柳長街卻好像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入﹐在他們剛擺好杯筷的位子上坐 下﹐道﹕“先來四個冷盆﹐四個熱炒﹐再來五斤‘加飯’。”

“加飯”也是杭州的名酒﹐據有經驗的人說﹐比“苦釀”還過癮。

夥計怔在旁邊﹐也不知是去倒酒的好﹐還是不去的好。

這根本不是普通酒樓﹐但柳長街卻硬是要將這裡當作普通的酒樓﹐而且還在向那七個大 姑娘微笑著招手說﹕“快來﹐全都來陪我喝酒﹐男人喝酒的時候﹐若沒有女人陪酒﹐就好像 菜裡沒有放鹽一樣。”

大姑娘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也全都怔住了。

柳長街道﹕“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們怕什麼﹐快過來。”

只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一個人嬌笑著道﹕“我來了﹗”

笑聲響起的時候﹐還在門外很遠的地方﹐等到三個字說完﹐她的人果然已來了﹐就像是 一陣風﹐忽然間飄了進來﹐忽然間就己坐在柳長街旁邊。

來的當然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媚﹐尤其是一雙眼睛﹐簡直 已媚到人的骨子裡去了。

隨便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她從頭到腳都是個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個女人。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笑道﹕“我是要女人來陪我喝酒的。”

這女人媚笑道﹕“你看不出我是個女人﹖”

柳長街道﹕“這麼樣我看不出。”

這女人道﹕“要怎麼樣你才看得出﹖”

柳長街道﹕“要脫光了我才看得出。”

這女人臉色變了變﹐又吃吃的笑了。

只聽門外一個人道﹕“看來這位朋友對女人的經驗一定很豐富﹐假女人是萬萬瞞不過他 的。”

兩句話剛說完﹐屋子裡忽然又多了五個人。

一個臉色慘白﹐服飾華麗﹐鬍子刮得乾淨﹐眼角已有皺紋的中年人﹐果然就是“小五 通”唐青。

一個鐵塔般的和尚﹐當然就是鐵和尚。

“鬼流星”單一飛和“勾魂”老趙﹐全都又病又老﹐帶著三分鬼氣﹐七分殺氣。

令柳長街想不到的是﹐李大狗居然是個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只不過滿臉都是傷疤﹐耳朵 掉了半個。

胡月兒果然沒有猜錯﹐連一個都沒有猜錯。

但柳長街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一共只說出六個人﹐並不是七個。

現在來的人也只有六個。

還有一個人是誰﹖

胡月兒為什麼沒有說﹖

這人為什麼沒有來﹖

五個人裡﹐只有唐青臉上帶著微笑﹐剛纔說話的人﹐顯然就是他。

柳長街也笑道﹕“閣下對女人的經驗﹐祇怕也不比我差的。”

唐青道﹕“你認得我﹖”

柳長街道﹕“若是不認得﹐又怎麼知道閣下對女人的經驗也很豐富﹖”

唐青的臉色變了變﹐厲聲道﹕“你是來找我的﹖”

柳長街道﹕“我是來喝酒的。”

唐青道﹕“特地到這裡來喝酒的﹖”

柳長街道﹕“不錯。”

唐青冷笑道﹕“山下的酒館不下千百﹐你卻特地到這裡來喝酒﹗”

柳長街道﹕“我喜歡這個地方﹐這地方是新開的﹐我正好是個喜新厭舊的人。”

鐵和尚忽然道﹕“我正好不是喜歡喜新厭舊的人。”

柳長街道﹕“你喜歡什麼﹖”

鐵和尚道﹕“我喜歡殺人﹐尤其喜歡殺你這種喜新厭舊的人。”

這和尚本就是凶眉惡眼﹐滿臉橫肉﹐此刻臉色一變﹐眼睛裡殺氣騰騰﹐看來更可怕。

柳長街卻笑了﹐微笑著道﹕“所以你一定很喜歡殺我。”

鐵和尚道﹕“你猜對了。”

柳長街道﹕“你為什麼還不過來殺﹖”

鐵和尚已開始走過去。

他身上也全都是鋼鐵般的橫肉﹐走路的姿態﹐就像是個猩猩。

他的腳步很沉重﹐很穩﹐每走一步﹐地上都要多出個腳印。

這和尚的硬功的確不錯﹐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說不定真的練到刀砍不入的火候。

柳長街手裡卻連把切菜刀都沒有。

唐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看著個死人一樣。

那些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們﹐都已經嚇得發抖。

走了四五步﹐鐵和尚全身骨節突然開始“格格”的作響。

但是他還沒有出手﹐那斯斯文文的小伙子突然向柳長街扑了過來。

他一雙眼睛裡已突然充滿了血絲﹐張開了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齒﹐看來真似已變 成了條瘋狗﹐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斷柳長街的咽喉。

柳長街竟似沒有看見他。

忽然間﹐他的人已扑在柳長街身上﹐一雙手似已扼住了柳長街的脖子。

只聽“卡嚓”一聲﹐聲音很奇怪。

柳長街還是坐著沒有動。

李大狗也沒有動﹐一雙手還是扼在柳長街的脖子上﹐可是他自己的頭卻已突然軟軟地歪 了下去﹐眼睛凸出﹐臉上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其後鮮血就突然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血並沒有噴在柳長街身上。

他的人忽然間已游魚般滑走﹐從那個女人身旁滑了過去。

李大狗倒下時﹐正好倒在這假女人身上。

這假女人居然沒有閃避﹐也跟著他一起倒下﹐而她一張臉上也帶著種說不出有多麼奇怪 的表情﹐一雙媚眼也已凸了出來﹐死魚般的凸了出來。

兩個人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兩個人的身子都已冰冷殭硬。

唐青的臉也已變成死灰色﹐他看得出這兩個都已死了。

但他卻沒有看見柳長街出手。

沒有人看見柳長街出手。

他殺人時﹐好像根本用不著動作。

鐵和尚的腳步已停頓﹐青筋凸出的額角上﹐冷汗已流下。

他喜歡殺人﹐也懂得怎麼樣殺人。

所以他比別人更恐懼。

柳長街在嘆息﹐嘆息著道﹕“我說過﹐我不想殺人﹐我是來喝酒的。”

唐青道﹕“可是你一下子就殺了兩個。”

柳長街道﹕“那隻因為他們要殺我﹐我也並不想死﹐死人沒法子喝酒的。”

“勾魂”老趙忽然道﹕“好﹐喝酒﹐我來陪你喝酒。”

一壺酒擺在桌上。

勾魂老趙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又替柳長街倒了一杯﹐舉杯道﹕“請”他自己先一飲而 盡。

兩杯酒是從同一個酒壺裡倒出來的。

柳長街看著面前的一杯酒﹐又笑了笑﹐道﹕“我專程來喝酒﹐並不想只喝一杯。”

勾魂老趙道﹕“喝了這杯﹐你還可以再喝。”

柳長街道﹕“喝了這杯﹐我就永遠沒法子再喝第二杯了。”

勾魂老趙冷笑道﹕“難道這杯酒裡有毒﹖”

柳長街道﹕“酒本來是沒有毒的﹐毒在你的小指甲上。”

勾魂老趙的臉色也變了。

他替柳長街倒酒時﹐小指甲在酒裡輕輕一挑﹐他的動作又輕巧、又靈敏﹐除了他自己 外﹐別的人本來絕不會知道。

可是柳長街已知道。

柳長街看著他﹐微笑道﹕“你喝的酒裡本來也沒有毒的。”

勾魂老趙忍不住問﹕“現在呢﹖”

柳長街道﹕“現在是不是有毒﹐你自己心裡應該知道。”

勾魂老趙的臉已突然發黑﹐突然跳起來﹐嘶聲大吼﹕“你……你幾時下的手﹖怎麼下的 毒﹖”

柳長街淡淡道﹕“我算准你要用這只酒杯﹐所以你去拿酒時﹐我已在杯子上下了毒﹐這 手法其實很簡單﹐你也應該會的。”

勾魂老趙沒有再開口﹐他的咽喉似已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絞住。

然後他的呼吸就已突然停頓﹐倒在地上時﹐整個人都已扭曲。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我不喜歡殺人﹐卻偏偏叫我殺了三個﹐喜歡殺人的﹐卻偏偏站在 那裡不動。”

鐵和尚一句話都沒有說﹐突然轉過身﹐大步飛奔了出去。

胡月兒說的不錯。

最喜歡殺人的﹐往往也就是最怕死的人。

柳長街說的也不錯。

這和尚就因為怕死﹐所以才要練那種刀砍不入的笨功夫。

等到他發現別人不用刀也一樣可以要他的命時﹐他走得比誰都快。

鬼流星走得也不慢。

事實上﹐他退走的時候﹐那種速度的確很像流星。

唐青卻沒有走。

柳長街看著他﹐微笑道﹕“閣下是不是也想來試試﹖”

唐青忽然笑了﹐道﹕“我也不是來殺人的﹐我也是來喝酒的。”

柳長街道﹕“很好。”

唐青道﹕“我對女人的經驗也很豐富﹐也是個喜新厭舊的人。”

柳長街道﹕“好極了。”

唐青笑道﹕“所以我們正是氣味相投﹐正可以杯酒言歡﹐交個朋友。”

他微笑著走過來﹐坐下﹕“何況這裡不但有酒﹐還有女人。”

柳長街道﹕“酒的確已足夠我們兩個人喝的了。”

唐青笑道﹕“女人也足夠我們兩個人用的。”

柳長街道﹕“女人不夠。”

唐青道﹕“還不夠﹖”

柳長街道﹕“這裡的女人雖然已夠多﹐卻還不夠漂亮。”

唐青大笑道﹕“原來閣下的眼光竟比我還高。”

柳長街忽然道﹕“其實這些女人也不能算太醜﹐只不過﹐還不夠引人相思而已。”

唐青臉上笑容突然凍結﹐吃驚地看著柳長街﹐甚至比剛纔看見柳長街殺人于無形時還吃 驚。

他終于明白了柳長街的意思﹐但卻想不到這人竟有這麼大的膽子。

柳長街忽然以筷擊杯﹐曼聲而歌﹕“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幾思量﹐還是相思 好﹐還是相思好……”

唐青深深吸了口氣﹐勉強笑道﹕“閣下特地到這裡來﹐就為了尋找相思﹖”

柳長街嘆道﹕“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相思更好﹖”

唐青道﹕“沒有了。”

柳長街道﹕“當然沒有了。”

唐青眼珠子轉了轉﹐詭笑道﹕“只不過﹐在下也有首歌﹐想唱給閣下聽聽。”

柳長街又嘆了口氣道﹕“聽男人唱歌﹐實在無趣﹐只不過嘴是長在你自己的臉上的﹐你 若是一定要唱﹐就唱吧。”

唐青居然真的唱了起來﹕“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老了就要死﹐死了就不好。”

柳長街用力搖著頭﹐道﹕“不好聽。”

唐青道﹕“唱得雖然不好聽﹐卻是實話。”

柳長街居然同意﹕“不錯﹐實話總是不好聽的。”

唐青道﹕“閣下要找的這相思﹐不但令人老﹐而且老得很快﹐所以死得也很快。”

柳長街道﹕“你怕死﹖”

唐青嘆道﹕“這世上又有誰不怕死﹖”

柳長街道﹕“我﹗”

他盯著唐青的眼睛﹐冷冷地接著道﹕“就因為你怕死﹐我不怕﹐所以你就得帶我去。”

唐青故意裝作不懂﹐道﹕“到哪裡去﹖”

柳長街道﹕“去找相思。”

唐青勉強作出笑臉﹐道﹕“若是我也找不到呢﹖”

柳長街淡淡道﹕“那麼你就永遠也不會老了。”

唐青連假笑都已笑不出。

他當然明白柳長街的意思?只有死人才永遠不會老的。

柳長街還在盯著他﹐道﹕“據說你們都在為她看守一個山洞﹐你們既然來了﹐她一定到 了那山洞裡接替你們﹐所以你一定能找得到。”

唐青想再否認﹐也不能否認。

柳長街道﹕“你想死﹖”

唐青搖搖頭。

柳長街喝了杯酒﹐悠然道﹕“那麼還在想什麼呢﹖”

唐青道﹕“想你死﹗”

他突然凌空一個大翻身﹐一片飛砂﹐帶著狂風捲向柳長街。

這正是唐家見血封喉的毒砂。

柳長街居然沒有閃避﹐突然張口一噴﹐一片銀光從口中飛出﹐迎上了飛砂﹐卻是他剛喝 下的那杯酒。

忽然間﹐漫天飛砂都已被卷走﹐洒在剛粉刷好的牆上﹐千百粒比芝麻還小的飛砂﹐竟全 都嵌在牆裡。

唐青臉色又變了﹐這種驚人的力量﹐他更連想都無法想像。

柳長街微笑道﹕“酒名‘鉤酒鉤’﹐又叫‘掃愁帚’﹐有時還能掃毒砂。”

唐青苦笑道﹕“想不到喝酒還有這麼多好處。”

柳長街道﹕“所以一個人絕不能不喝酒。”

唐青道﹕“我喝。”

柳長街道﹕“但死人卻不能喝酒。”

唐青道﹕“我知道。”

柳長街道﹕“那麼你現在還在想什麼﹖”

唐青道﹕“想趕快帶你去找。”

柳長街大笑﹕“我選中了你﹐就因為早已看出你是個聰明人﹐我一向只跟聰明人打交 道。”

唐青長嘆道﹕“所以聰明人總是時常有煩惱。”

柳長街道﹕“有煩惱至少也比沒有煩惱的好。”

唐青不懂﹕“為什麼﹖”

柳長街道﹕“因為這世上也只有死人才真的沒有煩惱。”

相思本就是種煩惱﹐所以才令人老。

可是你若是多想一想﹐仔細一想﹐就會知道還有人可以相思﹐至少總比沒有人相思好。

只要有山﹐就有山洞。

有的山洞大﹐有的山洞小﹐有的山洞美麗﹐有的山洞險惡﹐有的山洞像鼻孔﹐人人都可 以看得到﹐還有的山洞卻像是處女的肚臍﹐雖然大家都知道它一定存在﹐卻從來沒有人看到 過。

這山洞甚至比處女的肚臍還神秘。

轉過六七個山坳﹐爬上六七個險坡﹐來到了一個懸崖下。

崖下壁立千仞﹐深不見底﹐對面也是一片峭壁﹐兩峰夾峙﹐相隔四五丈﹐從山下看來﹐ 天只有一塊。

唐青終于出口氣﹐道﹕“到了。”

柳長街道﹕“在哪裡﹖”

唐青向對角的峭壁上一指﹐道﹕“你應該可以看得見的。”

柳長街果然已看到﹐對面刀削般的山坡上﹐亂發般的藤蔓間﹐有個黑黝黝的洞窟。

白雲在洞前飄過﹐山藤在風中飛舞。

柳長街雖然看得見﹐卻過不去。

唐青忽然問道﹕“你有沒有讀過詩經中‘關關睢鳩’那一篇﹖”

柳長街道﹕“沒有。”

唐青道﹕“這篇詩的意思是說﹐有個窈窕淑女﹐在河之洲﹐有個好色的君子﹐雖然看得 見她﹐卻輾轉反側﹐求之不得﹐這山洞就好像那位淑女一樣。”

柳長街道﹕“我就是那君子﹖”

唐青笑了﹕“你只要我帶你來﹐現在我已帶你來了。”

柳長街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唐青笑道﹕“不敢。”

柳長街往危崖下看了一眼﹐淡淡道﹕“有學問的人若是從這上面被人摔下去﹐不知道是 不是跟沒有學問的人一樣會被摔死﹖”

唐青笑不出了﹐連話都已說不出﹐忽然蹲下來﹐將峭壁上的一塊石塊扳開﹐石頭裡立刻 彈出一條鋼索﹐上面帶著個鋼椎。

“奪”的一聲﹐鋼椎已釘入了對面洞口的山壁﹐在兩峰間架起了一條索橋。

唐青躬身道﹕“請。”

柳長街道﹕“有學問的人先請。”

唐青變色道﹕“你要我陪你一起過去﹖”

柳長街道﹕“而且你走在前面﹐要跌死﹐有學問的先跌死。”

唐青哭喪著臉﹐道﹕“相思夫人若知道你是我帶來的﹐我也是死。”

柳長街道﹕“那總比現在就跌死好﹐生命如此可貴﹐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何況﹐我說 不定還有法子能讓你不死。”

唐青道﹕“真的﹖”

柳長街道﹕“我是個沒學問的人﹐沒學問的人說話總比較實在。”

唐青長長嘆息﹐失笑道﹕“原來書讀得太多也並不是件好事。”

鋼索是滑的﹐山風強烈﹐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得掉下去。

一掉下去人就要變成肉餅。

幸好兩崖之間﹐距離並不遠﹐他們剛走過去﹐就聽見有人在裡面帶著笑道﹕“閉著眼睛 進來﹐我正在洗澡。”

山洞的入口很深﹐外面看來墨黑﹐走到裡面﹐就有了燈光。

粉紅色的燈光﹐很溫柔、很迷人。

說話的聲音卻比燈光更溫柔、更迷人。

柳長街卻並沒有閉上眼睛?他若是真的閉上眼睛﹐那才是怪事。

走了一段路﹐他眼前就豁然開朗﹐就仿彿忽然走入了仙境﹐甚至比仙境中的風光更綺 麗。

一片錦繡中﹐居然還有個用白木欄杆圍住的溫泉水池。

人就在水池裡﹐卻只露出個頭。

烏雲般的長髮飄浮在水上﹐更襯出她的臉如春花﹐膚如凝脂。

只可惜水並不是清水。

柳長街嘆了口氣﹐他知道水下面看不見的那部份﹐一定更動人。

相思夫人一雙明媚如秋水橫波的眼睛﹐正在看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又喜又嗔﹐說話 的聲音更美如山谷黃鶯。

“我是不是要你閉著眼睛進來的﹖”

柳長街道﹕“是。”

相思夫人道﹕“可是我正在洗澡﹖”

柳長街笑了笑﹐道﹕“就因為聽見你在洗澡﹐所以我更不肯閉上眼睛了。”

相思夫人也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非但不聽話﹐而且也不是個老實人。”

柳長街道﹕“我說的都是老實話。”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我挖出你的眼睛來﹖”

柳長街道﹕“連腦袋都不怕﹐何況挖眼睛。”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死﹖”

柳長街道﹕“怕死﹖為什麼要怕死﹖天地如逆旅﹐人生如過客﹐生又有何歡﹐死又有何 懼﹖”

相思夫人嫣然道﹕“原來你也是個有學問的人。”

柳長街微笑道﹕“古人說﹐朝聞道﹐夕死無憾﹐只要能看見夫人﹐我也一樣死而無 憾。”相思夫人眼波流動道﹕“你現在是不是已看見了我﹖”

柳長街道﹕“朝思暮想﹐總算已如願。”

相思夫人道﹕“那麼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死了﹖”

柳長街道﹕“還不行。”

相思夫人道﹕“你還沒有看夠﹖”

柳長街笑道﹕“非但還沒有看夠﹐看到的地方也還不夠多。”

相思夫人瞪著眼﹐仿彿不懂。

柳長街盯著她﹐好像恨不得能將目光穿入水裡﹐道﹕“現在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你的一 小部份而已﹐還有大部份看不見。”

相思夫人道﹕“你想看多少﹖”

柳長街道﹕“全部。”

相恩夫人的臉上﹐又仿彿起了陣紅暈﹐道﹕“你野心倒不小。”

柳長街道﹕“沒有野心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相思夫人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悠悠道﹕“你並不能算是個很好 看的男人。”

柳長街道﹕“我本來就不是。”

相思夫人道﹕“可是你卻跟別人有點不同。”

柳長街道﹕“也許還不止一點。”

相思夫人柔聲道﹕“我喜歡與眾不同的男人。”

柳長街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歡與眾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忽然道﹕“出去。”

柳長街並沒有出去。

他知道相思夫人並不是叫他出去﹐應該出去的人是唐青。

唐青果然立刻就出去了﹐閉著眼睛出去的﹐他根本一直都沒有張開眼睛。

柳長街笑道﹕“看來他倒真是個很聽話的男人。”

相思夫人道﹕“他不敢不聽。”

柳長街道﹕“所以他只有出去﹐我卻還能留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太聽話的男人﹐女人的確也不會喜歡﹐可是你……”

她用眼角瞟著柳長街﹐眼已媚如絲﹕“你也只不過像個獃子般站在那裡而已﹐你還敢怎 麼樣﹖”

柳長街沒有開口。

他用行動回答了這句話。

?只說不動的男人﹐女人也絕不會喜歡。

他忽然走到水池旁﹐脫下了鞋子。

相思夫人睜大了眼睛﹐仿彿很吃驚﹕“你敢跳下來﹖”

柳長街已開始在脫別的。

相思夫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麼人﹐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柳長街己不必再說話﹐也沒空再說話。

相思夫人道﹕“你看不看得出這池子裡的水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柳長街根本沒有看。

他看的不是水﹐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相思夫人的眼睛。

相思夫人道﹕“這水裡已溶入了種很特別的藥物﹐除了我之外﹐無論誰要一跳下來﹐就 得死。”

柳長街已跳了下去。

“扑禲角@聲﹐水花四濺。

“看來你真的不怕死。”

相思夫人仿彿在嘆息﹕“嘴裡說要為我死漕k人很多﹐可是真正敢為我死的卻只有你﹐ 你……”

她話沒有說下去﹐也已不能再說下去。

因為她的嘴已呼不出氣。

要征服女人﹐只有一種法子。

柳長街用的正是最正確的一種。

人並不一定在歡樂的時候才會笑﹐就正如呻吟也並不一定是在痛苦時發出來的。

現在呻吟已停止﹐只剩下喘息﹐銷魂的喘息。

激蕩的水波﹐也已剛剛恢復平靜。

相思夫人輕輕喘息著﹕“別人說色膽包天﹐你的膽子卻比天還大。”

柳長街閉著眼﹐似已無力說話。

相思夫人卻又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並不是真的為我來的﹐你一定還有目的。”

女人不但比較喜歡說話﹐而且在這種時候﹐體力總是比男人好的。

所以她又接下去道﹕“可是也不知為了什麼﹐我居然沒有殺你。”

柳長街忽然笑了﹕“我知道是為了什麼﹐因為我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嘆了口氣﹐也沒有否認。

柳長街道﹕“所以水裡也沒有毒。”

相思夫人也沒有否認﹕“我若要殺你﹐有很多法子。”

柳長街嘆道﹕“女人若真是要一個男人死﹐的確有很多法子。”

相思夫人道﹕“所以你現在最好趕快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來的﹖”

柳長街道﹕“現在你已捨得殺我﹖”

相思夫人淡淡道﹕“只有新鮮的男人﹐才能算是與眾不同的男人。”

柳長街道﹕“我已經不新鮮﹖”

相思夫人柔聲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樣﹐也會喜新厭舊的。”

柳長街輕輕地嘆著氣﹐道﹕“可惜你忘了一點。”

相思夫人道﹕“哦﹖”

柳長街道﹕“有些男人也跟女人一樣﹐若是真的要一個女人死﹐也有很多法子的。”

相思夫人媚笑道﹕“那也得看他要對付的是哪種女人。”

柳長街道﹕“隨便哪種女人都一樣。”

相思夫人笑得更媚﹕“連我這種女人都一樣﹖”

柳長街道﹕“對你﹐我也許只有一種法子﹐可是只有這種法子有效﹐只要一種就夠 了。”

相思夫人道﹕“你為什麼不試試﹖”

柳長街道﹕“我已試過了。”

相思夫人笑得有點勉強﹕“你覺得是不是有效﹖”

柳長街道﹕“當然有效。”

相思夫人忍不住問道﹕“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柳長街悠然道﹕“這水裡本來是沒有毒的﹐可是現在已有毒了。”

相思夫人聲音突然殭硬﹐失聲道﹕“你……”

柳長街道﹕“我自己當然早已先吃了解藥。”

相思夫人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毒﹖”她顯然還不信。

柳長街道﹕“毒本就藏在我指甲裡﹐我一跳下水﹐毒就溶進水裡。”

相思夫人道﹕“解藥……”

柳長街道﹕“解藥是我在脫衣服時吃的﹐我知道男人脫衣服並不好看﹐所以男人在脫衣 服的時候﹐女人一定不會盯著看。”

他微笑著﹐又道﹕“無論做什麼事之前﹐我一向都準備得很週到。”

相思夫人臉色已變了﹐突然游魚般滑過來﹐十指尖尖﹐劃向柳長街的咽喉。

這時她才知道柳長街並沒有說謊?她忽然發覺自己的人已軟了﹐手也軟了﹐全身的力 氣﹐竟已忽然變得無影無蹤。

柳長街輕輕飄飄的就抓住了她的手﹐悠然道﹕“男人也會喜新厭舊的﹐現在你也已不新 鮮了﹐所以還是老實點的好。”

相思夫人變色過﹕“你……你真忍心殺我﹖”

柳長街嘆了口氣﹕“我實在不忍心。”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點了相思夫人的三處穴道﹐點在她丰滿堅挺的胸臉上。

剩下來的事就比較簡單了。

秘門就在山壁上掛看的一幅大波斯地氈後﹐千斤閘也沒有千斤重﹐鎖也並不十分難開。

柳長街本就有一雙巧手。

到了外面﹐唐青雖然已逃得無影無蹤﹐索橋卻還留在那裡。

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了。

若是別人﹐一定會認為自己的運氣特別好﹐但柳長街卻絕不這麼樣想。

“一個人只要用的方法正確﹐無論遇著多大的難題﹐都會順利解決的。”

他做事的確有一套與眾不同的法子。

本來蓋起來準備拆的酒樓﹐現在還是完完整整的﹐本來準備來拆房子的人﹐現在卻已經 死了三個﹐跑了三個。

天下本就有很多事是這樣子的﹐明明是萬無一失的計劃﹐卻往往會行不通﹐明明是不能 做到的事﹐卻偏偏成功了。

得失之間﹐本就沒有絕對的規則﹐所以一個人也最好不必把它看得太認真。

酒樓裡還亮著燈光﹐裡面的人還在等。

現在天還沒有亮﹐不等到天亮﹐他們是絕對不敢走的。

“這個人居然還沒有死﹐居然又來了。”

女孩子們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大家都已看出他是個很有辦法的人。

酒還在桌上。

柳長街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現在確實已到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喝兩杯的時候。

他正想自己倒酒﹐一個眼睛長得最大、看起來最聰明的女孩子﹐已扭動著腰肢走過來﹐ 看著他嫣然一笑﹐道﹕“相思好不好﹖”

柳長街道﹕“好﹐好極了﹗”這女孩子媚笑著﹐用力吸著氣﹐使得胸膛更凸出﹐“我叫 如意﹐我也很好。”

柳長街笑了﹕“你的確還不錯﹐只可惜你如了我的意﹐我卻未必能如你的意。”

如意又拋了個媚眼﹕“為什麼﹖”

柳長街道﹕“因為我這包袱裡裝的既不是黃金﹐也不是珠寶。”

如意居然沒有露出失望之色﹐還是媚笑著道﹕“我要的不是金銀珠寶﹐是你的人。”

“只可惜他這個人也已經被我包下來了。”

這句話是從門外傳進來的﹐如意轉過頭﹐就看見個蘭花般幽雅、孔雀般驕傲的絕色麗 人﹐從門外的黑暗中走了進來。

孔蘭君居然也來了。

在她面前﹐如意忽然覺得自己像隻雞﹐只好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男人也有 干我們這行的﹐居然也會被人包下來。”

柳長街也嘆了口氣﹐道﹕“我干的這一行﹐也許還不如你。”

如意又嫣然一笑﹐道﹕“可是我喜歡你﹐等你有空時候﹐我也願意包你幾天。”

她吃吃地嬌笑著﹐擰了擰柳長街的臉﹐就拉著她的姐妹們一起走了。“看來這地方已經 沒生意可做﹐不如還是回去睡覺吧。”

柳長街目送著她們走出去﹐好像還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

孔蘭君己坐了下來﹐盯著他﹐冷冷道﹕“你還捨不得她們走﹖”

柳長街又嘆了口氣﹐道﹕“我是個多情人。”

孔蘭君咬了咬牙﹐恨恨道﹕“你根本不是個人。”

柳長街道﹕“幸好有很多女人偏偏喜歡不是人的男人。”

孔蘭君道﹕“那些女人也不是人。”

柳長街道﹕“你呢﹖”

孔蘭君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我好像也快要變得不是人了﹗”

在這一瞬間﹐她整個人竟似真的變了﹐從一隻驕傲的孔雀變成了一隻柔順的鴿子。

對付她﹐柳長街顯然也用對了法子。

有些女人就像是硬殼果﹐是要用釘錘才敲得開的。

現在她就像是個已被敲開的硬殼果﹐已露出了她脆弱柔軟的心。

柳長街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種征服後的勝利感﹐這種感覺也沒有任何一種愉快能比得 上。

於是他立刻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對一個己被征服的女人﹐已用不著再用釘錘了﹐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柔聲道﹕“其實 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對我很好。”

孔蘭君垂下頭﹕“你……你真的知道﹖”

柳長街道﹕“我也知道你的計劃很不錯。”

孔蘭君道﹕“可是……可是你並沒有按照我的計劃做。”

柳長街道﹕“我是個急性子的人﹐一向喜歡用比較直接的法子。”

孔蘭君抬起頭﹐凝沉首他﹐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關切。

“但我卻還是覺得你用的法子太冒險。”

柳長街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我現在總算己做成了。”

孔蘭君眼睛裡發出了光﹕“真的﹖”

柳長街道﹕“嗯。”

“東西你已到手﹖”

柳長街指了指桌上的包袱。

孔蘭君看著他﹐顯得又是喜歡﹐又是佩服﹐情不自禁用兩隻手捧住了他的手﹐將他的手 貼住了自己的臉﹕“我現在才知道﹐你不但是個真正的男人﹐而且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柳長街更愉快﹐無論什麼樣的男人﹐聽見這種話都會同樣愉快的。

他忍不住笑道﹕“其實我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

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完﹐也許已永遠說不完。

就在這時﹐孔蘭君突然用兩隻手夾住了他的手﹐指尖扣住了他的脈門﹐一擰﹐一摔﹐用 的居然是蒙古摔跤的上乘手法。

柳長街的人竟被掄了起來﹐一翻身﹐像條死魚般被按在椅子上﹐背朝著天。

孔蘭君的手已沿著他的脊椎上的穴道一路點了下去﹐冷聲道﹕“你當然並沒有什麼了不 起﹐你只不過是條瘋狗而已。”

柳長街無話可說。

“你以為用那種法子對付我﹐我就會服氣﹖”孔蘭君還在冷笑﹐“告訴你﹐你錯了﹐無 論誰打了我一下﹐我都得還他十下。”

她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塊木板﹐往柳長街屁股上一板板打了下去﹐不折不扣﹐著著實 實的打了三十板﹐打得真多。

柳長街只有挨著。

好不容易總算挨到孔蘭君打完了。

“這次不過是給你個教訓﹐叫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要看輕女人。”她提起桌上的包袱﹐ “東西我帶走﹐我只希望你的運氣還不太壞﹐不要讓秋橫波、唐青他們回來找到你。”

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菜﹐竟忽然到了別人嘴裡。

聽著她的聲音漸漸遠去﹐柳長街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並不是不能開口說話﹐可是現在你叫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女人﹐唉……

柳長街嘆了口氣﹐忽然發現女人確實是不能得罪的。

可惜他得罪的女人已實在大多了。

現在相思夫人若是真的找來了﹐那情況他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還有單一飛、鐵和尚、唐青……

他們每一個都一定有很多種折磨人的法子。

柳長街卻只有爬在椅子上﹐等著﹐現在他已絕不像是條瘋狗﹐卻有點像是死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好像過了幾百萬年一樣。

天似已剛亮了﹐幸好這裡的夥計和那些女孩子走得早﹐否則他就算能站起來﹐也得一頭 撞死。

第六章 人中之龍

又過了很久﹐他全身都已發麻﹐手足也已冰冷﹐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麻筋上。來的是誰﹖

是相思夫人﹖還是唐青﹖

無論來的是誰﹐他都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天已亮了。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將這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仿彿是個女人。

然後他終于看到了這個人的腳。

一雙穿著綠花軟鞋﹐纖巧而秀氣的腳。

柳長街嘆了口氣﹐總算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了。

“你幾時變得喜歡這麼樣坐在椅子上的。”她的聲音本來很動聽﹐現在卻帶著種比青梅 還酸的譏誚之意﹐“是不是因為你的屁股已被打腫了﹖”

柳長街只有苦笑。

“我記得你以前總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現在臉沒有腫﹐屁股怎麼反而腫了起來﹖”

柳長街忽然笑道﹕“我的屁股就算再腫一倍﹐也沒有你大。”

“好小子。”她也笑了﹐“到了這時候還敢嘴硬﹐不怕我打腫你的嘴。”

“我知道你捨不得的。”柳長街微笑著﹐“莫忘記我是你的老公。”

來的果然是胡月兒。

她已蹲下來﹐托住了柳長街的下巴﹐眼睛對著他的眼睛。

“可憐的老公﹐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快告訴我。”

柳長街道﹕“你準備去替我出氣﹖”

“我準備去謝謝她。”胡月兒突然用力地在他鼻子上一擰﹐“謝謝她替我教訓了你這不 聽話的王八蛋。”

柳長街苦笑道﹕“老婆要罵老公﹐什麼話都可以罵﹐王八這兩個字﹐卻是萬萬罵不得 的。”

胡月兒咬著嘴唇﹐恨恨道﹕“我若真的氣起來﹐說不定真去弄頂綠帽子給你戴戴。”

她越說越氣﹐又用力擰著柳長街的耳朵﹐說道﹕“我問你﹐你去的時候﹐有沒有穿上件 特別厚的衣服﹖””沒有。“”有沒有去問他們要了把特別快的刀﹖“”沒有。“”有沒有 先制住唐青﹖“”沒有。“”有沒有照他們的計劃下手﹖“”也沒有。“胡月兒恨得牙痒痒 的﹕“別人什麼事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

柳長街道﹕“因為我從小就不是個乖孩子﹐別人越叫我不能做的事﹐我反而越想去 做。”

胡月兒冷笑道﹕“你是不是總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總覺得別人比不上你﹖”

柳長街笑道﹕“不管怎麼樣﹐你要我做的事﹐現在我總算己做成了。”

胡月兒叫了起來﹕“現在你還敢說這種話﹖”

柳長街道﹕“為什麼不敢﹖”

胡月兒道﹕“你為什麼不找個鏡子來﹐照照你自己的屁股﹖”柳長街淡淡道﹕“被人打 屁股是一回事﹐能不能完成任務又是另外一回事。”

胡月兒道﹕“不錯﹐你的確已煮熟了個鴨子﹐只可惜現在已飛了。”

柳長街道﹕“還沒有飛走。”

胡月兒道﹕“還沒有﹖”

柳長街道﹕“飛走的只不過是點鴨毛而已﹐鴨子連皮帶骨都還在我身上”胡月兒怔了 怔﹕“那女人帶走的﹐只不過是個空匣子﹖”

柳長街微笑道﹕“裡面只有一雙我剛脫下來的臭襪子。”

胡月兒怔住﹐又不禁吃吃的笑了起來﹐忽然親了親柳長街的臉﹐柔聲道﹕“我就知道你 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就知道我絕不會找錯老公的。”

柳長街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一個男人的確不能不爭氣﹐否則連綠帽子都要戴上 頭。”

陽光從小窗外照進來﹐照在柳長街的胸膛上﹐胡月兒的臉也貼在柳長街胸瞠上。

赤裸的胸膛﹐雖然並不十分堅實﹐卻帶著種奇異的韌力﹐令人很難估計到他真正的力 量。

胡月兒輕輕撫著他的胸膛﹐低語﹕“還要不要﹖”

柳長街連搖頭都沒有搖頭﹐簡直已不能動了。

胡月兒咬著嘴唇﹕“我跟你才分手幾天﹐你就去找別的女人。”

“我沒有。”柳長街本來也懶得說話的﹐但這種事卻不能不否認。

胡月兒不信﹕“若是沒有﹐別人為什麼要打你的屁股﹖”

柳長街嘆息著﹕“若是有了﹐她怎會捨得打我屁股﹖”

胡月兒還是不信﹕“連相思夫人你都沒有動﹖”

“沒有。”

胡月兒冷冷笑道﹕“鬼才相信你的話。”

“為什麼不信﹖”

胡月兒恨恨道﹕“你若是真的沒有找過女人﹐現在為什麼會變得像只斗敗的公雞一樣﹐ 連一點用都沒有。”

柳長街苦笑道﹕“你以為我是個什麼人﹖真是個鐵人﹖”

他嘆了口氣﹕“我也會累的﹐有時候我也要睡睡覺。”

胡月兒總算有點相信了﹕“你為什麼不睡﹖”

柳長街嘆道﹕“你在旁邊﹐我怎麼睡得著﹖”

胡月兒坐了起來﹐瞪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在趕我走﹖”

“我沒有這意思﹐可是你卻真該回去了。”

柳長街柔聲道﹕“發現了孔蘭君帶回去的那匣子是空的﹐龍五一定會來找我。”

胡月兒道﹕“他會找到這地方來﹖”

柳長街道﹕“什麼地方他都找得到。”

胡月兒遲疑著﹐也覺得這小客棧並不能算是很安全的地方。

“好﹐我回去就回去吧。”她終于同意了﹐“可是你……”

柳長街道﹕“你只要乖乖的在家裡等著﹐我很快就會把好消息帶回來。”

胡月兒道﹕“你有把握能對付龍五﹖”

“我沒有。”柳長街笑了笑﹐“對付相思夫人﹐我本來也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胡月兒終于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擰著他的耳朵﹐再三警告﹕“只要我聽說你動別的女人﹐小心把你的屁 股打成八片。”

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了男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條繩子﹐捆住這男人的腳。

現在柳長街總算松了口氣﹐他的確不是鐵人﹐的確需要睡一覺。

他居然能睡著。

等他醒來的時候﹐小窗外已暗了下來﹐已到了黃昏前後。

風從窗內吹進來﹐帶著酒香。

是真正女兒紅的香氣﹐這種小客棧﹐本不該有這種酒的。

柳長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外面喝酒的朋友﹐不管你是誰﹐都請進來吧﹐莫忘記 把酒也一起帶進來。”

外面果然很快就有人在敲門。

“門是開著的﹐一推就開。”

於是門就被推開﹐一個人左手提著銅壺﹐右手捧著兩個碗走進來﹐正是那個去找杜七他 們的人。

“在下吳不可。”他陪著笑道﹐“專程前來拜訪﹐知道閣下高臥未起﹐所以只有在外面 煮酒相侯。”

柳長街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龍五叫你來找我的﹖”

吳不可微笑點頭﹕“公子也正在恭候柳先生的大駕。”

柳長街冷冷道﹕“只可惜現在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更沒有法子去見他。”

吳不可陪笑道﹕“公子也知道有人得罪了柳先生﹐所以特地叫在下帶了樣東西來﹐為閣 下出氣。”

柳長街道﹕“什麼東西﹐在哪裡﹖”

吳不可回過頭﹐向門外招了招手﹐有個孔雀般美麗的女人﹐手裡拿著塊木板﹐慢慢地走 進來。

孔蘭君。

現在她已沒有孔雀般的驕傲了﹐看來也像是只斗敗了的雞﹐母雞。

她低垂著頭﹐一走進來﹐就把那塊木板交給柳長街﹐輕輕道﹕“我就是用這塊板子打你 的﹐打了三十板﹐現在你……你不妨全都還給我。”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龍五公子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龍﹐難怪有 這麼多人都願意為他賣命。”

雅室中的燈光柔美﹐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裡﹐也在散髮著一陣陣酒香。

在爐邊煮酒的﹐正是那青衣白衫、神秘而可怕的中年人。

龍五公子還是躺在那張鋪著豹皮的短榻上﹐閉著眼養神。

天氣還很暖﹐爐火使得雅室中更灼熱﹐可是他們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覺得絲毫熱意。

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正在等柳長街。

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下酒菜﹐居然還為柳長街安排好一張椅子。

能和龍五公子對坐飲酒的﹐天下又有幾個人﹖

門外有敲門聲﹐進來的是孟飛?這雅室當然就在孟飛的山莊裡。

“人已來了。”

“請他進來。”龍五還是閉著眼睛﹐“一個人進來。”

柳長街剛走進來﹐孟飛就立刻掩起了門。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專心煮著酒﹐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但龍五卻居然已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居然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你沒有白費功夫”他微笑著道﹐“在武功和女人身上﹐你都沒有白費功夫。”

他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所以柳長街就等著他說下去。

龍五果然已接著道﹕“連我都對付不了的女人﹐想不到你居然能對付。”

柳長街還是沒有開口。

他摸不清龍五的意思﹐在女人這方面﹐男人通常都不肯認輸的。

龍五道﹕“要騙過秋橫波和孔蘭君都不是容易事﹐你卻都做到了。”

柳長街終于笑了笑﹐道﹕“但我卻是為你做的。”

龍五看著他﹐忽然大笑道﹕“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謹慎。”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我不能不謹慎。”

龍五道﹕“現在狡兔已得手﹐你怕我把你烹在鍋裡﹖”

柳長街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句話我還明白。”

龍五道﹕“但你卻不是那種只會獵兔的走狗﹐你是個很會做事的人﹐我經常都用得著你 這種人。”

柳長街松了口氣﹐道﹕“多謝。”

龍五道﹕“坐。”

柳長街道﹕“我最好還是站著。”

龍五又笑了﹐道﹕“看來孔蘭君的出手倒真不輕。”

柳長街苦笑。

龍五道﹕“你想不想要她打你的那雙手。”

柳長街道﹕“想。”

尤五淡淡道﹕“那容易﹐我立刻可將那雙手裝在盤子裡﹐送給你。”

柳長街道﹕“但我卻寧願讓那兩隻手連在她身上。”

龍五道﹕“那更容易﹐你出去時﹐就可以把她帶走。”

柳長街卻搖頭道﹕“我喜歡吃雞蛋﹐卻不願隨身帶著只母雞。”

龍五第二次大笑﹐道﹕“那麼我就把雞窩告訴你﹐要吃雞蛋﹐你隨時都可以去。”

柳長街苦笑道﹕“只可惜那雞蛋裡不但有骨頭﹐還有板子。”

龍五第三次大笑。

他今天的心情顯然很好﹐笑的次數比任何一天都多。

等他笑完了﹐柳長街才緩緩道﹕“你好像忘了問我一件事。”

龍五道﹕“我不必問﹐我知道你一定已得手。”

柳長街道﹕“那匣子沒有錯﹖”

龍五也凝視著他﹐道﹕“沒有錯。”

柳長街道﹕“看清楚了﹖”

龍五道﹕“看得很清楚。”

兩人的眼色﹐看來都好像有點奇怪﹐柳長街問的話也像是多餘的。

龍五本來一向不喜歡多話的人﹐但這次卻並沒有露出厭惡不耐之色。

柳長街笑道﹕“匣子既然沒有錯﹐裡面的東西也不會錯了。”

他終于從身上拿出個紫緞包袱﹐包袱上打著個很巧妙的結﹕“這就是我從那匣子裡拿出 來的﹐我原封未動。”

龍五道﹕“我看得出﹐這是她親手打的相思結。”

相思已成結﹐當然是很難打開的。

龍五卻只用兩根手指夾住結尾﹐也不知怎麼樣輕輕一抖﹐就開了。

他微笑著道﹕“要打開相思結﹐只有用我這種法子。”

柳長街道﹕“我還有一種法子。”

龍五道﹕“你用什麼﹖”

柳長街道﹕“用劍﹗”

無論纏得多麼緊的相思結﹐只要用劍一削﹐也一定會開的。

龍五第四次大笑﹕“你用的法子﹐好像總是最直接、最徹底的一種。”

柳長街道﹕“我只會這一種。”

龍五笑道﹕“有效的法子﹐只會一種也已足夠了。”

包袱裡包著一堆絲棉﹐撥開絲棉﹐才看見一隻翠綠的碧玉瓶。

龍五眼睛裡發著光﹐蒼白的臉上﹐也露出種奇異的紅暈。

這瓶藥得來實在太不容易。

為了這瓶藥﹐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多。

直到現在﹐他伸出手去拿時﹐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的在輕輕顫抖。

誰知柳長街卻閃電般出手﹐將瓶子搶了過來﹐用力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砸得粉 碎﹐鮮紅的藥汁﹐碧血般的流在地上。

站在門口的孟飛﹐臉已嚇黃了。

龍五也不禁聳然動容﹐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柳長街淡淡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要找你這麼樣一個好老闆﹐並不是件 容易的事﹐所以我還不想要你死。”

龍五怒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柳長街道﹕“你應該懂。”

龍五道﹕“我看得出藥並不假﹐也嗅得出。”

藥汁是鮮紅而透明的﹐藥瓶一碎﹐立刻就有種異香散出。

柳長街道﹕“就算不假﹐藥裡也一定摻了毒。”

龍五道﹕“你憑什麼敢斷定﹖”

柳長街道﹕“憑兩點。”

龍五道﹕“你說。”

柳長街道﹕“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太容易。”

龍五道﹕“這理由不夠。”

柳長街道﹕“我看見的那相思夫人﹐根本O個冒牌的。”

龍五道﹕“你根本從未見過她﹐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

柳長街道﹕“她的皮膚太粗﹐一個每天都在身上塗抹蜜油的女人﹐絕不會有那麼粗的皮 膚。”

龍五道﹕“就憑這兩點﹖”

柳長街淡談道﹕“合理的推斷﹐一點就已足夠﹐何況兩點﹖”

龍五忽然閉上了嘴﹐似已無話可駁。

因為就在這時﹐那鮮紅透明的藥汁﹐突然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死黑色。

有的毒藥一見了風﹐藥力就會發作。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瓶藥裡﹐的確已摻了 毒﹐劇毒。

龍五的臉似乎也已變成死灰色﹐凝視著柳長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平生從未說 過謝字。”

柳長街道﹕“我相信。”

龍五道﹕“但現在我卻不能不謝你。”

柳長街道﹕“我也不能不接受。”

龍五道﹕“但我還是不明白……”

柳長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應該明白的﹐秋橫波知道我要去為你做件事﹐就將計就 計﹐故意讓我得手﹐拿這瓶有毒的藥回來毒死你。”

龍五變色道﹕“她……她為什麼一定要將我置于死地﹖”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女人心裡的想法﹐又有誰能猜得透。”

龍五閉上了眼睛﹐又顯得很疲倦﹐悲傷本就能令人疲倦。

卻不知他是為了失望而悲傷﹐還是為了相思。

柳長街忽然問道﹕“你又忘了問我一件事。”

龍五苦笑道﹕“我的心很亂﹐你說。”

柳長街道﹕“我替你去做這件事﹐是不是只有這屋子裡的四個人知道﹖”

龍五道﹕“不錯。”

柳長街道﹕“那麼相思夫人又怎會知道的﹖”

龍五霍然張開眼﹐目光又變得利如刀鋒﹐刀鋒般盯在孟飛臉上。

孟飛的臉又已嚇黃。

柳長街道﹕“我被你毒打成傷﹐別人都認為我已恨你入骨﹐但孟飛卻知道內情。”

龍五突然道﹕“不是孟飛。”

柳長街道﹕“為什麼﹖”

龍五道﹕“有龍五﹐才有孟飛﹐他能有今天﹐全因為我﹐我死了對他絕沒有好處。”

柳長街沉思著﹐終于點了點頭﹕“我相信。他應該知道這世上絕不會再有第二個龍 五。”

孟飛突然跪了下去﹐跪下去時已淚流滿面。

這是感激的淚﹐感激龍五對他的信任。

柳長街已慢慢地接著道﹕“若不是孟飛﹐是誰﹖”

龍五沒有回答﹐他也不再問。

兩個人的目光﹐卻都已盯在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臉上。

爐火已弱﹐酒已溫。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正在將銅壺上的酒﹐慢慢地倒入酒壺裡。

他的手還是很穩﹐連一滴酒都沒有濺出來。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

就連柳長街這一生中﹐也從未沒有見過如此冷靜鎮定的人。

他也不能不佩服這個人。

龍五看著這人時﹐神色仿彿變得很悲傷﹐是在為這個人惋惜而悲傷。

柳長街也不禁長長嘆息﹕“我本不願懷疑你的﹐只可惜我已別無選擇。”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將酒壺擺在桌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柳長街道﹕“但知道這秘密的﹐除了龍五、孟飛和我之外﹐只有你。”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仿彿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試了試酒的溫度﹐就將壺中的酒倒入 酒杯。

酒還是沒有濺出一滴。

柳長街道﹕“那車伕也知道我在替龍五做事﹐只因為他本是你的親信﹐這秘密也許就是 經過他傳到相思夫人處的﹐因為你隨時都得跟隨在龍五身旁﹐根本沒有機會。”

酒已斟滿兩杯。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放下酒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柳長街道﹕“那天你忽然在那農舍外出現﹐只因為你本就想殺他滅口﹐所以一直在盯著 他﹐正好有了個殺他的借口。”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連一個字都沒有說﹐仿彿根本不屑辯白。

柳長街道﹕“所以我想來想去﹐泄露這秘密的﹐除了你之外﹐絕沒有別人。”

他又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道﹕“但我卻實在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出賣朋 友。”

龍五忽然道﹕“他沒有朋友。”

柳長街道﹕“你也不是他的朋友﹖”

龍五道﹕“不是。”

柳長街道﹕“是他的恩人﹖”

龍五道﹕“也不是。”

柳長街想不通﹕“既然都不是﹐他為什麼會像奴才般跟著你﹖”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

柳長街道﹕“我不能確定。”

龍五道﹕“不妨說說看。”

柳長街道﹕“昔年有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九歲殺人﹐十六歲已名動武林﹐二十剛出 頭﹐就已身為七大劍派崆峒一派的掌門﹐刀法之高舉世無雙﹐人稱天下第一刀。”

龍五道﹕“你沒有看錯﹐他就是秦護花。”

柳長街長長吐出口氣﹐道﹕“但現在看來他似已變了。”

龍五道﹕“你想不通昔年鋒芒最盛的英雄﹐如今怎麼會變成像奴才般跟著我﹖”

柳長街承認﹕“我想不通﹐祇怕也沒有人能想得通。”

龍五道﹕“世上也的確只有一種人﹐能令他變成這樣的人。”

柳長街道﹕“哪種人﹖”

龍五道﹕“仇人﹐他的仇人。”

柳長街愕然﹕“你是他的仇人﹖”

龍五點點頭。

柳長街更想不通。

龍五道﹕“他生平只敗過三次﹐但全都是敗在我手上﹐他立誓要殺我﹐卻也知道今生絕 對無法勝得了我。”

柳長街道﹕“因為你還在盛年﹐他的武功卻已過了巔峰。”

龍五道﹕“也因為我勝他那三次﹐用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手法﹐所以他完全摸不透我的 武功。”

柳長街道﹕“除非他能日日夜夜的跟著你﹐研究你這個人﹐想法子找出你的弱點來﹐否 則他永遠都沒有勝你的機會。”

龍五道﹕“不錯。”

柳長街道﹕“你居然答應了他﹐讓他跟著你﹖”

龍五笑了笑﹐道﹕“這件事本身就是種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刺激﹐刺激也正是種沒有 任何事能比得上的樂趣。”

除了生命的威脅外﹐這世上能讓龍五覺得刺激的事確實已不多。

龍五又道﹕“可是我也有條件的。”

柳長街道﹕“你的條件﹐就是要他做你的奴才﹖”

龍五又點點頭﹐微笑著﹕“能讓秦護花做奴才﹐豈非也是件無法思議的事﹖”

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這也是種樂趣。”

龍五道﹕“何況﹐在他沒有把握出手之前﹐他一定會盡力保護我的安全﹐因為他絕不願 讓我死在別人手裡。”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但無論如何﹐你都不該讓他知道這秘密的。”

龍五道﹕“什麼秘密我都沒有瞞他﹐因為我信任他﹐他本不是那種喜歡揭人隱私的小 人。”

能完全信任朋友的人已不多﹐能完全信任仇敵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柳長街道﹕“龍五果然不愧是龍五﹐只可惜你這次卻看錯人了。”

龍五嘆了口氣﹐苦笑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也許我一直將他估得太高﹐卻低估了 你。”

柳長街淡淡地笑了笑﹐道﹕“看來他好像也低估了我。”

龍五道﹕“除了我之外﹐他本就從未將世上任何人看在眼裡。”

秦護花霍然抬起頭﹐臉上雖然仍全無表情﹐眼睛卻已露出種懾人的鋒芒﹐一字字道﹕ “你相信這個人的話﹖”

龍五道﹕“我不能不信。”

秦護花道﹕“好﹐很好。”

龍五道﹕“你是不是又準備出手﹖”

秦護花緩緩道﹕“我已仔細觀察了你四年﹐你的一舉一動﹐我全未錯過。”

龍五道﹕“我知道。”

秦護花道﹕“你的確是個很難看透的人﹐因為你根本很少給人機會﹐你根本很少動。”

龍五淡淡道﹕“不動則已﹐一動驚人﹐靜如山嶽﹐動如流星。”

秦護花靜靜地站在那裡﹐也像山嶽般沉穩持重﹐緩緩道﹕“我少年時鋒芒太露﹐武功的 確已過巔峰﹐現在若還不能勝你﹐以後的機會更少。”

龍五道﹕“所以你本就已準備出手﹖”

秦護花道﹕“不錯。”

龍五道﹕“好﹐很好。”

秦護花道﹕“這是我與你的第四戰﹐也必將是最後一戰﹐能與龍五交手四次﹐無論勝 負﹐我都已死而無憾﹗”

龍五嘆了口氣﹐道﹕“我本無意殺你﹐可是這一次……”

秦護花緩緩道﹕“這次我若再敗﹐也無意再活下去。”

龍五道﹕“好﹐去拿你的刀。”

秦護花道﹕“我的刀法變化﹐你已瞭如指掌﹐我用刀必定不能勝你。”

龍五道﹕“你用什麼﹖”

秦護花淡淡道﹕“天下萬物﹐在我手裡﹐哪一件不能成為殺人的武器﹖”

龍五大笑﹐道﹕“能與你交手四次﹐也是我平生一大快事﹗”

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然後屋子裡就突然變得死寂無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風吹著窗外的黃菊和銀杏﹐菊花無聲﹐銀杏卻仿彿在嘆息著。

在這天高氣爽的仲秋﹐天地間卻仿彿突然充滿了嚴冬的肅殺。

秦護花凝視著龍五﹐瞳孔收縮﹐額上的青筋凸起﹐顯然已凝集了全身力氣﹐準備作孤注 一擲。

無論誰都看得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驚的一著。

誰知他卻只用兩根手指﹐拈了根筷子﹐輕描淡寫地向龍五刺了過去。

他已準備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竟似連薄紙都穿不透。

但龍五的神情卻顯得很凝重﹐這輕飄飄的一根筷子﹐在他眼中看來竟似重如泰山。

他也拈起根筷子﹐斜斜點出。

兩個人中間不隔著張桌面﹐龍五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

兩個人手裡的筷子飄忽來去﹐變化雖快﹐卻像是孩子們的兒戲。

但柳長街卻看得出這絕不是兒戲。

這兩根筷子的變化之妙﹐已無法形容﹐竟似已能滄海納入一粟﹐將有形的煉成無形﹐每 一個變化中﹐都包涵著無數種變化﹐每一次刺出﹐都含蘊著可以開金裂石的力量。

這一戰在別人眼中看雖然完全沒有凶險﹐但柳長街卻已看得驚心動魄﹐心馳神飛。

秦護花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刀。

龍五更不愧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奇人﹐驚才絕技﹐當做無雙。

忽然間﹐兩根飄忽流動的筷子已搭在一起。

兩個人臉上的神色更凝重﹐不出盞茶的功夫﹐額上竟似都已現出汗珠。

柳長街忽然發現龍五坐著的軟榻﹐在往下陷落﹐秦護花的兩隻腳﹐也已陷入了石地。

兩個人顯然都已用出了全身的力量﹐沒有人能想像這種力量有多麼可怕。

但他們手裡的筷子﹐本來一折就斷﹐現在好像忽然變成了柔軟的。

秦護花手裡的筷子﹐竟忽然變得麵條般彎曲﹐臉上的汗﹐雨點般落下﹐突然撤手﹐整個 人向後跌出﹐“砰”的一聲﹐沖上了牆壁。

磚石砌成的牆壁﹐竟被他撞破個大洞。

然後他就倒下﹐鮮血立刻從他嘴角流出﹐連呼吸都似已停頓。

龍五也已倒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臉色慘白﹐顯得說不出的疲倦虛弱。

就在這一剎那間﹐柳長街已出手。

他的手虛空一抓﹐突然沉下﹐閃電般擒住了龍五的手腕。

龍五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沒有張開眼睛。

孟飛聳然失色﹐想從牆上的破洞裡衝出去﹐但外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劈面一拳﹐將他 打倒。

“雄獅”藍天猛。

這個一拳擊倒孟飛的人﹐竟赫然是藍天猛。

龍五慘白的臉上﹐也完全沒有血色。

柳長街一把擒住他腕上脈門﹐已如閃電般點了他的十三處穴道。

龍五還是閉著眼睛﹐忽然輕輕嘆道﹕“原來我不但低估了你﹐也錯看了你。”

柳長街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你也是人。”

龍五道﹕“我是不是也錯怪了秦護花﹖”

柳長街道﹕“這也許就是你最大的錯。”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絕不會讓我落人別人手裡﹐所以你要動我﹐就一定 得先假我的手除去他。”

柳長街道﹕“我對他的確有點顧忌﹐但最顧忌的還是你。”

龍五道﹕“所以你也想假他的手﹐先耗盡我的實力。”

柳長街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用的本就是一石二鳥之計。”

龍五道﹕“藥裡的毒﹐也是你下的﹖”

柳長街道﹕“因為我不想被別人利用﹐更不想做秋橫波的工具﹐我要用我的一雙手﹐活 捉你這條神龍。”

龍五道﹕“你是不是秋橫波手下的人﹖”

柳長街道﹕“不是。”

龍五道﹕“我們有仇﹖”

柳長街道﹕“沒有。”

龍五道﹕“你為的是什麼﹖”

柳長街道﹕“我受了胡力胡老太爺之托﹐要括捉你歸案去。”

龍五道﹕“我犯了什麼案﹖”

柳長街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龍五嘆了口氣﹐不但還是閉著眼睛﹐連嘴也閉上了。

柳長街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班頭捕快﹐要對你下手已不止一天﹐怎奈大家卻知道要 對付你實在太不容易﹐就連我也完全沒有把握﹐所以我一定要讓你完全信任我﹐所以我剛剛 還出手救你。”

龍五冷冷道﹕“你說的已夠多。”

柳長街道﹕“你不想再聽﹖”

龍五冷笑。

柳長街道﹕“你好像連看都懶得再看我。”

藍天猛忽然道﹕“他不願看的是我﹐不是你。”

龍五道﹕“不錯﹐像你這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我多看一眼﹐也怕污了我的眼睛。”

藍大猛嘆了口氣道﹕“你錯了﹐我對你下手﹐並不是見利忘義﹐而是大義滅親。”

龍五忍不住問道﹕“你也是胡力的人﹖”

藍天猛點點頭﹐轉向柳長街道﹕“你是不是也沒有想到﹖”

柳長街的確想不到。

藍大猛道﹕“但我卻早已知道你的來歷﹖”

柳長街道﹕“你一開始就知道﹖”

藍天猛道﹕“你還沒有來之前﹐胡力已叫我照顧你。”

柳長街苦笑道﹕“你照顧得的確很好。”

藍天猛嘆道﹕“上次我對你的出手﹐實在太重了些﹐但那是情不得已﹐因為我也絕不能 被他懷疑﹐我相信你一定會明白我的苦衷。”

柳長街道﹕“我當然明白。”

藍天猛展顏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

柳長街道﹕“我不怪你。”

他微笑著伸出手﹕“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又都是為了公事﹐你就算打得再重些﹐也沒有 關係﹐我們還是朋友。”

藍天猛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他也大笑著伸出手﹐握住了柳長街的手﹐然後他的笑聲就突然停頓﹐一張臉也突然扭 曲﹐他已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就在這一瞬間﹐柳長街已擰斷了他的腕子﹐揮拳痛擊在他鼻樑上。

這不僅因為他實在完全沒有警戒﹐也因為柳長街的手法實在太巧妙﹐出手實在太快。

這雄獅般的老人﹐被他的鐵拳一擊﹐就已仰面倒了下去。

柳長街卻還沒有停手﹐拳頭又雨點般落在他胸膛和兩肩上﹐臉上卻還帶著微笑﹐道﹕ “你打我﹐我不怪你﹐我打你﹐你當然也不會怪我﹐就算我打得比你還重些﹐我知道你也一 定不會放在心上。”

藍天猛已無法開口。

他一定要用力咬著牙﹐才不致叫出聲﹐他打柳長街的時候﹐柳長街也沒求饒喊痛。

龍五眼睛雖然還是閉著﹐嘴角卻已不禁露出微笑。

他不但是藍天猛的朋友﹐也是藍天猛的恩人﹐藍天猛卻出賣了他。

見利忘義﹐恩將仇報的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現在藍天猛已受到懲罰。

柳長街打在藍天猛身上的拳頭﹐就好像是龍五自己的拳頭一樣。

屋子裡只剩下喘氣聲。

柳長街停住手時﹐藍天猛已不再是雄獅﹐已被打得像是條野狗。

“人家欠我的﹐我都已收了回來。”柳長街輕輕撫著自己的拳頭﹐眼睛裡閃動著種奇特 的光芒﹕“我欠人家的﹐現在也該還了。”

龍五忽然問道﹕“你欠誰的﹖”

柳長街淡淡道﹕“沒有人能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接受過別人的恩 惠。”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你也一樣﹐你要吃飯﹐就需要別人替你種稻種米﹐你生下來﹐也是別人的 手把你接下來的﹐若沒有別人的恩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根本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龍五道﹕“所以每個人都欠了一筆債。”

柳長街點點頭。

龍五道﹕“這筆債你能還﹖”

柳長街道﹕“這筆債當然很難還清﹐只不過﹐在你活著的這一生中﹐若是能做幾件對世 人有好處的事﹐也就算還過這筆債了。”

龍五冷笑。

柳長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胡力想見你已有很久﹖”

龍五冷笑道﹕“我想見他﹐也不止一天了。”

柳長街忽然長嘆道﹕“你們兩個的確都是很難見到的人﹐能有見面的一天﹐實在不容 易。”

他在嘆息。

因為他心裡的確有很多感慨。

龍五又閉上了眼睛﹐也在嘆息﹕“我早已算准我們遲早總有見面的一天﹐但卻想不到會 是這種情況而已。”

柳長街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人們想不到的事。”

他拉起了龍五﹕“你也想不到﹐因為你並不是真的神龍﹐你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

第七章 空手擒龍

胡力當然也是個人。

但他卻是個很不平凡的人﹐他這一生中﹐的確做過很多非常不平凡的事。

他初入江湖時﹐已有很多人叫他”狐狸”。

可是他除了有狐狸般的機智狡猾外﹐他還有駱駝般的忍耐﹐耕牛般的刻苦﹐鷹隼般的矯 健﹐鴿子般的敏捷﹐刀劍般的鋒利。

只可惜現在他已老了。

他的目力已減退﹐肌肉已鬆弛﹐反應已遲鈍﹐而且還患了種很嚴重的風濕病﹐已有多年 纏綿病榻﹐連站都站不起來。

幸好他直到現在﹐還是同樣的受人尊敬。

古老的庭堂﹐寬闊而高敞﹐卻還是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

桌椅也是古舊的﹐油漆的顏色已漸漸消褪﹐有風吹進來的時候﹐大梁的秸塵就會隨風而 落﹐落在客人們的身上。

現在還有風。

柳長街替龍五拂了拂身上的灰塵﹐龍五喃喃道﹕“這地方實在已應該打掃打掃了。”

柳長街笑了笑﹐道﹕“我不在乎﹐有些人命中註定了就是要在泥塵中打滾的。”

龍五道﹕“你就是這種人﹖”

柳長街點點頭﹐道﹕“但你卻不是﹐胡老爺也不是。”

龍五冷冷道﹕“你一定要拿我跟他比﹖”

柳長街道﹕“因為你們本是同一種人﹐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龍五閉上了嘴。

大廳裡又恢復了寂靜﹐風吹著窗紙﹐就好像落葉聲一樣。

秋已將殘﹐下雪的時候已快到了。

“老爺子在不在﹖”

“在。”應門的也是個老人﹐“你們在廳裡等著﹐我去通報。”

這老人滿頭白髮﹐滿臉傷疤﹐當年想必也是和胡力出生入死過的夥伴。

所以他說話很不客氣﹐柳長街也原諒了他﹐就在大廳裡等看﹐已等了很久。

胡月兒呢﹖

她想必已經知道柳長街來了﹐為什麼還不出來﹖

柳長街沒有問﹐也沒有人可問。

這地方他只來過兩次﹐兩次加起來只看見過三個人──胡力、胡月兒﹐和那應門的老 人。

但你若認為這地方來去自如﹐你就錯了﹐而且錯得要命﹗

“要命”的意思﹐就是真要你的命﹗

胡老爺子出道數十年﹐黑道上好漢﹐栽在他手裡的也不知有多少。

想要他命的仇家﹐更不知有多少﹐其中有很多都到這裡來試過。

來的人﹐從來也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

月色又漸漸西沉﹐大廳裡更陰暗。

胡老爺子還沒有露面。

龍五不禁冷笑﹕“看來他的架子倒不小。”

柳長街淡淡的道﹕“架子大的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

他又笑了笑﹕“何況﹐我若是你﹐我一定不會急看見他。”

龍五道﹕“他也不急著見我﹖”

柳長街道﹕“他用不著急。”

龍五道﹕“因為我已是他網中的魚﹖”

柳長街道﹕“但在他眼裡﹐你卻還是條毒龍。”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他是個很謹慎的人﹐若沒有問清楚﹐是絕不會來見你這條毒龍的。”

龍五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先問問這條毒龍是不是已變成了魚﹐還得問問這條魚是不是有利。”

龍五道﹕“問誰﹖”

柳長街道﹕“誰最了解你﹐誰最清楚這件事﹖”

龍五道﹕“藍天猛﹖”

柳長街微笑。

龍五道﹕“他也來了﹖”

柳長街道﹕“我想他也是剛來的。”

就在這時﹐已有個蒼老的聲音﹐帶著笑道﹕“抱歉得很﹐讓你久等了。”

長而寬闊的大廳裡﹐還有道掛著帘于的拱門﹐將大廳分成五重。

柳長街他們在第一重廳外﹐這聲音卻是從最後一道門裡發出來的。

一個枯瘦而憔悴的老人﹐擁著狐裘﹐坐在一張可以推動的大椅子裡。

在後面推著他進來的﹐正是那應門的老家丁和藍天猛。

也就在這時﹐忽然有“格”的一響﹐四道拱門上﹐同時落下了四道鐵柵﹐將胡老爺子和 柳長街他們完全隔斷。

鐵柵粗如兒臂﹐就算有千軍萬馬﹐一時間也很難沖過去。

柳長街並不意外﹐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已見識過了﹐覺得意外的是龍五。

直到現在﹐他才相信胡力的小心謹慎﹐實在沒有人能比得上。

柳長街已站起來﹐微笑躬身。

“老爺子﹐你好。”

胡力的銳眼己笑得瞇成了一條線﹕“我很好﹐你也很好﹐我們大家都好。”

胡力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就知道他遲早會有這樣一天的。”

他微笑著又道﹕“我也沒有看錯你﹐我知道你絕不會讓我失望。”

柳長街看著藍無猛笑了笑﹕“事情經過﹐你已全部告訴了老爺子﹖”

藍天猛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傷疤﹐苦笑道﹕“你的出手若再重些﹐我祇怕就連話都不能說 了。”

胡力大笑﹕“現在你們兩個總算已拉平了﹐誰也不許把這件事再記在心裡。”

他忽然揮了揮手﹐轉頭道﹕“把這些東西也全部撤開去。”

“這些東西”就是那四道鐵柵。

滿面刀疤的老人還在遲疑著﹐胡力已皺起眉﹐道﹕“你最好記住﹐現在柳大爺已是我的 兄弟﹐兄弟之間﹐是絕不能有任何東西擋住的。”

龍五突然冷笑﹐道﹕“好一雙兄弟﹐一條走狗﹐一隻狐狸。”

胡力居然面不改色﹐還是微笑著道﹕“你最好也記住﹐只要我們這樣的兄弟還活著﹐你 們這些人就一個個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鐵柵已撤開。

胡力忽然又道﹕“把東西送給柳大爺去﹐把那條毒龍拖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他。”

老人家立刻捧著個錦緞包袱走過來﹐包袱裡竟只不過是套藍布衣服。

正是胡月兒和柳長街定情之夜﹐穿的那套衣服﹐衣服上還帶著她的香氣。

胡力道﹕“這是她臨去之前﹐特地要我留下來給你的。”

柳長街的心在往下沉﹕“她……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胡力蒼老憔悴的臉上﹐露出了滿面悲傷﹕“每個人都要去的地方。一去就永不復返的地 方。”

胡力黯然道﹕“月有陰暗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你還年輕﹐你一定要把這種事看開 些。”

柳長街的人已殭硬。

胡月兒難道真的已死了﹖

她時時刻刻都在叮嚀他﹐要他好好的活下去﹐她自己為什麼要死﹖

為什麼死得這麼突然﹐死得這麼早﹗

柳長街不敢相信﹐更不願相信。

可是他不能不信。

胡力嘆息著﹐顯得更蒼老、更憔悴﹕“她從小就有種治不好的惡疾﹐她自己也知道自己 隨時隨地都會去的﹐她一直瞞著你﹐始終不肯嫁給你﹐就是為了怕你傷心。”

柳長街沒有動﹐沒有開口。

他已不是那種熱情衝動的少年﹐已不會大哭大笑﹐他只是痴痴地站著﹐就像是變成了石 頭人。

藍天猛居然也在嘆息。

“我從不勸人喝酒﹐可是現在……”他居然捧著壺酒走過來﹐“現在你確實需要喝兩 懷。”

酒是熱的。

他顯然早已為柳長街準備了。

一個心已碎了的人﹐除了酒之外﹐世上還有什麼別的安慰﹖

喝了這壺酒又如何﹖

酒入愁腸﹐豈非也同樣要化作相思淚﹖

可是﹐不喝又如何呢﹖

能痛痛快快地醉一場﹐總是好的。

柳長街終于接過了這壺酒﹐勉強笑了笑﹐道﹕“你也陪我喝一杯。”

藍天猛道﹕“我不喝。”

他笑得仿彿也有些勉強﹕“我嘴裡的血還沒有干﹐一滴酒也不能喝。”

柳長銜又笑了笑﹐道﹕“不喝也得喝。”

藍天猛怔住。

“不喝也得喝。”這是什麼話﹖誰知柳長街還有更不像話的事做出來。

他居然提起酒壺﹐想往藍天猛嘴裡灌。

藍天猛臉色變了。

那滿面刀疤的老人臉色也變了。

只有胡力﹐卻還是面無表情﹐突然揮手﹐發出了三點寒星﹐向龍五打了過去。

龍五已被點住了穴道﹐剛被那老人像死魚般拖了過來。

可是這三點寒星擊來時﹐他的人突然凌空飛起﹗

就像是神龍般凌空飛起。

冷如枯藤﹐定如盤石的胡力﹐臉色也變了。

“叮”的一響﹐火星四射﹐他發出的暗器﹐已釘入地上的青石板裡。

接著﹐又是“叮”的一響﹐藍夭猛揮拳擊出﹐沒有打著柳長街的臉﹐卻擊碎了酒壺。

壺中的酒也像是大星般濺出﹒濺在他臉上﹐濺在他眼睛裡。

他就好像中了種世上最可怕的暗器﹐突然嘶聲狂呼﹐用兩隻手矇住眼睛﹐狂呼著沖了出 去。

難道這壺裡的酒﹐竟是毒酒﹖

胡力交待的任務﹐柳長街明明已圓滿完成﹐胡力為什麼反而要叫人毒死他﹖

明明已被柳長街空手所擒連動都不能動的龍五﹐為什麼忽然神龍般飛起﹖

沒有風。

窗外黯灰色的雲是完全凝止的﹐看來就仿彿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淒厲的狂叫也已停止。

藍天猛剛衝出去﹐就倒在石頭上﹐這魁梧雄壯的老人﹐竟在瞬間就突然倒下。

柳長街看著他倒下去﹐才轉回頭﹐龍五的身形也剛落下。

胡力卻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神情居然又恢復了鎮定﹐正喃喃低語﹕

“七步﹐他只跑出七步。”

柳長街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好厲害的毒酒。”

胡力道﹕“那是我親手配成的毒酒。”

柳長街道﹕“為我配的﹖”

胡力點點頭﹐道﹕“所以你本該後悔的。”

柳長街道﹕“後悔﹖”

胡力道﹕“那酒的滋味很不錯。”

他眼睛裡竟似真的帶著種惋惜之意﹕“藍天猛本不配喝那種酒。”

柳長街道﹕“哦﹖”

胡力道﹕“他一向不是好人﹐本不配這麼樣死的﹖”

柳長街道﹕“死就是死……”

胡力打斷了他的話﹐道﹕“死也有很多種。”

柳長街道﹕“他的死是哪一種﹖”

胡力道﹕“是愉快的一種。”

柳長街道﹕“是不是因為他死得很快﹖”

胡力點點頭﹐道﹕“死得越訣﹐就越沒有痛苦﹐只有好人才配這樣死。”

他抬起頭﹐凝視著柳長街﹐嘴角忽然露出種奇特的笑意﹐慢慢地接著道﹕“我一向認為 你是個好人﹐所以才特地為你配那種毒酒。”

柳長街笑了﹕“這麼樣說來﹐我好像還應該謝謝你。”

胡力道﹕“你本來的確應該謝謝我。”

柳長街道﹕“但你卻忘了一件事。”

胡力道﹕“什麼事﹖”

柳長街道﹕“你忘了先問問我﹐是不是想死﹖”

胡力淡淡道﹕“我要殺人的時候﹐從不問他想不想死﹐只問他該不該死。”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有理。”

胡力道﹕“所以你現在本該已死了的。”

柳長街道﹕“我沒有死﹐也因為我不是個好人﹖”

胡力也笑了﹐道﹕“你的確不是。”

柳長街道﹕“我若是好人﹐就絕不會想到你要殺我。”

胡力道﹕“我正想問你﹐你是怎麼想到的﹖”

柳長街道﹕“從一開始我就已想到了。”

胡力道﹕“哦﹖”

柳長街道﹕“從一開始﹐我就已經懷疑﹐真正的大盜並不是龍五﹐而是你。”

胡力道﹕“哦﹖”

柳長街道﹕“因為所有的案子﹐都是在你已退隱之後才發生的﹐龍五並不怕你﹐他若想 作案﹐用不著等你退隱之後才下手。”

胡力道﹕“這理由好像還不夠。”

柳長街道﹕“那些案子﹐每一件都做得極乾淨利落﹐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來﹐只有真 正的內行﹐手腳才會那麼乾淨。”

胡力道﹕“龍五不是真正內行﹖”

柳長街道﹕“他不是。”

胡力道﹕“你怎麼能斷定﹖”

柳長街道﹕“因為我是個內行﹐我看得出。”

胡力道﹕“你有把握﹖”

柳長街道﹕“我沒有﹐所以我還要去找證據。”

胡力道﹕“所以你才去找龍五。”

柳長街點點頭﹐道﹕“我那麼樣做﹐當然也是為了要讓你信任我﹐對我的警戒疏忽﹐否 則我根本就無法近你的身。”

他笑了笑﹐又道﹕“我若不將龍五擒來見你﹐你又怎麼會叫人撤下那些鐵柵。”

胡力嘆了口氣﹐道﹕“我以前實在看錯了你﹐你實在不能算是個好人。”

柳長街道﹕“我卻一直都沒有看錯你。”

胡力又在笑﹐可是眼睛裡卻完全沒有笑意。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微笑著道﹐“你真的能看得出﹖”

柳長街道﹕“以你的謹慎機智﹐本來絕沒有人能抓住你﹐只可惜你的野心太大了些。”

胡力在聽著。

柳長街道﹕“你開始作案的時候﹐也許是想很快收手的﹐只可惜你一開始後就連自己都 沒法子停下來了﹐因為你永遠也不會有滿足。”

胡力看著他﹐瞳孔似已結成了兩粒冰珠。

柳長街道﹕“所以你做的案子非但越來越大﹐而且越來越多﹐你自己也知道這種現象很 危險﹐而且你雖然已退隱﹐但是這些事遲早還是要找到你頭上來的。”

他似乎也有些感慨﹕“一個人只要吃了一天公門飯﹐就永遠都休想走出這扇門去。”

胡力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個人來替我背黑鍋﹐才能將這些案子撤銷。”

柳長街道﹕“因為你也知道只有在這些案子完全撤銷後﹐你才能永遠逍遙法外。”

胡力微笑著道﹕“看來你果然是個內行。”

柳長街道﹕“但我卻一直想不通﹐你為什麼偏偏要找上龍五﹖”

胡力道﹕“你想不通﹖”

柳長街道﹕“無論要找誰來背這口黑鍋﹐都一定比找龍五容易。”

胡力看了看龍五﹐龍五已坐下﹐選了張最舒服的椅子坐下。

他看來還是那麼安靜從容﹐就好像跟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

胡力又在嘆息﹕“我的確不該找他的﹐他這人看來的確不容易對付。”

柳長街道﹕“可是你不能不找他。”

胡力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因為這件事並不是你一個人就能作主的。”

胡力道﹕“哦﹖”

柳長街道﹕“你還有個夥伴﹐早已想將龍五置于死地。”

胡力道﹕“這是你幾時想通的﹖”

柳長街道﹕“到了相思夫人那裡之後﹐我才想通這一點。”

胡力道﹕“難道我的夥伴就是秋橫波﹖”

柳長街點點頭﹐道﹕“她本不該知道我會去找她﹐可是她卻早就有了準備﹐早就在等著 我。”

胡力道﹕“你懷疑是我告訴她的﹖”

柳長街道﹕“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龍五﹐秦護花和胡月兒。”

胡力道﹕“你自己當然不會去告訴她。”

柳長街道﹕“龍五和秦護花也絕不會。”

胡力承認。

柳長街道﹕“所以我算來算去﹐秋橫波知道這秘密﹐只有一種解釋──只因為她本就跟 你們串通好了。”

他又笑了笑﹐道﹕“何況﹐你雖然不是個精于計算的人﹐但六個加一個才是七個﹐這筆 帳我倒還算得出。”

胡力皺了皺眉﹐這句話他不懂。

柳長街道﹕“我已經知道﹐秋橫波的秘窟外一直有七個人防守﹐可是胡月兒只告訴我六 個人的名字﹐那天我在棲霞山的酒店裡﹐見到的人也只有六個。”

胡力道﹕“你只見到唐青、單一飛、勾魂老趙、鐵和尚、李大狗和那陰陽人﹖”

柳長街點點頭﹕“所以我一直在奇怪﹐還有一個人到哪裡去了﹖”

胡力道﹕“現在你已想通﹖”

柳長街道﹕“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一種解釋。”

胡力道﹕“什麼解釋﹖”

柳長街道﹕“她一直沒有說出第七個人來﹐只因為那個人是我認得的。”

胡力道﹕“那個人是誰﹖”

柳長街道﹕“那個人若不是王南﹐就一定是胡月兒自己。”

王南就是在那茅舍中冒充胡月兒丈夫的人﹐也就是那個貪財怕死的村夫。

柳長街道﹕“我當然知道王南並不是個真的鄉下人﹐也知道他並不是個真的捕頭。”

胡力道﹕“你知道他的底細﹖”

柳長街道﹕“就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懷疑。”

胡力又嘆了口氣﹐道﹕“你想得的確很週到﹐簡直比我還週到。”

柳長街道﹕“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胡力道﹕“有很多。”

柳長街道﹕”你說。”

胡力道﹕“你並沒有真的制住龍五﹖”

柳長街道﹕“你自己也說過﹐他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胡力道﹕“他也並沒有真的殺死秦護花﹖”

柳長街道﹕“秦護花是他的好朋友﹐也是唯一對他忠實的朋友﹐誰也不會殺這種朋友 的。”

胡力道﹕“這只不過是你們故意演的一齣戲﹐演給藍天猛看的﹖”

柳長街道﹕“我早已算出﹐龍五身邊﹐一定有你的人臥底。”

胡力道﹕“所以你故意讓藍天猛先回來﹐把這件事告訴我。”

柳長街道﹕“我揍他一頓﹐並不是完全為了出氣﹐也是為了要你相信我。”

胡力苦笑道﹕“我實在想不到你跟龍五是串通好演那齣戲的。”

柳長街道﹕“現在你還想不通﹖”

胡力道﹕“你見到秋橫波之後﹐是不是一直沒有跟他見過面﹖”

柳長街道﹕“沒有。”

胡力道﹕“那麼這計劃你們是幾時商量好的﹖”

柳長街忽然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氣走孔蘭君﹖”

胡力搖搖頭。

柳長街道﹕“只因為我故意要她將空匣子帶走。”

胡力道﹕“那空匣子裡有什麼秘密﹖”

柳長街道﹕“也沒有什麼別的秘密﹐只不過有個戲本子而已。”

胡力道﹕“就是這齣戲的本子﹖”

柳長街道﹕“我算准孔蘭君一定會將那空匣子帶回去給龍五的﹐也算准他一定會照著我 的本子﹐來陪我演這齣戲。”

他微笑著又道﹕“你的確沒有看錯他﹐我也沒有﹐只不過他這個人很可能比我們想像中 還要聰明得多﹐這齣戲演得比我還好。”

龍五忽然道﹕“你還忘了個好角色。”

柳長街笑道﹕“秦護花當然演得也很不錯。”

龍五道﹕“可是他一直都在擔心。”

柳長街道﹕“擔心我的計劃行不通﹖”

龍五點點頭。

柳長街道﹕“但這齣戲你們還是演活了。”

龍五道﹕“那隻因為擔心的只不過是他一個人。”

柳長街道﹕“你不擔心﹖”

龍五笑了笑﹐道﹕“我的朋友雖不多﹐看錯人的時候也不多。”

柳長街道﹕“你看胡力是個什麼樣的人﹖”

龍五道﹕“他最大的毛病並不是貪心。”

柳長街道﹕“是什麼﹖”

龍五道﹕“是黑心。”

柳長街道﹕“你看得果然比我准。”

他嘆息著﹐轉向胡力﹕“你若不是立刻想將我們殺了滅口﹐也許現在我還不能確定你就 是我要我的人呢﹗”

胡力道﹕“現在你已確定﹖”

柳長街道﹕“毫無疑問。”

胡力道﹐“你好像也忘了一件事。”

柳長街道﹕“什麼事﹖”

胡力道﹕“那大盜飛檐走壁﹐出入王府如入無人之境﹐我卻已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

柳長街又笑了。

胡力道﹕“你不信﹖”

柳長街道﹕“你若是我﹐你信不信﹖”

胡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龍五﹐忽然也笑了笑﹕“我若是你們﹐我也不信。”

這次他笑的時候﹐眼睛裡居然也有笑意﹐一種狐狸般狡猾、蛇蠍般惡毒的笑意。

他忽然轉過頭﹐去問他的老家人﹕“你信不信。”

“我信。”

“我這兩親腿是不是已完全癱軟麻木﹖”

“是的。”

“你的刀呢﹖”

“刀在。”

老家人臉上全無表情﹐慢慢地伸出手﹐手一翻﹐手裡已多了兩柄刀﹐刀不長﹐卻很鋒 利。

胡力微笑著又問﹕“你的刀快不快﹖”

“快得很。”

“若是刺在我腿上呢﹖”

“你不疼。”“為什麼﹖”

“因為你的腿本就已廢了。”

“是不是真的﹖”

老家人道﹕“我試試。”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突然出手﹐刀光一閃﹐兩柄刀己釘入胡力的腿﹐一尺三寸長的刀 鋒﹐已直沒至柄。

鮮血沿著刀愕流出﹐胡力臉上還是面帶微笑﹐微笑著道﹕“果然是真的﹐我果然不 疼。”

老家人垂下頭﹐臉上每一根皺紋都已扭曲﹐咬著牙﹐一字字道﹕“本就是真的﹐我本就 相信。”

胡力微笑著抬起頭﹐看看柳長街和龍五﹕“你們呢﹖現在你們信不信﹖”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窗外已有了風﹐風送來一陣陣桂花的香氣。

龍五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今天晚上很可能會下雨。”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拂了拂衣上的灰塵﹐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柳長街看著他走出去﹐忽然也嘆了口氣﹐喃喃道﹕“今天晚上一定會下雨。”

他也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卻又忍不住回頭﹐道﹕“我也不想淋雨﹐本來也該走了。”

胡力微笑著道﹕“我也不想要你淋雨﹐你雖不是個好人﹐卻也不大壞。”

柳長街道﹐“但我卻還有件事想問你。”

胡力道﹕“你問。”

柳長街道﹕“你有名聲﹐有地位﹐也有很多人崇拜你﹐你過的日子﹐已經比大多數人都 舒服。”

胡力道﹕“那是我辛苦多年才換來的。”

柳長街道﹕“我知道。”

他嘆了口氣﹐道﹕“就因為找知道﹐所以我才不懂。”

胡力道﹕“不懂什麼﹖”

柳長街道﹕“你辛苦奮鬥多年﹐才有今日﹐現在你已擁有了一切﹐也已是個老人﹐為什 麼還要做這種事﹖”

胡力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本來我也不懂﹐為什麼一個人的年紀越大﹐反而 越貪財﹖難道他還想把錢帶進棺材﹖”

柳長街道﹕“現在你懂了﹖”

胡力慢慢點了點頭﹐道﹕“現在我才明白﹐老人貪財﹐只因為老人已看透了一切﹐已知 道世上絕沒有任何東西比錢財更實在。”

柳長街道﹕“我還是不懂。”

胡力笑了笑﹐道﹕“等你活到我這種年紀時﹐你就會懂的。”

柳長街遲疑著﹐終于走出去﹐走到門外﹐卻又不禁回頭﹕“月兒呢﹖”

“你想見她﹖”

柳長街點點頭﹐道﹕“無論她是死是活﹐我都想再見她一面。”

胡力閉上眼睛﹐淡淡道﹕“只可惜她是死是活﹐你都已見不著。”

又有鳳吹迸窗子﹐吹入了一陣霏霏細雨。

胡力睜開眼睛﹐看著自己腿上的刀﹐整個人突然因痛苦而扭曲。

雨是冷的﹐很冷。

“秋已深了﹐往後的日于一定會越來越冷的。”胡力喃喃低語﹐忽然拔起了腿上的 刀……

第八章 天網恢恢

雨是冷的﹐雨絲很細。

又細又長的雨絲﹐飄在院子裡的梧桐上﹐纏住了梧桐的葉子﹐也纏住了人心裡的愁緒。

龍五也穿過長廊﹐卻沒有走出去﹐他是不喜歡淋雨的。

柳長街已到了他身後。

他知道﹐卻沒有開口﹐柳長街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長廊儘頭﹐看著院子裡的冷雨梧桐﹐也不知過了多久──

“胡力的確是個狠心人。”龍五忽然嘆息﹐“不但對別人狠心﹐對自己也一樣。”

柳長街淡淡道﹕“這也許是因為他自知已無路可走。”

龍五道﹕“就因為他已無路可走﹐所以你才放過他﹖”

柳長街道﹕“我也是個狠心的人。”

龍五道﹕“你不是。”

柳長街在笑﹐並不是很愉快的那種笑。

龍五回過頭看著他﹐道﹕“你至少還是讓他保全自己的名聲。”

柳長街道﹕“那隻因為他的名聲並不是偷來的﹐他以前辛苦奮鬥過。”

龍五道﹕“我看得出。”

柳長街道﹕“何況﹐我和他私人間並沒有仇恨﹐我並不想毀了他這個人。”

龍五道﹕“可是你也並沒有逼他去歸案﹐你甚至沒有要他把贓物交出來。”

柳長街道﹕“我沒有﹐我也不必。”

龍五道﹕“不必﹖”

柳長街道﹕“他是個很聰明的人﹐用不著我逼他﹐他自己也該給我個答復的。”

龍五道﹕“所以你還在這裡等﹐等他自己來解決這件事﹖”

柳長街承認。

龍五道﹕“所以這案子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柳長街道﹕“還沒有。”

龍五沉吟著﹐忽然又間道﹕“他若肯把贓物交出來﹐若是肯自己解決所有的問題﹐這案 子是不是就已算結束﹖”

柳長街道﹕“也不能。”

龍五道﹕“為什麼﹖”

柳長街道﹕“你應該知道是為什麼。”

龍五轉過頭﹐遙望著遠方的陰雲﹐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不能放過秋橫波﹖”

柳長街道﹕“不能。”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慢慢的接著道﹕“公理和法律絕不能被任何人破壞﹐無 論是誰犯了罪﹐都一定要受懲罰。”

龍五又霍然回頭﹐盯著他﹐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一定要迫究這件事﹖”

柳長街沉默著﹐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為的至少不是我自己。”

“你為的是誰﹖”龍五再問一遍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柳長街閉上了嘴。

龍五道﹕“你當然並不是你自己說的那種人﹐你並不想出賣自己﹐也絕不肯出賣自 己。”

柳長街沒有否認。

龍五道﹕“可是我跟胡力都調查過你的來歷﹐我們居然都沒有查出你是在說謊。”

柳長街道﹕“所以你想不通﹖”

龍五道﹕“實在想不通。”

柳長街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遇著想不通的事﹐只有一個法子對付。”

龍五道﹕“什麼法子﹖”

柳長街道﹕“想不通就不去想﹐至少暫時不去想它。”

龍五道﹕“以後呢﹖”

柳長街道﹕“無論什麼秘密﹐都遲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你有耐心﹐遲早總會知道 的。”

龍五也閉上了嘴。

他也許不能不想﹐可是他至少可以不問。雨腳廉織﹐暮色漸深。

長廊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人手裡提著盞紙燈籠﹐從陰暗的長廊另一端慢慢地走過來。

燈光照著他滿頭白髮﹐也照著他的臉﹐正是胡力那忠實的老家人。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

他早已學會將悲痛隱藏在心裡。

“兩位還沒有走﹖”

“還沒有。”

老家人慢慢地點點頭﹐道﹕“兩位當然不會走的﹐可是老爺子卻已走了﹗”

“他走了﹖”

老家人凝視著廊外的雨腳﹐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實在也想不到他老 人家會忽然一病不起。”

“他是病死的﹖”

老家人點點頭﹐道﹕“他的風濕早已入骨﹐早已是個廢人﹐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 易。”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可是眼睛裡卻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為胡力悲傷﹐ 還是在向柳長街乞憐哀求﹐求他不要說出那老人的秘密。

柳長街看看他﹐終于也點了點頭﹐嘆道﹕“不錯﹐他一定是病死﹐我早已看出他病得很 重。”

老家人目中又露出種說不出的感激之色﹐忽然長嘆道﹕“謝謝你﹐你實在是個好人﹐老 爺子並沒有看錯你。”

他嘆息著﹐慢慢地從柳長街面前走過﹐走出長廊。

柳長街忍不住問﹕“你要到哪裡去﹖”

“去替老爺子報喪。”

“到哪裡去報喪﹖”

“到秋夫人那裡去。”老家人的聲音裡忽然又充滿了怨恨﹐“若不是她﹐老爺子也許不 會病得那麼重﹐現在老爺子既然已走了﹐我當然一定要讓她知道。”

柳長街眼睛發出了光﹐又問道﹕“難道她還會到這裡來祭奠﹖”

“她一定會來的。”老家人一字字道﹐“她不能不來。”

廊外的雨更密了。

老家人慢慢地走出去﹐手裡提著燈籠﹐很快就被雨打濕﹐打滅。

但他卻仿彿完全沒有感覺到﹐還是將這沒有光的燈籠提在手裡﹐一步步走入黑暗中。

夜色忽然已降臨﹐籠罩了大地。

直到他枯瘦佝僂的身形完全消失在黑暗裡﹐龍五才嘆息了一聲﹐道﹕“這次你果然又沒 有算錯﹐胡力果然沒有讓你失望。”

柳長街也在嘆息。

龍五道﹕“但我卻還是不懂﹐秋橫波為什麼非來不可﹖”

柳長街道﹕“我也想不通。”

龍五道﹕“所以你就不想。”

柳長街忽然笑了笑﹐道﹕“因為我相信﹐無論什麼事﹐遲早總會水落石出的。”

他轉身凝視著龍五﹐忽然又道﹕“有句話我勸你最好永遠不要忘記。”

龍五道﹕“哪句話﹖”

柳長街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無論誰犯了罪﹐都休想能逃出法網。”

黃昏。

每一天都有黃昏﹐但卻沒有一天的黃昏是完全相同的。

這正如每個人都會死﹐死也有很多種﹐有的人死得光榮壯烈﹐有的人死得平凡卑賤。

胡力至少死得並不卑賤。

來靈堂祭奠他的人很多﹐有很多是他的門生故舊﹐也有很多是慕名而來的﹐其中就只少 了一個人。

相思夫人並沒有來。

柳長街也並不著急﹐他甚至連問都沒有問。

龍五走的時候﹐他也沒有攔阻﹐他知道龍五一定會走的﹐正如他知道秋橫波一定會來。

──見了徒增煩惱﹐就不如不見。

秋橫波既然要來﹐龍五又怎能不走﹖

他送走龍五﹐直送到路儘頭﹐只淡淡的說了句﹕“我一定會再去找你。”

“什麼時候﹖”龍五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時候來找我﹖”

柳長街笑了笑道﹕“當然是在你喝酒的時候。”

龍五也笑了﹐道﹕“我常常都在天香樓喝酒。”

靈堂就設在這古老而寬闊的大廳裡。

現在連柳長街都已不知到哪裡去了﹐靈堂裡只剩下那白髮蒼蒼的老家人和兩個紙扎的童 男童女﹐守著胡力的靈樞。

現在夜已很深。

陰森森的燈光﹐照著他疲倦蒼老的臉﹐看來也像是個紙人一樣。

四面掛滿了白布挽帘﹐後面堆滿了紙扎的壽生樓船﹐車馬船橋﹐金山銀山。

這些都是準備留在“接三”和“伴夜”那兩天焚化的。

車橋糊得維炒維肖﹐牽著騾馬﹐跟著趕車的﹐甚至還有跟班、薑繩、馬鞭、青衣小帽、 耳目口鼻﹐全都栩栩如生﹐只可惜胡力已看不見。

晚風蕭索﹐燈光閃灼﹐一條人影隨風飄了進來。

一個披著麻﹐戴著孝的夜行人﹐孝服下穿著的還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老家人只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跪下﹐老家人陪著跪下﹐他磕頭﹐老家人也陪著磕頭。

像胡力這樣的武林大豪故世後﹐本就常常會有不知名的江湖人物鈉夜來弔喪的。

這並不能算是奇怪的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也不值得問。

可是這夜行人卻反而在問﹕“胡老爺子真的已去世了﹖”

老家人點點頭。

“他老人家前幾天還是好好的﹐怎麼忽然就去世了﹖”

老家人黯然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種事本就沒有人能預料得到的。”

“他老人家是怎麼去世的﹖”這夜行人顯然對胡力的死很關心。

“是病死的。”老家人道﹐“他老人家本就已病得很重。”夜行人終于長長嘆息了一聲 道﹕“我已很久沒有見過他老人家了﹐不知能不能再見他最後一面。”

“只可惜來遲了一步。”

“我能不能憑吊他老人家的遺容﹖”這夜行人居然還不死心。

“不能。”老家人回答得很乾脆﹐“別的人都能﹐你卻不能。”

夜行人顯得很驚訝﹐道﹕“為什麼我不能﹖”

老家人沉下了臉﹐道﹕“因為他不認得你。”

夜行人更驚訝﹕“你怎麼知道他不認得我﹖”

老家人冷冷道﹕“因為我也不認得你。”

夜行人道﹕“只要他認得的﹐你就認得﹖”

老家人點點頭。

夜行人也沉下了臉﹐道﹕“我若一定要看呢﹖”

老家人淡淡道﹕“我知道你並不一定要看他的﹐要看他的人﹐並不是你。”

夜行人皺眉道﹕“你知道是誰﹖”

老家人又點點頭﹐忽然冷笑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夜行人道﹕“什麼事﹖”

老家人道﹕“秋夫人既然不相信他老人家已真的死了﹐既然還想看看他的遺容﹐為什麼 自己不來﹐卻要你這個下五門的賊子來騷擾他老人家死後的英靈﹗”

夜行人的臉色變了﹐一翻手﹐手上赫然已套著雙發毒藥暗器的鹿皮手套。

老家人卻已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夜行人陰惻惻笑道﹕“就算我是個下五門的小賊﹐也一樣可以要你的命﹗”

他似乎已真的準備出手﹐但就在這時﹐突聽一個聲音冷冷道﹕“閉上你的嘴﹐滾出去﹐ 快滾﹗”

聲音很美﹐美得就像是從天上發出來的。

靈堂裡竟然看不見第三個人﹐誰也看不到這說話的人在哪裡。

老家人卻還是一點也不吃驚﹐臉上也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卻淡淡道﹕“你果然來了﹐我 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夜行人一步步往後退﹐已退出了靈堂。

靈堂裡又只剩下那白髮蒼蒼的老家人﹐伴著陰森悽涼的孤燈。

可是就在這時﹐就在這靈堂裡﹐卻偏偏還有另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胡義。”她在呼喚這老家人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是我叫他來的﹐為什麼不讓他看看 老爺子的遺容呢﹖”

胡義的回答還是同樣乾脆﹕“因為他不配。”

“我呢﹖我配不配﹖”

“老爺子早已算准你不會相信他已死了的。”

“哦﹖”

“所以他早就吩咐過我﹐一定要等你來之後﹐才能將棺材上釘。”

“難道他也想再見我一面﹖”她在笑。

她的笑聲美麗而陰森。

笑聲中﹐那紙扎的車轎﹐忽然碎成了無數片﹐就像是忽然被一種看不見的火焰燃燒起 來。

無數片碎紙在靈堂中飛舞﹐又像是無數只色彩繽紛的蝴蝶。

飛舞看的蝴蝶中﹐一個人冉冉飄起﹐仿彿一朵雪白的花朵忽然開放。

她穿的是件雪白長袍﹐臉上也蒙著條雪白的輕紗﹐她的人看來又仿彿是一片雪白的煙 霞﹐忽然間已飄到胡義面前。

胡義的臉上卻還是完全沒有表情──相思夫人一定會來。

他早已知道﹐早就在等著她。

“現在我能不能看看老爺子的遺容﹖”

“你當然能。”胡義淡淡道﹐“而且他老人家說不定也真的想再見你一面。”

棺材果然還沒有上釘。

胡力靜靜地躺在棺村裡﹐看來竟好像比他活著時還安祥寧靜。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已沒有人能再勉強他做任何事。

相思夫人終于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他果然己先走了。”

胡義道﹕“你好像也並沒有要他等你。”

相思夫人道﹕“因為我知道死人是什麼也帶不走的。”

胡義道﹕”他的確什麼也沒有帶走。”

相思夫人道﹕“既然沒有帶走﹐就應該留下來給我。”

胡義道﹕“應該給你的﹐當然要給你。”

相思夫人道﹕“在哪裡﹖”

胡義道﹕“就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我怎麼看不見﹖”

胡義道﹕“因為你答應帶來給他的﹐還沒有帶來呢。”

相思夫人道﹕“就算我帶來﹐他也看不見了。”

胡義道﹕“我看得見。”

相思夫人道﹕“只可惜我並沒有答應你﹐胡月兒也不是你的女兒﹗”

胡義閉上了嘴。

相思夫人道﹕“東西呢﹖”

胡義道﹕“就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我還是看不見。”

胡義道﹕“因為我也沒有看見胡月兒。”

相思夫人冷笑道﹕“你祇怕永遠也看不見她了。”

胡義也冷笑了一聲﹐道﹕“那麼你也就永遠看不到那些東西。”

相思夫人道﹕“我至少可以看到一件事。”

胡義道﹕“哦﹖”

相思夫人冷冷道﹕“我至少還可以看到你的人頭落下來。”

胡義道﹕“只可惜我的人頭連一文都不值。”

相思夫人道﹕“不值錢的東西﹐有時我也一樣要的。”

胡義道﹕“那麼你隨時都可以來拿去。”

相思夫人忽然笑了笑﹐道﹕“你明知我還不會要你死的。”

胡義道﹕“哦﹖”

相思夫人道﹕“只要你還剩下一口氣﹐我就有法子要你說實話。”

她的手忽然蘭花般拂了出去。

胡義沒有動。

可是另外卻有只手忽然伸了出來﹐閃電般迎上了她的手。

靈堂裡並沒有第三個人﹐這只手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從棺材裡伸出來的﹖

棺材裡並沒有伸出手來。

這不是死人的手﹐是紙人的手。

紙人已粉碎﹐碎成了無數片蝴蝶飛舞。

“我也早就在這裡等著你。”飛舞著的蝴蝶中﹐已露出了一張帶笑的臉。

柳長街在笑。

可是他的笑容中﹐卻仿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之意。

因為他的掌風﹐已揚起了相思夫人蒙面的輕紗﹐他終于也看見了相思夫人的臉。

他永遠也沒有想到這個神秘面陰沉的女人﹐居然就是胡月兒。

龍五擁著貂裘﹐斜臥在短榻上﹐凝視著窗外的枯枝﹐喃喃道﹕“今年為什麼直到現在還 沒有下雪﹖”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他也沒有期望別人回答。

秦護花一向很少開口。

──一個人開始變得會自言自語的時候﹐就表示他已漸漸老了。

龍五忽然想起了這句話﹐卻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

“難道我真的已漸漸老了﹖”

他輕撫著眼角的皺紋﹐心裡涌起種說不出的寂寞。

秦護花正在替他溫酒。

他一向很少喝﹐可是最近卻每天都要喝兩杯。

──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當然是在你喝酒的時候。

門外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個青衣小帽的夥計﹐捧著個用湯碗蓋住的碟子走進 來。

龍五沒有回頭﹐卻忽然笑了笑﹕“這次在碟子裡裝著的是不是三隻手﹖”

柳長街果然來了。

他也在微笑﹐微笑著掀起蓋在碟上的碗﹕“這裡只有一隻手﹐左手。”

碟子裡裝著的是一隻熊掌﹐是龍五早已關照過廚房用小火煨了一整天的。

酒也溫得恰到好處。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龍五大笑﹐“你來得正是時候。”

秦護花已斟滿了空杯﹐只有兩杯。

柳長街忍不住問﹕“你不喝﹖”

秦護花搖搖頭。

他只看了柳長街一眼﹐就轉過頭﹐臉也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柳長街卻還在看著他﹐心裡忽然又想起了那白髮蒼蒼、臉如枯木的胡義。

正如他每次看到胡義時﹐也會不由自主想到秦護花一樣。

這是不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同樣的一種人﹖無論誰也休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出他們心 裡究竟在想什麼。

現在柳長街心裡又在想著什麼﹖

他在笑﹐但笑容卻很黯淡﹐就像是窗外陰沉沉的天氣一樣。

“這正是喝酒的好天氣。”

龍五微笑著回過頭﹕“所以我特地替你準備了兩壇好酒。”

柳長街舉杯一飲而盡﹕“果然是好酒。”他坐下來時﹐笑容已愉快了些﹐一杯真正的好 酒﹐總是能令人心情開朗些的。

龍五凝視著他﹐試探著問道﹕“你剛來﹖”

柳長街道﹕“嗯。”

龍五道﹕“我本來以為你前幾天就會來的。”

柳長街道﹕“我……我來遲了。”

龍五笑了笑﹐道﹕“來遲總比不來的好。”

柳長街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你錯了。”他忽然道﹐“有時候不來也許反而好。”

他說的顯然不是他自己。

龍五道﹕“你是在說誰﹖”

柳長街又喝了一杯﹐“你應該知道我是在說誰的。”

“她真的去了﹖”

“嗯﹗”

“你看見了她﹖”

“嗯﹗”

“你認得她﹖”

“嗯﹗”

“難道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胡月兒﹖”

柳長街已在喝第五杯﹕“她當然並不是真的胡月兒。”

龍五道﹕“真的胡月兒你反而沒有見過﹖”

柳長街點點頭﹐喝完了第六杯。

龍五道﹕”她早已綁走了胡月兒﹐先利用胡月兒要挾胡力﹐再假冒胡月兒來見你﹖”

柳長街將第七杯酒一飲而盡﹐忽然問道﹕“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結局﹖”

龍五道﹕“我不想。”

他也在笑﹐笑容卻比窗外的天氣更黯淡﹕“我早已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柳長街道﹕“但你卻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結局。”

“我不必知道。”龍五緩緩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他又勉強笑了笑﹕“天網恢伙﹐疏而不漏﹐這句話我也沒有忘記。”

柳長街想笑﹐卻沒有笑﹐一壺酒已全都被他喝了下去。

龍五也喝了一杯﹐忽然又道﹕“但我卻始終看不出那老頭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說胡義﹖”

龍五點點頭﹐道﹕“我本來甚至懷疑他才是真正的胡力。”

柳長街道﹕“哦﹗”

龍五道﹕“我甚至在懷疑﹐他們兩個人都是胡力。”柳長街道﹕“我不懂。”

龍五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以前江湖中有個人叫歐陽兄弟﹖”

柳長街道﹕“我聽說過。”

龍五道﹕“歐陽兄弟並不是兄弟兩個人﹐他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歐陽兄弟。”

柳長街道﹕“我知道。”

龍五道﹕“歐陽兄弟既然只不過是一個人﹐胡力當然就有可能是兩個人。”

柳長街終于明白他的意思。

龍五道﹕“你有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

“我沒有。”柳長街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就不是第三者能想得通的。”

他忍不住又看了秦護花一眼──秦護花與龍五之間的關係﹐豈非也很奇妙。

他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這秘密我們都永遠沒有法子知道﹗”

“為什麼﹖”

“因為胡義也沒有活著走出那靈堂。”

──胡義“也”沒有。

這“也”字中是不是還包含著別的意思﹖是不是還有別的人“也”死在那靈堂裡﹖

能活著離開那靈堂的﹐是不是只有柳長街一個人﹖

龍五沒有問。他不想問﹐也不忍問。

“不管怎麼樣﹐這件案子現在總算已結束了。”他端起剛加滿的一壺酒﹐斟滿了柳長街 的洒杯。

柳長街立刻又舉杯一飲而盡﹕“但卻連我自己也想不到這件案子會這麼樣結束。”

“你本來是怎麼想的﹖”龍五道﹐“你本來是不是一直都在懷疑我﹖”

柳長街並沒有否認﹕“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可疑的人。”

“為什麼﹖”

“因為我直到現在﹐還看不透你。”

“你自己呢﹖又有誰能看得透呢﹖”龍五笑了笑﹐“我也一直都在奇怪﹐為什麼連胡力 他們都沒有查出你的來歷。”

柳長街也笑了笑﹐道﹕“那隻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來歷。”

龍五盯著他﹐一字字道﹕“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

柳長街道﹕“你跟胡力都到那小城去調查過我。”

龍五道﹕“我們都沒有查出什麼來。”

柳長街道﹕“你們當然查不出。”

他微笑著道﹕“因為我本就是在那小城中生長的﹐我過的日子一直就很平凡。”

龍五道﹕“現在呢﹖”

柳長街道﹕“現在我也只不過是那小城中的一個捕快而已。”

龍五怔住了。

“像你這種人﹐只不過是個小城中的捕快﹖”

柳長街點點頭﹐道﹕“你們都查不出我的來歷﹐只因為你們都想不到我會是個捕快。”

龍五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確想不到。”

柳長街道﹕“你們遇上了我﹐也只不過因為上面湊巧要調我來辦這件案子而已﹐否則你 們祇怕也一樣永遠都不會知道世上有我這麼樣一個人的。”

龍五道﹕“你說的是真話﹖”

柳長街道﹕“你不信﹖”

龍五道﹕“我相信﹐但我卻還是有一點想不通。”

柳長街道﹕“哪一點﹖”

龍五道﹕“像你這麼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去做捕快﹖”

柳長街道﹕“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

龍五道﹕“你本來就想做捕快﹖”

柳長街點點頭。

龍五苦笑道﹕“有的人想做英雄豪杰﹐有的人想要高官厚祿﹐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 利﹐這些人我全都見過。”

柳長街道﹕“但你卻從來也沒有見過有人想做捕快。”

龍五道﹕“像你這樣的人的確不多。”

柳長街道﹕“但世上的英雄豪杰卻已太多了﹐也應該有幾個像我這樣的人﹐出來做別人 不想做也不肯做的事了。”

他微笑著﹐笑容忽然變得很愉快﹕“不管怎麼樣﹐捕快也是人做的﹐一個人活在世上﹐ 做的事若真是他想做的﹐他豈非就已應該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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