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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青城死士

  晨。

  久雪初晴,酷寒卻使得長街上的積雪都結成冰,屋檐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錯,仿佛正等待 著擇人而噬。

  可是街上卻沒有人,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緊地關著,密云低壓,天地間竟似充滿了一種 足以凍結一切生命的殺氣。

  沒有風,連風都似被凍死。

  童銅山擁著貂裘,坐在長街近頭處的一張虎皮交椅上,面對著這條死寂的長街,心里覺 得很滿意。

  因為他的命令早已被徹底執行。

  他已將這條長街辟為戰場,不出半個時辰,他就要以西城老杜火燙的血,來洗清這條街 上冰冷的積雪。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若有一個人敢走上這條長街,他就要砍斷這只腳。

  這是他的城市,無論誰都休想在他的地盤上插一腳。

  西城老杜也休想。

  除了衛八太爺外,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路。

  數十條青衣勁裝的大漢,束手肅立在他身后。

  他身旁卻還擺著兩張同樣的虎皮交椅,一個臉色慘白、滿面傲氣的年輕人,身上披著價 值千金的紫貂,懶洋洋地靠在左面一張椅子上,用小指勾著柄鑲著寶石的烏鞘長劍,不停地 甩來甩去。

  對他說來,這件事根本就很無聊,很無趣。

  因為他要殺的并不是西城老杜這種人,這種人還不配他出手。

  右面的一個人年紀更輕,正在用一柄雪亮的雁翎刀,修自己的指甲。

  他顯然盡量想作出從容鎮定的樣子來,但一張長滿了青春痘的臉,卻已因興奮而發紅。

  童銅山很了解這年輕人的心懷。

  他自己第一次被衛八太爺派出來執行任務時,也同樣緊張的。

  但是他也知道,這年輕人既然能在衛八太爺門下的十三太保中名列十二,手上的一柄雁 翎刀,就必定不會令人失望。

  緊閉著的屋子里,忽然傳出一陣孩子的哭聲,划破了天地間的寂靜。

  哭聲剛響起,就停止,孩子的嘴巴顯然已被大人們堵住。

  一條皮毛已脫落的老狗,夾著尾巴,從牆角的狗洞里鑽出來,竄過長街。

  那臉上長著青春痘的少年,看著這條狗竄到街心,眼睛里仿佛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左 手慢慢的伸入衣襟里,突又很快地揮出。

  刀光一閃,狗已被釘死在街心,刀恰巧貫穿了它的咽喉,它的血流過雪地時,也同樣是 鮮紅的。

  童銅山精神一振,脫口而贊道:“好,十二弟好快的出手。”

  這少年顯然也對自己的出手很滿意,傲然道:“童老三既然已傳令下去,無論是人是狗 ,只要敢闖到這里來,我段十二都要他的命。”

  童銅山仰面大笑,說道:“有辛四弟和十二郎這樣的少年豪杰在這里,莫說只有一個西 城老杜,就算是十個,又何足懼?”

  辛四卻冷冷道:“只怕今日是輪不到我來出手。”

  他小指上勾著的長劍突然停止晃動,童銅山的笑聲也突然停頓。

  古老而傾斜的長街另一頭,已有一行人很快地走了過來。

  一行二十六八個人,全都是黑短襖、扎腳褲,腳上薄底快靴,踏在冰雪上,“沙沙”地 發響。

  為首的一個人,濃眉大眼,滿面精悍之色,正是西城第一條好漢,“大眼”老杜。

  看到了這個人,童銅山的臉立刻繃緊,連瞳孔都似已收縮。

  一個勁裝佩劍少年從后面竄出來,一步竄到他身后,扶劍而立。

  只聽刀弦之聲急響,后面的數十條青衣大漢,一個個都已弓上弦,刀出鞘,嚴陣而待。

  殺氣更濃,除了那一陣陣如刀鋒磨擦的腳步聲之外,天地間,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眼見對面這一行人已越走越近,誰知就在這時,街道旁一扇窄門突然被推開,十三四個 白衣人魚貫走了出來,迎上了西城老杜,其中一個人低低說了兩句話,西城老杜竟一言不發 ,原地站住。

  這一行白衣人都向童銅山走了過來,童銅山這才看出他們身上竟只穿著件白麻單衣,背 后背著卷草席,手上提著根短杖,赤足穿著草鞋。

  在這種酷寒的天氣里,這些人看來絲毫沒有寒冷畏縮之色,只不過手腳都已凍得發青, 臉也是鐵青的,青中透白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竟像死人的臉一樣,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 怕。

  走過那死狗旁邊時,其中一人突然俯下身,解下背后的草席,卷起了這條死狗,用本來 系草席的長繩捆起,挂在木仗上,再大步追上他的同伴。

  段十二的臉色已變了,左手又慢慢地伸入懷里,似乎又要發刀。

  童銅山卻用眼色止住了他,壓低聲音道:“這些人看來都透著點古怪,我們不如先摸清 他們的來意再說。”

  段十二冷笑道:“就算他們現在看來有點古怪,變成死人后也不會有什么古怪了。”

  他嘴里雖這么樣說,畢竟還是沒有出手。

  童銅山卻又沉聲喚道:“童揚!”

  身后那勁裝佩劍的少年,立刻應聲道:“在。”

  童銅山道:“等一會你先去估量他們的武功,一不對就趕緊回來,千萬莫死纏濫斗。”

  童揚的眼睛里已發出了光,扶劍道:“弟子明白!”

  只見剛才說話的那白衣人一擺手,一行人競全都在一丈外站住。

  這人青滲滲的一張馬臉,雙眼狹長,顴骨高聳,一張大嘴不合的時候都已將咧到耳下, 裝束打扮雖然也跟別的人沒什么兩樣,但無論誰一眼就可看出,他必定是這些人之中的首領 。

  童銅山當然也已看出,一雙發亮的眼睛正盯在這人身上,突然問道:“尊姓大名?”

  這人道:“墨白。”

  童銅山道:“哪里來的?”

  墨白道:“青城。”

  童銅山道:“來干什么?”

  墨白冷冷道:“但望能夠化干戈為王帛。”

  童銅山突然縱聲長笑,道:“原來朋友是想來勸架的。”

  墨白道:“正是。”

  童銅山道:“這場架就憑你也能勸得了么?”

  墨白臉上還是全無表情,連話都不說了。

  童揚早已躍躍欲試,此刻一個箭步竄出去,厲聲道:“要勸架也容易,只不過先得問問 我掌中這柄劍答不答應。”

  他一反手,“嗆”的一聲,劍已出鞘。

  墨白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后面卻有個最瘦最小的白衣人竄了出來,竟是個十四五歲的 孩子。

  童揚皺眉道:“你這小鬼干什么?”

  白衣童子的臉上居然也是冷冰冰的全無表情,淡淡道:“來問問你的這柄劍答不答應。 ”

  童揚怒道:“就憑你?”

  自衣童子道:“你是用劍的,我恰巧也是用劍的。”

  宣揚突然也縱聲狂笑,道:“好,我就先打發了你再說。”

  無聲中,他掌中的劍已毒蛇般刺出,直刺這白衣童子的心口。

  白衣童子雙手一分,竟也從短棍中抽出了柄窄劍。

  童揚一著“毒蛇吐信”刺過去,他居然不避不閃,連眼睛都沒有霎一霎。

  只聽“哧”的一聲,童揚手里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鮮血紅花般飛濺而出時,他手里的劍,竟也刺出一著“毒蛇吐信”,刺入了童揚的心口 。

  突然間,所有的動作全都停頓,連呼吸都似乎已完全停頓。

  剎那間,這一戰已結束!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几乎不能相信世上真有這么樣的人,真有這么樣的事。

  鮮血雨一般落下,霧一般消散。

  雪地上已多了點點血花,鮮艷如紅梅。

  白衣童子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只不過一雙眼睛陰惻惻死魚般凸出,他還是看著 童揚,眼睛里競似還帶著極冷酷的譏消之意。

  童揚的臉卻已完全扭曲變形,眼睛里更充滿了驚訝、憤怒、恐懼。

  他也不倌世上競真的有這種人,這種事。

  他死也不信!

  他們就這樣面面相對著站在那里,突然間,兩個人的眼睛全都變得空洞、無神。

  然后兩個人就全倒了下去。

  一個白衣人從后面慢慢地走出來,解下了背后的草席,卷起了死者的尸體,用系草席的 長繩捆住,挂在短杖上,又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臉上也仍然冷冰冰的全無表情,就和他的同伴剛才卷起那條死狗時完全一樣。

  狂風突起,從遠方吹過來,風中還帶著遠山上的冰碴子。

  童銅山身后的大漢們,卻只覺得掌心在冒汗。

  墨白凝視著重銅山,淡淡道:“閣下是否已肯化干戈為玉帛?”

  段十二突然縱出去,厲聲道:“你還得再問問我這柳刀……”

  一個白衣人慢慢地從墨自身后走出來,道:“我來問。”

  段十二道:“你也是用刀?”

  這白衣人道:“正是。”

  他的手一分,果然從短杖中抽出了一柄刀。

  段十二這才看出,他們手里的短杖,有寬有窄,有圓有扁,里面藏的兵器顯然都不同。

  別人用的若是劍,他們就用劍來對付,別人用的若是刀,他們就也用刀。

  段十二冷笑一聲,道:“好,你先看這一刀。”

  他身形半轉,雁翎刀已帶著勁風,急削這白衣人的左肩。

  白衣人居然也不避不閃,掌中刀也以一著“立劈華山”,急削段十二的左肩。

  但段十二的武功,卻顯然不是童揚能比得上的,他招式明明已用老,突然懸崖勒馬,轉 身錯步,刀鋒反轉,由八方藏刀式,突然變為倒打金鐘,刀光如匹練般反撩白衣人的胸肋。

  哪知白衣人也懸崖勒馬,由八方藏刀式,變為倒打金鐘!

  他出手雖然慢了半著,但段十二若不變招,縱然能將對方立斃刀下,自己也萬萬避不開 對方的這一刀!

  白衣人不要命,他卻還是要命的。

  他一刀削出時,已先防到了這一著,突然清嘯一聲,振臂而起,凌空翻身,揮刀刺向白 衣人的左頸。

  這一著他以上凌下,占盡先機,白衣人全身都似已在他刀風籠罩下,非但無法變招,連 閃避都無法閃避。

  可怕的是,他根本也不想閃避。

  段十二一刀砍在他頸上時,他的刀也已刺入了段十二的小腹!

  三尺長的刀鋒,完全都刺了進去,只剩下一截刀柄。

  段十二狂吼一聲,整個人就像是旗花火箭似的,直竄上兩丈!

  鮮血雨點般地落下來,點點全都落在這白衣人的身上。

  他的一身白衣突然已被染紅,但臉上卻還是冷冰冰全無表情,直等段十二從半空中跌下 來,他才倒下去。

  對他來說,死,就像是回家一樣,根本就不是件值得畏懼的事。

  童銅山臉色已變了,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這算是什么武功?”

  墨白淡淡道:“這本就不能算什么武功。”

  童銅山怒道:“這算什么?”

  墨白道:“這只能算一點教訓。”

  童銅山道:“教訓?”

  墨白道:“這教訓告訴我們,你若一定要殺別人,別人也同樣能殺你!”

  辛四突然冷笑道:“只怕未必。”

  他還是用小指勾著劍上的絲帶,慢慢地走了出來,劍鞘拖在冰雪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 磨擦聲。

  可是他慘白的臉上,卻似已有了光,眼睛里也在發著光,冷冷道:“我若要殺你時,你 就休想殺得了我的。”

  一個白衣人淡淡道:“只怕未必。”

  他的話說完,人已到了辛四面前,身手顯然比剛才兩人快得多。

  辛四道:“未必?”

  白衣人道:“無論多辛辣狠毒的劍法,都有人可破的。”

  辛四冷笑道:“殺人的劍法,就無人能破。”

  白衣人道:“有一種人。”

  辛四道:“哪種人?”

  白衣人道:“不怕死的人!”

  辛四道:“你就是不怕死的人?”

  白衣人冷冷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辛四冷笑道:“你活著就是為了准備要死的么?”

  白衣人道:“也許是的!”

  辛囚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他的劍突然出鞘,剎那間已刺出七劍,劍風如破竹,劍光如閃電,只見滿天劍影如花雨 繽紛,令人根本就無法分辨他的出手方位。

  白衣人也根本不想分辨,也不想閃避,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靜靜地等著。

  他早已准備要死的,對方的劍從什么地方刺過來,他根本就不在乎。

  辛四七劍刺出,這白衣人竟連動都沒有動,辛四的劍一發即收,七劍都被迫成了虛招, 突然一滑步已到了白衣人背后。他已算准了這部位正是白衣人的死角,沒有人能在死角中出 手。

  他要殺這個人,絕不給一點機會給這個人殺他。

  這一招刺出,虛招已變成實招,劍光閃電般刺向白衣人的背脊。

  只聽“哧”的一聲,劍鋒已入肉!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在磨擦著對方的骨頭,但就在這時,他赫然發現這一劍并沒有刺 上對方背脊,卻刺上了對方胸膛。

  就在他招式已用老的那一剎那間,白衣人竟突然轉身,以胸膛迎上了他的劍鋒。

  沒有人能想到這一著,無論誰也不會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抵擋劍鋒。

  但白衣人竟以他自己作武器。

  辛四的臉色變了,用力拔劍,劍鋒顯然已披對方的肋骨夾住。

  他想撒手時,白衣人的劍已無聲無息地刺了過來,就像是個溫柔的少女,將一朵鮮花慢 慢地插入瓶中一樣,將劍鋒慢慢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甚至連痛苦都沒有感覺到,已覺得胸膛上一陣寒冷。

  然后,他整個人就突然全部冷透。

  鮮血紅花般濺射出來,他們面對面地站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白衣人臉上是全無表情,辛四的臉卻已因驚懼而扭曲變形。

  他的劍法雖然比較高得多,出手雖然比白衣人快得多,但結果卻是同樣的。

  這一戰突然已結束。

  童銅山霍然站起,又坐下,臉上已全無血色。

  他并不是沒有看過殺人,也不是沒看過人被殺,但他卻從未想到過,殺人竟是件如此慘 烈、如此可怕的事。

  殺人和被人殺都同樣慘烈,同樣可怕。

  他突然覺得想吐。

  墨白凝視著他,冷冷道:“你若要殺人,別人也同樣能殺你,這教訓你現在想必已該相 信了。”

  童銅山慢慢地點了點頭,什么話都沒有說,因為他根本已無話可說。

  墨白道:“所以你也該明白,殺人和被殺,往往會同樣痛苦。”

  宣銅山承認,他已不能不承認。

  墨白道:“那么你為何還要殺人?”

  童銅山的雙拳緊握,忽然道:“我只想明白,你們這么樣做,究竟是為什么?”

  墨白道:“不為什么!”

  童銅山道:“你們不是老杜找來的?”

  墨白道:“不是,我既不認得你,也不認得他!”

  童銅山道:“但,你們卻不惜為他而死。”

  墨白道:“我們也不是為他而死的,我們死,只不過是想要別人活著而已。”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尸體,又道:“這些人雖已死了,但卻至少有三十個人可以因他們之 死而活下去,何況,他們本來也不必死!”

  童銅山吃驚地看著他道:“你們真是由青城來的?”

  墨白道:“你不信?”

  童銅山實在不信,他只覺得這些人本該是從地獄中來的。

  世上本不該有這種人。

  墨白道:“你已答應?”

  童銅山道:“答應什么?”

  墨白道:“化干戈為玉帛。”

  童銅山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只可惜我就算答應也沒有用。”

  墨白道:“為什么?”

  童銅山道:“因為,還有個人絕不答應。”

  墨白道:“誰?”

  童銅山道:“衛八太爺!”

  墨白道:“你不妨叫他來找我。”

  童銅山道:“到哪里去找?”

  墨白冷淡的目光忽然眺望遠方,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長安城里,冷香園中的梅花, 現在想必已開了……”

  衛八太爺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微笑著拍你的肩膀,說他自己認為得意的 笑話。

  但當他憤怒時,他卻會變得和你認得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了。

  他那張通常總是紅光滿面的臉,突然就會變得像是只飢餓而憤怒的獅子,眼睛里也會射 出一種獅子般凌厲而可怕的光芒。

  他看來簡直已變成只怒獅,隨時隨刻都會將任何一個觸怒他的人抓過來,撕成碎片,再 一片片吞下去。現在正是他憤怒的時候。

  童銅山皺著眉頭,站在他面前,這威鎮一方的武林大豪,現在卻像是突然變成了只羔羊 ,連氣都不敢喘。

  衛八太爺用一雙滿布紅絲的眼睛瞪著他,咬著牙道:“你說那婊子養的混蛋叫墨白?”

  童銅山道:“是。”

  衛八太爺道:“你說,他是從青城來的?”

  童銅山道:“是。”

  衛八太爺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童銅山的頭垂得更低,道:“是。”

  衛八太爺喉嚨里發出怒獅般的低吼:“那婊子養的殺了我兩個好徒弟,你卻連他的來歷 都不知道,你還有臉來見我,我入死你的親娘奶奶。”

  他突然從椅子上跳起,沖過來,一把揪住了童銅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兩半,接著又 正正反反給了童銅山十六八個耳括子。

  童銅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來卻一點憤怒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好像覺 得很歡喜,很安心。

  因為他知道衛八太爺打得越凶,罵得越凶,就表示還將他當做自己人。

  只要衛八太爺還將他當做自己人,他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衛八太爺若是對他客客氣氣,他今天就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

  十六八個耳光打完,衛八太爺又給他肚子上添了一腳。

  童銅山雖然已被打得一臉血,一頭冷汗,卻還是乖乖地站在那里,連動都不敢動。

  衛八太爺總算喘了口氣,瞪著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們是去幫你殺人的?”

  童銅山道:“知道。”

  衛八太爺道:“現在他們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亂跳地回來了,你算是個什么東西? ”

  童銅山道:“我不是個東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來。”

  衛八太爺道:“你個王八蛋,你不敢不回來?你難道不會夾著尾巴逃得遠遠的,也免得 讓我老人家看見生氣。”

  童銅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會生氣,所以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我都沒話 說,但若要我背著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衛八太爺瞪著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種!”

  他伸手擁住了童銅山的肩,大聲叫道:“你們大家看看,這才是我的好兒子,你們全部 該學學他,做錯事怕什么?他奶奶的有誰這一輩子沒做過錯事,連我衛天鵬都做過錯事,何 況別人。”

  他一笑,大廳里十來個人立刻全部松了一口氣。

  衛八太爺道:“你們有誰知道墨白那婊子養的是個什么東西?”

  這句話雖然是問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卻只盯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白白的臉,留著兩撇小胡子,看來很斯文,也很和氣。

  不認得他的人,誰也看不出這斯斯文文的白面書生,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第一號最可怕的 人物、黑自兩道全都聞名喪膽的“鐵錐子韓貞”。

  他這人的確就像是鐵錐子,無論你有多硬的殼,他都能把你鑽出個大洞來。

  但看起來他卻絕對是個溫和友善的人,臉上總是帶著種安詳的微笑,說話的聲音緩慢而 穩定。

  他確定了沒有別人回答這句活之后,才緩緩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為了避禍 而隱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許就是這一家的人。”

  衛天鵬又笑了,脾睨四顧,大笑道:“我早就說過,天下的事,這小子好像沒有一樣不 知道的。”

  韓貞微笑道:“但我卻也不知道他們的隱居處,只不過每隔三五年,他們自己卻要出山 一次。”

  衛天鵬道:“出來干什么?”

  韓貞道:“管閑事!”

  衛八太爺的臉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閑事的人。

  韓貞道:“他們不能不管閑事,因為他們自稱是墨翟的后代,墨家的后代,墨家的弟子 ,本就不能做一個獨善其身的隱士。”

  衛天鵬皺眉道:“墨翟又是什么東西?”

  韓貞淡淡一晒道:“他不是東西,是個人。”

  衛天鵬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頂撞他的人并不多。

  就像是大多數被稱為“太爺”的人一樣,偶爾他也喜歡有人來頂撞他。

  韓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家的精神,就在乎急人之難,甚至不惜摩頂放踵、赴湯蹈 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絕不能做隱士,只能做義士。”

  衛天鵬又沉下了臉,道:“難道墨白那個王八蛋也是個義士?”

  韓貞笑了笑,道:“義士也有很多種的。”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有種義士,做的事看來雖冠冕堂皇,其實暗地里卻別有企圖。”

  衛天鵬道:“這種義士好對付。”

  韓貞道:“怎么對付?”

  衛天鵬道:“宰一個少一個。”

  韓貞道:“宰不得。”

  衛天鵬道:“為什么宰不得?”

  韓貞道:“義士就跟君子一樣,無論真假,都宰不得的。”

  衛天鵬居然大笑,道:“不錯,你若宰了他們,就一定會有人說你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 。”

  韓貞道:“所以他們宰不得。”

  衛天鵬瞪眼道:“當然宰不得,誰說要宰他們,我就先宰了他!”

  韓貞道:“何況,要宰他們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衛天鵬道:“那王八蛋難道真有兩下子?”

  韓貞道:“他本身也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韓貞又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說這些人隨時都在准備為他而死的。”

  衛天鵬道:“那些人難道不要命?”

  韓貞點點頭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

  衛天鵬在等著他解釋。

  韓貞道:“因為你殺他一刀,他同樣可以殺你一刀。”衛天鵬顯然對這解釋還不滿意。

  韓貞道:“你的出手縱然比他炔,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因為你一刀砍下,他 根本不想閃避,所以在你刀鋒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間,他已有足夠的時間殺”!”

  衛天鵬突然走過去,用力一拍他肩頭,道:“說得好!說得有理!”

  韓貞看著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敵,就是朋友。

  我若殺不了你,就交你這個朋友。

  這不但是衛天鵬的原則,也是古往今來,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這 原則無疑是絕對正確的。

  韓貞道:“童老大說過,他們要到長安城去。”

  衛天鵬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聽說冷香園是個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韓貞道:“冷香園占地千畝,種著萬千梅花,現在正是梅花開得最艷的時候,所以…… ”

  衛天鵬道:“所以怎么樣?”

  韓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將那地方全包下來。”

  工天鵬道:“有理。”

  韓貞道:“等墨白去了,我們就好好地請請他,讓他看看衛八太爺的場面,他若不是呆 子,以后想必就不會跟我們作對了!”

  衛天鵬道:“他是不是呆子?”

  韓貞道:“當然不是!”

  衛天鵬拊掌大類,說道:“好,好主意。”

  長廊里很安靜,廊外也種著梅花。

  童銅山和韓貞慢慢地走在長廊上,他們本就是老朋友,卻已有多年未見。

  風很冷,冷風中充滿了梅花的香氣。

  童銅山忽然停下來,凝視著韓貞道:“有件事我總覺得奇怪。”

  韓貞道:“什么事?”

  童銅山道:“為什么只要你說出來的話,老爺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笑了笑,道:“因為那早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過替他說出來而已。”

  童銅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為什么要你說出來?”

  韓貞沉吟道:“你跟著老爺子已有多久?”

  童銅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韓貞道:“你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童銅山遲疑著道:“你看呢?”

  韓貞道:“我想你一定認為他是個很粗野、很暴躁,從來也不懂得用心機的人。”

  童銅山道:“他難道不是?”

  韓貞道:“昔年中原八杰縱橫天下,大家都認為最精明的就是劉三爺,最厲害的是李七 爺,最糊涂的就是衛八爺。”

  童銅山道:“我也聽說過。”

  韓貞笑了笑,道:“但現在最精明的劉三爺和最厲害的李七爺都已死了,最糊涂的衛八 爺卻還活著,而且過得很好。”

  童銅山笑了,他忽然已明白韓貞的意思。

  只有會裝糊涂、也肯裝糊涂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厲害的。

  童銅山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裝糊涂也不是容易事。”

  韓貞道:“的確不是。”

  童銅山道:“看來,你就是不會裝糊涂。”

  韓貞苦笑道:“現在我就算真的糊涂,也不能露出糊涂的樣子來。”

  童銅山道:“為什么?”

  韓貞道:“因為糊涂人身旁,總得有個精明的人,現在我扮的就是這個精明的人。”

  童銅山道:“所以只要你說出來的,老爺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道:“就算后來發現那并不是好主意,錯的也是我,不是老爺子。”

  童銅山道:“所以別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爺子。”

  韓貞嘆了口氣,道:“所以你現在也該明白,精明人為什么總是死得特別早了。”

  童銅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種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還早。”

  韓貞道:“哪種人?”

  童銅山道:“跟老爺子作對的人。”

  韓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這種人,他們要活著實在不容易。”

  馮六慢慢地走過一條積雪的小徑,遠遠看過去,已看見冷香園中那片燦爛如火焰的梅花 。

  “去將冷香園包下來,把本來住在那里的客人趕出去,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的,全都 趕出去。”

  這是衛八太爺的命令,也是衛八太爺發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于你怎樣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這件事有多少困難,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難,都要你自己去克服,若你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衛八太爺門下的弟子。

  馮六是受命而來的。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非常謹慎。

  他已將所有可能發生的困難,全都仔細地想過一遍。

  穿過這條積雪的小徑,就是冷香園的門房,當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門房里,他希望這管 事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道,衛八太爺的要求是絕不容拒絕的。

  冷香園今天當值的管事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看來雖不太聰明,卻也不笨。

  “在下楊軒,公子無論是來賞花飲酒,還是想在這里流連几天,都只管吩咐。”

  馮六的回答直接而簡短:“我們要將這里全都包下來。”

  楊軒顯得很意外,卻還是微笑著道:“這里一共有二十一個院子,十四座樓,七間大廳 ,二十八間花廳,兩百多間客房,公子要全包下來?”

  馮六道:“是的。”

  楊軒沉吟著:“公子一共要來多少人?”

  馮六道:“就算只來一個人,也要全包下來。”

  楊軒沉下了臉,冷冷道:“那就得看來的是什么人了。”

  馮六道:“是衛八太爺。”

  楊軒動容道:“衛八太爺,保定府的衛八太爺?”

  馮六點點頭,心里覺得很滿意,衛八太爺的名頭,畢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楊軒看著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種狡猾的笑意,說道:“衛八太爺的吩咐,在下本來不敢 違背的,只不過……”

  馮六道:“不過怎么樣?”

  楊軒道:“剛才也有位客官要將這地方包下來,而且出了一千兩銀子一天的高價,在下 還沒有答應,現在若是答應了公子,怎么去向那位客官交待?”

  馮六皺了皺眉頭,道:“那個人在哪里?”

  楊軒沒有回答,目光卻從他肩頭上看了過去。

  馮六回過身,就看見了一張青中透白、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一個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屋角里,身上穿著件很單薄的白麻衣衫,背后背著卷席,手里提 著根短杖。

  馮六剛才進來時,并沒有看見這個人,現在這個人好像也沒有看見他,一雙冰冷冷、完 全沒有表情的眼睛,仿佛正在凝視著遠方。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沒有被他看在眼里,他關心的仿佛只是遠方虛無 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與安樂。

  馮六只看了一眼,就轉回身,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并不想看得太仔細,更不想跟這 個人說話,他知道無論同這個人說什么,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楊軒的眼睛里,還帶著那種狡猾的笑意。

  馮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楊軒道:“在下本就是個生意人。”

  馮六道:“做生意是為了什么?”

  楊軒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

  馮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天,再給你一千兩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談交易,遠比和一個不要命的人談交易容易得多。在衛八太爺手下多年 ,他已學會如何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楊軒顯然已被打動了,卻聽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兩,再加這個。”

  馮六只覺得身后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風掠過,忍不住回頭。

  白衣人已從短杖里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間削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 在桌上,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競似完全不覺得痛苦。

  馮六看著他,已可感覺到眼角在不停地跳,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價錢我也出得起 。”

  白衣人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遠方。

  馮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股間割下了一片。他割得很慢,很仔細,他無論做什 么事,都一向很仔細,肉割下雖然很痛苦,但衛八太爺的命令若無法完成,就一定會更痛苦 。這一次他的判斷和選擇也同樣正確,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么選擇的余地。

  兩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楊軒已經軟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馮六一眼,突然揮刀,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馮六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已僵硬。他割過別人的耳朵,當時只覺得有種殘酷的快意,但割 自己的耳朵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揮刀殺了這白衣人,可是韓貞的話他也沒有忘記。

  ──你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

  謹慎的人,大多數都珍惜自己的性命。馮六是個謹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頭,割下了自 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細。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里,競忽然露出殘酷快意的 表情,馮六的這只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來的一樣。

  兩只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楊軒似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馮六耳畔流下的鮮血,冷冷道:“這價錢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揮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馮六的心也已隨他這一刀沉下。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風吹過,風中仿佛帶著種 奇異的香氣。然后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眼看過去,馮六只覺得自己從來也沒看到過這么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是被這陣風吹進 來的。

  白衣人看見她時,立刻就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托著。

  她也正在微笑著,看著他,多么溫柔而甜蜜,說話的聲音同樣甜蜜,“刀砍在肉上,是 會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這不是你的肉。”

  這美麗的女人柔聲道:“雖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樣會心疼。”

  她春筍般的纖纖手指輕輕一指,就好像在為他的情人從瓶中摘下一朵鮮花。

  白衣人就發覺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里。

  百煉精鋼的快刀,薄而鋒利。

  她十指纖纖,輕輕一拗,又仿佛在拗斷花枝,只聽“□”的一聲,這柄百煉精鋼的快刀 ,竟已被她拗斷了一截。

  “何況,這地方我早已包下來了,你們又何必爭來爭去?”

  她嘴里說著話,竟將拗斷的那一截鋼刀,用兩根手指夾起,放在嘴里,慢慢地吞了下去 。然后她美麗的臉上就露出種滿意的表情,像是剛吞下一顆美味的糖果一樣。

  馮六怔住,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白衣人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驚嚇之色。 世上怎么可能有這么奇怪的事、這么可怕的武功?她難道就不怕刀鋒割爛她的腸胃?

  這美麗的女人卻又將鋼刀拗下一塊,吞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微笑著道:“這把刀倒 真不錯,非但鋼性很好,煉得也很純,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馮六忍不住道:“你天天吃刀?”

  這美麗的女人道:“吃得并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劍也同豬肉一樣,若是吃得大多了 ,腸胃會不舒服的。”

  馮六直著眼睛看著她。他很少在美麗的女人面前失態,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法子控制自己 。

  這美麗的女人看著他,又道:“像你手里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馮六又忍不住道:“為什么?”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這把刀以前殺的人大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著她,突然轉過頭,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要他將一柄鋼刀拗成一塊塊 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得到,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看來他已不想跟我爭了,你呢?”

  馮六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這美麗的女人又道:“男子漢大丈夫,無論跟女人爭什么,就算爭贏了,也不是件光榮 的事,你說對不對?”

  馮六終于嘆了口氣,道:“請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持。”

  她也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個丫頭,你問出我的名字,也沒有用。”

  這個風華絕代、美艷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測的女人,竟只不過是個丫頭。

  她的主人又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轉告衛八太爺,就說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來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 隨時都可以請過來玩几天。”

  馮六道:“南海娘子?”

  這美麗的女人點點頭,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回去告訴衛八太爺,他一定知 道的。”

              第二章  南海娘子

  衛八太爺愉快時和憤怒時,若是變為不同的兩個人,那么他現在的樣子,就是第 三個人了。從來也沒有人看見過他像現在這么樣緊張,這么樣驚訝,甚至連他那張總 是紅光滿面的臉,現在都已變成了鐵青色。

  “南海娘子!難道她真還沒有死?”

  他握緊雙拳,聲音里也充滿了緊張和驚訝,甚至還仿佛帶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沒有人敢出聲,誰也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使衛八太爺緊張恐懼的人。

  衛天鵬突又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們知不知道南海娘子是什么人?”

  這句話雖然是問大家的,但眼睛卻還是盯在韓貞一個人身上,但這次卻連韓貞也 沒有開口。

  衛天鵬已沖過來,一把揪住他衣襟,厲聲道:“你連南海娘子都不知道,你還知 道什么?”

  韓貞的臉忽然也變得像是那些白衣人一樣,完全沒有表情,一雙眼睛也仿佛在凝 視著遠方。

  衛天鵬瞪著他,臉上的怒容似在漸漸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也漸漸松開,忽然長 長嘆了口氣,道:“這也不能怪你,你年紀還輕,南海娘子顛倒眾生、縱橫天下時, 你只怕還沒有生出來。”

  他忽又挺起胸,大聲道:“但我卻見過她,普天之下,親眼見過她真面目的,除 了我衛天鵬之外,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他的臉上又開始發出了紅光,能親眼見到南海娘子的真面目,竟好像是件非常值 得驕做的事。

  每個人心里都想問。

  “這南海娘子究竟是什么人,長得究竟是什么樣子?”

  這句話當然并沒有人敢真的問出來,在衛八太爺面前,無論任何人都只能回答, 不能發問,衛八太爺一向不喜歡多嘴的人。

  世上又有誰喜歡多嘴的人。

  衛天鵬突又大聲道:“南海娘子就是千面觀音,這意思就是說,她不但有千手千 眼,還有一千張不同的臉。”

  他忽然問馮六:“你遇見的那個女人,長得什么樣子?”

  馮六訥訥道:“長得好像還不錯。”

  衛天鵬道:“是長得不錯,還是非常漂亮?”

  馮六垂下頭道:“是非常漂亮。”

  衛天鵬道:“她看來有多大年紀?”

  馮六的頭垂得更低,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沒有看出那女人的年紀。

  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只覺得她雖然還很年輕,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六。

  但后來聽見她說話,他又覺得她好像只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但當他又多看了她兩眼時,就發現她眼角似已有了皺紋,應該已有三十多了。

  現在想起來,以她手拗鋼刀、口吞刀鋒那種功夫,若沒有練過四五十年苦功,又 怎會有那么深的火候?

  衛天鵬道:“你看不出她有多大的年紀?”

  馮六垂下頭,垂得更低。

  衛天鵬突然一拍巴掌,道:“這女人很可能就是千面觀音。”

  馮六忍不住道:“她退隱若已有三四十年,現在豈非已應該是個老太婆?”

  衛天鵬冷笑道:“她十七八歲時,就有人認為她是個老太婆,過了二三十年后, 卻又有人說她只不過是個小姑娘。”

  馮六怔住,他實在想不通。

  衛天鵬道:“這個人化身千百,你看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她改扮的, 據說有一次少林普法大師在泰山講經,聽經的人中還有几位是普法大師的老朋友,聽 了兩天兩夜后,忽然又有個普法大師來了,于是這才有人發現,先前講經的那普法大 師,竟是南海娘子!”

  這種事簡直像是神話,几乎沒有人相信,但每個人卻又知道,衛八太爺是從不說 謊的。

  衛天鵬道:“無論誰只要看過南海娘子真面目一眼都必死無疑,所以就算在她聲 名最盛時,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個怎么樣的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聲音越說越低,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她接 放暗器和小巧擒拿的功夫,在當時已沒有人能比得上,易容朮之精妙,更是前無古人 ,后無來者,但就在她聲名最盛時,卻忽然失蹤了,誰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更不知 道她去了哪里,這三十年來,江湖中從來也沒有人再聽到過她的消息,連我都沒有聽 到。”

  大家面面相覷并不敢說話。

  現在每個人都已看出來衛八太爺和南海娘子之間,必定有種神秘而不同尋常的關 系。

  但大家心里卻更好奇。

  這南海娘子既然已失蹤了三十年,為什么又突然出現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突然大聲道:“老么,你過來。”

  一個穿著銀狐披肩、長身玉立的少年,應聲走了出來。

  他的衣著很華麗,剪裁得也非常合身,一張非常漂亮的臉上,不笑時也仿佛帶著 三分笑意,看來顯然很討女人歡喜,只不過眼睛里還帶著些紅絲,經常顯得有點睡眠 不足的樣子。

  也許每一個能討女人歡心的少年,都難免有點睡眠不足的。

  這少年正是衛八太爺門下十三太保中的老么“粉郎君”西門十三。

  衛天鵬用一雙刀鋒般的眼睛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冷冷道:“八月中秋那天晚上 ,你是不是交了一個叫林挺的朋友?”

  西門十三仿佛有點吃驚,卻終于還是垂頭承認:“是的。”

  衛天鵬道:“自從你跟那婊子養的搭上了之后,這個月來,你做了些什么?”

  西門十三的臉突然漲紅,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衛天鵬冷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敢說,好!韓貞,你替他說。”

  韓貞想也不想,立刻就慢慢地說:“八月二十日的那天晚上,他到官庫里去借了 三萬兩銀子。八月三十,他又去借了一次。”

  衛天鵬冷笑道:“十天就花了三萬兩,這兩個王八蛋出手倒真大方。”

  韓貞又接著說下去:“九月初六的晚上,他們在醉中和從關外來的昆侖弟子爭風 ,當時雖然忍了口氣,但等到昆侖三俠知道他們的來歷,連夜走了之后,他們卻追出 八十里,將昆侖三俠全都殺得一個不留。”

  衛八太爺冷冷道:“看來昆侖門下的子弟,自從龍道人死了后,就一代不如一代 了。”

  韓貞道:“殺了人之后,他們的興致反而更高,竟乘著酒興,闖入石家庄,將一 雙才十四歲的孿生姐妹架出來,陪了他們一天一夜。”

  說到這里,西門十三的眼睛里已露出乞憐之色,不停地悄悄向韓貞打眼色。但韓 貞卻像是沒有看見,接著又道:“從此之后,他們的膽子更大,九月十三那天……”

  西門十三不等他再說下去,已“噗”地跪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衛八太爺的面前 ,反手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道:“弟子錯了,你老人家殺了我吧。”

  衛天鵬瞪著他,望了半天,突然大笑,道:“好,有種,大丈夫敢做敢當,殺几 個不成材的小伙子,玩几個生得美的小姑娘,他娘的算得了什么?”

  西門十三吃驚地張大了眼睛,道:“你老人家不怪我?”

  衛天鵬笑了笑道:“我怪你什么?那兩個小姑娘若是不喜歡你,難道不會一頭撞 死?為什么要陪你一天一夜?若是喜歡你,又有誰管得著?小姑娘愛上了個小伙子, 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連天王老子都管不著。”

  西門十三忍不住笑了,道:“回稟你老人家,她們前几天還偷偷地來找過我。”

  衛天鵬又大笑,道:“男子漢活在世上,就得要有膽子殺人,有本事勾引小姑娘 ,否則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他笑聲突然停頓,瞪著西門十三,道:“我既然不怪你,你知不知道我叫你出來 干什么?”

  西門十三道:“不知道。”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那婊子養的林挺,本來是什么人?”

  西門十三道:“不知道。”

  衛天鵬突然飛起一腳,將他踢得滾出去一丈開外,又追過去,一把揪住他頭發, 把他整個人都拉了起來,正正反反給了他十七八個耳括子,然后才問道:“你知不知 道我為什么要打你?”

  西門十三吃吃道:“不知道。”

  他的確不知道,他簡直已被打得怔住了。

  衛天鵬厲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殺人放火部算不了什么,但若自己的朋友究竟 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那才真是個活混蛋,砍頭一百次都不嫌多。”

  這句話剛說完,忽然間,人影一閃,西門十三旁邊已多了一個人。

  大廳里二三十雙眼睛,竟全都沒有看清這個人是從什么地方來的。

  燈光照耀下,只見這個人白白淨淨一張臉,瘦瘦高高的身材,長得很秀氣,態度 也很斯文,神情間還仿佛帶著兒分小姑娘的羞澀。

  可是他倏忽而來落地無聲,輕功之高連十三太保中都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

  他身子一站穩,就長揖到地,道:“晚輩丁麟,特來拜見衛八太衛天鵬瞪著他, 厲聲道:“你居然敢來?”

  丁麟道:“晚輩不敢不來!”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好!有種,我老人家就喜歡你們這些有種的小伙子!”

  他放開了西門十三,又道:“你這混蛋現在總算明白了吧,林挺就是丁麟,你能 交得到他這種朋友,造化總算不錯!”

  西門十二吃驚地看著他的朋友,每個人都在看著他這個朋友,丁麟這名字每個人 都聽見過的,但卻沒有人能想得到,這斯斯文文的、像小姑娘一樣的少年,居然就是 武林后起一代高手中,輕功最高的“風郎君”丁麟。

  除了韓貞和衛八太爺外,的確沒有別人能想得到。

  丁麟的臉卻已紅了。

  衛天鵬道:“我揍這小混蛋,為的就是要把你揍出來。”

  丁麟紅著臉道:“卻不知前輩有何吩咐?”

  衛天鵬道:“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做,這件事也非要你去做不可。”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接著道:“可是我也不想要你去送死,所以我還想看 看你的輕功究竟怎么樣。”

  丁麟還站著,他的肩沒有移,臂沒有舉,仿佛連指尖都沒有動。

  但就在這時,他的人忽然像燕子般飛了起來,又像是一陣風似的,從眾人頭頂上 吹過。

  等到這陣風吹回來的時候,他的人竟又好好的站在原來的地方,手里卻又多了盞 燈籠。

  這盞燈籠原來是高懸在廳外一根竹竿上的,這竹竿至少有三丈多高,距離他站著 的地方,至少有五六丈遠。

  可是他倏忽來去,連氣都沒有喘。

  衛天鵬拊掌大笑,說道:“好!別人都說‘風郎君’輕功之高,已可名列在天下 五大高手之中,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用力拍著丁麟的肩,又道:“你這樣的輕功,盡可去了。”

  丁麟忍不住問道:“到哪里去?”

  工大鵬道:“到冷香園去,看看那南海娘子究竟是真是假?”

  丁麟的臉色突然蒼白。

  衛天鵬道:“你知道南海娘子?”

  丁麟點點頭。

  衛天鵬道:“你也知道她的厲害?”

  丁麟又點點頭。

  衛天鵬又盯著他看了半天,突又問道:“你師父是什么人?”

  丁麟為難著,忽然走上兩步,在他身旁輕輕說了個名字。

  衛天鵬立刻動容,道:“這就難怪你知道了,昔年天山一戰,你師父也曾領教過 她的手段。”

  丁麟紅著臉,道:“晚輩雖不敢妄自菲薄,卻還有點自知之明。”

  衛天鵬道:“但有件事卻是你不知道的。”

  丁麟道:“請教!”

  衛天鵬道:“南海娘子為了要駐顏長生,練了種邪門的內功,但也不知道為了什 么,卻沒有練好,所以每天一到了子午正時,真氣就會突然走岔,至少有半盞茶的時 間,全身僵木,連動都不能動。”

  丁麟靜靜地聽著。

  衛天鵬道:“可是她的行蹤素來很隱秘,真氣走岔的這一刻,時間又非常短,所 以雖然有人知道她這唯一的弱點,也不敢去找她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現在我們既已知道她這几天必定在冷香園,你的輕功又如此 高明,只要能找得到她的練功處,就不妨在于午正時那一刻,想法子進去揭開她的面 具來……”

  丁麟忍不住問:“面具?是什么面具?”

  衛天鵬道:“她平時臉上總是戴著個面具的,因為她沒有易容改扮時,也往往不 愿以真面目示人。”

  丁麟道:“既然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晚輩雖然能揭開她的面具,也同樣分不 出她是真的還是假的。”

  衛天鵬道:“我見過她的真面目,她有個很特別的標記,你只要看見,就一定能 認出來。”

  丁麟道:“什么標記?”

  衛天鵬也突然俯過身,在他耳旁輕輕說了兩句話。

  丁麟的臉色變了變,又為難了很久,才試探著道:“前輩既然見過她面目,想必 是她的朋友,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她是真是假。”

  衛天鵬面上突又現出怒容,怒聲道:“我叫你去,你就得去,別的事你最好少管 。”

  丁麟不說話了,衛八太爺盛怒時,沒有人敢說話。衛天鵬瞪著他,厲聲問道:“ 你去不去?”

  丁麟嘆了口氣,道:“晚輩既然已知道了這秘密,想不去只怕也不行了!”

  衛天鵬突又大笑道:“好,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老人家一向喜歡聰明人!”

  他用力拍著丁麟的肩,又道:“只要你去,別的無論什么事,我都答應。”

  丁麟忽然也笑了笑,道:“現在晚輩只想求前輩答應一件事。”

  衛天鵬道:“什么事?”

  丁麟道:“晚輩想打一個人。”

  衛天鵬道:“你要打誰?”

  韓貞忽然嘆了口氣,道:“我。”

  丁麟果然已轉過身來,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微笑著道:“不錯,我的確是想打你 !”

              第三章  攝魂大法

  高牆,寒夜。

  高牆下的角門里,忽然有一個人悄悄地走出來,非常英俊的一張臉,已被打腫了 半邊,正是那風流成性的西門十三。

  他一走出這條巷子,竟有輛發亮的黑漆馬車急弛而來,驟然在他身旁停下。

  車門一開,他就跳了進去,車廂里已有一杯酒在等著他。

  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女兒紅,一雙比女兒紅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來,就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雖嬌憨,姐姐更動人。

  一個少年人,擁著貂裘,端著酒杯,懶洋洋地倚在姐姐懷里,卻將妹妹推給了西 門十三,笑道:“這小子今天挨了揍,你趕快好好的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輕吻著西門十三被打腫了的那半邊臉。

  馬車又急馳而去,馳向長安!

  寒鳳如刀,已是歲末,車廂里卻溫暖如春天。

  西門十三一口氣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擁貂裘的少年一眼。

  道:“你知道我會來?”

  這少年人當然就是丁麟,只不過現在看來卻已不像是剛才那個人了。

  剛才那個丁麟,是個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現在這個丁麟,卻是個放蕩不羈的 風流浪子。

  他用眼角瞟著西門十三,懶洋洋地微笑著,道:“我當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 你來等我的消息,還能叫誰來?”

  西門十三也笑了,說道:“你既然很有種,剛才為什么不敢當著他的面,叫他老 王八蛋?為什么要變成那種龜孫子的樣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的笑了。

  她們的年紀都不大,可是看她們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們都已不算是孩 子。

  西門十三又笑道:“不管怎么樣,你剛才揍韓貞那一拳,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因為他說的話,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說的,他只不過是個活傀儡而 已。”

  他冷笑了一聲,又說道:“那老王八蛋,其實是個老狐狸,卻偏偏要裝成老虎的 樣子,只可惜他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西門十三嘆了口氣,道:“難怪老頭子說你厲害,他果然沒有看錯。”

  丁麟冷冷道:“這一代的年輕人,能在江湖成名的,有哪個不厲害,真正厲害的 ,他只怕還沒有看見哩。”

  西門十三道:“江湖中難道還有像你這么厲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這樣的人,至少有十來個,只有你們這些龜孫子,整天躲在老頭 子的褲襠里,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們連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著又道:“我看你們不是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飽了,所以撐得頭暈腦脹, 老頭子放個屁你們都以為是香的。”

  西門十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苦笑道:“近來他們的確吃得太飽,日 子也過得太舒服了,所以一出了事,就死了兩個。”

  丁麟道:“在你看來,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門十三道:“雖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連老頭子都已准備為這件事出手了。 ”

  丁麟道:“哦?”

  西門十三道:“就因為他已准備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園去探聽消息。”

  丁麟道:“你以為他真是為了對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園去的?”

  西門十三道:“難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沒有墨白這個人,我保証他還是一樣要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目光閃動,說道:“如果他不找你,你也一樣要去探聽南海娘子的行蹤 ?”

  丁麟道:“一點也不錯!”

  西門十三道:“是為了另外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丁麟點頭道:“不錯。”

  西門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丁麟嘆了口氣,道:“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些。”

  西門十三道:“這件事不但能令你們老頭子和你出手,而且把已經失蹤了三十年 的南海娘子驚動出來,看來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他顯然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里也在發光,道:“除了你們知道的這些人外,據我所知,五天之內 ,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要趕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道:“六七個什么樣的人?”

  丁麟說道:“當然都是很有兩下子的人。”

  西門十三道:“他們也知道老頭子這次已准備出手?”

  丁麟淡淡道:“這些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未必會將你們的老頭子看在眼里。”

  西門十三勉強笑了笑道:“老頭子也并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后起一代的高手,卻沒有几個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 不起這些年輕人一樣。”

  西門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樣,年輕人的經驗總是比較差些。”

  丁磷道:“經驗并不是決定勝負的最大關鍵!”

  西門十三道:“哦?”

  丁麟道:“據我所知,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園去的人,絕沒有一個人武功是在衛 天鵬之下的,尤其是其中一個……”

  西門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來當然也有野心的,但自從知道這個人要來后,我已准 備在旁邊看看熱鬧就算了。”

  西門十三皺眉道:“連你也服他?”

  丁麟又嘆了口氣,道:“我說過,我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門十三顯得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丁麟慢慢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小李飛刀?”

  西門十三聳然動容,几乎連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穩了。

  “小李飛刀!”

  這四個字本身就仿佛有種懾人的魔力。

  西門十三失聲說道:“小李飛刀也要來?”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飛刀若也要來,你們的老頭子和千面觀音,只怕 都也要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門十三松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問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 說,他也跟昔日的名俠沈浪那些人一樣,到了海外的仙山,嘯傲云霞,成了地上的散 仙。”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過小李飛刀真傳的人。”

  西門十三又不禁聳然動容,道:“但江湖中為什么從來也沒有人聽說過小李飛刀 有徒弟?”

  丁麟道:“因為他井沒有真正拜在小李探花門下,他和小李探花的關系,我也是 最近才知道的。”

  西門十三道:“我們怎么還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你們都吃得太飽了。”

  西門十三苦笑,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人叫什么名字?”

  丁麟又慢慢地喝了口酒,才緩緩道:“他姓葉,叫葉開。”

  葉開!西門十三沉默著,眼睛里閃閃發光,顯然已決定將這名字記在心里。

  丁麟又道:“葉開雖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輕人也同樣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風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還有几個郎君 ?”

  西門十三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有個木郎君,有個鐵郎君,好像還有個鬼郎君 。”

  丁麟悠然道:“這次你說不定也可見到他們的,只不過等你見到他們時,也許就 會后悔了。”

  西門十三道:“后悔?”

  丁麟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緩緩道:“因為無論誰見到這些人,都 不會好受的,所以你還是永遠莫要見到他們的好。”

  夜,無云無月。

  馬車已停在冷香園后的一個草棚里,這草棚竟好像是為他們准備好在這里的。

  那一雙可愛的孿生姐妹,卻已蜷曲著身子,靠在角落里睡著了。

  西門十三看著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體,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今天晚上,我們 難道就歇在這里?”

  丁麟點了點頭,仰頭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當做瞎子。”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我倒還沒有急成這樣子,只奇怪你今天怎么會忽然變得 如此安分的?’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約會。”

  西門十三道:“有約會?跟什么人約會?”

  丁麟笑了笑,道:“當然是一個女人。”

  西門十三立刻急急問道:“她長得怎么樣?”

  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長得很美。”

  西門十三更急了,道:“難道你想一個人溜去,把我甩在這里?”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門十三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重色輕友的人。”

  丁麟忽然道:“只不過,我們這一去,未必能活著口來的。”

  西門十三動容道:“你約的是誰?”

  丁麟道:“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西門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著他,道:“你還想不想去?”

  西門十三回答倒很干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的准備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說道:“我也急著想看看這位顛倒眾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美人。 ”

  西門十三道:“那么你現在還等什么?”

  丁麟道:“等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等誰?”

  這兩個字剛說出來,他就聽見外面那車夫在彈指作響。

  丁麟的眼睛又發亮了,道:“來了!”

  西門十三推開車窗,就看見遠處黑暗中有個人身披蓑衣,頭戴笠帽,手里提著三 根長的竹竿,竹竿在地上一點,他的人已掠過五丈,輕飄飄地落在草棚外。

  丁麟道:“你看他輕功如何?”

  西門十三苦笑道:“這里的人看來果然全部有兩下子。”

  這時那個人已解下了蓑衣,挂在柱子上,微笑著道:“我這倒不是為了要炫耀輕 功,只不過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跡而已。”

  了麟接著說道:“想不到你做事這么謹慎。”

  這人道:“因為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慢慢地走過來,又脫下了頭上的笠帽,西門十三這才看出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 年人,狐皮袍子外,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就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只不過一 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總是帶著極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也微笑著道:“這位就是冷香園里的楊大總管楊軒。”

  楊軒看了西門十三一眼,接著道:“這位想必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的高足十三公子 ,幸會幸會。”

  西門十三吃驚地看著他,忍不住接著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來見過的那個楊 軒?”

  楊軒道:“是的。”

  西門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說你只不過是個膽小的生意人,看來他的確吃得太飽 了。”

  楊軒淡淡道:“我本來就是個膽小的生意人,他沒有看錯。”

  丁麟道:“我卻看錯了。”

  楊軒道:“哦?”

  丁麟笑道:“我還以為你就是‘飛狐’楊天哩。”

  楊軒皺了皺眉,西門十三也不禁為之動容。

  “飛狐”楊天這名字他聽過。

  事實上,江湖中沒有聽說過這名字的人還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出名 的獨行盜,也是近十年來軟功練得最好的一個,據說你就算用手銬腳鐐鎖住了他,再 把他全身都用牛筋捆得緊緊的,關在一間只有一個小氣窗的牢房里,他還是一樣能逃 得出去。

  像這么樣一個人,居然肯到冷香園里來做管事的,當然絕不會沒有企圖。

  他所圖謀的,當然也決不會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門十三忽然發覺這件事已變得越來越有趣,也同樣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已太多嘴,立刻改變話題,道:“那位南海娘子已來了?”

  楊軒點點頭,道:“剛到。”

  丁麟道:“你看見了她?”

  楊軒搖搖頭,道:“我只看見她門下的一些家丁和丫頭。”

  丁麟道:“她們一共有多少人?”

  楊軒道:“三十七個。”

  丁麟道:“那個會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楊軒又點點頭,道:“她叫鐵姑,在那些人里面,好像也是個管事的。”

  丁麟笑道:“莫忘記你也是做管事的,你們兩個豈非是天生的一對。”

  楊軒板著臉,不開口,看來他并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丁麟干咳了兩聲,只好又改口問道:“他們住在哪個院子里?”

  楊軒道:“聽濤樓。”

  了麟道:“現在距離子午時還有多少時候?”

  楊軒道:“已不到半個時辰,里面有敲更的人,你一進去就可以聽見。”

  丁磷的眼睛又發出光,道:“看來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動身了。”

  楊軒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說道:“我們這次合伙,因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 我。”

  丁麟笑了笑,道:“我們本來就是好伙伴。”

  楊軒淡淡道:“但我們卻不是朋友,這一點你最好記住。”

  他不讓丁麟再說話,就慢慢地轉過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里的竹竿輕輕一 點,人已在五丈外,然后就忽然看不見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著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飛狐’。”

  西門十三忍不住問道:“他真的就是那個‘飛狐’楊天?”

  丁麟道:“飛狐只有他這一個。”

  他忽然又嘆了口氣,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這么樣一個。”

  脫下貂裘,里面就是套緊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這無邊無際的夜色 一樣。

  丁麟已脫下了貂裘,卻并沒有再喝他那最后的一杯酒。

  他的眼晴閃閃發光,臉上已看不見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緊緊裹在他瘦削而靈敏 的身子上。

  忽然之間,他像是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現在他已不是剛才那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已變得非常沉著,非常可怕。

  西門十三凝目看著他,眼睛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羨慕,又仿佛是嫉妒。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這里等著,一個時辰之內,我就會回來的。”

  西門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來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那么你就可以把她們兩個全都帶走,你豈非早就這么 想了?……”

  這句話說完時,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里。

  西門十三于是坐在那里,連動都沒有動。他本來總以為他的武功絕不在別的年輕 人之下,現在才知道自己想錯了。這一代的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輕撫著自己被打腫了的臉,眼睛里又露出種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來好像已睡得很沉,這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門十三還是沒有動。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誰知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當然很痛。

  但西門十三眼里的痛苦之色卻忽然不見了。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勝過別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于是他臉上又露出微笑,微笑著將丁麟沒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氣喝下去……

  聽濤樓聽的并不是海濤。

  冷香園里除了種著萬株梅花外,還有著几百株蒼松,几千竿修竹。

  聽濤樓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處,打開了系在腰上的一只皮囊,拿出了一支噴筒。

  噴筒里裝滿了一種黑色的原油,是他從康藏那邊的牧人處,用鹽換來的。

  他旋動了噴筒上的螺旋蓋子,有風吹過的時候,他就將筒中的原油,很仔細地噴 了出去,噴得很細密。

  那霧一般的油珠,就隨著風吹出,洒在聽濤樓的屋上。

  然后他就藏起噴筒,又取出十余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彈丸,用食中兩指之力,彈 了出去,也打在對面的屋檐上。

  突然間,只聽“蓬”的一聲,聽濤樓的屋檐,已變成一片火海,鮮紅的火苗,竄 起三丈開外。

  遠處傳來更鼓,正是子時。

  更鼓聲卻被驚叫聲淹沒。

  “火!”

  數十條人影,驚呼著從聽濤樓里竄了出來,如此猛烈的火勢,就連最鎮靜的人也 難免驚惶失措。

  也就是這一剎那間,丁麟從樓后一扇半開的窗子里,輕煙般掠了進去。

  布置得非常幽靜的小廳,靜悄無人。

  丁麟突然大叫。

  “火,失火了!”

  沒有人來,沒有應聲。

  丁麟已推開門竄出去,他并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練功處在哪里,所以他的動作必須 快。

  他還得碰碰運氣。

  他的運氣好像還不壞,第三扇門是從里面閂起的,他抽刀挑起門閂,里面是個佛 堂。

  案上的銅爐里,燃著龍香,一縷縷香煙綜繞,使得幽靜的佛堂,更平添了几分神 秘。

  香案后黃慢低垂,仿佛也沒有人。

  但丁麟卻不信一間從里面閂起門的屋子里,會沒有人。

  他毫不猶豫就竄了進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饅后竟有四個人。

  四個穿著紫緞長袍的人,一頭青絲高高挽起,臉上戴著個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個人的穿束打扮竟完全一樣,全都動也不動地盤膝而坐,樓外閃動的火光,照 著他們臉上猙獰呆板的面具,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這四個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卻只有一個。

  丁麟知道這種機會絕不會有第二次了,他決定冒一次險。

  他竄過去,揭開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長長的睫毛,蓋在緊閉的眼帘上,無論誰都看得 出她絕不會超過二十,南海娘子絕不會這么年輕。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

  這人競赫然是個男人,臉上還有青黲黲的胡碴子。

  南海娘子當然更不會是男人。

  第三個人看來雖然也很年輕,但眼角上卻已有了魚尾般的皺紋。

  第四個人是個滿面皺紋、連嘴都已癟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磷又怔住。

  他井沒有看見他想看到的那張臉,但這時他已無法再停留下去。

  他轉身、人已隨著這轉身之勢躍起,就在這時,他仿佛看見那臉上帶著胡碴子的 男人的手動了動。

  他知道不對了,想閃避,但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剛看見這人的手一動,已覺得腰上一陣刺痛,就像是被尖針輕輕刺了一下。

  然后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里還是那么幽雅,外面閃動的火光已滅了,銅爐中香煙綴繞,卻已換了種清 淡的沉香木。

  丁麟張開眼,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了件女人穿的鄉裙。

  他大驚之下,伸手摸了摸頭發,他的頭發竟已被梳成了一種當時女人最喜歡梳的 楊妃墮馬髻,歪歪的發髻,還插著根風頭釵。

  “風郎君”丁麟從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 名聲。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輕功極高,而且非常機警,也非常沉得住氣。

  但現在他卻已忍不住要跳了起來。

  他沒有跳起來,因為他從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軟的,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整個人都軟了,心也沉了下去。

  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觀音菩薩,手拈著普渡眾生的楊柳枝,仿佛正在看著他 微笑。

  從繚繞的香煙中看過去,她的笑容看來也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秘之意。

  丁麟忽然發現這觀音菩薩的臉,竟和剛才那戴著面具的美麗少女完全一樣。

  難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卻是那臉上長著胡碴子的男人,他本已認為這男人就是南海娘 子改扮的。

  但現在他卻已完全迷惑,甚至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會發瘋。

  幸好這時他就算要想,也沒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門已慢慢地被推開。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種美麗而詭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中觀音菩薩的 笑容一樣。

  丁麟看看觀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這少女的臉簡直就 是這觀音菩薩的臉。

  他也不想再看,他怕看多了會發瘋。

  只可惜不看也同樣會發瘋的。

  這少女己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頭發梳得好漂亮,是誰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張開眼,瞪昔她,道:“我正想問你,是誰替我梳的?”

  這少女卻仿佛很驚訝,道,“難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么會知道?”

  這少女道:“你難道連一點都想不起來?”

  丁麟苦笑道:“我怎么會想起來,我根本連一點知覺都沒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 的頭,我也猜不出你們為什么要把我扮成個女人?”

  這少女仿佛更吃驚,道:“你說什么?你說是我們把你扮成女人的?難道你已連 你本來就是個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來,道:“誰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的?”

  這少女吃驚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見個瘋子一樣。

  了麟又忍不住道:“你若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你一定瘋了!”

  這少女嘆了口氣,道:“不是我瘋了,是你!”

  她忽然回頭叫道:“你們大家全來看呀,丁小妹怎么會忽然變成這樣子了?”

  丁小妹?

  “風郎君”丁麟竟變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見門外已有四五個女人走了進來,其中有 一個也正是剛才還戴著面具的中年美婦。

  原來她就是鐵姑,因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鐵姑,你快來看看,丁小妹剛才還是好好的,現在怎么忽然變成……變成這樣 子?”

  鐵姑也在看著丁麟,微笑著道:“她看來豈非還是好好的,而且頭發梳得比平時 都漂亮。”

  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丁麟已經盡量控制著自己,他知道現在非冷靜下來不可。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我本來就不是個女人!”

  鐵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有時連我也希望自己不是 個女人,在這個世界里,做女人的確太吃虧了。”

  丁麟也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倒不反對做女人,可惜我一生下來就是個男的, 一直到剛才還是個男的。”

  他實在已用了最大的力量,來控制他自己。

  鐵姑的臉上卻露出很驚訝的表情,忽然回頭問另一個女人:“你們几時認得了小 妹的?”

  “也有兩三個月了。”

  “她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當然是個女人。”

  所有女人都在吃吃地笑:“丁小妹若是個男人,我們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覺得自己的臉在發青,卻還是忍耐著,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鐵姑帶著笑問道:“那么你是誰?”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鐵姑道:“我知道你叫丁靈琳。”

  丁麟道:“不是丁靈琳,是丁麟。”

  鐵姑道:“不是了麟,是丁靈琳,你怎么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個長得跟觀音菩薩一樣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說話的聲音還沒有變 ,無論誰都聽得出那是女人的聲音。”

  丁麟冷笑道:“無論誰都應該聽得出我是男……”

  他的聲音忽然停頓,冷汗突然從背脊上冒出來。

  他忽然發覺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又尖又輕,競真的和女人一樣。

  ──難道我真的已忽然變成女人?

  他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像尖針般刺人了他的后腦。

  他想試著運動一下他身上某部份肌肉,只可惜他從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摸摸那部位,可是當著這么多女人,他實在又沒有這種勇氣。

  鐵姑看著他,眼睛里仿佛充滿了同情和憐憫,柔聲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 了很多酒,難免會忘記一些事的,何況,以前的事,你本就不愿意再想起。”

  丁麟只有聽著。

  鐵姑道:“但我們都可以提醒你,往事雖然悲傷,但若完全忘記了,對自己不好 。”

  丁麟只好嘆了口氣,道:“好,你說吧,我在聽著。”

  鐵姑道:“你叫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來有個很好的情人,后來 卻為一個人鬧翻了,所以你跑到海邊要自殺,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觀音的少女原來叫心姑,她立刻接著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 跳下海去。”

  丁麟咬著牙,不開口。

  他忽然變得很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鐵姑道:“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

  葉開!

  聽見這名字,丁麟只覺得自己腦子里“轟”的一響。

  忽然間,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落人一個最惡毒、最詭譎、也最巧妙的圈套里。

  這圈套本是為葉開而准備的,他卻糊里糊涂地掉了下來。

  鐵姑在說什么,他已完全聽不見,他正在拼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法子從這圈套里脫身出來,但他也知道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非常不容易。

  時間仿佛已過了很久,鐵姑的話卻還沒有停。

  原來她已將這些話反反復復他說了很多次,好像在強迫丁麟接受這件事。

  “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本來是昔年‘神刀堂’的堂主的兒子,后來過繼給 葉家的!”

  “你的父親叫丁乘風,你的姑姑叫丁白云,本是葉家的仇人,但后來這件仇恨卻 被葉開化解開了,你們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

  “你本來已非他不嫁,他本來也已非你不娶,但這時卻忽然出現了個叫上官小仙 的女人。”

  “這女人據說是昔年威鎮天下的‘金錢幫’幫主上官金虹,和當時天下第一美人 林仙兒所生的女兒。林仙兒雖然美麗如仙子,卻專門引誘男人下地獄。”

  “她生的女兒,也一樣惡毒,你跟葉開,就是被她拆散的。”

  “這件事你當然不會忘記,也絕不能忘記!”

  丁麟聽著她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忽然發現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無法集中,而 且似已感到被她說的話左右了。

  忽然間,他競已對這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已几乎快要承認自己就是丁靈琳,承認自己本來就是個女人。

  爐中的香煙一陣陣飄過來,隨著他的呼吸,滲入他的腦子里。

  他竟似已將完全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

  鐵姑看著他,臉上已露出一種詭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地又接著道:“你叫丁靈 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盡所有的力氣咬了咬嘴唇,劇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不要再說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殃姑微笑道:“你真已明白?”

  丁麟道:“我一定長得很象丁靈琳,所以你們想利用我來害葉開!”

  鐵姑道:“你本來就是丁靈琳。”

  丁麟道:“其實你用不著這么樣做,你們要我做的事我可以答應。”

  鐵姑道:“哦?”

  丁麟說道:“但你們也得答應我几件事。”

  鐵姑道,“你說。”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恰巧發現我像丁靈琳,才定下這圈套的 ,還是早已算准了我要來?”

  鐵姑忽然不開口了。

  丁麟道:“然后你們至少還得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見見南海娘子,這件事成功之 后,我至少還得要占一份!”

  鐵姑忽又笑了笑,道:“南海娘于本來一直都在這里,你難道看不見?”

  丁麟卻問道:“她在哪里?”

  只聽一個優雅而神秘的聲音緩緩道:“就在這里!”

  這聲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觀音神像發出來的。

  丁麟霍然口頭,看了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竟再也無法移開。

  從縹緲氤氳的煙霞中看過去,他忽然發現雕像竟已換了一張臉。

  本來帶著微笑的臉,現在竟已變得冷漠嚴厲,眉字間竟似還帶著怒意。

  這個沒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間竟似已變得有了生命。

  “我就是你想見的人,所以你現在就應該看著我,我說的話,每個字你都不可不 信!”

  煙霧繚繞,這聲音竟真的是她發出來的。

  丁麟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里雖然不想再看,但目光 卻偏偏無法從這神秘而妖異的雕像上移開。

  “你就是丁靈琳,葉開本來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卻從你身邊搶走 了他。”

  “現在,他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廝守在一起,你卻只剩下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

  丁麟看著她,臉上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種痛苦而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你和她,這種仇恨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報復。”

  丁麟臉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 ……”

  “現在葉開很快就要帶著那可恨的女人到這里來了,你正好有機會。”

  丁麟在聽著,發亮的眼睛已漸漸變得迷惘而空洞,但臉上的怨毒之色卻更強烈。

  “葉開絕對想不到你會在這里,所以你的忽然出現,他一定會覺得很吃驚。”

  “但他卻也絕不會對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機將那惡毒的女人從他身邊搶 走,帶到這里來,毀了她那張美麗的臉,叫她以后永遠也沒法子勾引別的男人。”

  “我的意思現在你已明白了么?”

  丁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話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現在就站起來,你的穴道已解開了,你已經可以站起來了。”丁麟果然 慢慢地站起來。

  他早已完全麻木軟癱的兩條腿,現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現在我要你用這把刀去替我殺一個人。”

  丁鱗道:“什么人?”

  “楊軒。”

  丁麟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從心姑和鐵姑面前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直視在前方,手里緊握著懷中的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用這把刀 ,去殺楊軒!”

  門房里雖然生了火,卻還是很寒冷。

  楊軒靜靜地坐在火盆旁,看來已覺得有些焦急不安。

  他在等丁麟的消息。

  丁麟竟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就在這時,一個人慢慢地推開了門,慢慢地走了進來。

  一個很美的女人,滿頭烏黑的青絲,挽著個時新的墮馬髻,發髻上還插著鳳頭釵 。楊軒站起來,微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他顯然已將這女人當做南海娘子的門 下,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這女人卻一直在盯著他,眼睛里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楊軒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他很像一個人。

  這女人的眼睛仍然是在盯著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楊軒?”

  楊軒點點頭,忽然失聲驚叫道:“你是丁鱗!”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靈琳。”

  楊軒吃驚地看著他,道:“你……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丁麟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本來就是個女人。”

  楊軒的臉色也變了,道:“你莫非瘋了!”

  丁麟道:“我沒有瘋,瘋的是你,所以我要殺了你。”

  他忽然從懷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楊軒的胸膛。楊軒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下 這種毒手,根本就沒有提防,也來不及躲避。鮮血花雨般地從他胸膛上飛濺出來,一 點點洒在丁麟衣服上。

  丁麟的臉上卻全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楊軒倒下去,然后就慢慢地轉過身。

  門外冷霧淒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地走入霧里,黑暗中忽然又傳來那優美而神秘的聲音:“你做得很好,可 是你已經太累了,已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丁麟道:“我的確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地閉上。

  “這里就是張很舒服的床,現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葉開和那惡毒女人來到時, 我們會叫醒你的!”

  地上積著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卻已躺下去。

  就像是真的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間就已睡著。

              第四章  紅顏薄命

  霧越來越濃了。

  妹妹一直睡得都很熟,姐姐輕輕地喘息著,眼帘終于也閉起,臉上還帶著疲倦而 滿足的甜笑。

  西門十三看著她們,心里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愉快和得意,就好像他已將丁 麟擊敗了一樣。

  “一個人總不能是每件事都得勝的,我也總有比你強的地方。”

  他微笑著,正想喝杯酒,車廂外忽然有人在敲門。

  是不是丁麟回來了。

  車窗上的帘子已然拉了下來,他看不見門外是什么人。

  “誰?”

  沒有回應。西門十三遲疑著,終于忍不住推開車門。外面也沒有人。

  外面一片黑暗,冷霧剛剛從地面上升起。

  剛才是誰在敲門?

  他拉緊了衣襟,再問,沒有回應,那個一直在外面望風的車夫呢?

  天氣實在太冷,他本不想離開這溫暖的車廂,可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后,總難免 會疑神疑鬼的。

  他終于穿上靴子,跳下車,四面一片黑暗,寒冷而寂靜。

  那個穿著青布棉襖的車夫,躲在一堆稻草里,頭枕著膝蓋,手抱著頭,似乎睡著 了。

  剛才敲門的人呢?難道他聽錯了?

  他絕不會聽錯的。

  他的年紀還輕,眼睛和耳朵一向都很靈。

  這車夫也不知道是丁麟從什么地方找來的,剛才真有人來過,他終于聽見一些動 靜。

  西門十三走過去,正想推醒他問問。

  車夫突然從草堆上彈起,凌空一個翻身,箭一般竄了出去,身手之快,雖然比不 上丁麟,卻絕不在西門十三之下。

  西門十三竟沒有看見他的面目,但稍微一遲疑間,這車夫的人影已消失在黑暗里 。

  冷霧淒迷,寒風如刀。

  他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決定先到車廂里等丁麟回來再說。

  車廂的門竟又關了起來,也不知是否是他自己剛才隨手帶上的。

  嵌在車頂下那盞制造得很精巧的銅燈,還是亮著,柔和的燈光從紫絨窗帘里透出 來。

  西門十三實在很后悔,剛才本不該離開車廂的,他很快地走回去,拉開車廂門。

  然后他的心就沉了下去,整個人都怔在車廂外,連動都不會動了。

  車廂里竟多了一個人。

  一個禿頂鷹鼻、滿面紅光的錦袍老人,箕鋸在他剛才坐的地方。

  赫然正是衛八太爺。

  那姐妹兩人還是蜷曲在角落里,睡得更沉了。衛八太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 刀鋒般瞪著他,冷冷道:“上來。”

  西門十三垂下了頭,跨上車廂,眼睛忽然瞥見剛才那個車夫竟已回到草堆上打噸 了,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好像根本就沒有動過。

  車廂很低,無論誰都站不直的。

  西門十三卻不敢坐下來,只有垂著頭,彎著腰,站在那里。

  衛八大爺冷冷地看著他,道:“你那好朋友呢?”

  西門十三道:“他已經進去了。”

  西門十三頭垂得更低,他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因為他剛才根本就忘了時間。

  剛才他簡直連什么都忘了。

  衛八爺瞪著他,厲聲道:“他走了之后,你在干什么?”

  西門十三更不敢回答。

  他早已知道自己做的事很有點見不得人。

  男子漢大丈夫,玩几個生得賤的女人,雖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在荒地里玩朋友的 女人,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衛八爺冷笑道:“看來你真是色膽包天,難道你就不怕丁麟知道?”

  西門十三紅著臉,囁嚅著:“我們……我們是好朋友。”

  衛八太爺怒道:“你們既然是好朋友,你怎么能對好朋友做這樣的事,他若在背 地里搶了你的女人,你會怎么樣?”

  西門十三不敢搭腔。

  衛八太爺道:“你若以為丁麟不會出手,你就錯了,這種事只要是男人就一定會 出手的。”

  西門十三只有承認。

  衛八太爺道:“憑你這點本事,他一個人就可對付你八個,他知道了這件事后, 若要對付你,你准備怎么辦?”

  西門十三鼓起勇氣,喃喃道:“我想他大概不會知道。”

  衛八太爺冷笑道:“你想他大概不會知道,你憑哪點這么想?”

  西門十三苦笑道:“我自己當然絕不會告訴他的……”

  衛八太爺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雖然不會說,可是這女人呢?”

  西門十三道:“是她自己要的,她怎么會告訴別人?”

  衛八太爺道:“你以為她真的看上你,所以才勾引你?”西門十三雖然不敢承認 ,卻不愿否認。

  衛八太爺道:“我問你,這兩個女人是不是你們從石家庄搶來的?”

  西門十三點點頭。

  衛八太爺道:“你難道以為她們很愿意被你們搶走?”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愿意被人半夜搶走的。

  衛八太爺冷笑道:“你難道還看不出,這婊子勾引你,為的就是讓你跟丁麟爭鳳 吃醋,她們才有報復的機會。”

  西門十三顯然還有點不服氣,忍不住道:“她也許……”

  衛八太爺怒道:“難道你還以為她是真的看上了你?你有哪點比丁麟強?而且,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算生得再賤,也不會當著自己妹妹面前,做這種事的。”

  西門十三不敢再辯了。

  衛八太爺道:“何況,你們剛才在車廂玩的把戲,我遠遠就聽見了,她妹妹又不 是豬,你們就在她旁邊,她難道還能真的睡得著?”

  西門十三的臉色又變了,他忽然想到,這件事的確可能是她姐妹早已說好了的, 所以丁麟剛才走,姐姐立刻就醒了,妹妹卻一直在酣睡,為的就是故意要使他們方便 。

  他忽然發現,姜畢竟還是老的辣。

  衛八大爺忽又問道:“這兩個婊子是不是生長在石家庄的?”

  西門十三道:“好像不是,我以前也到過石家庄去過,卻從未見過她們。”

  衛八太爺冷笑道:“果然不出我們所料。”

  他目光刀鋒般盯在這姐妹兩人身上,慢慢地接著道:“像這樣兩個如花似玉的小 姑娘,連我都實在不忍看著她們死在我面前。”

  姐妹兩人還是垂著頭蜷伏在那里,鼻息還是很均勻,居然還好像睡得很沉。

  衛八太爺突又轉頭,瞪著西門十三,道:“所以你殺她們的時候,我完全閉上眼 睛的。”

  西門十三怔了怔,道:“我?”

  衛天鵬沉聲道,“不錯,你。”

  西門十三道:“我……我要殺她們?”

  衛天鵬冷冷道:“你若舍不得殺她們,我也可以讓她們殺了你。”

  西門十三臉色已發白,道:“但丁麟回來時,若看見她們已死了,豈非…”

  衛八太爺打斷了他的話,道:“他看不見的。”

  西門十三道:“為什么?”

  衛八太爺道:“死人是什么都看不見的。”

  西門十三失聲道:“丁麟也得死?”

  衛八太爺道:“他不死,你就死。”

  西門十三看著他,終于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丁麟到這里來的時候,已沒有打算要丁麟活下去。

  無論這件事是否發生,無論是否能探查出南海娘子的真相,他只要一回來,就得 死!非死不可。

  所以衛天鵬才會跟到這里來,那車夫當然也早已換了他門下的人。

  西門十三看著他臉上冷靜而殘酷的表情,几乎不能相信他就是那個性如烈火、胸 無城府、粗野而暴躁的老人。

  他忽然間也像是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比丁麟更徹底。

  西門十三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在江湖中出人頭地,就好像都有几種完全不同的面 目,就連他們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很難知道他們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樣子。

  衛天鵬刀鋒般的目光還是停在他臉上,淡淡道:“等死比死還痛苦,你若真的有 憐香借玉之心,就不如讓她們快死來得快樂。”

  西門十三咬了咬牙,突然出手,中指指節凸起,以鷹喙拳擊向妹妹脊椎下的死穴 ,姐姐畢竟剛才還向他奉獻出火一般的熱情,他畢竟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誰知就在這時,一直像是死一般沉睡著的姐妹兩人,突然同時翻身,手里已多了 對形狀奇特碧光閃閃的彎刀。

  她們本來溫柔得就像是對鴿子,但現在的出手,卻比毒蛇還毒,比豺狼還狠。

  姐姐一翻身,腳已踢在他小腹上,子里的彎刀,已閃電般去割衛八太爺的咽喉。

  西門十三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出,捧著小腹彎下腰時,妹妹已揮刀急斬他的左頸 。

  衛八太爺臉上竟全無表情,竟似早已算准了她們有這一著。

  姐妹兩人的刀剛揮出,只聽“叮,叮,叮,叮”四聲響,四柄刀的刀鋒部已被打 斷。

  衛八太爺手里已忽然出現了根一尺三寸長的短棍。

  短棍是漆黑的,暗無光華,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但那四柄寒光悟眉、百煉精鋼打造的彎刀,竟被它一敲而斷。

  姐妹兩人吃驚地看著手里的半截斷刀,几乎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然后她們才感覺到手臂上一陣酸痛,連半截斷刀都拿不穩了。

  衛八大爺冷冷地看著她們,冷冷道:“你們的隨身雙寶,還有一件為什么不使出 來?”

  姐姐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早已看出了我們的來歷。”

  衛天鵬道:“哼。”

  姐姐道:“晚輩正是東海筷子島,珍珠城,歐陽城主的門下,特來拜見衛八大爺 的。”

  她看來并沒有驚惶恐懼的表情,只不過對衛八太爺這個人好像很是尊敬。

  衛天鵬道:“你們是來拜訪我的?”

  姐姐道:“歐陽城主也早已久聞衛八太爺的大名。”

  衛天鵬道:“是他叫你們來的?”

  姐姐道:“正是。”

  衛天鵬道:“你們躲在石家庄,就是為要等著看我?”

  姐姐道:“你老人家府上門禁森嚴,像我們姐妹這種人,想見到你老人家當然不 是件容易事。”

  衛天鵬冷笑道:“所以你們就故意讓我這好色膽小的登徒子看見你們,你們早就 算准了他遲早一定會去找你們的。”

  姐姐的臉居然紅了,紅著臉笑道:“不瞞你老人家,我們實在也沒有想到他會在 半夜里去找我們的,他用的法子雖然不好,卻很有效。”

  衛大鵬突然大笑道:“久聞歐陽城主的門下,都是聰明美麗的姐妹花,今日一見 果然不假。”

  他仰面而笑,似已忘了她們的護身雙寶還有一件未使出來。

  就在這時,姐妹兩人已又同時出手,只聽“錚”的一聲,已有數十點寒星,從她 們衣袖中暴射而出,暴雨般急打衛天鵬的胸膛。

  衛天鵬笑聲不絕,只不過將手里的短棍很快地畫了個圓弧。

  那數十點暴雨般的寒光,竟像是突然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吸引,投入了這圓弧,又 是“叮叮叮”一連串輕響后,這數十點寒光就已全部被這短棍粘住,就像是一群蒼蠅 釘在一根鐵柱上。

  姐妹兩人又怔住。

  衛天鵬淡淡道:“我早已知道你們若不將這一寶使出來,是絕不會罷手的。”

  妹妹忽然也長長嘆息了一聲,苦笑道:“看來他們都看錯你了。”

  衛天鵬道:“哦?”

  妹妹道:“他們以為你已老了,以為今日之江湖,已是他們這一代年輕人的天下 ,但現在以我看來,你一個人就可以抵得上他們十個。”

  她垂著頭,用眼角偷偷地瞟著衛天鵬,眼波中帶著種說不出的溫柔崇敬之色。

  少女們只有在看著她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時,才會有這種眼色。

  衛八太爺看來也仿佛忽然年輕了許多,微笑著道:“姜是老的辣,這句話年輕人 都應該記著的。”

  妹妹垂著頭道:“我們剛才出手,實在是不得已的,我們姐妹都是可憐人,別人 叫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得做什么,既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她說著說著,眼淚似已將流下。

  衛八太爺面上已露出了同情之色,嘆息著道:“我不怪你們,歐陽城主對門下子 弟的手段,江湖中人人知道的。”

  姐姐恨聲道:“但除了你老人家這種大英雄外,可有誰會體諒我們的痛苦呢?”

  衛八太爺的聲音也變得很溫柔,道:“只要你們說出你們的來意,我絕不會為難 你們的。”

  姐姐道:“在你老人家面前,我們也不敢說謊。”

  妹妹道:“你老人家當然也已知道,我們是為了葉開和上官小仙來的。”

  衛天鵬道:“為了這件事,珍珠城里一共來了多少人?”

  妹妹道:“只有我們姐妹兩個。”

  姐姐道:“歐陽城主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些東西,只不過要我們來看看, 葉開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究竟有多厲害。”

  衛天鵬道:“你們很快就會看得到的,他很快就會來了。”

  姐姐道:“可是我們……”

  衛天鵬微笑道:“你們已經可以走了,以后有機會,隨時都可以去看我,用不著 再躲在石家庄等。”

  姐姐也笑了,道:“以后我們一定會去拜訪你老人家。”

  妹妹立刻接著道:“我們一定會去。”

  姐妹兩人甜甜地笑著,轉身推開了車廂的門,跳了出去,就像是一雙剛飛出籠子 的燕子。

  一直垂頭喪氣站在那里的西門十三,好像覺得很意外。

  他想不到衛八太爺會讓她們走,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兩聲很奇怪的聲音,就像 是錐子刺入肉里。

  接著,他又聽見兩聲尖銳而短促的慘呼。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就看見一個穿著青布棉襖的人,正站在車廂外,用一條雪白 手中擦錐子上的血。

  他手里拿的,竟赫然真是一柄發亮的錐子。

  韓貞!

  西門十三直到現在才知道,把他們送到這里來的車夫競是韓貞。

  韓貞的鼻子是歪著的,鼻梁已被丁麟一拳打碎,這歪斜碎裂的鼻子,使得看來總好像帶著種奇特而詭異的表情。

  衛八大爺臉上卻無表情,忽然道:“兩個都死了?”

  韓貞點點頭。

  衛八太爺淡淡道:“看來你實在不是憐香借玉的人。”

  韓貞道:“我不是。”

  衛八太爺目中露出笑意,道:“丁麟若知道你殺了她們,你的鼻子就更危險了。 ”

  韓貞道:“他不會知道。”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死人是什么事都不會知道的。”

  衛天鵬笑了,他喜歡別人學他說話的口氣。

  韓貞卻又道:“他走的時候,只要我們等他一個時辰。”

  衛天鵬道:“他當然已將時間算得很准。”

  韓貞道:“什么事他都算得很准。”

  衛天鵬冷冷道:“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年輕。”

  韓貞道:“他永遠不會走的。”

  衛天鵬道:“為什么?”

  韓貞道:“死人是不會走的。”

  衛天鵬又笑了。

  韓貞道:“現在早已過了一個時辰,他還沒有回來。”

  衛天鵬目光閃動,道:“所以他只怕已永遠不會回來了!”

  韓貞點點頭。

  衛天鵬冷笑著緩緩道:“所以這個南海娘子,絕不會是假的。”

  韓貞同意道:“能讓丁麟留下的人并不多。”

  衛天鵬的臉色忽又變得很陰沉,緩緩道:“青城山的墨白,珍珠城的歐陽,再加 上南海娘子……這世上,本來已沒有什么事能打動他們的了,但現在他們都已出手。 ”

  韓貞道:“葉開若知道,一定會覺得很愉快!”

  衛天鵬道:“愉快?”

  韓貞道:“能夠要這些人出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他之外,世上也許已沒 有第二個人還能引動他們到這里來l”衛天鵬沉默著,居然也已承認。

  西門十三當然更不敢開口,但心里卻更好奇。

  他忽然發覺每個人提起葉開這名字時,都會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無論是敬佩, 是憎惡,還是畏懼,都表現得非常明顯強烈。

  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怎么會有這么大的魔力,這豈非令人不可恩議?

  西門十三只覺得自己很幸運。

  因為他不是葉開,他忽然發覺做一個平凡庸俗的人,有時也是件很幸運的事。

  衛天鵬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一年之前,我還沒聽見過葉開這名字。”

  但現在他好像忽然已變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人!

  韓貞道:“這個人崛起江湖,的確是個奇跡。”

  衛天鵬道:“要造成奇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韓貞道:“絕不是。”

  衛天鵬道:“他真有傳說中那么可怕?”

  韓貞道:“他并沒有殺過什么人,甚至根本就不出手,江湖中几乎沒有人知道他 的武功深淺。”

  衛天鵬道:“也許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

  韓貞道:“但是最可怕的,還是他的刀!”

  衛天鵬道:“什么刀?”

  韓貞道:“飛刀!”

  他臉上忽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一字字接著道:“據說他的飛刀只要出手,也 從未落空過一次。”

  衛天鵬的臉色也變了,他忽然想起一句活:“小李飛刀,刀不虛發!”

  這句話本身就像是有種足以奪人魂魄的魔力。

  數十年來,江湖中從沒有任何人對這句話有過絲毫懷疑,更沒有任何人敢去試一 試。

  甚至連昔年咸震天下的少林四大高僧都不敢!

  二十年前,小李探花獨上嵩山,竟將武林中從未有人敢輕越雷池一步的少林寺, 當做了無人之地,少林寺上下數百高手,竟沒有一個敢出手的。

  今日之葉開難道也有那樣的威風、那樣的豪氣?

  就算他也有那樣的本事,珍珠城主和南海娘子的手段,也絕不是那些出家人能比 得上的。

  衛天鵬緩緩道:“珍珠城遠在天外,城主歐陽兄妹武功之奇絕,就連昔年的百曉 生都莫測高深,所以才沒有將他們列在兵器譜上。”

  韓貞道:“那也因為筷子島上的弟子,都是同胞雙生的兄弟姐妹,就像是筷子一 樣,從來分不開的,所以兵器譜上不列。”

  衛天鵬點點頭道:“兵器譜上不列魔都高手,但竟連百曉生自己也不能不承認, 若以殺人制敵的武功而論,魔教中至少有七個人可排在兵器譜上的前二十人之內。”

  韓貞道:“魔教中人,互相猜疑,互相殘殺,魔宮中的高手,據說早已快死光了 !”

  衛天鵬道:“但南海娘子千變萬化,魔功秘技,絕不在魔教七大天王之下。”

  韓貞笑了笑,道:“你老人家手里這根十方如意棒,只怕也可和昔年兵器譜上, 排名第一的天機棒比一比高下了!”

  衛天鵬突然縱聲大笑,道:“葉開若知道我們這些人在這里等著他,他還敢來么 ?”

  突然一個人悠然道:“他一定會來的,因為他非來不可。”

  這聲音優雅而神秘,說話的人仿佛就在他們身旁,又仿佛在很遠。

  衛天鵬的笑聲突然停頓,臉色也變了,過了很久才試探著問道:“南海娘子?”

  “多年的故人,你難道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那聲音仿佛更近,卻看不見人 。

  衛天鵬額上似已有了冷汗,勉強笑道:“既已來了為何不現身相見?”

  “你真的想見我?”

  “多年渴思,但求一見。”

  “好,你跟我來。”

  那聲音仿佛又已到了遠方的黑暗中,黑暗中忽然亮起點燈光。

  碧粼賊的燈光,就像是鬼火,在寒風中閃爍不停,卻還是看不見人浴衛天鵬遲疑 著,忽然拍了拍韓貞的肩道:“你也跟我一起來。”

  西門十三總算坐了下來,心里卻比剛才彎腰站著的時候還要難受。

  天地間仿佛已只剩下他一個人。

  衛八太爺是他的師傅,卻帶著那個多嘴的韓貞走了,好像根本已忘了還有他這么 樣一個人在旁邊。

  這世上竟似沒有一個人看重他,簡直就沒有一個人將他看在眼里。

  ───個人若已連自己都輕視自己,又怎能期望別人看重你。

  他用力握緊了雙拳,心里充滿了委屈和憤怒,他發誓要做几件驚人的事,讓大家 都知道他西門十三并不是個沒出息的人,讓大家都跪在他面前,吻他的腳。

  只不過,要怎么樣才能做出驚人的事呢?他根本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使他又覺得很悲哀。

  不如還是找個地方去痛痛快炔地大喝一頓,等到喝醉了時,就會覺得自己是個打 遍天下無敵手的大英雄了。只可惜這大英雄現在還是要自己去套馬趕車。

  他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站了起來,忽然聽到車廂外有人說:“你一個人坐在這 里,也不覺得寂寞?”

  還是剛才那神秘而優雅的聲音,口氣卻比以前更慢。西門十三全身都已冰冷,就 好像一下子跌入了個深不見底的冰洞里。

  他已看見了這個人,看得很清楚。

  她的臉是死灰色的,輕柔的長袍上鮮血淋漓,咽喉上還有個血洞,赫然正是剛才 已死在韓貞錐下的那個姐姐。

  她死灰色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美麗的眼睛已死魚般凸出來,嘴角也帶著 血漬,在黑暗中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西門十三的腿已軟了,冷汗已濕透了重衣。他實在不敢再看她,但也不知為了什 么,目光竟偏偏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你看著我……我知道你一定會看著我的!”

  這本不是她生前說話的聲音,但這聲音卻的確是她發出來的。

  “我本來是真心喜歡你的,本來已決心永遠陪著你,他們卻狠心殺了我,讓你孤 單單的,沒有人陪伴。”

  那聲音又變得淒涼而幽怨,那死魚般凸出的眼睛里竟似有兩行服淚流下。

  西門十三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碎了,剛才的恐懼,忽然又變成了滿腔悲憤。

  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人看重他的,但這個人卻已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

  他卻只有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

  “他們好狠的心,竟當著你的面殺了我,他們根本沒有把你當做人。”

  她的聲音更幽怨。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使我就這么含冤而死的,你一定會替我報仇,讓他們知 道,你并不是個膽小無用的懦夫!”

  西門十三握緊雙拳,慢慢地點了點頭,恨恨道:“我會讓他們知道的,我一定會 讓他們知道!”

  “這里有柄刀,你為什么不去殺了他們?”

  半空中忽然有樣東西落下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果然是柄鋒利的刀。

  “你只要能殺了韓貞和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了,從此以后, 絕沒有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聲音又漸漸飄忽,漸漸走遠。

  “這是我最后的要求,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答應我……”聲音越來越遠,終 于消失在淒迷的冷霧中。

  然后她的人就倒下去。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西門十三突然沖出去,握起她的手。

  她的手早已僵硬,顯然已死了很久很久但剛才的確是她在說話,地上的確有柄閃 動著寒光的短刀。

  西門十三用他掌心已沁出冷汗的手,拾起了這柄刀。

  “……你只要殺了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扭曲,但一雙眼睛卻是空空洞洞的,就像死人一樣。

  他握緊了這柄刀,藏在衣袖里,慢慢地走了出去。

  淒迷的冷霧,迷漫著大地。

  風更冷了。

  但他卻已完全不覺得寒冷,他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用這柄刀去殺了衛天鵬! ”

  無風無雪,卻有一陣陣暗香浮動,香沁人心。

  一片片粼粼的鬼火在風中閃爍,衛天鵬和韓貞走在積雪的小徑上。

  他們都知道現在已到了應該閉著嘴的時候,應該閉嘴的時候,他們絕不開口。

  路很滑,雪已結成冰,遼闊的園林中,只有寥寥几點燈火,疏若晨星。

  小徑從一片梅林中穿出去,梅花上積著雪,雪也是香的。

  忽然間,前面也出現了一點火,一行十余個白衣人,幽靈般跟在鬼火后,忽然間 又全部消失。

  衛天鵬走出梅林,才看出前面有一排低檐的平房,建筑的形式很奇特。

  那些幽靈般的白衣人,想必已走了進去。就在這時,引路的鬼火也突然消失,風 中卻又響起了那優雅而神秘的聲音。

  這次她只說了兩個字:“請進。”

  走進去之后,才發覺這屋子非但不低,而且顯得特別高闊。

  地上鋪滿了嶄新的、一塵不染的草席,迎面一幅屏風上,畫著積雪的高山,鮮紅 的花樹,看來不像是中原的風物。

  再看畫上的題字,才知道畫的是海外扶桑島上的景色,那鮮紅的花樹,正是扶桑 的名種櫻花。

  櫻花雖也如梅花同樣鮮艷,卻少了梅花的几分氣節,一身傲骨。

  這一排平房,顯然也是依照扶桑島上的形式建的,屋子里竟沒有桌椅,只擺著几 張矮几,几上的青錫燭台,燭暗火低,屋里還燃著一爐香,香氣卻很濃郁。

  正中的一張長几,擺著個三尺高的觀音佛像。手拈楊柳,面露微笑。

  兩個白衣如雪的絕色麗人,垂肩斂目,肅立在旁,年紀較長的風華絕代,儀態萬 千,年紀較輕的卻更美,美得超凡脫俗,美得令人不可思議。

  她們當然就是鐵姑和心姑。

  那些白衣人已盤膝坐在草席上,一個個臉上仍然全無表情,目光仍似凝視在遠方 。

  他們的人雖在這屋子里,卻完全不像是這世界上的人。

  香煙繚繞,屋子里顯得說不出的神秘安靜。

  現在還不是應該說話的時候。

  衛天鵬也在草席上盤膝坐下,然后才看見屏風后有兩個劍眉星目、非常英俊的錦 衣少年,傲然扶劍而立,劍鞘上還鑲滿了龍眼般大的明珠,每一粒都是價值連城、人 間少有的寶物。

  他們不但面貌極相似,眉字間也同樣帶著種逼人的傲氣,竟似完全沒有將屋子里 這些人看在眼里。

  衛天鵬和韓貞對望了一眼,心里已都知道,這兩個少年人一定是從珍珠城來的。

  又沉默了很久,這兄弟兩人中,身材較高的一人突然問道:“南海夫人究竟在哪 里?既然叫我們來了,為什么還不出來相見?”

  他的話剛說完,優雅而神秘的聲音又突然響了起來。

  “我就在這里,兩位難道看不見?”

  聲音競是那觀音佛像發出來的,鐵姑和心姑,連嘴唇都沒有動。

  兄弟兩人臉色又變了變,一個冷冷道:“我們兄弟不遠千里而來,并不是來看泥 雕偶像的。”

  “你們要看的人就是我。”

  “你就是‘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我就是。”

  兄弟兩人突然同時冷笑,同時拔劍,劍如匹練,向這觀音佛像刺了過去。

  他們的出手、招式、身法,竟都完全一樣,一個人就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們的劍法迅急輕靈,一劍刺出后,方向突然改變,劍光錯落,如花雨繽紛,突 又“嘯”的一響,兩道劍光竟似已合二為一,閃電般刺向觀音佛像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忽然發現這觀音佛像臉上的表情竟已變了,變得嚴肅而冷漠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鳳華絕代的中年美婦,已突然出手!

  只聽“啪”的一聲,兩柄劍鋒已全部被夾在掌心,接著又是“蹦”的一響,那劍 鋒竟硬生生被她打斷了一截。

  珍珠兄弟顯然是因為觀音佛像表情的改變而震驚失手,此刻居然臨危不亂,腳步 一滑,已同時后退了八尺,回到屏風后,兩柄斷劍又已入鞘。

  他們應變雖快,但臉上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

  因為他們已看見這美麗的女人,竟將他們的斷劍吃了下去。

  他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兩柄劍的鋒利,他們自己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這女子的腸胃難道真是鐵鑄的?

  南海娘子那種神秘的聲音卻似在輕輕嘆息,道:“歐陽城主不該叫你們來的。”

  珍珠兄弟現在已只有聽著。

  南海娘子道:“就憑你們兄弟這樣的人,又怎么能對付葉開。”

  珍珠兄弟終于忍不住抗聲道:“葉開也只不過是個人。”

  他們兄弟兩人,雖然只有一個人說話,另一人的嘴唇仿佛也在動。

  南海娘子道:“不錯,葉開也是個人,但卻絕不是普通人。”

  珍珠兄弟嘴角帶著冷笑,滿臉不服氣的樣子。

  南海娘子淡淡他說道:“若論武功,我們這些人之中,也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 的。”

  珍珠兄弟冷笑道:“他若來了,我兄弟第一個先要去領教領教。”

  南海娘子仿佛又嘆了口氣,道:“他現在說不定就已來了。”

  這句話說出來,不但衛天鵬倏然動容,就連墨白冷淡如死人的臉上,也不禁露出 種奇怪的表情。

  珍珠兄弟變色道:“他現在真的已來了?”

  南海娘子道:“就在你們到達里來的時候,他的馬車,也駛入了冷香園。”

  珍珠兄弟道:“上官小仙呢?”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若不來,他又怎么會來?”

  原來葉開是為了上官小仙而來的。

  珍珠兄弟道:“她就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是的。”

  珍珠兄弟道:“上官金虹和小李探花活著時已勢不兩立,他的女兒又怎會開?”

  南海娘子道:“因為阿飛將她交給葉開,要葉開保護她到這里來。”

  珍珠兄弟道:“這事和飛劍客又有什么關系?”

  南海娘子道:“林仙兒紅顏薄命,晚年潦倒,她這一生中,只有一個真正信任的 人,就是阿飛,所以臨終時,就叫她的女兒去找阿飛。”

  珍珠兄弟道:“她怎么能証明自己就是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她當然有很好的法子証明,否則阿飛又怎么會相信?”

  她忽又問道:“你們兄弟對這件事知道的好像并不多。”

  珍珠兄弟道:“我們只知一件事。”

  南海娘子道:“哦?”

  珍珠兄弟道:“我知道城主要我們來將上官小仙帶回去的。”

  南海娘子道:“所以你們就要將她帶回去?”

  珍珠兄弟道:“是的。”

  南海娘子道:“現在既已來了,你們為什么還不去?”

  珍珠兄弟不再說話,突然凌空翻身,掠過屏風,一霎眼就不見了。

  衛天鵬脫口而贊:“好身手!”

  南海娘子的聲音卻忽然變得很冷淡,冷冷他說道:“送兩口棺材到飄香別院去, 為他們兄弟准備后事。”

  珍珠兄弟的劍鋒雖然被折斷,可是那出手一劍的變化,劍風破空的力量,和他們 身法之輕靈,配合之佳妙,無疑已是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

  尤其是那一著雙劍合壁,飛虹貫日,其威力之強,就連衛天鵬也未必有把握能抵 擋。

  但是在南海娘子看來,好像他們只要去找葉開交手,就已經是兩個死人了。

  南海娘子當然絕不會看錯。

  大廳中忽然變得靜寂如墳墓,大家竟似都在等待著別人將珍珠兄弟的尸體抬回來 。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沉吟著道:“上官金虹縱橫之時,神刀黨還未崛起, 現在神刀黨的后代都已長大成人,上官小仙的年紀想必已有不小。”

  南海娘子的聲音道:“她算來至少已應該有二十多了。”

  衛天鵬道:“二十多歲的女人,難道一直沒有成親?”

  南海娘子道:“她若已有了夫婿,又怎會要葉開來保護她。”

  衛天鵬道:“林仙兒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她女兒也應該長得不丑。”

  南海娘子道:“非但不丑,而且也可以算是人間少有的美人。”

  衛天鵬道:“既然是個美人,為什么還找不到婆家?”

  南海娘子嘆了口氣,道:“只因她雖然美如天仙,但她的智力,卻連七八歲的孩 子都比不上。”

  衛天鵬皺眉道:“這么樣的一個美人,難道竟是個白痴?”

  南海娘子道:“她并不是個天生的低能兒,據說只不過是因為她在六歲的時候, 受了一次重傷,腦力受損,所以智慧一直停頓在七歲。”

  衛天鵬道:“哦。”

  南海娘子道:“可是她的美麗,卻足以令任何男人動心。”

  衛天鵬嘆了口氣,道:“天妒紅顏,造化弄人,看未她的命運,竟似比她的母親 還要悲慘。”

  南海娘子道:“這么樣一個女人,若是沒有人保護她,也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欺騙 玩弄。”

  衛天鵬道:“所以,林仙兒臨死時,她還是放心不下,才要找飛劍容來保護她。 ”

  南海娘子道:“但阿飛一生流浪,到現在還沒有家,所以他在江南遇見葉開時, 就將這副擔子交給了葉開。”

  衛天鵬道:“他難道也能像林仙兒信任他一樣信任葉開?”

  南海娘子道:“無論誰都可以信任葉開的,這個人洒脫不羈,不拘小節,但是朋 友托他的事,他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墨白一直在靜靜地聽著,此刻突然道:“好,好男兒!好漢子!”

  南海娘子道:“就為了他答應照顧上官小仙,他的情人丁靈琳才會跟他吵翻,一 怒而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衛天鵬笑了笑道:“我也聽說過丁家這位□姑娘,是個醋壇子。”

  南海娘子嘆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哪個是不吃醋的。”

  直到現在,她說話才像是個女人,才有了些人類的感情。

  衛天鵬沉吟著,又道:“昔年金錢幫威霸天下,南七北六十二省,全部在他們控 制之下,幫中的財富,富可敵國,但上官金虹本身卻是個很節儉的人。”

  南海娘子道:“他并不是節儉,只不過世上所有的奢華享受,都不能讓他動心而 已。”

  除了權力外,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讓上官金虹真的動心。

  就連林仙兒那樣的絕代美人,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個工具。

  衛天鵬道:“據說上官金虹生前,已將金錢幫的財富和他的武功心法,全部收藏 到一個很秘密的地方。”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確久已有了這種傳說。”

  衛天鵬道:“但上官金虹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卻從未有人能找到這筆寶藏 。’南海娘子道:“的確從沒找到。”

  衛天鵬眼睛里閃著光,緩緩道:“但這寶藏的所在地,并不是沒有人知道。”

  南海娘子道:“哦?”

  衛天鵬道:“知道這秘密的,只有荊無命,但他也是個對任何事都絕不動心的人 ,所以多年來,從未對這筆寶藏有過野心。”

  南海娘子道:“他本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衛天鵬道:“他劍法狠毒,出手無情,別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何況他的行蹤也 一向飄忽不定,就算有人想找他,也找不到。”

  南海娘子道:“就算找到了,也必定已死在他劍下。”

  衛天鵬道:“他已將這秘密告訴了上官金虹唯一的骨肉!”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

  衛天鵬道:“不錯,正是上官小仙,所以她現在不但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也是 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再加上上官金虹留下的武功心法,無論誰只要能找到她,不但立 刻可以富甲天下,而且必將縱橫武林,這誘惑實在不小。”

  南海娘子道:“只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只不過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衛天鵬道:“所以無論誰要保護這么樣一個人,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南海娘子道:“可能。”

  衛天鵬道:“不可能!”

  南海娘子道:“別人不能葉開能!”

  衛天鵬冷笑道:“他就算是武林中的絕代奇才,武功就算已能無敵于天下,但只 憑他一個人,難道就能抵抗得了天下武林中的數十高手?”

  南海娘子說道:“他并不是只有一個人。”

  衛天鵬道:“不是?”

  南海娘子道:“一心想殺了他,奪走上官小仙的人,固然不少,但為了昔日的恩 義,決定要全力保護他的人,也有好几個。”

  衛天鵬道:“昔日的恩義?”

  南海娘子道:“莫忘記他是小李探花唯一的傳人,昔年受過小李探花恩惠的人也 并不少。”

  衛天鵬冷冷道:“事隔多年,那些人縱然還沒有死,只怕已將他的恩情忘了,恩 情總是比仇恨忘得快的。”

  南海娘子道:“至少還有一個人未曾忘記!”

  工天鵬道:“誰?”

  南海娘子道:“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又不禁全部聳然動容。

  南海娘子道:“你們若以為我也想來圖謀上官小仙的話,你們就錯了。”

  衛天鵬目光閃動,道:“你找我們到這里來,是為了什么?”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要你們看在我的面上,打消這個主意。”

  衛天鵬道:“你要我們放過葉開。”

  南海娘子道:“是的。”

  衛天鵬道:“我若不答應呢?”

  南海娘子冷冷道:“那么你們就不但是葉開的對頭,也是我的對頭,今日你們若 想活著走出這屋子,只怕很不容易!”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總算明白了。”

  南海娘子道:“你明白了什么?”

  衛天鵬的笑聲突然停頓,道:“你要我們打消這主意只不過想一個人獨吞而已, 你故意將葉開說得活靈活現,其實你想必已有了對付他的法子。”

  南海娘子的聲音也變了,突然道:“衛八,你看著我。”

  衛天鵬卻已轉過頭,去看門口的屏鳳,冷冷道:“你要是想用魔教中的勾魂攝心 大法來對付我,你就找錯人了。”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三十年前我已放過你一次。”

  衛天鵬道:“不,三十年前,我几乎已死在你手里。”

  南海娘子道:“那時你發下重誓,只要我再看到你,我無論要你做什么你都絕不 違背,否則就寧愿被利刃穿胸而死。”

  她的聲音突又變得陰森而可怖,冷冷地接著道:“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

  衛天鵬道:“我當然記得,不過……”

  南海娘子道:“不過怎么樣?”

  衛天鵬道:“這些話我是對南海娘子說的。”

  南海娘子道:“我就是南海娘于。”

  衛天鵬道:“你不是!”

  他嘴角帶著種奇特的冷笑,一字字接著道:“南海娘子早已死了,你以為我還不 知道?”

  這句話說出來,連墨白也不禁動容!

  衛天鵬道:“在后面那草寮中,你問我怎會聽不出你的聲音,那時我就已知道, 你絕不是南海娘子,就知道她早已死了,否則我又怎么敢來。”

  那神秘的聲音沉寂了很久,才徐徐道:“你怎么會知道?”

  衛天鵬道:“因為你不該問這句話的。”

  “為什么?”

  “因為我根本就聽不出她說話的聲音,我雖然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的人,卻從來 也沒有聽見她說過一個字。”

  衛天鵬笑得很奇怪,接著又道:“你雖然知道我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還能活著的 人,卻一定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因為她絕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你。”

  那聲音又沉寂了很久,才忍不住問:“為什么?”

  “因為那是個秘密,天下絕沒有別人會知道的秘密。”

  這老人的臉上,忽然發出一種青春的光輝,就像是已回到多年前,他還充滿了夢 想的少年時,然后他就說出了一段奇異而美麗的故事,美麗得就像說神話:“三十年 前,我還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年輕人,有一次在苗疆闖了禍,逃竄入深山,卻在深山 里迷了路。”

  “苗山中不但到處都可能遇到毒蛇猛獸,而且瘴氣極重,我為了躲避每天黃昏時 都會出現一次的桃花瘴,躲入了一個很深的山洞里。”

  “那山洞原是狐穴,我想殺條狐狸,烤來充飢,就為了去追這條狐狸,我才遇見 了那件我這一生中永遠也無法忘記的事。”

  他刀鋒般的眼睛也已變得非常溫柔,然后他接著又說了下去:“我將那條狐狸一 直追到山洞最深處,才發現后面的山壁下,還有條秘密的出路。”

  “我撥開枯藤走進去,沒多久之后,就聽見一陣陣流水聲,沿著水聲再往前走, 天光豁然開朗,外面竟是個世外桃源的人間仙境。”

  “那時正是暮春時節百花齊放,綠草如茵,山上有道泉水流下來,競是滾熱的。 ”

  “然后我就忽然發現那溫泉水池中,竟有個美麗的少女在沐浴。”

  說到這里,大家當然都已知道他說的這少女是什么人了。

  衛天鵬目光溫柔地凝注在遠方,仿佛又看到了那錦繡的山谷,那沐浴在溫泉中的 美人。

  “那時她也很年輕,烏黑發光的頭發,又光滑,又柔軟,就像是緞子一樣,尤其 是她的眼睛,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那么美麗的眼睛。”

  “我就像是個呆于般地看著她,已完全看得痴了。”

  “她起先好像覺得很驚惶,很憤怒,但后來也慢慢地平靜下來,也在靜靜地看著 我。”

  “我們就這樣互相凝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大地 上所有的花朵,就仿佛已在那一瞬間全部開放。”

  “我不由自主向她走了過去,競忘了前面是個水池,也忘了身上還穿著衣裳鞋子 ,我簡直什么都忘了,只想走過去抱住她……”

  聽到這時,每個人臉上都不禁露出溫柔之色,仿佛都在幻想著那一刻的溫馨和甜 蜜。

  又過了很久,衛天鵬才嘆息著,慢慢他說下去。

  “我們始終沒有說過一個字,也沒問過對方的姓名和來歷。”

  “所有一切事,都發生得很自然,一點也沒有勉強,就好像上天早已安排好我們 這么樣兩個人,在這地方見面的。”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暗,她已要走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是什么人。”

  “因為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她額角上的頭發租蓋下划著一朵黑色的蓮花。”

  “那正是南海娘子的標志,我驚訝之中,做出了一件令我后悔終生的事。”

  “我脫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人突然變了,溫柔美麗的眼睛,突然出現了殺機,竟向我 施出魔教中最可怕的武功大天魔手,仿佛要將我的心摘出來。”

  “我不想閃避,也不能閃避,那時我的確覺得,能死在她手里,已是件非常幸福 的事。”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她才不忍真的下手,我甚至又可感覺到她的手已插入我的 胸膛,她那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竟像是忽然變成一柄鋒利的刀,我甚至已閉上眼 睛,准備死了。”

  “但是她卻忽然將手縮了回去,等我張開眼時,她的人已不見了。”

  “夜色已籠罩著山谷,山谷還是同樣秀麗,但她卻似已忽然消失在春風里。”

  “我就好像剛做了場夢似的,若不是胸膛上還在流著血,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件 真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她回來,再讓我見她一面,但我心里知道她是永遠不會再回來 的了。”

  “所以,我又發誓,只要再見到她,無論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不會違背她的意思 。”

  “可是自從那一天之后,我就永遠再也沒有見著她,永遠也沒有……”

  他聲音越說越低,終于變成了聲長長的嘆息。

  這是個美麗、淒涼,而且充滿了夢幻的神秘的故事。

  這故事美麗得就像是神話,你只要看見鐵姑和衛天鵬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這故事每 個字都是真的。

  鐵姑美麗而冷漠的臉,競似已因悲痛和震驚而變形。

  心姑的神色也變了。只有那木雕的觀音神像,還是手拈著楊柳枝,在繚繞的煙霧 中微微含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恢復鎮靜,冷冷道:“所以我知道南海娘子已死了, 我知道魔教中有種神秘的腹語朮,你們利用這木偶就想把我嚇走,也未免想得太天真 了。”

  心姑忽然道:“不錯,那些話都是我借觀音神像的嘴說的,可是我說的話也一樣 有效。”

  衛天鵬道:“哦?”

  心姑道:“你若一定還要打上官小仙的主意,我保証你一定會后悔的。”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衛八自十三歲出道,在江湖中混了五六十年,至今還 沒有為任何一件事后悔過。”

  心姑道:“你一定不肯放過他們?”

  衛天鵬道:“我只希望你們能將這碗飯分給大家吃,莫要一個獨吞。”

  心姑冷笑道:“好,念在你昔年和本門祖師爺的那一點情份,我現在可以讓你活 著走出去。”

  衛天鵬道:“然后呢?”

  心姑道:“只要你一走出這間屋子,從此就是我南海門的對頭,你最好就趕快去 准備后事,因為你隨時都說不定會死的。”

  衛天鵬道:“你們若一定跟我作對,也未必還能活多久的。”

  他冷笑著,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又向墨白笑了笑,道:“我們以前的恩怨,也不 妨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我是友是敵,也就看你了。”

  這句話一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五章 飛狐楊天

  門外冷霧淒迷,夜更深,風更冷。

  衛天鵬迎著風長長吸了口氣,忽然道:“韓貞。”

  韓貞已跟過來,道:“在。”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那飄香別院在哪里?”

  韓貞道:“我們現在就去?”

  衛天鵬道:“先下手的為強,這句恬你該聽說過的。”

  韓貞道:“可是那葉開……”

  衛天鵬道:“葉開怎么樣?”

  韓貞道:“葉開現在必定已有防備,我們現在若去跟他硬拼一場,不論誰勝誰負 ,雙方都難免要有傷損,豈非讓別人漁翁得利了。”

  衛天鵬道:“誰說我們是要跟他去打架的?”

  韓貞:“不是?”

  衛天鵬道:“當然不是。”

  他嘴角又露出了狐狸一樣的微笑,悠然道:“我們是好意去向他通風報信,是跟 他交朋友去的。”

  韓貞的眼睛亮了,微笑著道:“因為小李探花昔日也對我們有恩,我們這次來并 不是為了要算計他,而是為了報恩。”

  衛天鵬道:“一點也不錯。”

  韓貞道:“南海娘子既然死了,別的人已不足為慮,我們一定要勸他乘這個好機 會,先下手把那些對他有野心的人除去。”

  衛天鵬道:“他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明白的。”

  韓貞道:“何況他還有我們做他的后盾,他無論要殺什么人,我們都可以幫他提 刀。”

  衛天鵬大笑道:“好,你果然越來越懂事了,也不在我對你一番苦心。”

  他們已走入了梅林,一陣陣春風吹過,迷霧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幽靈般的人影。

  衛天鵬低喝道:“什么人?”

  “是我!”

  這人垂著頭走來,竟是西門十三。

  衛天鵬沉下了臉,道:“誰叫你到這里來的?”

  西門十三頷首道:“弟子有件要緊的事,要稟報你老人家。”

  衛天鵬道:“什么事?”

  西門十三走近几步,走得更近些,道:“我知道葉開……”

  他聲音實在太低,衛天鵬只好把耳朵湊過去。

  他一生殺人無數,隨時隨地都在提防著別人殺他,但此時他卻是做夢也想不到, 他最寵愛的這個徒弟手里,竟有把准備刺人他胸膛的刀。

  兩個人身子已湊在一起。

  衛天鵬道:“有什么話炔說。”

  西門十三道:“我要你死。”

  聽到這個“死”字,衛天鵬才吃了一驚,但閃避已來不及了。

  他已能感覺到冰冷的刀鋒,刺入了他的皮裘,刺在他胸膛上,他甚至已能感覺到 死的滋味。

  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間,西門十三突然慘呼著倒下。

  他手里那柄殺人的刀,在夜色中閃著碧光,刀鋒上已沾著血跡。

  是衛天鵬的血。衛天鵬身子這才開始發抖,才真正感覺到死的恐慌。

  西門十三仰面倒在雪地上,眼珠已突出,耳、鼻、眼、口中,突然同時有鮮血流 出。

  血竟是黑的。

  衛天鵬轉頭去看韓貞,韓貞也已嚇得呆住。

  西門十三顯然不是被他殺了的。

  究竟是誰在暗中出手,救了衛天鵬這條命?

  工天鵬已沒空再想了,這梅林冷霧中,處處都仿佛隱藏著殺機。

  他跺了跺腳,低聲道:“快退出去。”

  突聽一人道:“你站著不能動,否則刀毒一發,就必死無疑了。”

  聲著清脆嫵媚,一個人幽靈般地在霧中出現,赫然競是鐵姑。

  衛天鵬愕然道:“剛才是你救了我?”

  鐵姑點點頭。

  衛天鵬道:“叫他來殺我的也是你?”

  鐵姑又點點頭。

  只有被她攝心大法所迷的人,才會做得出這種事。

  工天鵬道:“你既然叫他來殺我,為什么又要來救我?”

  鐵姑蒼白的臉上帶著種無法描敘的表情,誰也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更猜不出 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可是她看著衛天鵬的時候,眼睛里卻仿佛有種很強烈的表情。

  她本不是容易動感情的。

  她几乎已沒有感情。

  衛天鵬看著她,眼睛忽然也露出種無法描敘的感情。忽然道:“你……你是她的 女兒?”

  鐵姑點了點頭。

  衛天鵬倒退了兩步,道:“那么你……你……你難道也是我的……”

  “女兒”這兩個字他并沒有說出來,他好像不敢說出來。

  可是他不必說出來,別人也知道的。

  鐵姑居然并沒有否認,目中的神色又變得很悲傷,忽然道:“她這一生中,只有 你一個男人。”

  衛天鵬后退了兩步,身子突然又開始發抖。

  ──南海娘子這一生中,居然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心里也不知道是感動,是驚訝,還是悲傷。

  鐵姑的眼睛里似已有淚光,道:“所以我不能看著你死。”

  她當然不能。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眼見著自己父親死在別人刀下的。

  ──難道她竟真的是我的親生女兒?

  衛天鵬几乎不相信,卻已不能不信。

  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女兒,誰知到了垂暮的晚年,竟忽然有了個女兒 。

  如此美麗,如此值得驕做的女兒。

  他看著她,眼睛里也不禁有了淚光,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想叫人去殺了她韻。

  血濃于水。

  就連野獸也有親情,何況是人!

  衛天鵬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頭發,摸摸她的臉。

  可是他又不敢。

  就在這時,梅林外忽然又有個人沖了進來,吃驚地看著他。

  心姑也來了。

  鐵姑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不該來的。”

  心姑用力咬著嘴唇,忽然大聲道:“我為什么不該來……他既然是你的父親,就 是我的祖父,為什么不能來看看他。”

  衛天鵬又怔住。

  原來他不但有了女兒,還有了孫女。

  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熱了,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叫起來。

  誰知就在這時,心姑突然反身出手,閃電般點了他胸前七處穴道。

  韓貞本來一直在旁邊看著,遇見這種事,他也只有在旁邊看著。

  看見心姑出手時,他想救已來不及了,誰知心姑竟又扶住了衛天鵬,道:“刀上 已見了血,他想必已中了毒,你快抱起他跟我來。”

  原來她出手是為了救人,韓貞嘆了口氣,今天他看見的和聽見的這些事,他知道 自己這輩子都永遠忘不了的。

  他這一生中,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么奇秘的事。

  佛堂里燃著香,香煙繚繞,仿佛梅林中的冷霧一樣。

  韓貞將衛天鵬放了下來,放在一張軟榻上。

  神案前擺著的几個蒲團上,坐著個云鬢高髻的錦衣少女,仿佛很美。

  她重眉斂目,盤膝坐在那里,竟像是老僧入定一樣。

  這么多人從外面走進來,她居然不聞不問,好像根本沒有看到。

  但韓貞卻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放著這么美的少女在面前,若是連看都不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個男人。

  韓貞總算還是個男人。

  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多看兩眼,他忽然發現這少女很像一個人,像丁麟。

  縱橫江湖的“風郎君”,怎么會忽然變成了個女人?

  韓貞當然不會相信這種事,但越看越像,這少婦就算不是丁麟,也一定是丁麟的 姐妹。

  丁麟的人呢?

  他若是已被鐵姑她們殺了,他的姐妹又怎么能安心地坐在這里?

  韓貞并不是個很好奇的人,一向不太喜歡管別人的閑事。

  可是現在他實在覺得很奇怪,每個人都多多少少難免有點好奇心的。

  韓貞畢竟還是個人。

  鐵姑和心姑已在為衛天鵬治傷療毒,好像并沒有注意到他。

  韓貞忍不住慢慢走過去,俏俏喚道:“丁麟。”

  錦衣少女果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像是根本不認得這個人一樣,搖了搖頭道 :“我不是丁麟。”

  韓貞又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錦衣少女道:“我是丁靈琳。”

  丁靈琳!

  這名字韓貞是聽見過的……丁靈琳豈非就是葉開的情人?

  她長得怎么會跟丁麟一模一樣?她跟丁麟又有什么關系?

  這錦衣少女又閉起了眼睛,連看都不再看他了。

  鐵姑卻在看著他。

  韓貞一回頭,就觸及了鐵姑的目光。

  比刀光還亮的目光。

  韓貞強笑了笑,道:“他老人家想必已脫險了吧?”

  鐵姑點點頭,忽然問道:“你看他是丁麟,還是丁靈琳?”

  韓貞道:“我看不出。”

  這倒不是假話,他的確看不出,也分不出。

  鐵姑道:“你應該看得出的,無論誰都該看得出她是個女人。”

  韓貞道:“他現在的確是個女人,”鐵姑道:“以前難道不是?”

  韓貞笑了笑,道:“我只不過有點奇怪,丁麟怎么會忽然不見了。”

  鐵姑道:“你很關心他?”

  韓貞摸了摸歪斜的鼻子,道:“他打歪了我的鼻子。”

  鐵姑道:“你想報復?”

  韓貞道:“沒有人能在打歪我鼻子之后,就一走了之的。”

  鐵姑道:“他能不能死?”

  韓貞道:“他也不像很快就會死的人。”

  鐵姑道:“可是他偏偏已死了。”

  韓貞道:“你是說,丁麟已死了?”

  鐵姑道:“不錯。”

  韓貞道:“但丁靈琳還活著。”

  鐵姑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徐徐道:“你已看了出來?”

  韓貞又笑了笑,道:“我看不出,我是猜出來的。”

  鐵姑道:“你還猜出了什么?”

  韓貞道:“葉開雖然是個很精明的人,但是對自己的老情人,總不會有什么戒備 的。”

  鐵姑道:“說得好。”

  韓貞道:“假如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暗算葉開,再將上官小仙從他手里搶過來, 那么這個人一定就是丁靈琳。”

  鐵姑道:“說得好。”

  韓貞道:“只可惜丁靈琳是絕不會暗算葉開的,所以……)r鐵姑道:“所以怎 么樣?”

  韓貞道:“假如有個人長得跟丁靈琳很像,可以改扮成丁靈琳,那么這個人豈非 就正是對付葉開的最好武器。”

  鐵姑道:“這個人若是男的呢?”

  韓貞微笑道:“無論他是男是女都沒關系。”

  鐵姑道:“哦?”

  韓貞道:“據說南海娘子不但易容朮妙絕天下,而且還有種手法能控制別人咽喉 的肌肉,使他的聲音也改變。”

  鐵姑冷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韓貞道:“這個人若是不聽話,沒關系,因為南海門還有種能控制別人心靈的攝 魂大法。”

  鐵姑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徐徐道:“據說江湖中人都叫你錐子。”

  韓貞道:“不敢。”

  鐵姑道:“據說別人無論有多硬的殼,你都能把它錐開。”

  韓貞道:“這只不過是傳言而已。”

  鐵姑道:“可是這傳說看來好像并不假。”

  韓貞道:“我縱然還有點名堂,也是衛八太爺一手教出來的。”

  鐵姑冷笑道:“你用不著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他最親信的人。”

  韓貞松了口氣,道:“只要夫人明白這一點,我就放心了。”

  鐵姑道:“我既然讓你到這里來,就沒有再打算瞞著你。”

  韓貞道:“多謝。”

  鐵姑道:“這件事你現在是不是已完全明白了?”

  韓貞道:“還有几點不明白。”

  鐵姑道:“你說。”

  韓貞道:“夫人莫非早已算准了丁麟要到這里來?”

  鐵姑道:“不錯,所以我早已准備好了,在這里等著他。”

  韓貞道:“但夫人又怎知他一定會來?”

  鐵姑道:“有人告訴了我。”

  韓貞道:“這個人是隆?”

  鐵姑道:“是個朋友。”

  韓貞道:“是丁麟的朋友,還是夫人的朋友?”

  鐵姑道:“若不是丁麟的朋友,又怎么會知道他的行蹤。”

  韓貞嘆了口氣,道:“有時候朋友的確比仇敵還可怕。”

  他忽又問道:“夫人以前見過丁靈琳沒有?”

  鐵姑道:“沒有。”

  韓貞道:“那么夫人又怎知丁麟跟她長得很像?”

  鐵姑道:“據說他們本是雙生兄妹。”

  韓貞道:“哦!”

  鐵姑道:“他們那邊的習俗,雙胞胎生下來若是一男一女,其中一個就一定要送 到外面去養。”

  韓貞道:“這種習俗我們那邊也有。”

  鐵姑道:“所以江湖中有很多人不知道,丁麟也是他們丁家的后代。”

  韓貞道:“夫人又怎么會知道的?”

  鐵姑道:“是個朋友告訴我的。”

  韓貞道:“還是剛才說的那個朋友?”

  鐵姑道:“不錯。”

  韓貞點了點頭,道:“他既然是丁麟的好朋友,當然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 ”

  鐵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韓貞道:“是。”

  鐵姑道:“為什么?”

  韓貞淡淡地一笑,道:“因為我不想跟他交朋友。”

  鐵姑目中也有了笑意,道:“你實在是個很精明的人。”

  韓貞道:“而且是個錐子。”

  鐵姑道:“而且是有眼光的錐子。”

  韓貞道:“鼻子雖然已被打歪了,幸好也還很靈。”

  鐵姑微笑道:“所以你若肯替我到一個地方去看看,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韓貞道:“但請吩咐。”

  鐵姑道:“你肯去?”

  韓貞道:“夫人就算要我去赴湯蹈火,我也一樣會去的。”

  鐵姑嘆了口氣,道:“難怪衛八太爺信任你,看來你果然是個夠義氣的人。”

  韓貞道:“能得到夫人一句夸獎,韓貞死而無怨。”

  鐵姑嫣然一笑,道:“我并不想叫你去死,只不過要你到飄香別院去。韓貞道: “順便也去看看那位只有七歲大的大美人。”

  飄香別院飄著花香。

  窗戶里的燈還亮著,窗上有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看不見珍珠兄弟。

  雪地上卻有柄折斷了的劍,劍柄上的劍鋒在燈下閃著光。

  看來珍珠兄弟今天的運氣實在不好。

  忽然間,窗戶開了。

  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手里抱著個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臉白里透紅,眼睛又圓又亮,紅紅的小嘴半張著,顯得說不出的嬌媚,說不 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來就像個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卻不像是個泥娃娃。

  她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仿佛在發射著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熱力。

  孩子的臉,婦人的身材,這雖然很不相稱,卻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組合,組合成一 種美妙的誘惑,一種足以令大多數男人犯罪的誘惑。

  要保護這么樣的一個女人,實在不容易。

  她身后還有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很英俊。

  葉開顯然也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只可惜他站得比較遠。

  韓貞雖然也看見了他,卻看不清他的臉。

  上官小仙手里抱著泥娃娃,嘴里輕輕地哼著首兒歌,聲音也甜得很。

  只聽葉開道:“外面風很冷,你為什么還不關上窗子?”

  上官小仙的嘴噘得更高,道:“寶寶太悶了,實在想透透風。”

  葉開嘆了口氣,道:“寶寶已經睡了。”

  上官小仙道:“可他偏偏不肯睡,寶寶精神還好得很。”

  葉開苦笑道:“這么晚了還不睡,寶寶是個壞孩子。”

  上官小仙立刻叫起來:“寶寶不是壞孩子,寶寶乖得很。”

  她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手,輕輕拍著懷里的泥娃娃,柔聲道:“寶寶不要哭,他 才是個壞人,寶寶不哭,媽媽喂奶給你吃。”

  她竟真的要解開衣襟,喂奶給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聳。

  韓貞遠遠地看著,心已跳了起來,跳得好快。

  誰知就在這時,葉開卻忽然趕過去,“砰”地關起了窗子。

  只聽上官小仙在窗子里吃吃地笑道:“你拉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要吃奶?哼… …”

  佛堂里的香已燃盡了。

  衛八太爺閉著眼躺在軟榻上,臉色很紅潤,似已睡著。

  鐵姑聽韓貞說完了,才說道:“窗子關上,你就回來了?”

  韓貞苦笑道:“我總不能也進去搶著吃奶。”

  鐵姑眼中又露出笑意,道:“看起來你好像很羨慕葉開。”

  韓貞嘆了口氣,道:“我也很同情他。”

  鐵姑道:“你同情他?”

  韓貞道:“整天陪著這么樣一個女人,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心姑忽然道:“她是不是很美?”

  韓貞偷偷瞟了她一眼,道:“還算過得去。”

  這不是老實話,但卻是聰明話。

  沒有任何女人,愿意聽著男人在自己面前夸獎另一個女人的。

  心姑冷冷道:“聽說白痴都長得很美的。”

  韓貞道:“是。”

  心姑忽又笑了,道:“幸好美人并非一定都是白痴。”

  她自己當然也是個美人,非常美。

  鐵姑忽又問道:“在飄香別院里,是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韓貞道:“我前前后后都看過了,好像沒有別的人。”

  鐵姑道:“是好像沒有,還是的確沒有?”

  韓貞想了想道:“的確沒有。”

  鐵姑道:“也許有別的人已睡了呢?”

  韓貞道:“別的屋子里都沒有起火,這么冷的天,誰也不會在一個沒有起火的屋 子睡覺的。”

  鐵姑終于笑了笑,道:“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細心。”

  心姑忽然道:“只可惜鼻子歪了一點。”

  鐵姑瞪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想嫁給他,你管人家鼻子歪不歪。”

  心姑道:“鼻子歪的男人,也并不一定就是嫁不得的。”

  鐵姑又笑了,道:“小鬼,胡說八道的,也不怕人家聽了笑話。”

  韓貞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跳得很快。

  這種可能他并不是沒有想到過,只是不敢想而已。

  她們是不是又想出個難題讓他做了。

  鐵姑果然又在問他:“你武功是不是跟衛八太爺學的?”

  韓貞道:“不是。”

  他并不是衛天鵬的弟子,也不是“十三太保”中的一個。

  鐵姑道:“你用的兵刃就是錐子?”

  韓貞道:“是。”

  鐵姑道:“我還沒聽說過江湖中有人用錐子做兵刃的。”

  韓貞笑道:“那本是我隨便找來用的。”

  鐵姑道:“錐子也有獨門招式?”

  韓貞道:“沒有,但無論哪種兵刃的招式,都可以用錐子使出來。”

  鐵姑道:“聽你這么說,你會的武功招式一定很不少。”

  韓貞道:“只可惜雜而不精。”

  心姑又“噗哧”一笑,道:“想不到你這個人居然也會假客氣。”

  韓貞的心跳得又快了。

  鐵姑道:“你跟著衛八太爺沒有几年,就已成了他門下最得力的人,武功想必是 不錯。”

  韓貞只有承認:“還算過得去。”

  鐵姑道:“所以我還想請你做一件事。”

  韓貞道:“但請吩咐。”

  鐵姑道:“這件事越快越好,今天晚上又正好是下手的好機會。”

  韓貞道:“是。”

  鐵姑道:“我想現在就要丁靈琳去動手。”

  韓貞沉思著,道:“卻不知葉開會不會認出她來?”

  鐵姑道:“絕不會的,就算她還有點破綻,在燈光下也看不出來。”

  韓貞道:“但他們本是老情人,若是多看几眼,也許就……”

  鐵姑道:“我們怎么會給機會讓他看清楚,只要他一讓丁靈琳近他的身,大功也 就告成。”

  心姑笑道:“他出手本來就很快的,否則又怎能一拳打歪你的鼻子。”

  韓貞只有苦笑,心里卻是甜的。

  鐵姑道:“只不過,我們也不能不多加小心,以防萬一,所以我想要你陪著他去 。”

  韓貞怔了怔,道:“我怎么能陪他去?”

  鐵姑道:“為什么不能?”

  韓貞道:“我……算什么人呢?”

  鐵姑道:“算這里的管事,帶他去找葉開,因為這地方丁靈琳沒來過,當然不認 得路。”

  韓貞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夫人想得真周到。”

  鐵姑道:“若是想不周到,又怎么敢出手動葉開?”

  韓貞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了。”

  鐵姑道:“擔心什么?”

  韓貞道:“擔心葉開的飛刀。”

  鐵姑道:“你怕?”

  韓貞苦笑道:“我只怕這位丁靈琳姑娘不能一出手就制他的死命,只所他還有機 會出手。”

  鐵姑冷冷道:“莫忘記我也有刀,在我的刀下,沒有人還能活得了。”

  她忽然揮手,一柄刀“叮”的落在丁麟的面前。

  一柄碧粼粼的刀。

  丁麟立刻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柄刀。

  鐵姑道:“撿起這柄刀來,藏在衣袖里。”

  丁麟果然就撿起刀,藏入袖套。

  鐵姑道:“現在你抬起頭看看這個人。”

  她指著韓貞。

  丁麟就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韓貞。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么?”

  丁麟點點頭。

  鐵姑道:“葉開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拋下了你,去找別的女人了,所以你看見他 ,就要用這柄刀殺了他,然后帶那個女人回來。”

  丁麟道:“我一定要殺了他,然后帶那個女人回來。”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吧。”

  丁麟道:“我現在就去。”

  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仿佛茫然無知,又仿佛很痛苦。

  鐵姑道:“你為什么還不去?”

  丁麟道:“我去。”

  他嘴里雖然說去,卻還是坐在那里,動也不功。

  心姑嘆了口氣,道:“看來他對葉開真不錯,到了這種時候,居然還不忍心去殺 他。”

  鐵姑冷笑道:“他會去的。”

  她當然知道一個人的心靈縱然已受了控制,但你若要他去做一件他最不愿意的事 ,他的理智還是會作最后一番掙扎的。

  這本是很正常的現象,所以她早已有了准備。

  她忽然拍了拍掌。

  旁邊的一扇門竟立刻無風自開,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件狐皮袍子,外面還套著件藍布罩衫,看來就 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這個人赫然竟是飛狐楊天!

  丁麟的臉忽然間已因恐懼而扭曲,身子也開始不停地發抖。

  楊天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胸口上竟赫然插著把刀,衣服上還帶 著血跡。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么?”

  丁麟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恐懼。

  他當然認得這個人,他的記憶并沒有完全喪失。

  鐵姑道:“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你還記不記得是誰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是我。”

  鐵姑道:“他本來是你的好朋友,但你卻殺了他。”

  丁麟道:“是你要我去殺的。”

  ,鐵姑道:“現在我要你去殺葉開,你去不去?”

  丁麟道:“我……我去。”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

  他果然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身子還在發抖。

  鐵姑道:“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你去。”

  丁麟道:“我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我去,我一定要殺了葉開。”

  等他走出門,鐵姑才對韓貞笑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他那好朋友是誰了吧 ?”

  韓貞只有看著楊天苦笑。

  鐵姑道:“你不認得他?”

  楊天忽然冷冷道:“他不認得我,他不想交我這個朋友。”

  他一反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刀,卻只有刀柄。

  只聽“噗”的一聲,一截刀鋒自刀柄里彈了出來,用指尖一按,刀鋒就又退入刀 柄。

  原來竟是把殺不死人的刀。

  韓貞嘆了口氣,道:“世上既然有這種刀,就難怪會有你這種朋友了。”

  鐵姑道:“可是你最好記住,這種朋友,并不是沒有用處的。”

  穿過几百株梅花,又來到飄香別院。

  丁麟一直靜靜地跟在韓貞身后,韓貞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韓貞忽然停下來。

  丁麟也停了下來。

  韓貞回過頭,盯著他道:“你的朋友西門十三已死了。”

  丁麟道:“西門十三已死了?”

  韓貞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的?”

  丁麟道:“我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的。”

  韓貞道:“但你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丁麟道:“我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你說一句話,他就跟你說一遍,但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真的了解你的意思。

  韓貞嘆了口氣,道:“像你這么聰明的人,居然也受人控制,我簡直不相信。”

  他用眼角瞟著丁麟,丁麟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韓貞又嘆了口氣,道:“前面有燈光的地方,就是飄香別院。”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你真的能忍心下手?”

  丁麟道:“是。”

  韓貞道:“其實你本來不必真殺了他的。”

  丁麟道:“我不必?”

  韓貞道:“你可以抱住他,點住他的穴道,讓他動不了。”

  韓貞又道:“那時我就會把那個壞女人帶走,帶得遠遠的,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 開。”

  丁麟道:“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開?”

  韓貞道:“那么你以后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他看著丁麟,丁麟迷 惘的眼睛里,果然像是發出了光。

  韓貞道:“我說的這法子是不是很好?”

  丁麟道:“以后我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

  韓貞道:“不錯,而且我還可以保証,以后永遠再也沒有人會來拆散你們。”

  丁麟想了想,目中又露出恐懼之色,道:“可是我殺了楊天,他做鬼也不會放過 我的。”

  韓貞微笑道:“你并沒有殺死他,他井沒有死。”

  丁麟道:“我明明殺了他。”

  韓貞拿出了那柄他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刀,道:“你是用這把刀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但這柄刀卻是殺不死人的,你看……”

  他微笑著,反手將這柄刀向自己胸上刺了下去。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剛才他輕輕一按,刀鋒就縮了回去。

  但現在刀鋒竟不肯回去了。

  他輕輕一刺,刀鋒竟已刺入了他的胸膛,刺得雖不深,卻已見了血。

  “見血封喉,必死無救。”

  韓貞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從心口一直冷到了腳底。突聽一人冷冷道:“你最好 站著不要動,毒氣一動就發,你就死定了。”

  韓貞當然站著不敢動,他已聽出了這是心姑的聲音。

  心姑果然已從梅林外走了過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人,竟是楊天。

  韓貞連腿都軟了,勉強笑一笑,卻偏偏笑不出。

  心姑冷冷地看著他,道:“這把刀是魔刀,雖然殺不死別人,卻殺得死你。”

  楊天冷笑道:“世上既然有你這種人,就有這種刀。”

  心姑嫣然道:“一點也不錯,這種刀本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他這種人的。”

  韓貞咳聲道:“我……我只不過……”

  心姑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只不過是想出賣我們而已,所以你就得死。”

  韓貞道:“但望姑娘看在衛八太爺面上,放過我這一次。”

  心姑道:“你還想活下去?”

  韓貞點點頭,冷汗已滾滾而下。

  心姑道:“那么你就乖乖地站在這里,一動都不能動,連頭都不能點,等我高興 的時候,也許會來救你的。”

  韓貞苦著臉道:“卻不知姑娘什么時候會高興?”

  心姑悠然道:“這就難說了,通常我總是很高興,可是一看見你這種人,我說不 定又會忽然變得很生氣。”

  韓貞咬著牙,只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子。

  只可惜他就算真有這種本事,他也不敢動,連指尖都不敢動。

  心姑忽然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其實我本想嫁給你的,可惜你竟連 一點考驗都經不起,真叫我失望得很。”

  她嘆了口氣,在韓貞臉上擰了一把,又正正反反給了他十來個耳刮子。韓貞簡直 已忍不住要吐血,卻又只有忍受著。

  心姑好像這才覺得滿意了,回過頭對楊天一笑,道:“現在你已可帶這位丁姑娘 走了。”

  楊天道:“是。”

  心姑微笑著,看著他,道:“我知道你決不會像他這么沒良心的,是不是?”

  楊天道:“我至少不會像他這么笨。”

  韓貞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很笨,簡直恨不得自己一頭撞死,丁麟看著他,臉上還是 一點表情也沒有。

  楊天拍了拍他的肩,道:“跟我來。”

  丁麟就跟著他走了。

  楊天走一步,丁麟就走一步,兩個人很快地就已走出梅林。晚風中隱約傳來一陣 歌聲,正是孩子們唱來哄娃娃的那種歌聲。

  霧更濃了。

  窗戶里的燈還亮著,楊天敲門。

  “誰?”

  “在下楊軒,是這里的管事的。”

  “楊管事莫非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男人的聲音,并不太客氣。

  無論誰聽見半夜有人來敲門,都不會太客氣的。

  楊天道:“在下也知道時已不早,可是有位客人,一定急著要來見葉公子。”

  “要來找我?”

  “是位姓丁的姑娘,丁靈琳姑娘。”

  “開門的一定就是葉開。”楊天已告訴丁麟,丁麟正站在門口。

  門里的燈光照出來,剛好照在他身上,一個穿著很隨便、長得卻很好看的年輕人 剛拉開門,就怔往,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真的是你。”

  丁麟垂下了頭道:“真的是我。”

  葉開大笑,大笑著跳出來,一把抱住了她:“你不生我氣了?”

  他也抱住了葉開,他的手已點上了葉開腦后的“太枕穴”。葉開驚呼,放手,吃 驚地瞪著丁麟。

  丁麟道:“你不該為了那個壞女人離開我的。”

  葉開嘆了口氣,倒下。

              第六章 七歲美人

  葉開倒在地上。

  這個大家認為江湖中最難對付的一個人,忽然就已倒下,動也動不了。

  忽然間,這件事就已結束。

  楊天在旁邊看著,也顯得很吃驚,他好像也想不到這件事竟結束得如此容易。

  看來大家以前根本就不必那么緊張的。

  丁麟垂首看著地上的葉開,臉上帶著種迷惘的表情。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屋里沖出來,一個非常美的人,手里抱著個泥娃娃。

  她看到了地上的葉開,美麗的眼睛里充滿了憤怒和驚訝,忽然大叫:“你們打死 了他,他是個好人,你們為什么要打死他?”

  楊天忍不住問道:“你就是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點點頭:“你打死了他,你一定是個壞人。”

  丁麟忽然大叫:“你才是壞女人……”

  他大叫著扑過去,仿佛要去掐斷這女人的咽喉。

  可是他的手卻被拉住……被鐵姑拉住。

  “你的事已做完了,現在一定很累,為什么不去躺下睡一覺?”

  聲音還是那么神秘而優雅。

  丁麟眼睛又發直,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他竟真的躺了下去,就躺在門外的雪地上,就好像躺在張最舒服的床上一樣。

  上官小仙又吃驚地看著他,忽又大叫:“我不是壞女人,我是個乖孩子,你才是 壞女人,所以你現在死了。”

  鐵姑柔聲道:“不錯,他才是個壞女人,葉開也是個壞男人。”

  上官小仙道:“葉開是好人。”

  鐵姑道:“他不是好人,他一直不肯讓你喂奶給寶寶吃,對不對?”

  上官小仙想了想,道:“對,他一直不肯讓我喂奶給寶寶吃。”

  鐵姑盯著她的眼睛道:“寶寶現在一定餓得要命。”

  上官小仙道:“對,寶寶早就餓了,寶寶不哭,媽媽喂奶給你吃。”

  她竟真的拉開了衣襟,露出了堅挺雪白的乳房。

  楊天呼吸立刻停止,心跳卻加快了三倍。

  鐵姑嘆了口氣,目中卻有了笑意,道:“看來她簡直連七歲部不到。”

  心姑冷笑道:“那得看你看的是什么地方了。”

  鐵姑笑了”心姑道:“你看她對胸脯,我就不信她還沒有碰過男人。”

  她咬著嘴唇,眼睛里充滿了嫉妒。

  無論哪個女人,看見上官小仙的胸膛,都一定會嫉妒的。

  鐵姑已走到上官小仙身旁,摟住了她的肩,道:“你的寶寶好漂亮。”

  上官小仙臉上立刻露出純真甜美的笑容,道:“他本來就是個乖寶寶。”

  鐵姑道:“你讓我抱抱好不好?”

  上官小仙遲疑著,道:“可是你一定要小心點,不能抱得太緊,寶室怕疼。”

  鐵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有個寶寶。”

  上官小仙又遲疑了半晌,終于將泥娃娃交給了她。

  鐵姑接過泥娃娃,忽然轉身就跑。

  上官小仙立刻大叫:“你為什么要搶走我的寶寶……你是個壞女人。”

  鐵姑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

  兩個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跑出去了。楊天還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很驚奇,又 好像很同情。

  心姑蹬了她一眼,冷冷道:“喂奶的大姑娘已走了,你還在發什么呆?”

  楊天勉強笑了笑,道:“我……我只不過覺得這件事好像太簡單了。”

  心姑道:“無論多用難的事,你只要事先計划好,動手時都會很簡單的。”

  楊天嘆了口氣,他不能不承認:“這件事計划得實在很好。”

  心姑看著他、忽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胸脯比她還好看得多,你信不信?”

  楊天怔了怔,臉已漲紅了,吃吃道:“我……我……”

  心姑媚笑道:“以后我會讓你看看的,那時你就相信了。”

  楊天心跳得更快。

  心姑道:“現在你先把這姓葉的弄回去。”

  楊天道:“這丁……丁姑娘呢?”

  心姑道:“他會跟我走的。”

  她用力踢了丁麟一腳,又回頭向楊天一笑,柔聲道,“只要你肯做個乖孩子,媽 媽以后也會喂奶給你吃。”

  鐵姑跑進了佛堂。

  上官小仙也跟著追了進來:“把寶寶還給我,快還給我。”

  鐵姑道:“你乖乖地地坐下來,我就還給你。”

  上官小仙立刻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鐵姑道:“我還有几句話問你,你也要乖乖跟我說。”

  上官小仙點點頭。

  鐵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小仙。”

  鐵姑道:“你爸爸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我爸爸是個神仙,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他。”

  鐵姑道:“你媽媽呢?”

  上官小仙道:“媽媽在睡覺。”

  鐵姑道:“在什么地方睡覺?”

  上官小仙道:“在一個長長的木頭盒子里睡覺,已睡了很久很久了。”

  她臉上露出了悲哀之色,又道:“她說她很快就會醒的,可是她一直都沒有醒。 ”

  鐵姑道:“你媽媽睡著了后,你就跟著誰了?”

  上官小仙道:“我就跟一個會飛的叔叔,媽媽要我叫他飛叔叔。”

  鐵姑道:“然后呢?”

  上官小仙道:“后來飛叔叔就去找葉開,叫我跟著他。”

  鐵姑目中露出滿意之色,道:“那個飛叔叔一定對你很好。”

  上官小仙道:“他很喜歡我,他對我很好,很好。”

  鐵姑道:“他是不是送了很多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道:“他替我買新衣服穿,又替我買好東西吃哩。”

  鐵姑道:“還有一只手的叔叔呢,是不是也送了很多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皺眉道:“一只手的叔叔?”

  鐵姑道:“你難道不記得他了?他身上穿著件黃衣服,樣子看起來很凶的。”

  上官小仙突然拍手笑道:“我想起來了,有一天他去找飛叔叔,看見了我,還帶 我去捉蝴蝶。”

  鐵姑道:“他沒有送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道:“沒有。”

  鐵姑沉下了臉,道:“真的沒有?”

  上官小仙道:“真的。”

  鐵姑目光閃動,道:“他有沒有告訴你什么話?”

  上官小仙道:“有。”

  鐵姑立刻追問道:“他告訴你什么?”

  上官小仙道:“他說有個地方,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要我長大了去拿。”

  鐵姑的眼睛又亮了,道:“他有沒有告訴你,那個地方在哪里?”

  上官小仙點點頭。

  鐵姑道:“你記住了么?”

  上官小仙道:“他跟我說了好多好多遍,一定要我記住。”

  鐵姑笑了,柔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又聰明、又聽話的乖孩子,只要你把他說的 話告訴我,我就把寶寶還給你。”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個叔叔說,叫我千萬不能告訴別人的。”

  鐵姑道:“你告訴我沒關系,我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不會怪你的。”

  上官小仙遲疑著道:“可是他說,只要我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我媽媽就永遠不會 醒了。”

  鐵姑又沉下臉,道:“你若不告訴我,我就把寶寶摔死。”

  上官小仙的臉色變了,大叫道:“你不能摔死我的寶寶,他是個乖寶寶。”

  鐵姑冷冷道:“我知道他又乖又聽話,可是只要我往地上一摔,你以后就再也見 不到他了,也沒有人陪你玩了。”

  上官小仙已經快哭了出來,流著淚道:“求求你……求求你……”

  鐵姑道:“求我也沒有用的,除非你能把那地方告訴我。”

  上官小仙道:“只要我告訴你,你就把寶寶還給我?”

  鐵姑道:“而且還幫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穿,好多好多東西吃,”上官小仙道: “好,我告訴你,那地方就在……”

  她還沒有說出來,鐵姑突又大聲道:“等一等再說。”

  上官小仙道:“為什么?”

  鐵姑冷笑,道:“因為這件事你只能告訴我一個人,千萬不能讓別人聽見。”

  只聽門外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楊天已抱著葉開走進來。

  心姑也同時走了進來,丁麟跟在后面。

  鐵姑沉著臉,厲聲道:“誰叫你把他們帶回來的?”

  心姑道:“不帶回來怎么辦?”

  鐵姑道:“你難道不會殺了他們?”

  心姑道:“兩個人都殺?”

  鐵姑道:“你還想留下誰?”

  心姑道:“現在就殺?”

  鐵姑道:“現在就殺!”

  葉開蜷曲在地上,看來已經像是個死人,丁麟雖然還能站著,可是兩眼發直,別 人說要殺他,他卻好像聽不見。

  心姑嘆了口氣,道:“這么好看的男人,我實在舍不得下手。”

  楊天冷冷道:“我舍得。”

  心姑瞟了他一眼,嬌笑道:“你在吃醋。”

  心姑道:“好,我給你刀。”

  “當”的一聲,一柄刀落在地上。

  楊天彎腰撿了起來,看著丁麟,冷笑道:“你殺了我一次,現在我也要殺你一次 、這筆帳現在就可以結清了,用不著等到后來。”

  丁麟看著他手里的刀,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楊天目中露出殺機,一刀刺了過去。

  突聽一人大喝道:“等一等。”

  楊天縮回手,皺著眉回過頭,才發現叫他等一等的人是衛天鵬。

  衛天鵬不知什么時候已醒了,從軟榻上慢慢地坐了起來。

  鐵姑皺眉道:“你為什么要他等一等?”

  工天鵬道:“這兩人你一定要殺?”

  鐵姑道:“非殺不可。”

  衛夭鵬道:“就在這里殺?”

  鐵姑道:“就在這里。”

  工天鵬道:“佛堂里也能殺人?”

  鐵姑道:“我們供的佛,本就是殺人的佛。”

  衛天鵬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留下葉開的,可是這姓丁叭……”

  鐵姑道:“你想留下他?”

  衛天鵬道:“現在他已無異是個廢人,又何必還要他的命。”

  楊天冷冷道:“衛八太爺莫非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想回去收房再養個兒子?”

  衛天鵬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在我面前如此無禮?”

  楊天道:“我只不過提醒你一聲,也免得你失望。”

  衛天鵬道:“失望?”

  楊天道,“這位丁姑娘是不會養兒子的。”

  衛天鵬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楊天道:“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留下他的命?”

  衛天鵬道:“等你到了我這種年紀,你就會知道,能不殺的人,還是不殺的好。 ”

  他嘆息著,慢慢道:“少年時殺人大多,等到老年時,就難免要后悔了。”

  楊天冷笑道:“衛八太爺的心,几時變得這么較的?”

  衛天鵬道:“剛才。”

  楊天道:“剛才?”

  衛天鵬嘆道:“一個人知道自己有了兒女時,心情就會跟以前不同了。”

  鐵姑突然冷笑,道:“你有了兒女,你以為我真是你的女兒?”

  衛天鵬愕然道:“你不是?”

  鐵姑冷笑道:“南海娘子這一生中,男人也不知有過多少個,兒女卻偏偏連半個 也沒有。”

  衛天鵬道:“你呢?”

  鐵姑道:“我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她的女兒。”

  工天鵬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鐵姑道:“天魔無相,萬妙無方,上天入地,唯我獨尊。”

  衛天鵬突然變色,道:“你是魔教門下?”

  心姑悠然道:“好叫衛八爺得知,她就是四大公主中的三公主。”

  衛天鵬面上已無血色,連話都已說不出了。

  鐵姑道:“南海娘子是本教的叛徒,自認為已可與本教教主分庭抗禮,所以我就 故意入她門下,先學她的魔功,用她教給我的功夫殺了她。”

  心姑道:“這是本教中的‘以牙還牙,神龍無相大法’。”

  衛天鵬臉如死灰,喃喃道:“原來你不是我的女兒……原來我沒有女兒……”

  他反反復復他說著這兩句話,竟似已變得痴呆了,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實在比砍 他一刀還要令他痛苦。

  心姑卻又道:“我們剛才故意救你,只不過因為那時殺了你,對我們并沒有好處 。”

  鐵姑道:“但現在韓貞已知道我是你的女兒,父親死了,家財自然是由女兒繼承 的。”

  鐵姑又道:“本教近年來人材輩出,重振雄風、唯我獨尊的時候,也又快到了, 所缺少的只不過是一些財力而已。”

  心姑道:“但有了你和上官金虹的財富后,我們就已萬事具備了。”

  衛天鵬嘴里還是在反反復復他說著那兩句話,突然大喝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鐵姑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楊天,現在你還不動手??”

  楊天也已面無人色,魔教的可怕,他以前只不過聽說而已,現在卻已親身體會到 。

  他手里緊緊握著那柄碧綠碧綠的魔刀,第二次刺了出去。

  丁麟動也不動地站著,既不知道躲避,也不知道閃避。

  就在這時,突聽外面一聲慘呼,淒厲的叫聲,竟似好几個人同時發出來的。又像 是無數條餓狼同時被人割斷了咽喉,淒厲的呼聲突然響起,又突然停止。

  楊天的手一松,似已連刀都拿不穩了,心姑暮地轉身,拉開了門。

  一個白衣人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外,雪白的長袍上,濺滿了梅花般的鮮血。背后背 著卷草席,手里拿著根短棍。

  墨白來了。

  心姑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既然來了,為什么站在門口呢?快 請進來坐。”

  墨白道:“站著就很好。”

  心姑道:“你到這里來,難道就是為了站在這里看門的?”

  墨白道:“我到這里來,也不是為了上官小仙。”

  心姑道:“真的不是?”

  墨白道:“不是。”

  心姑道:“聽說在青城山里那地方,開銷也很大,也很缺錢用。”

  墨白道:“我們有來路。”

  心姑眨了眨眼,媚笑道:“那么,難道是為了我來的?”

  她本來一直冷如秋霜,仿佛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但現在卻已變了,變成了任何 男人都想侵犯一下的女人。

  誰知墨白卻是無動于衷,冷冷道:“我不是為了女人來的。”

  心姑笑道:“不是為了女人,你……你喜歡男人?”

  墨白道:“我是為了葉開來的。”

  心姑道:“你喜歡他?”

  墨白道:“我喜歡殺了他。”

  心姑道:“你跟他有仇?”

  墨白道:“有。”

  心姑道,“他殺了你老子?還是搶了你老婆?”

  墨自沉下臉,道:“我只希望你們能把他交給我帶回去。”

  心姑道:“我們本來就要殺了他的,你要動手,也無所謂,只不過……”

  墨白道:“只不過怎樣?”

  心姑道:“我又怎知你是要殺他?說不定你是想救他呢?”

  墨白沉吟著,道:“我可以當你們的面殺了他。”

  鐵姑道:“好,給他刀,讓他下手。”

  楊天一揮手,拋出手里的刀,“叮”的一聲,落在墨白腳下。

  墨白用腳尖勾起,伸手抄住,慢慢地走了進未,眼睛盯著地上的葉開,突然一刀 刺出。

  他的出手好快。

  但這一刀卻不是刺向葉開的,刀尖閃電般向鐵姑刺了過去,鐵站仿佛完全想不到 他這一著,競來不及閃避,墨白刀已刺上她心口,鐵姑的臉色沒有變,他的臉色反而 變了。

  他已感覺到這柄刀鋒竟是活的,一刀刺中,刀鋒竟縮了回來。

  就在這時,只聽“叮”的一響,刀柄里竟射出三點寒星,打在墨白自己胸膛上。

  他身子一震,眼珠子卻似已凸了出來,冷冰冰的一張臉也已因驚訝恐懼而扭曲變 形。

  鐵姑冷冷地看著他,道:“這是柄魔刀,魔刀不殺主人。”

  原來刀丟在地上時,那“叮”的一聲響,刀柄中的機簧已變了。

  墨白的臉由白變紅,忽然又變成死灰色,咬著牙道:“你殺了我無妨,我主人不 會放過你的。”

  鐵姑皺眉道:“你還有主人……你的主人是誰?”

  墨白喉嚨里格格發響,卻已說不出話來,忽然狂吼一聲,向鐵姑扑了過去。

  鐵姑動也不動。

  墨自的手已掐上了她的咽喉,可是他自己卻已先倒了下去。

  鐵姑嘆了口氣,道:“這里的人好像快要死光了吧?”

  心姑道:“只剩下葉開和丁靈琳兩個。”

  楊天道:“我們為什么不讓他們作一對同命鴛鴦?”

  心姑道:“你出手快些,他們現在也不能再活著受罪了。”

  楊天忽然從自己袖子里抽出柄刀,一刀向葉開刺出:“這次我先殺他。”

  突然間,又有一個人喝道:“等一等。”

  這次叫他等一等的人,竟是鐵姑。

  楊天忍不住叫道:“為什么還要等一等?”

  鐵姑道:“墨白是為了他而來的,而且不惜冒著生命之險,要帶他回去。”

  心姑道:“他若真的跟葉開有仇,本來是可以在這里動手的。”

  鐵姑道:“只不過,看來他好像一定要將葉開帶回去。”

  心姑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鐵姑道:“墨白不是呆子,他這樣做當然有用意。”

  心姑眼珠子轉動著,道:“莫非葉開身上有什么秘密?”

  鐵姑道:“很可能。”

  心姑笑道:“好,我先來搜一搜他。”

  楊天道:“他是個男人,不如還是讓我來動手的好。”

  心姑瞪眼道:“男人為什么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歡搜男人的身,尤其是漂亮的男 人。”

  楊又咬了咬牙,閉上了嘴。

  心姑又笑了笑,道:“你若吃醋,等會兒我也可以搜一搜你。”

  她媚笑著,蹲下身,伸手去解葉開的衣襟。

  可是她的手剛伸出去,突然驚呼了一聲,縮回了手,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鐵姑皺眉道:“什么事大驚小怪的,難道你從來沒碰過男人?”

  心姑滿面驚訝之色,道:“但他卻是個女人。”

  鐵姑動容道:“女人?你說葉開是個女人?”

  心姑道:“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女人,胸脯好像比上官小仙還大。”

  鐵姑目光閃動,冷笑道:“丁靈琳是個男人,葉開反而是個女人,這件事情真有 趣。”

  心姑道:“簡直越來越有趣了。”

  鐵姑沉著臉,道:“不管他是男是女先砍下他兩只手再說。”

  心姑一把奪過楊天手里的刀,一刀砍下。

              第七章 要命娃娃

  這把刀寒光四射,顯然很鋒利,要砍下一個人的手來,實在比刀切豆腐還容易。

  誰知就在這時,本來連動也不能動的葉開,突然翻身,一腳踢向心姑的肚子。

  心姑大驚,后退,恰好退在楊天面前。

  楊天早已等著她了,右手閃電般點了她背后五處穴道,左手攔腰一把將她抱住。

  鐵姑的臉色變了。

  楊天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動,否則我就先殺了你這寶貝女兒。”

  鐵姑沒有動。

  她當然絕不是輕舉妄動的人。

  這時葉開已笑嘻嘻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笑得又美又甜。

  鐵姑忍不住道:“……你真的是個女人?”

  葉開嫣然道:“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女人。”

  鐵姑道:“你不是葉開?”

  這個“葉開”笑道:“葉開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男人,我怎么會是葉開。 ”

  鐵姑道:“你是誰?”

  “丁靈琳。”

  鐵姑愕然道:“你是丁靈琳?”

  “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丁靈琳。”

  鐵姑怔住。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忽然被人咬了一口。

  那個丁靈琳還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

  丁靈琳過去看他,笑道:“你一點也不像我嘛,我總要比你漂亮多了。”

  她們實在一點也不像。

  鐵姑忍不住問道:“你若是丁靈琳,葉開呢?”

  丁靈琳道:“葉開早就來了。”

  鐵姑愕然道:“他早就來了?”

  丁靈琳道:“不但早就來了,而且一直都在你面前。”

  鐵姑道:“莫非是楊天?”

  楊天笑道:“楊天就是楊天,不是葉開。”

  鐵姑几乎要瘋了,忍不住大叫道:“葉開究竟是誰?”

  只聽一個人悠然道:“是我。”

  “究竟誰是葉開?”

  丁麟道:“是我,我就是葉開。”

  他臉上那種迷惘痴呆的表情,忽然完全不見了,眼睛也不再發直。

  忽然間,他已完全變了個人。

  鐵姑看著他,臉上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了,什么表情都沒有了。

  她整個人都已發硬,硬得像是塊木頭……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像是塊木頭。

  她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這么吃驚過。

  丁靈琳吃吃地笑著,從懷里掏塊雪白的絲巾,拋給葉開,道:“快把你臉上這些 胭脂擦干淨,免得我看著惡心。”

  葉開微笑道:“你惡心?但卻偏偏有很多人認為我美極了。”

  丁靈琳道:“美個屁。”

  葉開道:“若是不美,怎么會有人認為我像丁靈琳。”

  丁靈琳忍不住笑道:“我若真的像你這樣子,我早就一頭撞死了。”

  葉開道:“我若真的像你這樣子,你知道我會怎么樣?”

  丁靈琳挺起胸道:“我這樣又有哪點不好。”

  葉開道:“也沒什么不好,只不過胸挺得太高了些,所以才會被人家看破。”

  丁靈琳的臉紅了,忽然伸手去解心姑的衣襟。

  心姑本來一直垂著頭,好像奄奄一息的樣子,此刻才忍不住大叫道:“你想干什 么?”

  丁靈琳道:“也不想干什么,只不過你剛才要搜我的身,我現在也要搜搜你的身 ,我這人一向不吃虧的。”

  楊天道:“要搜也該輪到我搜了。”

  丁靈琳道:“但她是個女人。”

  楊天道:“女人為什么我就拽不得,我就喜歡搜女人的身,尤其是漂亮女人。”

  丁靈琳大笑,楊天也大笑。

  他們有資格笑,因為他們做的這件事,實在是精彩絕倫。

  鐵姑看來卻似已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上官小仙已從她手里搶回了泥娃娃:“寶寶乖,乖寶寶,媽媽再也不會讓壞人搶 走你了。”

  這泥娃娃才是她關心的,別的人無論發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管,她也不能管。

  孩子們豈非總以為自己的幻想是真實的。

  但鐵姑的幻想卻已成了泡影。

  她本來以為所有的人都已人了她的圈套里,現在才知道原來她自己一直都在葉開 的圈套里,她的幻想豈非也正如這白痴手里的泥娃娃一樣?

  她看著葉開,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現在才相信了。”

  葉開道:“相信了什么?”

  鐵姑苦笑道:“相信你是天下最難纏、最可怕的一個人。”

  葉開也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我的確不能算是個君子。”

  鐵姑道:“能承認自己不是個君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葉開道:“肯自己認輸更不容易。”

  鐵姑道:“你早已知道我們這些人會在這里等著你了?”

  葉開點點頭。

  鐵姑道:“所以你就跟楊天商量好,叫他故意來投靠我,讓我以為丁麟就是丁靈 琳的兄弟,再幫著我出主意,要我將丁麟扮成丁靈琳?”

  葉開笑道:“這本來就是個好主意,我知道你一定會接受的。”

  鐵姑道:“然后你再以丁麟的身份出現,故意讓我抓住你?”

  葉開道:“我本來就是丁麟。”

  鐵姑不懂,道:“你究竟是葉開?還是丁麟?”

  葉開道:“葉開也就是丁麟。”

  鐵姑更不懂了。

  葉開道:“丁麟只不過是我以前闖江湖的時候,用過的一個名字。”

  鐵姑終于懂了,苦笑道:“你一共究竟用過几個名字?”

  葉開道:“不多。”

  鐵姑道:“你用過的名字,全都出名。”

  葉開笑道:“我運氣一向不錯。”

  鐵姑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實在不該選中你這么樣的一個人做對手的。”

  丁靈琳嫣然道:“你選錯了,我卻沒有選錯。”

  她看著葉開,美麗的眼睛里充滿了愛慕和尊敬。

  鐵姑道:“你難道根本就沒有跟他吵翻?”

  丁靈琳道:“誰說我沒有,我跟他不知吵翻過多少次。”

  她紅著臉一笑,又道:“可是我們每次吵翻之后,不出三天,我就又想去找他了 。”

  鐵姑嘆道:“我本核早就想到的。”

  丁靈琳道:“想到什么?”

  鐵姑道:“像他這樣的男人并不多,我若是你,我也絕不會真的不理他。”

  丁靈琳道:“所以我一定會好好地看著他,不讓別人來打他的主意。”

  她的笑容看來也變得有點像狐狸了。

  鐵姑又嘆道:“不管怎么樣,我連做夢都想不到你會扮成葉開。”

  丁靈琳道:“葉開既然不在,總得有個人保護小仙的,用我來保護她,豈非再安 全也沒有了。”

  她悠然接著道:“由你看著她,非但別人動不了她,葉開也動不了了。”

  丁靈琳道:“葉開根本就不會打她的主意。”

  鐵姑道:“你好像很自信?”

  丁靈琳道:“我一直都有自信,所以誰也休想來挑撥離間。”

  鐵姑只有苦笑著轉向葉開:“我也想不到我的攝魂大法,對你好像連一點用也沒 有。”

  葉開道:“的確用處不大。”、鐵姑道:“其實我早就該想到的。”

  葉開道:“想到什么?”

  鐵姑道:“聽說你的母親,以前也是本教中的人,可是為了一個姓白的,二十年 前就已叛教了。”

  葉開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顯然不愿聽別人提起這回事。

  所以鐵姑就偏偏要提:“魔教中有四大天王,四大公主,你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本該叫我一聲姑姑才對。”

  葉開沉著臉,道:“你們要殺我,這當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鐵姑也沉下臉,道:“我不否認,本教的叛徒,沒有一個能逃脫門規處治的。”

  葉開道:“哦。”

  鐵姑道:“不但她本身要受門規處分,她的后代也一樣,”葉開道:“我只希望 你明白一件事。”

  鐵姑道:“你說。”

  葉開道:“家母早已不是你們魔教中人,和你們再也沒有半點關系。”

  鐵姑冷冷道:“無論誰只要入了本教一天,就終生都是本教的人,這種關系永遠 也斬不斷的。”

  葉開淡淡道:“你既然是個聰明人,現在就不該說這種話的。”

  鐵姑道:“為什么?”

  葉開道:“現在你好像只有等著我來處治你。”

  鐵姑道:“我說這些話不過要你明白,你的血里也有我們的血,只要你愿意回來 ,我們隨時都歡迎你。”

  葉開道:“我會記著的。”

  丁靈琳道:“可是他絕不會回去的。”

  鐵姑道:“那么你們兩個人都要后悔的。”

  葉開道:“哦?”

  鐵姑道:“本教這次在神山絕頂,重立宗王,再開教門,四大天王和四大公主的 三項決議中,其中有一樣就是要處治叛徒。”

  葉開道:“所以你要我小心些?”

  鐵姑冷冷道:“五十年來,本教一共只有五個叛徒,如今已死了四個。”

  葉開道:“再加上我就是五個。”

  鐵姑道:“不錯。”

  葉開道:“只可惜我好像已死了。”

  鐵姑道:“你逃過了第一次,未必還能逃過第二次,就算又逃過了第二次,還有 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不死,你就得時時刻刻地提防著,所以你就算活著也休想過 一天安穩的日子。”

  葉開道:“我知道了。”

  秩姑道:“你不在乎?”

  葉開道:“我很在乎,也很怕。”

  鐵姑道:“那么你現在就帶著上官小仙跟我回去,將功抵罪。”

  葉開笑了。

  鐵姑道:“我說的話并不好笑。”

  葉開微笑著,道:“我也很怕狗咬我,難道我就該跟著狗去吃屎?”

  丁靈琳吃吃地笑了,笑得彎下了腰。

  鐵姑的臉色卻已鐵青。

  葉開道:“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對付我了,可是我這么樣,卻不是為了要對付你 們。”

  鐵姑道:“哦?”

  葉開淡淡笑道:“若是為了對付你們,我根本就不必費這么多事。”

  鐵姑冷笑道:“你當然知道衛天鵬和墨白也對付你,所以你故意先讓我們得手, 好教他們跟我火拼,等我們先自相殘殺,你才好暗算于我。”

  葉開嘆了口氣,道:“若是為對付衛天鵬和墨白,我更不必費這么大的事了。” 。

  丁靈琳笑道:“他情愿扮成個女人,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鐵姑忍不住道:“你這么樣做,究竟是為了要對付誰?”

  葉開道:“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比你們加起來還要可怕得多。”

  鐵姑不住冷笑。

  葉開道:“我們要到這里來,你們本來不會知道的。”

  這一點鐵姑倒不能不承認。

  葉開道:“可是這個人卻知道了,所以他故意將消息散布出去,讓你們到這里來 找我。”

  鐵姑道:“他也想讓我們先跟你拼一場,他才漁翁得利。”

  葉開道:“不錯。!”

  鐵姑顯然也已被打動,沉吟著道:“好几個月前,我們的確曾經接到一封無頭信 ,信上說的,是你跟上官小仙的秘密,若不是這封信,我們根本就不會想到來打你的 主意。”

  葉開道:“你們接到了這么樣一封信,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鐵姑道:“因為他在那信上說,他是你的仇人,寄這封信給我們,為的只不過是 要借我們的手,替他報仇。”

  葉開嘆道:“這倒也不能算不合理。”

  鐵姑道:“經過我們查証后,發現他說的并不假,所以我們才決定動手。”

  葉開道:“墨白、衛八太爺和歐陽城主,想必也因為接到了一封同樣的信,所以 才出手的。”

  鐵姑道:“現在我才想到,他寫這封信,為的可能真是要利用我們來先跟你拼一 場,然后他再來撿便宜。”

  葉開苦笑道:“你總算想通了。”

  鐵姑道:“你也不知道是誰寫的這封信?”

  葉開道:“我連猜都猜不出。”

  鐵姑道:“你們的行動,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你們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

  葉開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覺得他可怕。”

  鐵姑嘆了口氣,悠然道:“這么說來,我們也實在很想見見他了。”

  葉開道:“我本來已算准你們得手之后,他一定就會出現的。”

  鐵姑道:“所以你一直在等著。”

  葉開道:“我也很想看看他。”

  鐵姑道:“只可惜我們竟在無意中揭穿了你的秘密,所以你也等不下去了。”

  葉開嘆道:“你認為他現在已不肯來了?”

  鐵姑道:“看來是這樣。”

  葉開嘆了口氣,道:“他好像不愿當面見我,否則又何必等到現在。”

  鐵姑道:“所以你現在就算再等下去,也沒有用了。”

  葉開承認。鐵姑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現在為什么還不走?”

  葉開道:“遲早我總會走的。”

  鐵姑道:“你最好快走。”

  葉開道:“哦!”

  鐵姑道:“帶著你的兩個女人一起走,我保証以后絕不再找你們。”

  葉開也笑了,道:“你難道就叫我這么樣一走了之?”

  鐵姑冷笑道:“你不走又能怎么樣?難道還能殺了我?”

  葉開微笑道:“魔教中的人,是不是殺不得的?”

  鐵姑冷笑道:“你若一定要和本教作對,我也并無所謂,只不過我也可以保証, 無論誰和本教作對,都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這倒不假。”

  鐵姑道:“你若殺了本教中的一個人,我保証你們從此以后,再也休想過一天太 平日子。”

  葉開道:“我若放了你呢?”

  鐵姑道:“我剛才已答應過你,從此以后,你們無論到哪里去,本教中的人都絕 不會再去找你。”

  葉開沉吟著,道:“這條件好像還不壞。”

  鐵姑道:“所以你應該考慮考慮。”

  葉開道:“可是你剛才還要我們跟著你回去的。”

  鐵姑道:“現在我已改變了主意。”

  葉開道:“你的主意既然隨時都會改變,我又怎么能相信你的話?”

  鐵姑道:“你只好相信。”

  葉開又笑了。

  鐵姑道:“我提醒你,連李尋歡都不愿和本教作對,何況你。”

  她冷笑著,又道:“莫忘記你還帶著個只有七歲大的孩子,就算你能照顧自己, 她若萬一有個什么意外,你也一樣不好交待的。”

  葉開忍不住看了上官小仙一眼。

  上官小仙正在輕輕抱著懷里的泥娃娃,抬起頭來,向他嫣然一笑,道:“寶寶已 睡覺了,剛才你救了他,現在我可以讓你抱他一下。”

  葉開眨了眨眼,道:“他會不會把尿撒在我身上?”

  上官小仙笑道:“寶寶不會的,寶寶又乖又聽話。”

  她竟然真的走過來,將泥娃娃交給了葉開。

  葉開只有接過來,苦笑道:“我只抱一下就夠了,我一向很容易知足。”

  上官小仙拉迄了丁靈琳的手,笑道:“等他抱過了,你也可以抱一下。”

  丁靈琳趕緊搖頭,道:“我昨天已經抱過他了,這么開心的事,不能天天做的, 就像吃糖一樣,若是天天吃,就……”

  她的聲音突然停頓,臉色已變了,吃驚地瞪著上官小仙,失聲道:“你……”

  一個“你”剛說出來,她人已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只聽那泥娃娃肚子里“波”的一響,葉開的臉色也變了,突然彎下腰 去,就像是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

  他的手已松開,手里泥娃娃跌在地上,“噗”的一聲,跌得粉碎。

  一件亮亮的東西從粉碎的泥娃娃肚子里滾出來,竟是個打造得極精巧的機簧暗器 鋼筒。

  葉開雙手接著肚子,滿臉冷汗滾滾而落,想說話,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上官小仙噘著小嘴道:“你看你,摔破了我的寶寶,難怪你肚子要痛了。”

  葉開看著他,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驚訝,突然大吼一聲:“你……”

  這個字沒說完,他人也已倒下。

  鐵姑的臉色也變了,這變化實在連她都覺得大吃一驚。

  只有楊天卻還是面帶著微笑,用一只手摟著心姑的腰。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又甜蜜,又嬌媚,臉上那種痴痴呆呆的表情,已完全不見 了。

  鐵姑忍不住嘆了口氣,苦笑道:“是你,原來是你。”

  上官小仙嬌笑道:“連你也想不到。”

  鐵姑道,“我實在連做夢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也佩服我。”

  鐵姑苦笑道:“看來我想不佩服都很難。”

  上官小仙拍手笑道:“想不到居然也有人佩服我,我簡直開心死了。”

  鐵姑道:“葉開一定更佩服你。”

  上官小仙道:“哦?”

  鐵姑道:“他一心一意地保護你,想不到你根本竟用不著他來保護,他一心想找 出那個主謀要害你的人,想不到這個人就是你自己。”

  她又嘆了口氣,道:“葉開呀葉開,你自以為聰明絕頂,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你 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上官小仙笑道:“你難道忘了我是什么人的女兒?”

  鐵姑笑道:“我早就該想到的。”

  她的確早就該想到的。

  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又怎么會是個自痴。

  曙色剛剛降臨,燈光已暗淡下來。

  上官小仙的眼睛卻更亮,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她絕不是個白痴。

  鐵姑道:“他們都以為你是呆子,是白痴,卻不知真正的臼痴并不是你,在你眼 睛里看來,他們才是真正的白痴。”

  上官小仙道:“不是白痴的男人還不多。”

  鐵姑道:“楊天不是。”

  上官小仙道:“他當然不是。”

  鐵姑道:“只有他知道你的秘密。”

  上官小仙用眼瞟著楊天,媚笑道:“一個女人至少總得找一個能使她依靠的男人 ,否則她豈不太寂寞了。”

  鐵姑冷笑道:“看來你并沒有找錯人,像他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多。”

  上官小仙笑得更甜,道:“我的眼光一向都不錯。”

  鐵姑道:“那封信是你寫的?還是他寫的?”

  上官小仙道:“當然是他,他寫的字比我漂亮多了。”

  鐵姑道:“你要我們到這里來,為了你找葉開拼命,等我們兩敗俱傷,你才好坐 享其成。”

  上官小仙柔聲道:“我總覺得這世上的人太擠了,多死几個也沒關系。”

  鐵姑嘆道:“看來你這計划實在是天衣無縫,神出鬼沒,難怪葉開上了你的當。 ”

  上官小仙道:“要他上當,的確并不是件容易事。”

  鐵姑突然冷笑道:“只可惜你還是做鍺了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鐵姑冷冷道:“你不該把我們也拉進這圈渾水里的。”

  上官小仙道:“哦?”

  鐵姑道:“我說過,無論誰要跟本教作對,都絕沒有什么好處,你也不例外。”

  上官小仙瞪著眼,道:“誰說我要跟你們作對的?我根本就沒有這意思。”

  鐵姑道:“你真的沒有?”

  上官小仙道:“我當然沒有。”

  鐵姑道:“可是你……”

  上官小仙打斷了她的話,道:“你知不知道你們的魔教最近跟一個人有了密約? ”

  鐵姑的臉色又變了。

  她當然知道,但她卻想不出上官小仙怎么會知道的,這本是個極大的秘密。

  上官小仙點了點頭,又道:“你知不知道跟你們魔教訂約的那個人是誰?”

  鐵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這個人難道就是你?”

  上官小仙嫣然道:“其實你早就該想到的。”

  鐵姑苦笑道:“我還是連做夢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至少總該知道,你們的魔教四大天王是多精明、多厲害的人。 ”

  鐵姑承認。

  上官小仙道:“不是我們早已有了密約,他們又怎么會為了一封無頭信而勞師動 眾!”

  鐵姑道:“他們難道早已知道那封信是你寫的?”

  上官小仙正色道:“這件事正是我們早就商量好了的,他怎么會不知道?”

  鐵姑也笑了,道:“你做的事,好像每件都是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我若不是這樣一個人,你們的魔教又怎么肯跟我訂攻守同盟 的密約。”

  心姑忍不住道:“我們既然是朋友,你為什么還不放了我?”

  上官小仙笑道:“你看我,竟差點把你忘了。”

  心姑也笑道:“只要你現在能想起來,就好。”

  上官小仙道:“楊天,你為什么還不拍開這位姑娘的穴道?”

  楊夭道:“是。”

  他微笑著,一掌拍了下去。

  心姑突然一聲慘呼,一口鮮血隨著驚呼聲噴了出來。

  身子突然軟軟地彎了下來,脊椎竟已被他一掌生生地拍斷。

  上官小仙皺眉道:“我只不過要你拍開她的穴道,誰叫你用這么大力氣的。”

  楊天道:“我豈非已經拍開了她的穴道?”

  上官小仙道:“可是她也被你拍死了。”

  楊天淡淡道:“我只管拍開她的穴道,她是死是活,我管不著。”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這話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鐵姑突然凌空翻身,想沖出去。

  可是她的去路已被上官小仙擋住。

  她咬了咬牙,一把拉下了自己的頭發,抬腕抽出柄彎刀。刀光一閃,竟不是刺向 上官小仙,反而向她自己的肩頭刺了下去。

  誰知上官小仙的衣袖里也飛出了條緞帶,忽然間就像毒蛇般纏住了她的手。

  “我想死也不行?”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你當然可以死,但我卻不想死在你手里。”

  鐵姑道:“我并沒有要殺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知道,你只不過想用神刀化血、魔血大法來對付我而已, 你的血潑出來,我只要沾上一點,還不如被你一刀殺了反而痛快些。”

  鐵姑變色道:“你也知道魔血大法?”

  上官小仙道:“你們魔教的十大神功,我不知道的倒還不多。”

  鐵姑突然張嘴,像是要咬斷自己的舌頭。

  可是她的下巴忽然也被纏住。

  上官小仙的出手,竟仿佛比她的思想動得還快。

  鐵姑的全身都已冷透。

  上官小仙嘆道:“我說過,你們的十大魔功,在我面前是連一點用都沒有的,我 甚至可以表演一兩種給你看看。”

  她忽然放開了鐵姑的下巴,奪下了那柄彎刀,送到自己嘴里,竟像是吃甘蔗一樣 ,將這柄刀一截截咬斷,吞了下去。

  她又微笑著道:“你看,你們的嚼鐵大法,我豈非也一樣能用。”

  鐵姑連眼珠子都似已因恐懼而凸出,驚聲道:“你……你究竟想怎么樣?”

  上官小仙道:“你自己應該知道的,為什么還要問我?”

  鐵姑道:“你既然是魔教的盟友,為什么要對我們下毒手?”

  上官小仙柔聲道:“就因為我是魔教的盟友,所以才想不到我會對你們下毒手, 所以我才可以放心殺了你們。”

  她微笑著又道:“你自己也說過,我們的事,都是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突然出手,手里的半截彎刀,已刺入了鐵姑的咽喉。

  鐵姑眼珠子立刻凸出,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出來,就已倒下。

  上官小仙看著她倒下去,輕輕嘆息道:“我從來也不覺得殺人是件愉快的事,為 什么偏偏有很多人喜歡殺人呢?”

  楊天微笑道:“因為這世上的人已大多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看來這世上也只有你才是我的知己。”

  楊天道:“我本來就是條狐狸,會飛的狐狸。”

  上官小仙笑道:“這外號起得倒真不錯。”

  楊天道:“一個人的名字會起錯,外號卻是絕不會錯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兄弟兩個人卻并不像珍珠,最多也只不過像兩個土豆而已 。”

  楊天大笑。

  上官小仙道:“現在他們人呢?”

  楊天道:“剛才他們要我帶他們到飄香別院去,我就將他們帶進了棺材。”

  上官小仙嘆道:“可惜了兩口棺材。”

  楊天道:“然后我就把他們的斷劍,放在飄香別院外的雪地上,故意讓韓貞看見 ,別人才會認為他們是被葉開殺了的。”

  上官小仙又笑道:“你果然是條狐狸。”

  楊天道:“他們若是真到了飄香別院,硬逼著冒牌葉開、丁靈琳出手,把戲豈非 早就揭穿了?”

  上官小仙道:“你千萬莫小看了這位丁姑娘,她的功夫很不錯。”

  楊天笑了笑,道:“我從來也不敢小看任何女人的。”

  上官小仙又問:“韓貞呢?”

  楊天道:“他想必還站在那梅林里,等著心姑去救他。”

  上官小仙道:“他想必已等得急死了。”

  楊天笑道:“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雪地里,那滋味的確不好受。”

  上官小仙眼波流動,道:“你為什么還不去解除他的痛苦?”

  楊天道:“用不著我去,他自己遲早會替自己解決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為什么不去讓他少受點罪呢?一個人總該再做一兩件好事 的。”

  楊天道:“你要我去?”

  上官小仙柔聲道:“我要你去,我喜歡常常做好事的人。”

  楊天嘆了口氣,道:“我本來規定自己,一天最多只殺一個人的,今天看樣子卻 要破例了。”

              第八章 金錢幫主

  楊天走了,曙色已照進窗戶。

  上官小仙看著倒在地上的墨白、衛天鵬、心姑和鐵姑,臉上又露出甜柔的微笑, 喃喃道:“這地方看來的確寬敞多了……”

  曙色照進窗戶,這一夜雖然長,總算已過去。

  上官小仙俯下身,輕輕搖著葉開的身子,柔聲道:“天早已亮了,你這懶虫還不 起來?”

  葉開呻吟了一聲,竟真的張開眼晴,茫然四下望了一眼,仿佛想掙扎著站起來, 又跌倒,他全身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上官小仙看著他,眼睛里充滿了關懷,道:“你不舒服?”

  葉開點點頭,苦笑道:“我好像病了。”

  上官小仙道:“什么病?”

  葉開道:“笨病。”

  上官小仙笑道:“笨也是病?”

  葉開道:“不但是病,而且是種很厲害的病。”

  上官小仙道:“嗯。”

  葉開道:“你知不知狗熊他奶奶是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葉開道:“是笨死的。”

  上官小仙笑道:“怎么會有笨死的人?”

  葉開嘆道:“我本來也不相信,現在才知道,這世上笨死的人好像并不少。”

  上官小仙道:“你怕你自己也會笨死。”

  葉開道:“我已經病得很厲害了。”

  上官小仙嘆道:“其實你并不笨,只不過心太軟了一點而已。”

  葉開苦笑道:“若是心不軟,我怎么會替人家抱泥娃娃?”

  上官小仙道:“那不是泥娃娃,那是我的好寶寶,乖寶寶。”

  葉開道:“他好像并不乖,他會咬人。”

  上官小仙也笑了,道:“但是他并不想真的咬死你,否則你用不著等到笨死已經 被毒死了。”

  葉開道:“你把它交給我的時候,已扭開了它肚子里的機簧?”

  上官小仙道:“并沒有完全扭開,只開了一半。”

  葉開道:“等我看見丁靈琳倒下去,手上一用力,機簧完全開了。”

  上官小仙笑道:“他雖然叮了你一下,可是你也報了仇。”

  她指著地上破碎的泥娃娃道:“你看,它現在豈非已經被你摔死了。”

  葉開沒有看這泥娃娃。

  若有好几個死人在旁邊時,誰也不會去看泥娃娃的。

  看著地上的尸身,葉開忍不住長嘆道:“看來你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 女兒。”

  上官小仙道:“哦?”

  葉開道:“林仙兒的心毒,上官金虹的手狠,這兩種優點你一個人就占全了。”

  上官小仙微笑道:“你慢慢就會發現,我別的優點還很多。”

  葉開道:“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上官小仙道:“你問。”

  葉開道:“你是不是人?”

  上官小仙還是面不改色,微笑道:“當然是人,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很好看的 女人。”

  葉開道:“只可惜我看你并不像是個人,人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葉開道:“你要害我,我明白,因為你要報仇,因為我恰巧是小李探花的弟子。 ”

  上官小仙笑道:“這真是巧得很。”

  葉開道:“但這些人卻跟你完全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殺了她們?”

  上官小仙道:“因為一樣東西。”

  葉開道:“什么東西?”

  上官小仙道:“你看這是什么?”

  她果然拿出了一樣東西,黃澄澄的,閃著金光。

  葉開道:“這是一文錢。”

  上官小仙道:“什么錢?”

  葉開道:“金錢。”

  上官小仙道:“你看不看得出錢上的字?”

  葉開當然看得出,錢上有四個字。

  “役鬼通神。”

  第一縷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恰巧照在這枚金錢上。

  上官小仙的眼睛里也在閃著光,道:“錢能役鬼,也能通神,你慢慢也會發現, 這世上絕沒有比錢再好的東西了。”

  葉開已聳然動容,道:“這就是昔年金錢幫的標志?”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金錢幫是上官金虹創立的,我恰巧是上官金虹的女兒。 ”

  葉開嘆道:“真是太巧了。”

  上官小仙道:“上官金虹雖然死了,我卻還沒有死。”

  葉開道:“所以你要重振金錢幫?”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總不能眼看著金錢幫就此毀滅。”

  葉開道:“這件事你已計划了很久?”

  上官小仙道:“不但已計划了很久,而且計划得很好。”

  葉開道:“連楊天都被你收買了?”

  上官小仙道:“他本就是條狐狸,會飛的狐狸。”

  葉開道:“不但會飛,而且還會咬人,專咬朋友。”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幸好我并不是他的朋友。”

  葉開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是他的老板,是他的幫主。”

  葉開動容道:“你已經是金錢幫的幫主?”

  上官小仙悠然道:“父親的事業,豈非總是由子女繼承的?”

  葉開忍不住問道:“除了楊天外,你的伙計還有多少?”

  上官小仙道:“伙計不計其數,大伙計卻只有六個。”

  葉開道:“六個?”

  上官小仙道:“金錢幫的規矩,本幫有兩位護法,四大堂主。”

  葉開道:“這規矩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因為這是剛訂的規矩。”

  葉開道:“是誰訂的?”

  上官小仙道:“我。”

  葉開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現在四大堂主我已找全了,楊天就是之一。”

  葉開道:“還有三個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笑得很神秘,道:“你以后總會慢慢知道的。”

  葉開道:“現在我猜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連做夢都想不到。”

  葉開嘆了口氣,道:“兩大護法呢?”

  上官小仙道:“兩大護法等于是我的左右手,我當然不能馬虎。”

  葉開道:“所以你只找到一個。”

  上官小仙笑得更神秘,道:“現在我正在找第二個。”

  葉開道:“找誰?”

  上官小仙道:“你。”

  葉開大笑。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是在說笑話,只要你答應,你就是金錢幫的第一護法。”

  葉開笑道:“我若答應,你肯相信?”

  上官小仙也嘆了口氣,道:“我不相信。”

  她凝視著葉開,嘆息著又道:“你看來實在不像是個能讓女人相信的男人。”

  葉開道:“那么我們這交易豈非根本就談不成?”

  上官小仙嘆著:“所以這實在是件很遺憾的事。”

  葉開道:“所以你只好殺了我。”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著急。”

  葉開道:“我著急。”

  上官小仙道:“你急什么?”

  葉開道:“萬一我忽然又有了力氣,一下子跳起來把你抓住,糊里糊涂把你當泥 娃娃摔破了,豈非很不好意思?”

  上官小仙笑道:“那實在很不好意思,幸好你不會忽然有力氣的。”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中的針上雖然沒有毒,卻有迷藥。”

  葉開道:“迷藥?”

  上官小仙道:“一種能讓人渾身軟綿綿的迷藥,只有一口氣喝下五斤酒去,才能 解得開。”

  葉開笑道:“這種藥一定是酒鬼做出來的,恰巧我也是個酒鬼。”

  上官小仙道:“不巧的是,這附近連一兩酒都沒有。”

  葉開的笑又變成苦笑,道:“你實在不是個好主人,酒也不為客人准備一點。”

  上官小仙眼波流動,媚笑道:“你應該知道,我一向只喂奶給別人吃的。”

  葉開道:“可惜我不是泥娃娃。”

  上官小仙笑道:“誰說你不是?我以后就要把你當做我的泥娃娃。”

  她笑得雖甜,葉開心里卻已發冷。

  要是真做了這個女人的泥娃娃,那種滋味一定比死還難受。

  就在這時,他看見楊天走了進來。

  楊天的臉色很難看,看來就像是個嫉妒的丈夫。

  上官小仙皺著眉回過頭,立刻又嫣然一笑,道:“你看來并不像剛殺過人的樣子 ,你殺過人之后,總是很開心的。”

  楊天沉著臉,道:“我實在沒法子開心。”

  上官小仙:“為什么?”

  楊天道:“因為我沒有人可殺。’上官小仙道:“人呢?”

  楊天道:“人不見了。”

  人不見了!

  上官小仙又皺起了眉道:“你是說,韓貞不見了?”

  楊天道:“是。”

  上官小仙道:“他整個人都不見了?”

  楊天道:“完完全全的不見了,連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來。”

  上官小仙道:“難道他忽然被個大怪物吞了下去?”

  楊天道:“他是自己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查過了雪地上的腳印?”

  楊天道:“查過三遍。”

  上官小仙道:“腳印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楊天道:“出了梅林,腳印忽然不見了。”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到附近找過?”

  楊天道:“找過三遍。”

  上官小仙道:“你找不到?”

  楊天道:“連一根骨頭都找不到。”

  上官小仙道:“地上有沒有別人的腳印?”

  楊天道:“還是只有剛才几個人的腳印。”

  上官小仙道:“只有心姑、丁麟、我們的腳印?”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被別人殺了再架走的?”

  楊天道:“絕不可能。”

  在地上留下腳印的人,現在都絕不可能到那里去殺人。上官小仙沉吟著道:“他 中了毒,只要一走動,立刻就可毒發致命。”

  楊天道:“這不錯。”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們本來都以為他絕不敢走動的。”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現在卻已走了。”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忽然嘆了口氣,道:“但我們卻錯了,我們全都看錯了他。”

  楊天同意。

  上官小仙嘆道:“原來他才是所有的這些人里面,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楊天也同意。

  上官小仙目光閃動,道:“他想必早已看穿這件事有溪蹺,所以故意假裝中毒, 讓別人不防備他,他才好全身而退。”

  楊天道:“他的外號叫錐子。”

  上官小仙道:“一個人的外號,是絕不會錯的。”

  楊天道:“所以無論你外面有多么厚的殼,他都能錐出洞來。”

  上官小仙沉吟著,徐徐道:“對付這種人,只有兩個法子。”

  楊天在聽著。

  上官小仙道:“若不能把他拉過來做我們的朋友,就得趕快殺了他。”

  楊天道:“可惜他現在已走了。”

  上官小仙道:“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突然一下子完全消失的。”

  楊天道:“但是我卻找不到他。”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找不到他,并不表示別人電找不到他。”

  她走過去拍了拍楊天的肩,微笑著道:“莫忘記還有我哩。”

  楊天道:“你要去找?”

  上官小仙柔聲道:“你乖乖地陪小葉在這里等著,我帶糖糖回來給你們吃。”

  楊天坐下來,坐在葉開對面。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那里,看來真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葉開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她說她要帶糖回來給我們吃。”

  楊天道:“嗯。”

  葉開苦笑道:“自從三歲以后,我就沒有吃過糖了。”

  楊天道:“哦。”

  葉開道:“現在我只想喝點酒。”

  楊天道:“你若不喝酒,那才是怪事。”

  葉開笑道:“你的確很了解我,我們畢竟是老朋友了。”

  楊天冷冷道:“像我這樣的朋友,你幸好還有几個。”

  葉開道:“不管你怎么樣對我,我們畢竟還是老朋友,朋友跟酒一樣,都是老的 好。”

  楊天道:“你真的這么想喝酒?”

  葉開嘆道:“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楊天承認:“無論誰遇著你這種事,心情都不會好的。”

  葉開道:“心情不好的人,總是想喝點酒的。”

  楊天也同意:“除了喝酒外,你的確已沒什么事好做的了。”

  葉開道:“所以你若看在我們是老朋友的份上,就該弄點酒給我。”

  楊天考慮著忽然站起來,道:“好,我去替你找酒,你最好乖乖地在這里等著, 莫要想逃走。”

  葉開看著他走出去,眼睛已亮了起來。

  人,總是有人性的。

  他對這人性忽然又充滿了希望,又覺得楊天這個人并不能算太楊天居然很快就回 來了,手里提著個大銅壺,份量好像很重。

  壺里的酒就算沒有裝滿,至少也有五六斤。

  葉開喝酒一向很快的,他已決定,等自己的力氣恢復了之后,也絕不向楊天報復 。

  一個人若是還肯去替他的老朋友找酒喝,這個人總算還不是無可救藥的。

  楊天道:“你沒有逃。”

  葉開笑道:“因為我知道逃不了的。”

  楊天道:“很好。”

  他把銅壺擺在地上。

  葉開連站都站不起來,道:“你不能送過來?”

  “我跟你還是距離遠一點好。”

  葉開嘆了口氣,只好掙扎著爬過來,湊著嘴去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他的臉色忽然變了:“這不是酒。”

  楊天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道:“我們也不是朋友。”

  葉開道:“你……你為什么騙我?”

  楊天道:“因為我想看看你在地上爬的時候,是什么樣子。”

  葉開連指尖都已冷透,簡直恨不得一下子扑過去,把這壺冷水,全都灌在他脖子 里。

  楊天冷笑道:“這只不過是壺水而已,我沒有灌一壺尿來給你喝,已經是你的運 氣了。”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不懂,你為什么會如此恨我?”

  楊天道:“我一向不喜歡泥娃娃。”

  葉開忽然明白了,道:“你在吃醋?”

  他吃驚地看著楊天:“你難道真的喜歡上官小仙?你難道還不明白她是個什么樣 的女人?”

  楊無眼內的肌肉在跳動,緊握著雙拳,一字字道:“我只明白一件事。”

  葉開道:“你說。”

  楊天的臉發青,厲聲道:“只要你再開口說一個字,我就打掉你的滿嘴牙齒。”

  嘴里若是沒有牙齒,那滋味也不好受的。

  葉開只有嘆息。

  他忽然發現,無論多聰明的男人若是真喜歡上一個女人時,他在這個女人面前立 刻就會變成呆子。

  現在該怎么辦呢?一點辦法也沒有,無論誰到了這種時候,都只有等著。

  等死?

  葉開只覺滿嘴發苦,他現在真的想喝酒了。

  楊天慢慢地站起來,推開窗子。窗外的風好冷。

  楊天長長地吸了口氣,突聽一個人在身后冷冷道:“你在找我?”

              第九章 嵩陽鐵劍

  韓貞!

  錐子竟已到了他的身后。

  楊天沒有回頭,身子陡然拔起,凌空翻身,貼在屋頂上。

  他沒有看見韓貞。

  門外卻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傳進來:“好輕功,果然不愧是飛狐。”

  這又是韓貞的聲音。

  楊天一翻腕,從腰畔拿下了條銀光閃閃的練子槍,在屋頂上滑出一丈,貼著堵壁 滑下,滑到門后,突然揮槍沖出。

  門外也沒有人。

  只聽身后一個人道:“我在這里。”

  韓貞竟已從外面繞過來,自窗外一掠而入,又到了他身后。

  楊天反手揮槍,一條軟兵刃競被他抖得筆直,直刺韓貞咽喉。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在這條練子槍上至少已有二十年的功夫。

  誰知韓貞的武功,竟遠比他想象中的還可怕十倍。

  突然出手,就已抄住了他的槍尖。

  楊天想不到這人的出手竟如此快,猛一挫腕,全力奪槍。

  韓貞的手竟又突然松開。

  楊天重心驟失,踉蹌后退。

  韓貞已閃電般地扑了過來,一伸手,就已點了他前胸的大穴。

  葉開嘆了口氣,他也實在想不到,這個被他一拳打扁了鼻子的人,竟有這么高的 武功。

  “砰”的,楊天已重重地跌在地上,韓貞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回身拉住葉開, 沉聲道:“你還能不能站起來?”

  葉開搖搖頭,苦笑道:“你真是來救我的?”

  韓貞沉著臉沒開口,攔腰把他抄了起來,道:“你先跟我走。”

  葉開道:“還有丁靈琳。”

  韓貞皺了皺眉道:“你還要帶她走?”

  葉開嘆了口氣,道:“剛才還有人說,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

  韓貞冷冷道:“現在你的腿也很軟。”

  葉開道:“幸好小丁只不過是被點了穴道,你只要拍開她的穴道就行了。”

  他趕緊又笑了笑,接著道:“只不過你出手千萬不能像楊天那么重,我并不想要 個死老婆。”

  地室里陰暗潮濕,而且冷得要命。

  幸好屋角還有張木板床,床上居然還有條棉被。

  葉開倒在床上,才長長吐出口氣,他知道自己不必做人家的泥娃娃了。

  丁靈琳用力搓著手,道:“這地方好冷。”

  韓貞道:“冷比不冷好。”

  丁靈琳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韓貞道:“因為你總算還活著,死人就不會覺得冷了。”

  丁靈琳嘆了口氣,淒然笑道:“不管怎么樣,能活著總是不壞的。”

  葉開也嘆了口氣,道:“實在不壞。”

  他看著韓貞,忽然問道:“你的鼻子怎么樣了?”

  韓貞道:“還在疼。”

  葉開苦笑道:“我的鼻子若還在痛時,我就絕不會去救那個打扁我鼻子的人。”

  韓貞道:“也許我的心比你還軟。”

  葉開道:“幸好你的心并不壞。”

  他忽又問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韓貞道:“什么事?”

  葉開道:“我見過很多當地的武林高手,都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高手,那其中武功 最高的一個你知不知道是誰?”

  韓貞道:“是我!”

  葉開又笑了,道:“你好像并不太謙虛。”

  韓貞道:“我一向很但白。”

  葉開道:“所以我奇怪。”

  葉開搖搖頭,又道:“奇怪的事很多。”

  韓貞道:“你可以一件件他說。”

  丁靈琳已走過去,依偎在葉開身旁,握著葉開的手,她也在聽著。

  葉開笑了笑,道:“聽說你中了一動就死的毒,現在你動了,卻還活著。”

  韓貞道:“無論什么毒,都有解藥。”

  葉開道:“連魔教的毒你也能解?”

  韓貞道:“我還活著。”

  葉開道:“所以我在奇怪。”

  韓貞道:“奇怪我還能活著?”

  葉開道:“奇怪你活得并不好。”

  韓貞道:“我活得為什么不好?”

  葉開道:“像你這樣的人,本該活得更好些的。”

  韓貞沉吟著,道:“你是說,我本不該在衛大鵬門下討飯吃的?”

  葉開道:“不錯。”

  他微笑著,又道:“衛天鵬并不是個很好的主人,你本不該如此委屈自己,更不 應該站在那里挨我一拳的。”

  韓貞沉默著,似在考慮有些話他是不是應該說出來。

  葉開道:“你挨我那一拳,顯然是因為你不愿在別人面前顯露你的武功。”

  韓貞終于嘆息了一聲,道:“我有原因。”

  葉開道:“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

  韓貞道:“我在避仇。”

  葉開道:“避仇?”

  韓貞道:“我的仇家絕對想不到我會避在衛天鵬家里做食客。”

  葉開道:“你本來的名字不是韓貞?”

  韓貞道:“不是。”

  葉開道:“你的仇家是誰?”

  韓貞道:“是個很可怕的人。”

  葉開嘆道:“我想得到,連你這種人都在躲避他,他當然可怕。”

  韓貞道:“那么你也該想到,我為什么要救你了。”

  葉開道:“你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對付你的仇家。”

  韓貞道:“我知道你是個很有用的朋友,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葉開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太謙虛。”

  韓貞道:“一個恩怨分明的人,為了報那救命之恩,往往什么事都肯做的。”

  葉開道:“那么你現在至少應該告訴我,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韓貞道:“以后我當然會告訴你,現在……”

  他突然改變話題,道:“你受的傷好像并不重,怎么連站都站不起來?”

  葉開道:“因為我還沒有喝酒。”

  韓貞道:“現在你想喝酒?”

  葉開微笑道:“喝了酒之后,我的心也許會更軟,腿卻絕不會軟了。”

  韓貞道:“酒能治你的傷?”

  葉開笑道:“我受的傷很特別。”

  丁靈琳忍不住插口笑道:“我相信有很多人,一定都愿意受你這種傷的。”

  韓貞道:“好,我去替你找。”

  葉開道:“酒不能少。”

  丁靈琳笑道:“下酒菜也不能少,最好再找套男人衣服來,我實在看不慣他這種 不男不女的樣子。”

  韓貞掃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樣子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丁靈琳臉紅了,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套男人衣服。

  有很多人都是這樣子的,只能看得見別人的錯,卻忘了自己的。

  韓貞已走了,這地方只有一扇門,上面也是冷香園里的一處別院,韓貞認為上官 小仙絕對想不到他們還在冷香園,葉開也同意。

  越是明顯的地方,人們反而越不會留意,這也正是人類的弱點之一。

  丁靈琳嘆道:“除了我們兩個人外,只有上宮小仙知道我們的行動,我們本該想 到消息是她故意泄漏出去的,這本是件很明顯的事。”

  葉開苦笑:“也許就因為太明顯了,所以我們才想不到。”

  丁靈琳道:“我們也應該想到,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若是白痴,天下的人都 應該是白痴了。”

  葉開道:“她一定把我們看成白痴。”

  丁靈琳道:“看來她好像比她爹娘還厲害。”

  葉開嘆道:“上官金虹大專橫,林仙兒太軟弱,這兩種毛病她卻沒有。”

  丁靈琳道:“但她還有弱點的。”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她若沒有弱點我們怎么能到這里來。”

  葉開道:“她唯一做錯的事,就是低估了韓貞。”

  丁靈琳道:“我不喜歡這個人。”

  葉開道:“不喜歡韓貞?”

  丁靈琳道:“嗯。”“葉開笑了笑,道:“他也并沒要你喜歡他。”

  丁靈琳眨了眨眼睛,道:“這也許只因為他知道我快要做你老婆了。”

  葉開好像吃了一驚:“你說什么。”

  丁靈琳笑道:“你說你不想要個死老婆,我現在并沒有死。”

  葉開嘆了口氣,道:“你這個人的耳朵倒還真長。”

  丁靈琳道:“我當時雖然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但你們說的話,我每句都聽得清 清楚楚。”

  葉開道:“哦。”

  丁靈琳嘟起嘴,道:“那個人要喂你吃奶的時候,我真恨不得咬她一口。”

  葉開嘆道:“老實說,我也很想咬她一口。”

  丁靈琳又笑了,忽然抱住了葉開的脖子,輕輕道:“老實說,你准備在什么時候 娶我?”

  葉開道:“在你不吃醋的時候。”

  丁靈琳笑道:“傻瓜,女人若不吃醋,就不是女人了,這道理你都不懂。”

  突聽一人冷冷道:“他不懂,他只會殺人。”

  地室的門在上面,聲音就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韓貞走的時候,他們并沒有將這扇門從里面拴起,現在再想去拴,已來不及了。

  這句話剛說完,已有個人走了下來。

  丁靈琳先吃了一驚,又噓了口氣,來的不是上官小仙,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來的是個男人。

  是個無論誰都不愿見到的那種男人……無論誰都不愿遇見僵尸的。

  這個人看來就像是個僵尸,臉是死灰色的,顴骨高聳,鷹鼻闊口,好像連一絲肉 都沒有,眼睛里卻閃動著一種慘碧的光。

  他的身材很高,身上穿著件繡滿了黑牡丹的鮮紅長袍。袖子也很長,蓋住了一雙 手。

  無論誰看見這么樣一個人,都難免要大吃一驚的,丁靈琳卻反而松了口氣。

                 97

  她想說這個人至少還比上官小仙好看些。

  在她眼中,這世上簡直已沒有比上官小仙更可怕的人了。

  葉開看著這個人走下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看到這個人走路的姿態,就知道丁靈琳絕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他自己現在卻連丁靈琳都比不上,就算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也可以一拳把他打倒 。

  丁靈琳卻已跳起來,大聲道:“你憑什么不問青紅皂白就闖進了人家屋里來,你 懂不懂規矩?”

  這人冷冷道:“我不懂,我也只懂殺人,但我卻比不上你。”

  葉開苦笑道:“你太客氣了。”

  這人道:“剛才我已數了一遍,這地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共死了八十三個 人。”

  墨家的弟子,鐵姑的門下和冷香園中的管事們,竟已沒有一個活的。

  這人陰側惻地笑道:“一夜中就殺了八十三個人,好大的手筆,好大的氣魄。”

  葉開道:“你以為人都是我殺的?”

  這人道:“我只知道他們都死了,你卻還活著。”

  葉開道:“活著的并不止我一個。”

  這人道:“只有你一個。”

  葉開道:“你沒有看見別的人?”

  這人道:“沒有。”

  丁靈琳忍不住問道:“上官小仙呢?”

  這人道:“我正想問你們,她在哪里?”

  丁靈琳道:“我們怎么會知道她在哪里?我們也在躲著她。”

  這人笑了。

  丁靈琳不喜歡這種笑,沒有人喜歡這種笑。

  這人陰惻惻地笑道:“她本是跟著你們的,你們卻在躲著她?”

  葉開的心在往下沉,他已知道這件事的確很難解釋。

  丁靈琳卻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大聲道:“不錯,她是跟我們來的,那只不過 因為我們上了她的當。”

  這人冷笑。

  丁靈琳道:“人都是她殺的。”

  這人冷笑著打斷她的話,道:“她為什么不連你們也一起殺了?”

  丁靈琳道:“因為韓貞將我們救了出來。”

  這人道:“韓貞呢?”

  丁靈琳道:“找酒去了。”

  這人道:“這種時候,你們還想喝酒,他還肯去替你找酒?”

  丁靈琳道:“你不信?”

  這人道:“上官小仙殺人的時候,你們都在旁邊看著?”

  丁靈琳道:“因為我也被她點了穴道。”

  這人道:“你呢?”

  他問的是葉開,丁靈琳卻搖頭道:“他也中了暗算,全身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怎么……”

  說到這里,她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這人的眼睛里已發出了光,瞪著葉開,陰森森地道:“你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

  葉開只有苦笑。

  他忽然發現,要女人不多嘴,簡直要比駱駝穿過針眼還困難。

  這人盯著他,一字字道:“你若真的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就殺了你。”

  丁靈琳大喝一聲,扑了過來。

  她的武功并不弱,此刻奪命金鈴雖不在身上,但這全力一擊,也不是別人能輕易 招架的。

  誰知這人長袖一揮,竟將她人揮了過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這人的手已從長袖中伸出,閃電般向葉開的咽喉抓了過去。

  這只手竟是紅的。血紅!

  紅魔手!

  無論誰只要被紅魔手一抓,都必死無疑。葉開并不想死,也不敢招架,只有用盡 全身力氣,想往后退。

  忽然間,他居然已凌空飛起。

  他的力氣竟又忽然來了,往后一退,人已飛起,貼著牆壁滑了上去。

  紅魔手并沒有乘勢追擊,只冷冷地看著他,冷笑道:“你說你已連一點力氣都沒 有,這力氣是從哪里未的?”

  時開苦笑道:“我也不懂。”

  這是實話,是句沒有人會相信的實話。

  只聽門外一個人冷冷道:“你是不是只懂得殺人?”

  這次來的人也不是上官小仙,而是個高大的黑衣人,身后背著柄長劍。

  劍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臉也是黯黑的,一雙漆黑的眸子閃閃發光。

  他本來是個很高大的人,卻并不顯得臃腫。

  他整個看來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鷹,矯健、剽悍,充滿了野性的動力。

  紅魔手抬起頭,看見了他背后的長劍,瞳孔突然收縮。

  黑衣人發亮的眼睛,也正在盯著那只血紅的手……仿佛那并不是只有血有肉的手 。

  你只有在噩夢中才能看見這么樣一只手。

  黑衣人的瞳孔也在收縮,一字字道:“你是伊夜哭?”

  伊夜哭點點頭,緩緩道:“青魔日哭,赤魔夜哭,天地皆哭,日月不出。”

  伊夜哭淡淡道:“我知道你。”

  黑衣人道:“哦?”

  伊夜哭道:“你是嵩陽郭家的人。”

  黑衣人道:“郭定。”

  伊夜哭冷冷道:“嵩陽鐵劍,殺人無算,只怕還比不上這個人。”

  郭定道:“葉開?”

  伊夜哭道:“想不到你也知道他。”

  郭定冷冷道:“一夜之間,連傷八十三條人命,這并不容易。”

  伊夜哭道,“但他一口否認。”

  郭定冷笑。

  伊夜哭道:“據他說殺人的凶手是上官小仙。”

  郭定道:“上官小仙是個白痴,世上沒有殺人的白痴。”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說他自己險些死在上官小仙手里,只怕他已全無絲毫力氣。”

  郭定道:“他看來并不像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說他現在還活著,只不過因為韓貞救了他。,郭定道:“據我所 知,韓貞才是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他說韓貞此刻不在這里,是替他打酒去了。”

  郭定道:“現在好像并不是喝酒的時候。”

  伊夜哭道:“他說的話你完全不信?”

  郭定道:“完全不信。”

  伊夜哭道:“我也不信。”

  葉開嘆了口氣,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些話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丁靈琳忽然道:“你們知道韓貞受了暗算,知道上官小仙是跟我們來的?”

  郭定凝視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丁靈琳道:“這些事是誰告訴你們的?”

  郭定道:“一個僥幸未死的人。”

  丁靈琳道:“你怎么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郭定道:“他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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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靈琳忍不住冷笑,道:“你有這么樣的朋友,真是走運了。”

  伊夜哭道:“他雖然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話我也相信。”

  丁靈琳道:“為什么?”

  伊夜哭道:“事實俱在,我不能不信。”

  丁靈琳道:“什么事實?”

  伊夜哭道:“你們殺了所有知道內情的人,藏起了上官小仙,准備以后嫁禍給別 人,金錢幫的寶藏豈非就已穩穩地落入你們手里?”

  丁靈琳臉色變了。

  她忽然也發覺,這推測實在不能算不合理。

  郭定還在凝視著她,深深道:“你說的話若有人証明,我也相信。”

  丁靈琳眼睛亮了,道:“我們說的話,幸好還有一個人可以証明。”

  郭定道:“韓貞?”

  了靈琳道:“不錯。”

  郭定道:“他去替你們找酒去了?”

  丁靈琳道:“不錯。”

  郭定道:“既然只不過是去找酒,當然很快就會回來。”

  丁靈琳道:“你最好等他回未。”

  郭定道:“好,我們等。”

  伊夜哭道:“你真的要等?”

  郭定道:“我已說過。”

  伊夜哭道:“等他們的幫手來,將我們也一起殺了?”

  郭定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是你,我是我,并不是我們。”

  伊夜哭盯著他,目光陰森如鬼火,冷冷道:“你莫非還不曾與我為伍?”

  郭定冷笑,冷笑的意思也是默認。

  伊夜哭道:“昔年嵩陽鐵劍在兵器譜中排名第四,的確可以算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只可惜……”

  他沉著臉道:“只可惜你并不是郭嵩陽,郭嵩陽的尸首只怕早已化成灰了。”

  郭定黑黝黝的臉,忽然變得鐵青。

  伊夜哭冷冷道:“死人就是死人,所有的死人都一樣,莫忘記大劍客死了,尸身 也跟別人一樣會腐爛發臭的。”

  郭定緊握雙拳,一字字道:“你最好莫要忘記一件事。”

  伊夜哭道:“什么事?”

  郭定厲聲道:“郭嵩陽雖死了,嵩陽鐵劍卻沒有死。”

  伊夜哭冷笑道:“嵩陽鐵劍難道還想帶著這殺人的凶手來對付我?”

  郭定不說話了。

  伊夜哭道:“郭嵩陽是死在刑無命劍下的,刑無命的劍法,傳自上官金虹。”

  郭定的拳又握緊。

  伊夜哭道:“你若是郭家的好子孫,就該與我聯手,除了葉開,找出上官小仙, 再從上官金虹手上的武功秘笈中,找出他們劍法中的瑕疵,與刑無命決一勝負,為郭 嵩陽死后的英靈出一口氣。”

  他看來雖然孤僻古怪,但說出來的話卻極有煽動力。

  郭定已不禁聳然動容。

  伊夜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悠然道:“你的意思如何?”

  郭定道:“很好。”

  伊夜哭道:“你已答應?”

  郭定道:“嗯。”

  伊夜哭大笑道:“只要你我聯手,別說區區一個葉開,放眼天下,又有誰能與我 們較一日之短長?”

  郭定一翻手腕,又握住了劍柄。

  伊夜哭的笑聲驟然停頓,盯著葉開陰測惻地道:“這地方別無退路,看來今日你 已死定了。”

              第一零章 群鷹飛起

  清晨,晴。

  鳳卻比昨夜更冷,雪溶的時候,總是比下雪時還冷的。

  現在雪已將溶,東方已有陽光照射,照著燦爛的梅林。

  地室中卻仍是陰沉的。

  丁靈琳已走過來,依偎在葉開身旁。

  葉開靜靜地站著,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動,眼睛里竟似還帶著種奇怪的笑意。

  伊夜哭盯著他的手,沉聲道:“你對付他,我殺了這女人再來助你。”

  郭定道:“嗯。”

  伊夜哭道:“小心他的飛刀。”

  郭定道:“你也得小心,小心我的劍。”

  伊夜哭愕然道:“小心你的劍?”

  郭定道:“嗯!”

  突然間,劍光一閃,他的劍已出手,閃電般向伊夜哭刺了過去。

  劍光并不像閃電。劍是烏黑的,井沒有什么光華,但森寒的劍氣卻比閃電更懾人 。

  這就是嵩陽鐵劍。

  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嵩陽鐵匈。

  劍一出鞘,伊夜哭就覺得有股懾人的劍氣,逼到了他的眉睫。

  他大驚,暴怒,狂吼一聲,紅魔手已血箭般飛了出去。

  昔年青魔手在兵器譜中排名第九,其實它的威力并不在排名第六的鞭神蛇鞭、排 名第七的金剛鐵拐之下,只不過因為這件兵器太邪,所以百曉生故意抑低了它。

  紅魔手制作得比青魔手更精巧,招式也更怪異毒辣。

  兵器也如世上很多別的事一樣,總是在不停地進化著的。

  只見一道鮮紅色的光芒閃動,夾帶著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郭定冷笑,后退兩步,突然長嘯一聲,沖天飛起,鐵劍竟已化做了一道烏黑的長 虹。

  他的人帶劍竟已似合而為一。

  這正是嵩陽鐵劍的殺手,几乎已接近無堅不摧。

  只聽“叮”的一響,紅魔手已被這一劍擊碎,碎成了無數片,看來就如滿天血雨 。

  郭定長嘯不絕,凌空倒翻,長虹一劍化做無數點光影。

  滿天血雨立刻被壓了下去,伊夜哭也已在劍氣籠罩下。

  他無論向任何方向閃避,都已避不開了。

  就在這時,嘯聲突絕,劍氣頓收,郭定身形落下時,鐵劍已入鞘。

  伊夜哭的手垂落,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陰森怪異的臉上,汗落如雨。

  郭定冷冷地看著他,一字字道:“你要和我聯手,你還不配。”

  伊夜哭咬了咬牙:“你為何不索性一劍殺了我?”

  郭定道:“你也不配。”

  伊夜哭道:“你要怎么樣?”

  郭定道:“要你滾。”

  伊夜哭突又陰惻惻地笑了,道:“我若走了,總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他并沒有逃。

  他慢慢地走過郭定面前,慢慢地走了出去。

  碎裂了的紅魔手落在地上,也像是一滴滴鮮血。

  郭定轉過身面對葉開。

  葉開在微笑。

  郭定沉著臉道:“你很沉得住氣。”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不怕我跟他聯手對付你?”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知道什么?”

  葉開笑了笑,道:“我知道嵩陽鐵劍是好人,絕不會跟那種人聯手做任何事的。 ”

  郭定凝視著他,但眼睛里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徐徐道:“郭嵩陽 是我的長兄。”

  葉開微笑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郭定道:“他英雄一世,竟不幸死在刑無命手里。”

  葉開嘆了口氣道:“那也正是小李探花生平最大的憾事。”

  嵩陽鐵劍與小李飛刀惺惺相借,由互相尊重的敵人,變成了互相尊重的朋友,他 們一生互相尊重,郭嵩陽為了替李尋歡赴約,才死在刑無命的劍下,那雖然是一段恨 事,卻也是一段佳話。

  郭定道:“伊夜哭并沒有說錯,我此來的確是為了上官金虹的秘笈。”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所以我還是要等韓貞。”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你的話,我本不該相信,我姑且相信你,只因為你是李尋歡唯一的傳 人。”

  葉開嘆道:“他老人家并沒有真的將我收為弟子,他的武功我也未得十一。”

  郭定道:“但他卻將他的飛刀絕技傳給了你。”

  葉開沒有否認。

  郭定道:“家兄在世時,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小李飛刀一較高下。”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黯然道:“興云庄外,楓林一戰,他終于敗在小李飛刀之下。”

  葉開道:“他并沒有敗。”

  郭定又嘆道:“他敗了,敗就是敗。”

  葉開道:“但那一戰卻被天下武林中人認為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一戰。”

  那一戰李尋歡本有三次機會可致郭嵩陽死命,卻都未出手。到后來李尋歡刀鈍刃 折,郭嵩陽說不定已可致他于死地,但郭嵩陽非但也未出手,反而心甘情愿的認敗服 輸了。

  葉開道:“像他們那樣,才真正是男子漢大丈夫,才真正無愧于英雄本色。”

  郭定道:“只不過無論如何,嵩陽鐵劍總算是敗在小李飛刀之下。”

  葉開只有沉默,他已不能再說什么。

  郭定看著他,目中突然又有精光暴射,冷笑道:“據說近日來又有人重作兵器譜 ,已將你的飛刀,評為天下第一。”

  葉開苦笑,他也聽過這句話。

  自從他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天,他就已知道他有麻煩要來了,武林好漢們,絕沒有 任何人會心甘情愿被列在別人之下的。

  就憑這一句話,已足夠引起無數凶殺,無數血戰。

  郭定道:“所以無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此事過后我還是要一較勝負,看一看今 日的嵩陽鐵劍,是不是不在飛刀之下。”

  葉開還是只有苦笑。

  丁靈琳卻忍不住道:“你最好明白一體事。”

  郭定在聽著。

  丁靈琳道:“他的刀被評為天下第一,是因為他的刀救過很多人,并不是因為殺 人。”

  郭定道:“我也聽說過。”

  丁靈琳道:“所以你若要勝過他,就該去救人,不該去殺人。”

  郭定沉著臉,冷冷道:“我若殺了他,就已勝過他。”

  丁靈琳嘆道:“你錯了,你就算真的能殺了他,也不能勝過他的。”

  郭定冷笑。

  冷笑的意思,有時也是否認。

  丁靈琳也忍不住笑道:“你莫以為你勝了紅魔手,就已很了不起,紅魔手雖然比 青魔手更要惡毒靈巧,卻還是比不上青魔手的。”

  郭定道:“哦?”

  丁靈琳道:“因為伊夜哭這個人既沒有氣魄,也沒有人性。”

  郭定道:“哦?”

  丁靈琳道:“他看來雖然是孤高驕做,其實卻是個花言巧語、偷機取巧的人,就 憑這一點他已經比不上青魔手了。”

  郭定看著她,眼睛里也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丁靈琳道:“古往今來,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特立獨行,不受影響的人,一個 人若連自己獨特的個性都沒有,又怎么能練得出獨特的武功來?”

  郭定忽然冷冷道:“你說的話并不是沒有道理,只可惜你的話太多了。”

  他背轉身,面對著牆,競連看都不再看丁靈琳一眼。

  丁靈琳卻笑了,道:“看來這人倒真是有個性的人。”

  葉開微笑道:“他的確是的。”

  丁靈琳眨著眼道:“只可惜他卻有點不明是非,不知好歹,居然將楊天那種人當 作了朋友。”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以前豈不也曾將楊天當做朋友?”

  丁靈琳道:“所以你現在才會這么倒霉。”

  郭定本來似已決心不聽他們說的話,此刻忽又回過頭,道:“楊天不是個好朋友 。”

  葉開不能不承認:“他不是。”

  郭定道:“他出賣了你們?”

  葉開也不能否認。

  郭定道:“他和上官小仙串通,出賣了你們?”

  丁靈琳道:“他好像已被上官小仙迷住了。”

  郭定道:“但你們本來也是要保護上官小仙的,除去你們,對上官小仙也沒有好 處。”

  丁靈琳道:“她要重振金錢幫,楊天已做了金錢幫的堂主。”

  郭定道:“所以她要除去所有可能跟金錢幫作對的人。”

  了靈琳嘆道:“你總算明白了。”

  郭定道:“金錢幫要是再度興起,我也一定會跟他們作對的。”

  丁靈琳道:“所以他約你來,恐怕也不會有什么好意。”

  郭定道:“現在我已來了,她們為什么不對我下手?難道早已知道你們會被韓貞 救走?故意要我來對付你們?難道韓貞也是金錢幫的人,故意將你們救出來對付我? ”

  丁靈琳說不出來了。

  她想的并沒有這么多,現在才想到,這并非沒有可能。

  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韓貞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郭定道:“他有理由救你們?”

  葉開道:“有。”

  郭定道:“他是不是也有理由出賣你們?”

  葉開道:“我不愿這么樣想。”

  郭定道:“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葉開苦笑道:“有人這么說過。”

  郭定道:“韓貞若是你們的朋友,現在就早已該回來的。”

  葉開道:“并不是每個地方都能找到酒的。”

  郭定道:“據我所知,這地方應該有個酒窖。”

  葉開道:“也許上官小仙已將那酒窖毀了。”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只有酒才可以解我的毒。”

  郭定道:“你現在并沒有喝酒,但你中的毒也已解了。”

  葉開也說不出話來了。

  郭定冷冷他說道:“用酒來解毒,不但荒謬透頂,而且處處矛盾,就連三歲的孩 子,只怕都不會相信的。”

  葉開不想辯白,也不能辯白。

  郭定看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但也不知為了什么,我居然相信了。”

  丁靈琳的眼睛亮了起來,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郭定又沉下了臉,道:“也許就因為我不是個明白人,所以我才會相信。”

  丁靈琳道:“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讓你后悔的。”

  郭定冷冷道:“但你若找不到上官小仙、楊天和韓貞,我卻一定會要你們后悔的 。”

  丁靈琳道:“用不著你說,我們也一定要找到他們。”

  郭定道:“我給你們三十六個時辰去找。”

  他不讓丁靈琳開口,接著翼道:“三天之后我還會回到這里來找你們,為了你們 自己好,我希望你們能找到那些人。”

  丁靈琳道:“有三天功夫,想必已足夠了。”

  郭定已走出去,忽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

  丁靈琳道:“我們在聽。”

  郭定道:“要找你們算帳的人,并不只我一個,就算我相信你們的話,別人也絕 不會相信的,所以這兩天你們最好小心。”

  葉開忍不住問道:“除了你和伊夜哭外,還有些什么人?”

  郭定沉吟著,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去獵過狐?”

  葉開點點頭。

  郭定目光似已到了遙遠處,徐徐道:“獵狐最好的時候,通常是在九月。”

  丁靈琳道:“九月?”

  郭定道:“那時秋高氣爽,遼闊的原野上,只要有一只狐狸出現,就會有無數只 蒼鷹飛起,只要有鷹飛起,那只狐狸就死定了。”

  丁靈琳道:“你現在為什么要說這些話?現在并不是九月。”

  郭定徐徐道:“但現在卻是獵狐的時候,已有群鷹飛起……”

  他眼睛里閃著光,仿佛已看到無數只矯健的蒼鷹,在長安城上的天空中飛翔。”

  丁靈琳終于明白:“難道我們就是那只狐狸?”

  郭定沒有再說話。

  他頭也不回地走上石階,走了出去。

  丁靈琳目送著他走出去,痴痴地怔了半晌,喃喃道:“這人究竟是我們的朋友, 還是我們的仇敵?”

  葉開沒有回答,他仿佛也不知道該怎么樣回答。

  丁靈琳嘆了口氣,道:“不管怎么樣,這個人卻不能算是個壞人。”

  葉開道:“的確不能。”

  丁靈琳道:“他不但很正直,而且還很有趣。”

  葉開笑了笑,道:“他看來也很喜歡你。”

  了靈琳道:“他喜歡我?”

  葉開道:“我看得出。”

  丁靈琳道:“哦?”

  葉開道:“男人若是喜歡上一個女人,他看到這個女人時,眼睛里的表情都會不 一樣的。”

  丁靈琳忽然笑了:“你在吃醋了。”

  她笑得就像是第一朵在春風中開放的百合:“我喜歡吃醋的男人,想不到你居然 也會吃醋了。”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現在并不想吃醋,只想吃一只燉得很爛的大蹄膀。”

  丁靈琳看著他,眼睛里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咬著嘴唇道:“還有呢?”

  葉開道:“還有一大盆水,一張又軟又干淨的床……”

  他看著她,眼睛里也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丁靈琳呻吟般嘆了口氣,輕輕道:“你想的事為什么會跟我一樣?”

  葉開微笑道:“因為我們已很久沒有見面了,是不是?”

  丁靈琳的臉突然紅了,忽然跳起來咬了他一口:“你實在不是好東西,我咬死你 ……”

  床很軟,也很干淨。

  葉開躺在床上,他還沒有被咬死,可是看起來也并不像很快活的樣子。

  丁靈琳伏在他胸膛上。

  他的胸膛寬闊而堅實。

  屋子里很溫暖,就像是春天一樣,盆里的火還很旺。

  在這么溫暖的屋子里,一個人是不必穿大多衣服的。

  兩個人更不必。

  丁靈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輕輕道:“我們還沒有成親,本不該這樣子的。”

  葉開道:“嗯。”

  丁靈琳夢吃般低語道:“我總覺得這樣子是不道德的,我總覺得我們好像犯了罪 一樣,但也不知道為了什么,我每次都沒法子拒絕你。”

  葉開道:“我知道。”

  丁靈琳道:“你知道?”

  葉開看著她,眼睛里充滿了愛憐的笑意,深深道:“你沒有拒絕我,只因為你比 我更喜歡做這種犯罪的事。”

  丁靈琳的臉又紅了,用力咬著他的耳朵,恨恨道:“你這個壞人,你還知道什么 ?”

  突聽一人道:“他還知道殺人。”

  這聲音清脆嬌美,而且還仿佛帶著種孩子般的天真。

  是上官小仙。

  “我們沒有去找她,她反而找上門來了。”

  丁靈琳爬了起來。

  她當然沒有真的爬起來,她想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少了點東西。

  就在這時,從里面拴著的門,忽然開了,上官小仙甜甜地微笑著,姍姍地走了進 來,手里居然又抱著個泥娃娃,一雙眼睛不停地在兩個人臉上打轉。

  這次丁靈琳實在是真的想將這雙眼珠子挖出來了。

  上官小仙搖著頭,吃吃地笑道:“你們做這種事的時候,本該用張桌子把門頂上 的,你們總該知道,要從外面挑開里面的門閂,并不困難。”

  丁靈琳恨聲道:“誰想到會有這么不要臉的人闖進來。”

  上官小仙笑道:“我不要臉,你們呢?天還沒黑就這樣子了,你們羞不羞?”

  丁靈琳的臉紅了,趕緊改變話題,大聲道:“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去我你。”

  上官小仙道:“是你們偷偷溜了,為什么又要找我?”

  丁靈琳道:“你自己做事,為什么要賴在我們頭上?”

  上官小仙悠然道:“又不是我賴你們的,人家要認為是,我又有什么法子。”

  丁靈琳道:“你承認是你殺的。”

  上官小仙道:“我承認。”她笑了笑又道:“不過我只在你們面前承認,若有別 人在,我就不承認了。”

  丁靈琳怒道:“不承認就殺了你。”

  上官小仙笑道:“你若真的殺了我,就更糟了,這件事就更變得死無對証,你們 就算跳到黃河里去也洗不清了。”

  丁靈琳咬了咬牙,冷笑道:“我們總有法子叫你承認的。”

  上官小仙道:“哦?我想聽聽你們有什么法子?”

  了靈琳道:“你若不承認,我就挖出你這雙眼珠子來,看你還敢不敢賴。”

  上官小仙道:“你是准備現在挖,還是在別人面前挖呢?”

  她微笑著,悠然道:“現在我根本就承認了,你們根本不必逼我,若是等到別人 在旁邊時,每個人都知道我只不過是個白痴,只會抱著泥娃娃喂奶,你們就算真的忍 心對我下這種毒手,別人也不會答應的。”

  丁靈琳氣得臉都青了,卻偏偏想不出法子來對付她。

  上官小仙柔聲道:“所以你們既不能殺我,也不能逼我,就算把我抓住,也一樣 連半點用都沒有。”

  丁靈琳恨恨道:“你考慮得很周到。”

  上官小仙道:“若是沒有考慮周到,又怎么會敢來。”

  丁靈琳已氣得快瘋了,忍不住打了葉開一拳,道:“你怎么不說話?”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沒有話說。”

  上官小仙嫣然道:“畢竟還是你聰明,還是你想得開。”

  葉開道:“而且我也很放心。”

  上官小仙道:“放心?”

  葉開道:“現在我們雖然沒法子對付你,你也不會對付我們的。”

  上官小仙道:“哦?”

  葉開道:“因為你還要逼著我們跟別人拼命。”

  上官小仙笑道:“一點也不錯,郭定、伊夜哭他們,都是很難對付的人,我不費 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這樣的好幫手,幫著我去對付他們,我又怎舍得讓你死。”

  丁靈琳又忍不住道:“所以你才故意讓韓貞救我們走?”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丁靈琳道:“難道韓貞也是你手下的人?”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丁靈琳冷笑道:“你這么樣說,我反而知道他不是了。”

  上官小仙道:“隨便你怎樣想都行。、丁靈琳道:“所以只要我們找到他,就可 以証明你是個怎么樣的人了。”

  上官小仙道:“別人會相信那樣的話?”

  她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看你才真的只不過是個七歲大的孩子,韓貞若是真 能揭穿我的秘密,我又怎么會讓你們找到他。”

  丁靈琳變色道:“莫非你也把他殺了?”

  上官小仙并沒有否認,悠然道:“不管怎么樣,這件事除非我自己肯在別人面前 承認,否則你們就只有背著這冤名了。”

  丁靈琳咬著牙,恨恨道:“好狠毒的女人。”

  上官小仙淡淡道:“背著這樣的冤名,實在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現在長安城里 ,至少有十六八個人想要你們的腦袋,所以……”

  葉開終于開口道:“所以怎么樣?”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就趕快想個法子,讓我承認呀。”

  葉開道:“你肯?”

  上官小仙道:“別人反正遲早總要知道金錢幫主是誰的。”

  葉開嘆道:“只可惜他們大概要等我死了之后才會知道。”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葉開道:“難道你肯先告訴他們?”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肯答應我一件事,我先死也無妨。”

  葉開道:“你要我答應什么?”

  上官小仙道:“答應嫁給我。”

  葉開怔了怔,道:“你要誰嫁給你?”

  上官小仙道:“要你。”

  葉開笑了。

  上官小仙道:“你笑什么,男人可以娶老婆,女人難道就不能娶個老公?”

  她居然沒有笑,板著臉又說道:“何況,我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以我的身份 就算娶個十個八個老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葉開好像已有點笑不出了。

  上官小仙道:“我本來是想要你做第一護法的,卻又不能信任你,所以只好勉強 要你做老公了,老公我總可以管得你的。”

  丁靈琳臉已氣得通紅,冷笑道:“你不必勉強,他已經嫁給了我,根本就輪不到 你。”

  上官小仙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記男人也一樣可以改嫁的。”

  丁靈琳終于忍不住叫了起來:“我死也不會讓他嫁給你。”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冷冷道:“那么你就只好去死了。”

  丁靈琳又用力打了葉開一拳,恨恨道:“你怎么又不說話了,難道忽然變成了啞 巴?”

  葉開道:“我正在考慮。”

  丁靈琳又叫了起來:“你在考慮,考慮什么?”

  葉開道:“我在考慮應該怎樣把她扔出去。”

  丁靈琳的悶氣立刻平了,展顏笑道:“你的確應該再考慮考慮。”

  上官小仙嘆道:“生意不成仁義在,你就是不答應,也不該這樣對我的,我至少 總是你的客人。”

  了靈琳道:“我們并沒有請你來。”

  上官小仙道:“但我卻已經來了。”

  丁靈琳道:“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的?”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這里不但有最好的廚子,還有最舒服的床,我恰巧又知 道你們都是喜歡享受的人。”

  丁靈琳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既然是客人,就該做些客人的樣子出來。”

  上官小仙道:“客人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丁靈琳道:“你至少應該先出去,讓我們好好來迎接你。”

  她現在火氣已消了,忽然又變得機靈了起來。

  上官小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丁靈琳道:“你應該明白了。”

  上官小仙道:“我轉過身去,不看你們行不行?”

  丁靈琳恨得牙痒痒的,但人家硬是不肯出去,她也沒法子。

  幸好上官小仙已真的轉過了身,面對著牆,悠然道:“我真奇怪,在這種天氣里 ,你們居然好像一點也不怕冷。”

  丁靈琳沒有開口,也沒空開口。

  上官小仙道:“聽說你以前身上總是挂著很多鐵鈴鐺的,若是不摘下來,豈非更 好玩。”

  丁靈琳本就在后悔,她身上若戴著那些要命的金鈴,早已將上官小仙頭上打出好 几個洞來了。

  就在這時,上官小仙突然大叫了一聲,就好像忽然見到了鬼一樣,撞破窗戶,竄 了出去,手里的泥娃娃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靈琳也叫了起來,道:“不管怎么樣,也不能讓她走。”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葉開也已竄出窗子。

  女人穿衣服總是慢些的,等她穿好衣服時,上官小仙早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葉開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本來并不想太出名,所以他初人江湖時,用好几個名字 。

  但世界上的事往往也很奇怪,不想出名的人,反而偏偏會出名。

  他用過的名字几乎都已很有名了,其中最有名的一個,當然還是風郎君。因為他 的輕功實在很高,有人甚至認為他的飛刀還比不上小李探花,但輕功卻已不在任何人 之下。

  還有的人甚至認為,近八十年來,武林中輕功最高的一個人就是他。

  可是他居然沒有追到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一出了那屋子,就好像忽然奇跡般消失了。

  葉開追出了很遠,卻連她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現在已是黃昏。

  黃昏的風更冷,葉開并不想像傻子一樣站在露天里喝西北風。

  既然迫不到,就只有先回去再說。”

  也不知為了什么,他近來對丁靈琳已越來越熱心。

  他從原來的路退回去,剛才被撞破的窗戶,被冷風吹得“噗魯噗魯”的直響。

  他正想接近窗戶,忽然怔住了,這屋子里竟然變得熱鬧起來了。

              第一一章 東海玉簫                小小的一間屋子,當中竟有了八九個人,几乎全都是女人,而且全都是很年輕、 很美艷的少女,卻又偏偏全部穿著道裝。

  哪里來的這么多女道士?

  葉開几乎已認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但丁靈琳卻還在屋子里。

  她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眼里充滿了驚訝之色,不但驚訝,竟然還有些恐懼。

  她身后站著兩個女道人,前面還有五個,但她的眼睛,卻盯在一個男人身上。

  一個老人,一個老道人。

  他就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身上穿著件錦鄉道袍,銀絲般的頭發,挽成了個道 士髻,斜插著根晶瑩圓潤的簫。

  他的年紀至少也應該在六十以上,但臉色卻是紅潤的,連一條皺紋都找不到,一 雙眼睛也仍然黑白分明,炯炯有光。

  縱然是坐在那里,她也看得出他身材仍然是筆挺的,絕沒有絲毫龍鐘老態,領下 銀絲般的長髯飄拂,修得干淨而整齊。

  葉開從來也沒有看過裝飾如此艷麗、如此注意儀表的道人。

  丁靈琳已看見他,她仿佛想叫,卻沒有叫出來。

  她竟然已被人點住了穴道。

  葉開嘆了口氣道:“看來這個屋子的風水真不錯,客人剛走了一個,又來了八個 ,”這錦袍銀須的老道人也正在盯著他,沉聲道:“你就是葉開?”

  葉開點點頭,道:“樹葉的葉,開心的開,”道人道:“風郎君也是你?”

  葉開道:“有時候是的。”

  道人沉著臉冷冷道:“近年來,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輩出,一夜間連傷八十三條人 命的好漢,昔日貧道連一個都未曾遇見過。”

  葉開道:“我也沒見過。”

  道人厲聲道:“你在貧道面前,說話也敢如此輕薄。”

  葉開笑了笑道:“道長若是看不慣輕薄的人,為何要到輕薄人的屋里來?”

  道人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葉開道:“不知道。”

  道人道:“貧道玉簫。”

  葉開道:“東海玉簫?”

  道人道:“正是。”

  葉開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本來實在應該大吃一驚的,只可惜我今天吃驚的 次數已大多了。”

  東海玉簫!,無論誰聽見這名字,本都該大吃一驚。

  昔日百曉生作兵器譜,東海玉簫名列第十,這玉簫道入,也正是當年武林十大高 手中,除了小李探花外碩果僅存的一個人。

  據說他游蹤常在海外,葉開實在想不到他居然也到了這里。

  玉簫道人沉聲道:“貧道是為了什么而來的,你想必也該知道。”

  葉開道:“我不知道。”

  玉簫道人道:“看來你并不像如此愚蠢的人。”

  葉開道:“可是我會裝傻。”

  那些年輕女道人們,本已在偷偷地看著他,現在又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王簫道人臉色又變了,冷冷道:“你本該裝死的。”

  葉開道:“為什么?”

  玉簫道人道:“貧道不殺死人。”

  葉開道:“活的你都殺了?”

  玉簫道人道:“只殺想死的人。”

  葉開道:“幸好我并不想死。”

  玉簫道人道:“一個人若想好好地活著,在貧道面前就該說實話。”

  葉開道:“我說的本就是實話。”

  玉簫道人道:“這泥娃娃是誰的?”

  葉開道:“是上官小仙的。”

  玉簫道人:“她本在這屋子里?”

  葉開道:“她是我第一個客人。”

  玉蕭道人道:“現在她人呢?”

  葉開道:“不知道。”

  玉簫道人冷冷道:“她剛才還在這里,現在你就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葉開道:“現在你還在這里,等一會你要到哪里去,我也不會知道。”

  玉簫道人忽然嘆息了一聲,道:“生命如此可貴,為什么偏偏有人一定想死?”

  他忽然抽出了腰帶上那根晶瑩圓潤的白玉蕭。

  昔年的兵器譜上東海玉簫名列第十,玉簫道人武功淵博,據說身兼十三家之長, 掌中這根玉簫,既可打穴,也可作劍甲,簫管中還藏著極厲害的暗器。

  葉開本以為他已准備出手了。

  誰知玉簫道人還是坐著沒動,反而輕撫簫管,吹奏了起來。

  他的簫聲開始時很輕柔,就仿佛自云下、青山上,一縷清泉緩緩流過,令人心里 充滿了寧靜和歡樂。

  然后他簫聲漸漸低沉,將人引人了另一個更美麗的夢境中。

  在這個夢境里既沒有憂慮和痛苦,更沒有憤怒與爭殺。無論准聽到簫聲,都絕不 會再想到那種卑鄙險惡的事。

  但就在這時,玉簫道人自己卻做了件很卑鄙險惡的事。

  他的簫管中竟突然飛出了三點寒星,急打葉開的前胸。

  是喪門釘一類的暗器,來勢急如閃電。

  在這種優美和平的樂聲中,又有誰會提防別人惡毒的暗算?

  可是葉開卻好像早就在防備著。

  無論多惡毒的暗器,到了他面前,就好像已變得連一點用都沒有。

  因為他有一種奇特的方法來接暗器,他手上競似有種奇異的吸引力。

  他的手一招,三點寒星就無影無蹤。

  難道這就是武林中早已絕傳的內功“萬流歸宗”?

  玉蕭道人臉色已有些變了。

  葉開卻微笑著道:“再吹下去,莫要停,我喜歡聽吹簫。”

  玉蕭道人果然沒有停,可是簫聲卻變了,變得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挑逗力,就像 是有個思春的少女在春閨里輾轉反側,不斷呻吟。

  男人心里最原始的一種欲望是什么?兩個距離葉開最近的女道人,正在看著他媚 笑,笑容中也充滿了挑逗力。

  葉開不能不去看她們,他發現自己竟好像忽然變成了個第一次看見赤裸女人的少 年。

  在他想象中,她們竟似已變成完全赤裸的一一雪白的胸膛,纖細的腰,修長的腿 。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已不由自主在開始變化,這種欲望本就是任何男人部無 法控制的。

  她們笑得更媚,媚眼如絲。

  她似的腰肢扭動,仿佛正在邀請。

  又有誰還能離開她們正在扭曲炫耀著的地方?

  又有誰還能注意到別的事?

  另兩個女道人,竟已架起了丁靈琳,在向外退。

  此時此刻,若是別的男人,一定不會注意到她們的。

  但葉開不是別的男人。

  葉開就是葉開!

  他的眼睛仿佛還在盯著那扭動的腰肢,他人卻已掠起。

  忽然間,簫聲停頓。

  一根晶瑩圓潤的玉蕭,已斜斜點了過來,急打他腰上的麻腰穴。

  這是判官的招式,認穴、打穴快。

  這時判官筆已變成了劍,劍走輕靈,已將葉開的身形圍住。

  葉開眼看著丁靈琳被人帶走,競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他若是再去為丁靈琳憂慮擔心,他自己就隨時都可能被擊倒。

  他的身形突然停頓,完全停頓,竟像是一只旋轉不息的陀螺,突然被釘死在地上 。

  高手決戰中,絕沒有任何人會做這種事的。

  玉蕭道人身經百戰,各式各樣的對手都遇見過,卻也從未見過這種事。

  他的玉簫一著擊出,也突然停頓。

  他猜不透葉開的用意。

  但他卻已看出葉開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聰明的人絕不會突然做出太愚蠢的事,這 其中難道又有陰謀?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葉開道:“沒有意思。”

  玉簫道人道:“沒有意思是什么意思?,葉開道:“沒有意思就是沒有意思。”

  玉簫道人道:“你想死?”

  葉開道:“不想。”

  玉簫道人道:“你莫非不知剛才那一瞬間,我已可讓你死十次。”

  葉開道:“我知道。”

  他笑了笑,淡淡道:“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停下,你也會停下來的。”

  玉簫道人:“我若不停呢?”

  葉開道:“那么我現在就已死了十次。”

  玉簫道人的臉色突然蒼白,他顯然已在后悔,只可惜現在后悔已遲,這種機會一 錯過,是永遠不會再來的。

  葉開道:“我停下來,也因為我現在沒有把握能勝你。”

  玉簫道人冷笑。

  葉開道:“因為現在我的心已亂,你身旁又有這么多漂亮的幫手,無論誰看見自 己心愛的女人被人架走,心都會亂的。”

  王簫道人冷笑道:“你倒很但白。”

  葉開道:“我不想騙你,也騙不過你,你當然也知道我的心已亂了。”

  玉簫道人道:“心亂了就得死。”

  葉開道:“你真的有把握殺我?”

  玉簫道人沒有開口,他沒有把握,因為這少年武功之精奇超脫,應變之機警奇詭 ,竟是他生平所遇的對手中,最令人難測的一個。

  何況他還有刀,飛刀!

  葉開的飛刀還沒有出手,玉簫道人當然并不想逼著他出手。

  葉開淡淡道:“你我遲早總難免要一戰的,但卻不在今夜。”

  王簫道人道:“在什么時候?”

  葉開道:“在我心不亂的時候,在我有把握勝你的時候。”

  玉簫道人冷笑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為什么要等到那天?”

  葉開道:“因為你非等不可。”

  玉簫道人道:“哦?”

  葉開道:“現在你就算能殺我,也不會出手的,因為你真正想要的是上官小仙。 ”

  玉簫道人不能否認。

  葉開道:“現在你就算殺了我,也得不到小官小仙。所以你綁走了丁靈琳,想要 我用上官小仙來換她的生命。”

  玉簫道人突然長長嘆息道:“你果然不笨。”

  葉開道:“我也不說謊。”

  玉簫道人道:“哦?”

  葉開道:“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上官小仙在哪里。”

  玉簫道人冷冷道:“那么我也不知道丁靈琳在哪里。”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可以想法子去找。”

  玉簫道人道:“十二個時辰?”

  葉開道:“可以。”

  玉簫道人點點頭,道:“明天此刻,你若還不把上官小仙交給我、你今生就再也 休想見到丁靈琳。”

  他慢慢地接著道:“金環無情,飛刀有情,鐵劍好名,玉簫好色,這句話你總聽 說過。”

  葉開當然聽說過。

  玉簫道人道:“丁靈琳是個好看的女人,我是個好色的男人,所以你最好趕快找 到上宮小仙,否則……”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的意思無論誰都可以聽得出來。玉簫道人已走了,帶著他年輕而美麗的女弟子 們一起走了。

  “明日此刻我再來。”

  十二個時辰。

  誰能有把握在十二個時辰中找到上官小仙?誰能有把握在短短的一天中找到狐狸 般狡猾、蝮蛇般陰毒的女人?

  葉開也沒有把握。

  可是,鐵劍好名,玉簫好色。又有誰能放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呆在一個好色的 男人身旁?

  夜色降臨,葉開靜靜地坐在黑暗里,他沒有燃燈,他連動都懶得動。

  屋子里仿佛還留著丁靈琳身上的香氣,黑暗中仿佛又出現了她那雙充滿了恐懼的 眼睛。

  要怎么樣才能救出她?要怎么樣才能找到上官小仙?

  葉開競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里很靜,是很適于思索的地方,他的反應本極快,思想本極靈活。

  但現在他的頭腦似乎變成了塊木頭。

  這時外面靜悄悄的院子里,忽然傳來了一陣囂鬧的人聲,好像一下子有很多人擁 了進來。

  大家議論紛紛,談論的竟是郭定。

  “嵩陽鐵劍的兄弟,果然是名不虛傳。”

  “南宮兄弟本不該找他比劍的。”

  “可是南官兄弟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怎么受得了他那種輕視。”

  “尤其是南官遠,不但有一身家傳的武功,而且還是嘯云劍客的入室弟子,劍法 之高,據說已可算是當今江湖中的七大高手之一。”

  “所以這一戰大家本來都看好南官遠的,郭定畢竟是個初出道的人。”

  “據我所知,吉祥茶館里卻有很多人以十博一,賭南宮勝。”

  “早知如此,我也該賭一下子的。”

  “那時你敢賭郭定勝?”

  “有誰想得到,像南宮遠這么有名的劍客,竟連郭定十招都接不住。”

  “嵩陽鐵劍,果然真霸道,尤其是他那最后一招‘天地俱焚’,我敢打賭,江湖 中能接得下他這一招的人,絕不會超過五個。”

  “這一下嵩陽鐵劍郭定可真是出足了風頭,連那几個平日眼高于頂的鏢局老總, 都搶著要作東,請他去喝酒。”

  “現在他已經是城里最出風頭的人,莫說鏢局里的人要請他喝酒,連我都想請請 他,能跟這種人喝杯酒,我面子也有光采。”

  “現在他若想去找女人,我敢保証,一定有很多女人情愿倒貼。”

  “他雖然不能算是個小白臉,倒真有點黑里俏。”

  “聽說皮膚黑的人,對女人都有一手。”

  “皮膚黑的女人,那地方也……”

  下面說的話竟越來越不像話了。

  葉開沒有再聽下去。

  剛才外面那么靜,原來是因為人們都趕著去看郭定和南宮遠的決戰了。若是在平 時,葉開也會去看看。

  他知道南宮遠這個人,也確實知道這個人劍法得過真傳。

  近年來,他一直都是在江湖中很露鋒芒的人,但現在他的光芒顯然已被郭定搶盡 。

  郭定現在想必一定很愉快。

  少年成名,本就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几件事之一。

  葉開了解這種感覺,可是他并不羨慕。

  他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地喝兩杯酒,酒雖然會麻痺人的頭腦,一時也可以 令人的頭腦清醒。

  他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他,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只有贏家才是人們注意的對象。

  他現在卻是個輸家。

  窄巷的盡頭,有家小小的酒鋪,連招牌都已被油煙熏黑。

  屋子里燈光昏暗,一個沒精打采的伙計,正坐在小炭爐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個,背對著門,坐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里,獨自喝著悶酒。

  他想必也跟葉開一樣,是個輸家,是個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時,葉開說不定會過去,找他喝兩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 相識?但現在他卻寧愿孤獨。

  伙計沒精打采地走過來,替他擺了雙筷子,上面還帶著霉點的竹筷子。

  可是葉開不在乎。

  “要點什么?”

  “酒,五斤酒,隨便什么酒都行。”

  “不切點鹵菜?”

  “有現成的,就給我來一點。”

  這客人看來并不挑剔,伙計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位客人切了個小拼盤 ,我就給你照樣未一碟怎么樣?”

  “行。”

  那位客人顯然也不挑剔。

  一個失意的人,又還能挑剔什么呢?

  酒還沒有來,葉開就靜靜地等著,他本不期望這種地方會有什么殷勤的招待。

  那邊的客人一直沒有回過頭來看看他,此刻卻突然道:“我這里有酒,為什么不 過來先喝一杯?”

  這聲音很熟,這人是誰?

  葉開回過頭,這人淡淡地又道:“其實你應該過來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葉開終于聽出了他的聲音。

  這個在小酒鋪里獨自喝著悶酒的失意者,競是現在這城里的風云人物郭定。

  郭定終于回過頭,淡淡地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葉開的確想不到。

  他走過去,坐下,看著郭定,道:“你本不該在這里的。”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這種地方,本只有我這種人才會來。”

  郭定道:“哦?”

  葉開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成了這里最出風頭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為我刺了南官遠一劍?”

  葉開道:“能戰勝南官遠,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葉開看著他,道:“現在城里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搶著要請你喝酒,你為什么 反而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郭定沒有回答,卻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說得大多,喝得太少。”

  葉開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在看著他,忽然道:“你以前有沒有戰勝過?”

  “當然有。”

  郭定:“你戰勝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搶著請你喝酒?”

  葉開道:“是。”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 我總是想戰勝別人,壓倒別人,可是現在……”

  葉開道:“現在怎么樣?”

  郭定凝視著手里的空杯,道:“現在我才知道,勝利的滋味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 好。”

  他忽然將手里的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你看這是什么?”

  葉開道:“這是個空酒杯。”

  郭定道:“一個人戰勝了之后,有時也會忽然變得像這空酒杯中的酒一樣,突然 變空了。這種感覺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葉開能了解這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和寂寞, 他也曾體驗過。他沒有再說什么,替郭定倒滿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說得大多。喝 得太少。”

  郭定舉杯。

  葉開微笑著,又道:“無論如何,勝利的滋味至少總比失敗好。”

  寒風在窗外呼嘯。

  小炭爐里的火將熄滅,那沒精打采的伙計,將脖子縮在破棉襖里,似已快睡著了 。

  在如此寒夜里,只有家才是溫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們,你們的家在哪里?你們為什么還不回去?

  混濁的酒,冷得發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里后,也會變成一團火。

  已喝了几杯?誰去記它?誰記得清?

  葉開滿滿地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見了一些無法解決、無可親何的事,又有誰不想大醉一場?

  郭定看著他,道:“我本來只想一個人在這里大醉一場,卻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 你。”

  葉開道:“你想不到我會到這種地方來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會一個人來。”

  葉開又干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葉開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東海玉簫?”

  郭定當然知道,說道:“可是我沒有見過他。”

  葉開道:“我見過。”

  東海玉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現過,郭定忍不住問:“你几時見過他?”

  葉開道:“剛才。”

  郭定的眼睛里突然發出光:“你們已交過手?”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也勝了他?所以你才到這里來喝酒?”

  葉開道:“我沒有勝,也沒有敗。”

  郭定又不懂。

  在他的思想中兩人只要一交上手,就一定要分出勝負。

  葉開道:“我們雖然已交手,卻沒有繼續下去。”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我不想敗給他。”

  郭定道:“你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沒有。”

  郭定道:“你己看出他的武功比你高?”

  葉開笑了笑道:“他的武功很淵博,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不能精純。”

  郭定道:“你本來可以勝他的?”

  葉開并不否認。

  郭定道:“可是今天你卻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完全沒有。”

  郭定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我的心很亂。”

  郭定道:“你看來并不像時常會心亂的人。”

  葉開道:“我本來就不是時常會心亂的人,可是今天……”

  郭定突然明白:“難道那位丁姑娘已落入玉簫手里?”

  葉開點點頭,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干了一杯,又一杯,“鐵劍好名,玉簫好色。”

  這句話他當然聽說過。

  他突然奪過葉開的酒杯,大聲道:“今天你絕不能喝醉。”

  葉開苦笑。

  郭定道:“你一定要想法子趕快將她救出來。”

  葉開道:“我想不出法子。”

  郭定道:“玉簫想怎么樣?”

  葉開道:“他要我用上官小仙去將她換回來。”

  郭定道:“你不肯?”

  葉開道:“我肯,可是我找不到上官小仙。”

  郭定道:“你也不知道她庄哪里?”

  葉開道:“沒有人知道。”

  郭定道:“她真的不是傳說中那樣的白痴?”

  葉開苦笑道:“我本來也被她騙過了,我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遇見過比她更狡猾 、更可怕的人。”

  郭定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徐徐道:“這些話本不能相信的。”

  葉開道:“我明白。”

  郭定道:“可是現在我相信了。”

  葉開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我本不愿將這件事告訴你,可是現在我卻說了 出來。”

  他并沒有去看郭定。

  郭定也不再看他。

  他們競仿佛在盡量避免接觸到對方的目光。

  他們都不是那種喜歡將自己情感流露出來,讓別人知道的人。

  難道他們都生怕自己的情感一時激動,會流下淚來?

  但友情這件事,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他們雖然不去看,友情卻已在他們心里撒 下了種籽生出了根。

  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一個人往往會在最奇侄的時候,最奇怪的地方,和一個最想不到的人交成朋友, 甚至連他門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情感是怎么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定忽然道:“上官小仙雖然找不到,但東海玉簫卻一定可以 找到。”

  葉開在聽著。

  郭定道:“他是個喜歡享受的人,這城里的好地方卻不多。”

  葉開道:“最好的地方本來是冷香園,但現在卻已只冷不香了。”

  郭定道:“但他還是很可能會住在那里,據說他無論到哪里,都一向有很多隨從 的人。”

  葉開笑道:“就算他在那里又如何?”

  “他在那里,丁姑娘也就在那里。”

  葉開道:“你要我去救她?”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苦笑道:“我現在的心更亂,更沒有把握勝他。”

  郭定道:“我難道不是人?”

  葉開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

  郭定道:“我難道不能跟你一起去?”

  葉開道:“可是……可是丁靈琳還在他手里。”

  郭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投鼠忌器,怕他用丁姑娘來對付你,怕他傷害 了丁姑娘。”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但你卻忘了一點。”

  葉開道:“哦?”

  郭定道:“他一定以為你現在正急著找上官小仙,一定想不到你會去找他的,所 以他就一定不會有警戒。”

  葉開道:“不錯。”

  郭定道:“何況,他更不會想到我們已成了朋友。”

  朋友!

  這是多么溫暖、多么神聖的兩個字。

  這兩個字竟真的從這個驕做冷酷的年輕人嘴里說了出來。

  葉開還能說什么?還需要說什么?

  他什么都不再悅,他已站了起來,猛然用力握住了郭定的肩。

  “我們走。”

  “走!”

              第一二章 冷夜離魂

  冷香園。

  夜冷,梅香,人蹤已杳。

  梅林里籟籟的響,是風?還是昨天在死在這里的冤魂?

  “你一直都沒有再見到韓貞?”

  “沒有。”

  “那么他說不定還在這里。”

  葉開嘆道:“我只希望找到的不是他的尸體。”

  那些人的尸體呢?

  找不到。

  聽濤樓上下,連血跡都被洗得干干淨淨。

  是誰替他們收尸的呢?

  “衛天鵬他們的尸體昨夜還在這里。”

  “是誰替他們收了尸?”

  沒有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剛隔夜的冰雹,晚上又結成了冰。

  風刮在臉上,已不像是鳳,而像是刀。

  寒梅在冷香中卻更香。

  “你看見燈火沒有?”

  “沒有。”

  “玉簫難道不在這里?”

  突然間,結了冰的小徑上,竟似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如此寒夜,有誰會在雪徑上獨行?莫非是那些人的鬼魂?

  鬼魂又如何有腳步聲?

  還是沒有燈光,無星,無月。

  黑暗中仿佛出現了條人影,正慢慢地走出了梅林中的小徑。

  他走得很慢,還不時在東張西望,竟似在尋找著什么。

  如此寒冷的深夜里,在這無人的梅林中,他尋找的是什么?

  走得近了,才聽出他嘴里競一直在喃喃自語:“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葉開几乎忍不住叫了出來:“韓貞!”

  這個人竟赫然真的是韓貞。

  難道他居然還在替葉開找酒?

  雪光反映,照上了他的臉,他的臉上竟赫然全是血,且也結成了冰。

  葉開只覺得胸中一陣氣血上涌,立刻從他隱藏的小石后沖了出去,沖到韓貞面前 ,一把握住了韓貞的肩。

  韓貞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酒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酒?”

  他竟已不認得葉開,可還在為葉開找酒。

  他的臉竟已几乎完全破碎妞曲,竟像是個已被人一腳踩爛了的硬殼果。

  葉開不忍再看:“你……你怎么會變成這樣子的?這是誰下的毒手?”

  韓貞似乎想笑,卻笑不出,嘴里還是喃喃地在問:“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葉開的心,也好像被人重重踩了一腳。

  郭定就在身后,忍不住道:“他就是韓貞?”

  葉開點點頭。

  郭定也不禁嘆息,道:“看來他是在替你找酒的時候,被人痛毆了一頓,打得他 連記憶都喪失。”

  葉開用力握緊雙拳,黯然道:“不過他還記得替我找酒。”

  郭定嘆道:“看來他也是個好朋友,”葉開恨聲道:“只可惜我不知道這是誰下 的毒手,否則……”

  郭定道:“我想這絕不是上官小仙。”

  葉開道:“哦?”

  郭定道:“一個女人,絕不會有這么重的手。”

  韓貞實在被打得太慘,不但臉已破碎扭曲,連肋骨都已陷落下去,至少斷了六七 根。他怎么能活到現在的?

  在這種冰天雪地里他怎么還沒有凍死?

  葉開想問,但韓貞卻已甩脫他的手:“放開我,我要去找酒。”

  除了這件事外,他已記不得別的。

  葉開嘆了口氣,柔聲道:“好,我帶你去找酒。”

  這句話說完,他已點了韓貞的睡穴,將韓貞攔腰托了起來。

  郭定道:“只要能安安靜靜地睡一天,他也許會清醒的。”

  葉開嘆道:“但愿如此。”

  屋子里有床,也有燈。

  葉開將韓貞放在床上,道:“你有沒有火熠子?”

  郭定已燃起燈,燈光照在韓貞臉上,更慘不忍睹。

  葉開雖不忍看,卻不能不看,他一定要查出這是誰下的毒手。

  他雖然是個不愿記住別人仇恨的人,但這次的情況卻不同。

  若不是為了替他找酒,韓貞又怎么會落得這么慘。

  為了這樣的朋友,無論什么事他都應該做。

  郭定也在凝視著韓貞的臉,道:“這不是鐵器打的。”

  葉開點點頭,若是被鐵器打傷,傷痕也可以看得出。

  郭定道:“難道有這么重的手法?”

  葉開道:“韓貞的武功并不弱,能一拳打到他的臉,這樣的人并不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一拳打在韓貞臉上,但是那次的傷痕卻比現在輕得多,顯然 這人的手不但比他重,手上一定還有別的功夫。

  解開衣襟,肋骨斷了五根。

  如此寒天,韓貞穿的衣服當然也很厚。

  郭定皺眉道:“隔著這么厚的衣服,還能一拳打斷他五根肋骨,這種人實在不多 。”

  葉開道:“而且這只是硬傷,并沒有內傷。”

  若不是衣服上沒有鐵器的痕跡,無論誰都會認為這是被一柄鐵錘打傷的。

  郭定道:“難道這人的手竟跟鐵錘一樣硬?”

  葉開道:“看他的傷痕,也不像是被鐵砂掌一類的功夫打傷的。”

  郭定點點頭道:“若是那一類的掌力,必定會震傷內腑。”

  葉開嘆了口氣,道:“所以我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種什么樣的功夫?”

  郭定道:“你遲早……”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無言的寒風中,竟突然傳來了一陣淒涼的簫聲。

  東海玉蕭!

  郭定一翻手,已扇滅了燈光:“他果然在這里。”

  葉開道:“你能不能在這里替我……”

  郭定立刻打斷他的話:“韓貞已睡著,用不著我在這里看守,你卻不能一個人去 。”

  這就是友情,友情就是了解和關切。

  葉開看著韓貞道:“可是他……”

  郭定又打斷了他的話道:“現在他的死活對別人已沒有影響,所以他才能活到現 在,可是你……”

  他沒有再說下,也不必說下去。

  葉開只覺得胸中的血又熱了,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話有道理。

  “好,我們走。”

  淒涼的簫聲,在寒夜中聽來,令人的心都碎了。

  簫聲是從梅林外傳來的。

  梅林外的假山旁,有個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條朦朧的人影,那人正在吹簫。

  葉開他們從后面悄悄地繞了過去,他們的行動當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吹簫的人還在吹簫,簫聲似在顫抖。

  葉開忽然發現這并不是“東海玉簫”的簫聲,再走近些,又發現這人身上雖穿著 道袍,腰肢卻很纖細,竟是個女道人。

  就在這時,簫聲突然停頓,吹簫的女道人,竟似在低低哭泣。

  葉開遲疑著,終于走過去,輕輕咳嗽了一聲,這女道人卻似突然被抽了一鞭子, 全身都顫抖起來,哀聲道:“我吹……我絕不敢再停下來了。”

  葉開道:“可是我并沒有要你不停地吹下去。”

  女道人回過頭,看見他,雖然也吃了一驚,卻又仿佛松了口氣道:“是你。”

  她認得葉開,葉開也認得她。

  她就是玉簫道人的女弟子中,長得最媚的一個。

  葉開忍不住問:“你怎么會一個人到這里吹簫?”

  女道人道:“是……是別人逼我來的。”

  “是誰?”

  “是個蒙著臉的人。”

  “他為什么要逼你到這里吹簫?”

  “我也不知道,他逼我到這里來,叫我一直吹,否則他就要脫光我的衣服,把我 吊在這里。”

  “你怎么會落在他手里的?”

  “那時我正……正在后面,只有我一個人,想不到他竟突然闖了進來。”

  葉開當然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女孩子方便時,當然也只有一個人,這種事 她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口。

  但葉開卻又問道:“那時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在吉祥棧后面那院子。”

  吉祥棧就是葉開住的那客棧,那里不但有最好的廚子,也有最舒服的床。

  喜歡享受的人當然會住在那里。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們就在我后面的院子里,我卻到這里來找。”

  女道人緊緊閉著嘴,死也不開口了,她知道自己已說漏了嘴,現在就算不開口, 也已來不及。

  葉開道:“有句話我要問你,你也可以不說。”

  女道人閉著嘴。

  葉開道:“但你若不說,我就將你留在這里讓那個蒙面人再來找你。”

  女道人臉上立刻露出恐懼之色,搶著道:“我說。”

  葉開道:“你們帶走的那丁姑娘,是不是也在那院子里?”

  女道人雖然還是不開口,卻已等于默認。

  葉開道:“喂,我們不妨做個交易,你帶我去找她,我就送你回去。”

  女道人沒有拒絕,她對那蒙面人的恐懼,已遠比她對任何事的恐懼都深。

  她死也不愿留在這里。

  那蒙面人是誰?為什么要逼著她到這里來吹簫?

  難道他已知道葉開到這里來找玉簫,所以特地用這法子來指點葉開一條明路。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這些問題,葉開當然都不能解釋,他忍不住又問:“那蒙面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 人?”

  “他不是人,簡直是個鬼,惡鬼。”想起了這個人,她的身子又開始發抖。

  顯然這個人一出手就制住了她,她已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可是東海玉簫的女弟子,武功也絕不會太差。

  葉開看著郭定,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現在雖不是九月,但卻已有 群鷹飛起,而且全都飛到了這里。”

  被褥還是凌亂的,枕上也許還有著丁靈琳的發絲。

  一回到這里,葉開的心就開始隱隱發痛──她現在怎么樣了,東海玉簫會不會… …

  葉開連想都不敢想。

  郭定看著床上凌亂的被褥,眼里又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他的心仿佛也在隱隱發痛。

  現在他總算已完全明白了葉開和丁靈琳的關系。

  韓貞已被放到床上,睡得仍很沉。睡覺實在是個很奇怪的事情。

  那女道人低垂著頭,站在屋角,蒼自的臉上,總算已有了些血色。

  東海玉簫的女弟子都很美,她尤其美。

  她美得和丁靈琳不同,不但美,而且媚,她已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

  無論誰看見她黃昏時在蕭聲中款擺腰肢、媚眼如絲的神情都難免會心動的。

  葉開看了她一眼道:“坐。”

  女道人慢慢地搖了搖頭,忽然道:“現在我可不可以回去?”

  葉開道:“不可以。”

  女道人垂下頭,咬著嘴唇,道:“你們若想利用我來挾脅玉簫道人,你們就錯了 。”

  葉開道:“哦?”

  女道人道:“你們就算當著他的面前殺了我,他也不會關心的。”

  她眉眼仿佛帶著種幽怨之色,輕輕地接著道:“我從來也沒有看見他關心過任何 人。”

  郭定凝視著她,忽然道:“我們若在你面前殺了他呢?”

  女道人道:“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她說得很干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郭定道:“那么你為什么要回去?”

  女道人道:“因為我……我……”

  葉開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定要回去,只因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葉開并不是個心腸很硬的人,忽然問:“貴姓?”

  “我姓崔。”

  “崔?”

  “崔……崔玉真。”

  葉開笑了笑,道:“你為什么不坐下來,難道怕這椅子會咬人?”

  崔玉真也忍不住笑了,她發現自己在笑的時候,美麗的臉上立刻露出紅霞。

  葉開看見她隨著簫聲扭動腰肢的時候,本以為她是個忘記了羞恥的女人。

  現在他才發現她還是保留著一份少女的嬌羞和純真。

  只不過,無論誰在不得已的時候,都難免會作出一些令別人覺得可恥、自己也會 后悔的事。

  有時人就像是一只被蒙著眼睛推磨的驢子,生活就像是一條鞭子。

  當鞭子抽到你背上時,你只有往前走,雖然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時候為 止。

  葉開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若不愿回去,就可以不必回去。”

  崔玉真又垂下頭:“可是我……”

  葉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這世界很大,你慢慢就會發現有很多地方都可 以去的。”

  崔玉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滿了感激。

  葉開道:‘你也不必幫我們去找丁姑娘,只要告訴我們她在哪里就行了。”崔玉 真遲疑著,終于道:“就在后面的那個院子里。”

  葉開等著她說下去。

  崔玉真道:“那個院子很大,一共好像有十三四間房,丁姑娘就被鎖在最后面的 一間偏房里,窗台的外面擺著三盆臘梅。”

  葉開道:“有沒有人在那里看守她?”

  崔玉真道:“只有一個人在里面陪她,因為她還不能走動,玉簫道人也不怕她會 跑。”

  葉開道:“玉簫道人睡在哪里?”

  崔玉真道:“他晚上很少睡的。”

  葉開道:“不睡在干什么?”

  崔玉真咬緊牙,沒有回答,但臉上又露出那種悲憤幽怨之色。

  她不必再說了。

  “玉簫好色”,他現在應該已有七十歲,看起來卻遠比實際的年紀輕。

  他有很多美麗而年輕的女弟子。

  他晚上在干什么,葉開當然已可猜得出來。

  郭定面上已現出怒容,忽然道:“你們是不是被他所逼,才跟著他的?”

  崔玉真搖搖頭,悵然道:“我們本來都是貧苦人家的子女。”

  郭定道:“你們都是被他來買來的?”

  崔玉真頭垂得更低,眼淚已流下面頰。

  郭定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冷道:“就算沒有丁姑娘這件事,我也絕不會放過他 的。”

  葉開道:“可是現在……”

  郭定道:“我知道,現在我們當然要先救出丁姑娘再說。”

  崔玉真忽然又道:“他晚上雖然不睡,可是到了天快亮的時候,一定要睡三個時 辰。”

  現在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半個多時辰,冬天的夜總是比較長。

  葉開看了看天色道:“好,我們等。”

  床上韓貞忽然翻了個身,發出夢吃──葉開點了他穴道,用的力量并不大。

  他仿佛還在說:“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反反復復說了几遍后,他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大叫道:“姓呂的我認得你,你好 狠。”

  這句話說完,他又倒下,滿頭都是冷汗。

  葉開動容道:“姓呂的?”

  郭定道:“看來打傷他的那個人一定姓呂。”

  葉開沉思著,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么姓呂的高手?”

  郭定道:“近年來好像只有一個。”

  葉開道:“呂迪?”

  郭定道:“不錯,‘白衣劍客’呂迪。”

  葉開道:“你見過他出手?”

  郭定搖搖頭,道:“我只知道他雖然是‘銀戟溫侯’呂風先的堂侄。練的卻是武 當劍法,武當是內家正宗,絕不會……”

  葉開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說他是誰的侄子?”

  郭定道:“呂鳳先銀戟溫侯,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葉開的眼睛里突然發出 了光,道:“呂鳳先,我怎會忘了這個人。”

  郭定道:“你認為是他么?”

  葉開道:“銀乾溫侯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五,在別人已是件很值得榮耀的事,可是 在他看來,卻是種恥辱。”

  郭定了解這種心情,有很多人都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

  葉開道:“但他也知道百曉生絕不會錯,所以他毀了自己的銀戟,練成了另一種 可怕的武功。”

  郭定道:“什么武功?”

  葉開道:“他的手!”

  郭定的眼睛也亮了。

  葉開道:“據說他已將他的手練成鋼鐵般堅硬鋒利。”

  郭定道:“你是聽誰說的?”

  葉開道:“一個曾經親眼看過他那只手的人,一個絕不會看錯的人。”

  郭定道:“小李探花?”

  葉開點點頭,道:“世上若有一個人能赤手將韓貞打成這樣子,這個人就一定是 呂鳳先。”郭定道:“可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蹤了。”葉開冷笑道:“連死了的人都可 能復活,何況是失蹤了的人。”郭定道:“你認為他也已到了這里?”

  葉開道:“你說過,現在雖不是九月,卻是獵狐的時候。”

  郭定的眼睛里閃著光道:“呂鳳先無疑也是只鷹。”

  葉開道:“也許他已可算是群鷹中最可怕的一只鷹。”

  郭定道:“他若真的來了,你要找他?”

  葉開望著床上的韓貞,緊緊閉住了嘴。

  他已不必再開口。

  郭定的眼睛更亮,卻仿佛凝視著遠方,喃喃道:“能與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的 人決一勝負,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葉開道:“但這卻不是你的事。”

  郭定道:“不是?”

  葉開的表情很嚴肅,道:“絕不是。”

  郭定笑了笑,接著道:“不必怕我搶你的生意,韓貞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葉開終于也笑了笑,道:“這句話我希望你最好莫要忘記。”

  郭定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記一件事。”

  他凝視著葉開,慢慢地接著道:“我不想看見你被人打得像韓貞這樣子。”

  葉開忽然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窗外冷風如刀,但他的心卻是熱的,就像是剛喝下滿滿一杯醇酒。

  遠方的空谷,本是一片黑暗,此刻卻已剛剛變成了灰白色。

  然后他就聽到了一聲雞啼。

  “是最后面靠左的一間屋子,窗台外面還擺著三盆臘梅。”

              第一三章 海市蜃樓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大,東方雖已現出曙色,窗子卻還亮著燈。

  屋里有人在大笑:“貧道此番重入紅塵,就是要看看今日之江湖,究竟是誰家的 天下?”這是玉簫道人的聲音。

  屋子里居然還有另外一個人。

  “晚輩當然不敢和道長爭一日之短長,只可惜江湖中卻偏偏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的無知小輩。”

  這不是玉簫道人的聲音,聽來卻很熟。

  伊夜哭。

  他果然是個很會投機取巧的謅媚小人。

  看來他竟已投靠了玉簫道人。

  葉開的心沉了下去。

  玉簫道人不但沒有睡,而且還多了個幫手。只聽玉簫道人在問:“你知道這種無 知的小輩有些什么人?”

  “嵩陽郭定、武當呂迪、錐子韓貞、飛狐楊天、南海珍珠、青城墨氏……據我所 知道的已有這些人到長安來了。”

  他顯然還沒有忘記兵器被毀的仇恨,第一個提到的名字就是郭定。

  他實在很希望看著王簫道人殺了郭定。

  玉簫道人間:“還有沒有別人要來?”

  “當然有,至少還有個葉開。”

  伊夜哭冷笑道:“葉開不足懼。”

  “哦?”玉簫道人顯得很驚訝,葉開的武功,他已領教過,“因為這個人已等于 是個死人。”

  “哦?”

  “現在長安城里,要殺他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簡直已死定了。”

  玉簫道人大笑道:“玉容,還不為伊先生斟酒。”

  看來他竟打算作長夜之飲,連一點睡覺的意思都沒有。

  但葉開現在卻只剩下兩個時辰,此刻若不出手,以后的機會更少,郭定附在他耳 邊,慢慢道:“我在這里牽制住他們,你去救人。”葉開堅決搖頭:“不行。”

  “為什么不行?”

  葉開冷冷道:“我不想替你收尸。”他的聲音雖冷,但這種情感卻遠比醇酒更能 令人發熱。

  郭定解開了衣襟,也冷冷道:“你難道想收丁靈琳的尸?”

  葉開道:“我育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其實他一點法子也沒有,他的心又亂了,為了丁靈琳的安全,他絕不能冒一點險 。

  郭定知道,他已准備沖進去,他并不是個很冷靜的人。

  他認為只要自己一沖進去,葉開就只好到后面去救人的。

  可是他錯了。

  他若沖進去,葉開絕不會拋下他,他們雖然可以對付伊夜哭和玉簫道人,可是丁 靈琳還在玉簫道人手里。

  玉簫道入若用丁靈琳來要挾葉開,葉開就非死不可。

              他的身子已騰起──

  突然間,窗子里一聲驚呼,是伊夜哭的驚呼聲。

  “你……你這是于什么?”

  王簫道人的聲音冰冷:“我要殺了你。”

  “我好意前來,你竟要殺我?”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將我看成什么人?竟想來利用我,你才是無知的鼠輩,我 不殺你殺什么人?”

  屋里已響起了一陣桌椅碰倒聲、杯盤跌碎聲──郭定的身子雖已跳起,卻已變了 方向,貼著牆竄了過去。

  葉開也沒有落后。

  他們都已看出,現在正是救人的好機會,伊夜哭最少可以抵擋玉簫道人二三十招 。

  這時間雖然不長,但只要他們的行動夠快,就已足夠。

  所以他們已連一剎那都耽誤不得。

  幸好窗台上擺著臘梅,是個很明顯的標志,他們連找都不必找。

  窗子里也亮著燈。

  窗上有兩條人影,一個是梳著道髻的女道人,一個正是丁靈琳。

  看她們的姿態,仿佛正在對坐著下棋。

  郭定已撞破窗戶,沖了進去,他無論做什么事都干脆得很。

  葉開的心卻沉了下去,他知道里面的那人影絕不是丁靈琳。

  丁靈琳絕不會下棋的,她的大哥丁靈鶴雖然是此道的高手,她卻連子都不會擺。

  她一向認為兩個人坐在那里,將一些黑白的石頭往一塊木板上擺來擺去,是件很 無聊的事。

  “這難道又是個陷阱?”

  可是郭定既然已闖了進去,葉開也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跳。

  一闖進屋子,郭定也立刻就發現丁靈琳并不在這屋子里。

  坐在女道人對面的這少女,雖然穿著丁靈琳的衣服,梳著和丁靈琳一樣的發式, 卻不是丁靈琳。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吃驚、發怔。

  但郭定做事卻有他自己獨特的方式,他的手一翻,劍已出鞘,劍柄已打在那女道 入的咽喉上。

  她連驚呼都沒有發出,就已倒下。

  另一個少女也沒有過來,因為郭定的劍鋒已逼住她的咽喉。

  “丁姑娘在哪里?”

  這少女臉色雖已嚇得發青,但卻擺出寧死也不說的神情。

  郭定也沒有再問,左手已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襟,一把就將她里IR7里外外五 人件衣服全部撕成了兩半,露出了她雪白的身子,高聳的胸膛,纖細的腰。

  這少女的臉似已嚇得發綠。

  郭定道:“你再不說,我就將你撕成兩半!”這少女已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很大。

  葉開沖過去,拉開,里面果然有一個人,一個穿著道裝的女人,似已被點了睡穴 ,卻正是丁靈琳。

  郭定道:“在不在?”

  葉開道:“在!”

  兩句話一共只有四個字,葉開已抱起了了靈琳,竄出了窗戶。

  郭定輕輕拍了拍這少女微微凸起的小腹,微笑道:“你已快發胖了,以后記住千 萬不能吃肉。”

  燈已吹熄,曙色剛染上窗紙。

  崔玉真正在用一塊布巾替韓貞擦冷汗,她果然沒有走。

  看見葉開抱著丁靈琳回來,她居然笑了。

  床上的韓貞猶在沉睡,葉開只有將丁靈琳放在椅子上。

  他總算松了口氣。

  崔玉真道:“后面沒有人在追?”

  葉開搖搖頭,微笑道:“玉簫道人就算發現她已被救走,也絕不會想到我們的人 還在這里。”

  郭定也已回來,冷冷道:“現在我們希望他追到這里來,就算他不來,我也會去 找他的。”

  葉開笑道:“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樣才能讓那女孩子說實話。”

  郭定道:“要女人說實話并不難。”

  葉開道:“哦?”

  郭定道:“一個女人的衣服若突然被撕光,很少還有敢不說實話的。”

  葉開道:“看不出你對付女人也很有經驗。”

  郭定笑了笑,道:“我練的并不是童子功。”

  葉開也笑了:“像你這樣的男人,想練童子功只怕都很難。”

  郭定看了丁靈琳一眼,立刻就轉過眼晴,道:“她是不是被人點了啞穴?”

  葉開道:“嗯!”

  郭定道:“現在她已不必再啞下去。”

  葉開微笑著,拍開了丁靈琳的穴道,看到了丁靈琳那雙美麗的眼睛又已張開來看 著他,他實在覺得愉快極了。

  丁靈琳卻似還沒有睡醒,眼皮朦朧,肴了他兩眼,遲疑著道:“葉開!”

  葉開笑道:“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丁靈琳道:“我認得你。”

  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里競有把刀,一刀刺入了葉開的胸膛。

  鮮血箭一般噴出來,直噴在丁靈琳臉上,她蒼白的臉,立刻被鮮血染紅。

  葉開的臉上卻已全無血色,吃驚地看著她。

  每個人都在吃驚地看著她,無論誰都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向葉開下這種毒手。

  丁靈琳卻在大笑,瘋狂地大笑,立刻跳起來,突然竄了出去。

  葉開一只手按住胸膛上的創口,想追,人已倒下,顫聲道:“追……追她回來。 ”

  不等他說,郭定已追出。

  葉開想過去看看他們是往哪邊走的,可是腿已發軟,眼前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

  他最后看見的,是崔玉真那雙充滿了驚懼和關切的眼睛。

  他最后聽見的,是他自己的頭撞在桌子上的聲音。

  凌晨。

  天空還是灰暗的,人都還在沉睡。

  丁靈琳像是只羚羊,在一重重屋脊上跳躍著,還不時發出瘋狂的笑聲。

  “我已殺了葉開,我已殺了葉開……”

  她竟似覺得這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她瘋了。”

  郭定已將自己的輕功施展到極限,還是追出了很遠,才追上她。

  “丁姑娘,跟我回去。”

  丁靈琳瞪了他一眼,竟已完全不認得他,突然一刀向他刺了過去。

  刀上還有血,葉開的血。

  郭定咬了咬牙,回身反手,去奪她的刀。

  他并沒有奪下她的刀,可是他另一只手已閃電般地扣在她左頸后。

  丁靈琳的眼睛突然發直,人已倒下。

  四面無人,屋脊上的霜白如銀。

  丁靈琳的呼叫,居然并沒有將玉簫道人驚動出來。

  郭定已抱起了了靈琳,他急著要趕回去看看葉開的傷勢,已顧不得男女之嫌。

  可是那屋子里已沒有人了……已沒有活人了。

  一直沉睡昏迷著的韓貞,已被一柄長劍釘死在床上。

  地上的血跡已凝結,是葉開的血。

  桌角上也有血跡,也是葉開的血。

  但葉開卻已不見了,崔玉真也已不見了。

  是誰的長劍?是誰下的毒手?為什么要對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下毒手?

  葉開到哪里去了,難道已被崔玉真帶回去獻給了王簫道人?

  無論如何,他實在已凶多吉少。

  屋子很小,但卻收拾得很干淨。

  屋角里有個小小的木柜,是鎖著的,旁邊的妝台上,擺著面銅鏡。

  冷風吹得窗紙簌簌的一響,門上挂著布帘,門外傳來一陣陣的藥香。

  葉開并沒有死。

  他已醒了過來,他醒來時,就發現自己是在這么樣一個地方。

  然后他才發現自己是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蓋著三條很厚的棉被。

  他胸膛上的傷口已被人用白布包扎了起來,包扎得很好。

  是誰替他包扎的?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想坐起來,但胸膛上仿佛還插著一把刀,只要一動,就疼得全身都仿佛要撕裂 。

  他想呼喊,但這時門帘已掀起,已有個人端著碗藥慢慢地走了進來。

  崔玉真。

  她已脫下了她的道袍,身上是套青布衣裙,蛾眉淡掃,不施脂粉,眉目間卻帶著 濃濃的憂思。

  看見葉開已醒,她的眉也已舒展開了。

  “我怎么會到這里來的?”

  葉開問出了這句話,立刻就發覺這是句廢話,當然是崔玉真將他救到這里來的。

  崔玉真已走過來,將藥碗輕輕地放在床畔的小几上。

  她每一個動作看來都那么溫柔,已完全不是那個隨著簫聲扭動腰肢的女道人。

  葉開看著她,忽然有了種很安全的感覺,心也已定了下來。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崔玉真垂著頭,輕輕地吹著藥,過了很久才回答:“是別人的家。”

  “是誰的家?”

  “是個做茶葉買賣的生意人。”

  葉開道:“你認得他?”

  崔玉真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輕輕道:“你受的傷很重,我怕玉簫道人他們找來, 只好帶你趕快走。”

  她是個很細心的女人,想得很周到。

  葉開若是留在那屋子里,說不定也早已被一柄長劍釘死在床上。

  崔王真又道:“可是我第一次到長安城,一個人也不認得,那時天剛亮,我實在 不知道應該帶你到什么地方去。”

  葉開道:“所以你就闖到這人家里?”

  崔玉真點頭道:“這是個很平凡的小戶人家,絕對沒有人想到你會在這里。”

  葉開道:“這里的主人你當然也不認得?”

  崔玉真只好承認:“我不認得。”

  她說過,在長安城里她一個人都不認得。

  葉開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崔玉真遲疑著,又過了很久,才輕輕道:“已被我殺了。”

  她垂著頭,不敢去看葉開,她怕葉開會罵她。

  可是葉開連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并不是那種道貌岸然的道學君子,他知道若不是崔玉真,現在他已不知死在誰 的手下。

  長安城里要殺他的人實在不少。

  一個半生不熟的女人,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他,又在全心全意地照顧著他,為了 他的安全,竟不情殺人。

  你叫他怎么還忍心責備她,怎么還能罵得出口。

  崔玉真道:“我闖進來的時候,有兩個人睡在床上,我本來以為他們是夫婦。”

  葉開終于忍不住問:“難道他們不是?”

  崔玉真搖搖頭,道:“那女的已有三十多歲,男的卻最多只有十七八歲,我逼著 他們一問,這孩子就說了實話。”

  原來丈夫到外地買茶去了,妻子就勾引了在他們家里打雜的學徒。

  崔玉真的臉似已有些發紅,接著道:“這兩人一個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一個背叛 了自己的師傅,所以我才會殺了他們,我……我只希望你不要認為我是個心狠手辣的 女人。”

  葉開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為他做了這些事,為他冒了這么大的危險,可是她并不要他感激,更不要他報 答。

  她唯一希望的,竟只不過是希望他不要看輕她。

  他的看法對她竟如此重要。

  葉開忍不住嘆了口氣,柔聲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葉開道:“若有人認為你這樣做得不對,認為你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人一定 是個偽君子,是個大混蛋。”

  他微笑著,接著道:“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絕不是這種混蛋。”

  崔玉真笑了,她笑的時候,就仿佛寒冬已經過去,春天已經到來。

  “藥可以人口了,你喝下去好不好?”

  她扶起葉開,就像是母親哄孩子一樣,將這碗藥一口口喂他喝了下去。

  “這是我自己配的藥,我不敢找大夫,我怕別人會從大夫嘴里查出你的行蹤。”

  她實在是個非常細心的女人,每一點都想得非常周到。

  葉開看著她,心里充滿了溫暖和感激,微笑道:“我遇見你,真的是運氣,無論 什么事你好像都能想得到。”

  崔玉真遲疑著,忽然道:“但我卻還是想不通她為什么要殺你?”

  葉開的笑容黯淡了下來。

  崔王真道:“我知道我本不該提起這件事的,可是我實在想不通,你不顧一切地 去救她,她為什么要對你下這種毒手?”

  葉開卻又笑了笑,道:“我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崔玉真道:“什么原因?”

  葉開道:“江湖中有很多邪門歪道的事,我說給你聽你也未必知道。”

  崔玉真道:“你難道一點都不怪她?”

  葉開搖了搖頭,道:“她這么做,一定是被攝心朮一類的邪法所迷,等她蘇醒后 ,她一定會比我更痛苦,我怎么還能怪她。”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關懷。

  別人几乎一刀將他殺死,他卻還在關心著那個人清醒后的感覺。

  至于他自己的痛苦,他卻連一點都不在乎。

  崔玉真看著他,美麗的眼睛里突然淚珠一連串流下。

  “你在哭?”

  “你為什么忽然傷心?”

  崔玉真慢慢地拭了拭淚痕,勉強笑道:“我并不是傷心,我只不過在想,假如有 一天,能有個人會這樣對我,處處都替我想,那么我…”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她的淚又已流下,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永遠也不會遇著這么樣 一個人的。因為她知道這個人現在雖然在她懷抱里,但心里卻在想著別人,而且很快 就會離開她。

  她并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過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傷。

  她已是個成熟的女人,她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

  冰冷的淚珠,一滴滴落在葉開臉上,但葉開的心里卻在發熱,熱得發疼。

  他并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是塊木頭。

  可是他又能怎么樣?

  屋子里漸漸暗了,黃昏又無聲無息地悄俏來臨。

  黃昏總是美的,美得今人心疼。

  崔玉真將早上煮的冷飯,用醬油拌著吃了一碗,卻替葉開熬了鍋稀粥。

  她紅著臉道:“我本來想買點人參來熬湯的,可是我……”

  她沒有錢,葉開也沒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來頭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見了。

  “我本來想打開那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銀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實在是個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種真正的女性溫柔。

  葉開慢慢地啜著粥,心里忽然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假如他只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 生意人,假如他們是夫妻,假如他們都沒有過去那些往事,他們是不是會活得更幸福 ?

  可是現在……假如現在他也能拋開一切,假如她也愿意陪伴他,假如……

  葉開沒有再想下去,他不能想下去,寧靜的生活,對他是稱不可抗拒的誘惑,可 是他這人卻偏偏好像生來就不能過這種日子,世上又有几個人能隨心所欲,選擇自己 的生活方式?

  夜色漸漸深了,他們都沒有說話,仿佛在全心全意地享受這片刻寧靜,因為他們 知道這種日子是很快就會結束的,葉開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覺得眼皮漸漸沉重,他流 了很多血,覺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朧朧中,他覺得自己仿佛在漸漸地沉入一個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發抖, 冷得嘴唇都發了青。可是她已將這里所有的棉被都替他蓋上了──現在怎么辦呢?

  他的臉色越來越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風中的葉子,有什么法子才能使他溫暖 ?只要能讓他溫暖,無論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她的臉忽然紅了。她已想到 了一個法子,一種人類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葉開不再發抖、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然后他就發現,有個人正赤裸裸地睡在他 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軟,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發現葉開眼睛在看著她,她臉上仿佛也燃燒了起來,嚶嚀一聲,將頭縮入了被里 。

  葉開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絕不是感激兩個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語所能 形容的,他感覺到她的身子也在輕輕發抖,但那也當然不是因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風在黑暗中呼嘯,可是黑暗與寒冷都已距離他們很遠,他們竟 忽然有了一個完全屬于他們自己的世界。這世界里充滿了幸福和寧靜。只可惜這種幸 福就像是海市蜃樓,雖美麗,卻虛幻,又像是野花的開放,雖美麗卻短暫。突然間, 門被推開,一個人闖了進來。

  一個他們永遠也想不到的人。

  燈還沒有滅。

  燈光照在這人臉上,這人的臉色是鐵青的,眼睛里也充滿了憤怒的殺氣,恨恨地 瞪著他們,仿佛恨不得一刀將他們殺死在床上,他們卻不認得這個人,連見都沒有見 過。

  崔玉真已失聲大叫:“你是什么人,為什么闖到這里來?”

  這人恨恨地瞪著她,突然冷笑道:“這是我的家,我為什么不能來?”

  崔玉真怔住,葉開也怔住。

  這一家主人競突然回來了。一個男人回到自己家里時,若發現有兩個陌生男女睡 在自己床上,無論怎么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來也很吃驚,很憤怒,現在 卻像是只泄了氣的皮球,連話都說不出了。

  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兩個月,你就敢在家里偷人了,你難道不 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驚:“你……你說什么?”

  “我問你,你為什么要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這野男人是誰?”

  難道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將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錯人了?”

  這人更憤怒:“我看錯了人?你十六歲就嫁給了我,就算燒成了灰,我也認得你 。”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瘋了,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你。”

  “你難道還敢不承認是我的老婆?”

  “當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說不出話來。

  這人又瞪著葉開,狠狠道:“你又是什么東西?為什么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葉開也不知該說什么,他忽然發現又遇著了件又荒唐又荒謬的事,他實在不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人道:“幸好我是個寬大為懷的人,不管你們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諒了你們, 但現在我既然已回來了,你總該起來把這熱被窩讓給我了吧?”

  他居然真的走過來,好像已准備脫衣上床睡覺。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攔住葉開:“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認得他,你千萬不 能起來讓他。”

  葉開當然不會起來,可是他該怎么辦呢?

  一個人赤裸裸地躺在別人床上,遇見這種事,你說他怎么辦?就在這時,突然門 外傳入了一陣大笑聲,一個人捧著肚子,大笑著走了進來。看見了這個人,葉開更笑 不出來。

  上官小仙!這個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這種要命的時候出現了。

              第一四章 奪命飛刀

  有種人你想找他的時候,打破頭也找不到,你不想見他的時候,他卻偏偏會忽然 出現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這種人。

  她一只手捧著肚子,一只手指著葉開,吃吃地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 了人家的床,人家回來,什么話都不說,只不過叫你讓開,你都不肯,這未免太不像 話了吧。”

  話沒有說完,她已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

  葉開反而沉住了氣。現在他總算已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

  這女人不但是條狐狸,簡直是個鬼,簡直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花樣都想得出來 。

  崔玉真吃驚地看著她,忍不住問道:“她是什么人?”

  葉開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對了,我本來就不是人,我是個活神仙,無論你藏到什么地方 去,我還是一找就找到。”

  葉開并沒有問她是怎么找到的。

  她顯然一直都在暗中盯著葉開,就像是個鬼影子一樣。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沒有想到,道士姑娘會把你弄到這么樣一個地方,要 不是她急著替你去抓藥,這次我真的差點找不到你了。”

  她走過去,拿起床頭的空藥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實在不能算是個好大 夫,這種藥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樣沒有用。”

  崔玉真已氣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忍不住要問:“你能治好他的傷?”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個好大夫,可是我卻替他請了一個最好的大夫來。”

  剛才那個憤怒的丈夫,現在已連一點火氣都沒有了,正看著他們微笑。

  上官小仙道:“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醫的唯一傳人‘妙手郎中’華子清,你見多 識廣,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葉開的確知道。

  華家父子的確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醫治外傷,更有獨門的傳授。

  可是這父子兩人都有同樣的毛病,偷病人。

  他們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們天生的喜歡偷,無論什么都偷。

  去找他們治傷醫病的人,往往會披他們偷得干干淨淨。“妙手”這兩個字,就是 這樣來的。

  葉開笑了笑,道:“想不到閣下非但醫道高明,而且還很會做戲。”

  華子清也笑了笑,道:“這點你就不懂了,要學偷,就一定要學會做戲。”

  “為什么?”

  華子清道:“因為你一定要學會扮成各式各樣的人,才能到各地方去偷各式各樣 的東西。”他微笑著又道:“譬如說,你若要到廟里去偷經,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 要去偷窯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葉開道:“你若要到大字號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板的樣子去踩道。 ”

  華子清撫掌道:“閣下當真是舉一反三,一點就透,若要學這一行,我敢保証不 出三個月,就可以成為專家。”

  上官小仙嫣然道:“他現在就已經是個專家,所以你去替他治傷的時候,最好小 心點,否則你說不定反而會被他給偷得干干淨淨。”

  華子清笑道:“我偷人家已偷了几十年,能被別人偷一次,倒也有趣。”他微笑 著走過去,又道:“只要刀上沒有毒,我也敢保証,不出三天,閣下就又可以去殺人 了。”

  崔玉真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華子清道:“還等什么?”

  崔王真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來替他治傷的?”

  上宮小仙打斷她的話,冷冷道:“現在我若要殺他,簡直比吃豆腐還容易,我何 必費這么大的事?”

  崔王真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

  崔王真還是在冷笑。

  上官小仙身子突然輕飄飄飛起,就像是一朵云一樣,飄過了他們的頭頂,崔玉真 只覺得突然有只冰冷的手伸迸了被窩,在她的胸膛上輕輕捏了一把,再看上官小仙又 已輕飄飄地飛了回去,站在原來的地方,笑嘻嘻地看著她:“聽說東海玉簫會采補, 可是你身上倒還很結實,看來你對付男人想必也很有一套。”

  崔玉真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氣得几乎已經快哭了出來。

  上官小仙悠然道:“這本是女人值得驕做的事,有什么好難為情的,几時有空, 說不定我也要跟你學兩手。”

  崔王真的臉色已發白,她知道這女人是在存心侮辱她,可是她只有忍受。為什么 人們總是要為已經過去了的事,付出痛苦的代價呢?

  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讓別人覺得痛苦,自己才感覺到快樂?崔玉真淚已流下,上 官小仙臉上卻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葉開忽然道:“滾出去。”

  上官小仙好像吃了一驚:“你叫誰滾出去?”

  葉開道:“你!”

  上官小仙道:“我好心好意請了人來替你治傷,你卻叫我滾出去。”

  葉開寒著臉,道:“不錯,我叫你滾出去?”

  上官小仙臉色也有點變了,冷笑道:“你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葉開道:“你以為你真的能殺我?”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信?”

  葉開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葉開道:“這件事。”

  他的手慢慢地從被下伸出,手里赫然有柄刀,三寸七分長的刀,飛刀!

  薄而利的刀鋒,在燈下閃閃發光。上官小仙的臉似已被刀光映成了鐵青色,華子 清的臉似已發綠。小李飛刀!這就是從小李探花一脈相傳下來的飛刀!這就是從不虛 發的飛刀,江湖中無論多可怕的高手,都從來也沒有人能躲過這出手一刀。葉開冷冷 道:“我本來不愿殺人的,可是你最好莫要逼我。”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現在還能殺人?”

  葉開道:“你想試試?”

  上官小仙也不敢去試。

  沒有人敢!沒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來作這几乎已輸定了的孤注一擲。

  上官小仙長長吸了口氣,勉強笑道:“難道你不想你的傷快好?”

  葉開道:“我只想要你滾出去。”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我不會滾,我走出去行不行?”

  她真的說走就走,華子清當然走得更快,走到門口,她卻突又回頭,道:“有件 事,差點忘了告訴你。”

  葉開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姑娘現在的下落?”

  葉開不說話了,他當然想知道。

  上官小仙道:“她現在正和郭定在一起,和你們一樣,也睡在一張床上。”

  葉開冷笑道:“你為什么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明知沒有用的。”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不信他們會做這種事?”

  葉開當然不信。

  上官小仙悠然道:“他們本來也許會對你很忠實的,可是,假如丁姑娘也冷得要 命,郭定也像這位道士姑娘一樣好心呢?假如丁姑娘身上有個見不得人的地方,中了 什么毒,郭定為了救她,是不是會替她吮出來呢?”

  葉開的臉色也變了。

  上官小仙又露出勝利的微笑,挽起華子清的手,笑道,“他對我雖然無情,我卻 不能對他無義,留下一包藥給他,我們走。”

  這次她總算真的走了。

  葉開本已坐起來,現在忽然倒了下去。

  崔玉真出聲道:“你……你怎樣了?”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幸好你將我的刀放在枕下,幸好她沒有試。”

  崔玉真道:“你剛才根本無力傷她。”

  葉開看著手里的刀,臉上表情變得很嚴肅,道:“這把刀并不是只用手就可以發 出去的。要用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才能發出一刀,可是我現在……”

  他現在已連說話都覺得很吃力。

  崔玉真看著他,淚又流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趕她走的,可是你何必為了 我冒這種險……我本就是個活該受侮辱的人。”

  葉開柔聲道:“沒有人應該受侮辱﹔也沒有人有權侮辱別人。”

  他的聲音雖溫柔,卻很堅決:“他老人家傳授我這柄刀,只是為了要我讓天下的 人都明白這道理,而且莫要忘記。”

  崔玉真的眼睛也亮了,緩緩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葉開目光遙視在遠方,帶著種說不出的孤寂之色:“他自己常說他只不過是個很 平凡的人,可是他做的事,卻是絕沒有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這也正是李尋歡的偉大之處,所以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永遠活在人們的心里。

  燈光已漸漸微弱,燈油似已將枯。

  崔玉真忽然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

  葉開道:“你擔心她會將我的下落告訴別人,你擔心她還會再回來?”

  崔玉真道:“嗯!”

  葉開道:“她不會這樣做的,她只希望我的傷快好。”

  崔玉真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她要我去替她對付別人。”

  崔玉真還是不懂。

  葉開道:“那天她故意將玉簫引去找我,為的就是要我跟他火并,她還希望我去 替她殺郭定,殺伊夜哭,殺所有可能會擋住路的人。”

  崔玉真道:“可是,她也無法知道,你絕不會去替她殺人的。”

  葉開苦笑道:“只要我們拼起來,無論誰勝誰負,她都可以漁翁得利。”

  葉開點點頭又道:“所以她并不希望我受傷,更不希望這么快就死。”

  崔玉真只覺得手腳冰冷,她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陰險惡毒的女人。

  葉開目中帶著深思之色,忽然又道:“所以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崔玉真道:“什么事?”

  葉開沉吟著,道:“逼著你到冷香院去吹簫的那個人,可能就是玉簫派去的。”

  崔玉真愕然道:“他為什么要做這種事?”

  葉開道:“因為他早已知道你是個本性很善良的人,早已知道你對他不滿,已經 想離開他了。”

  崔玉真垂下頭,輕輕道:“最近我的確總在想法子避著他。”

  葉開道:“他也知道我一定會到冷香院去找,所以他故意要你在那里等,故意讓 你將丁靈琳的下落透露給我。”

  崔玉真又不懂了:“難道他故意想要你去將丁姑娘救出來?”

  葉開點點頭,道,“因為他已用攝心朮一類的邪法,控制了丁靈琳,叫丁靈琳一 看見我就殺了我。”

  崔玉真動容道:“不錯,所以他故意在那屋子的窗外,擺了三盆臘梅,為的就是 讓你容易找到。”

  葉開道:“但他為了怕我疑心,所以也不能讓我有容易得手的機會。”

  崔玉真道,“所以他又故意弄了那么多玄虛,讓你永遠想不到這一點。”

  葉開道:“他將丁靈琳劫走,根本就不是為了上官小仙,而是為了要我的命。”

  崔玉真咬著牙恨恨道:“我以前實在不知道他也是個這么陰險惡毒的人。”

  葉開道:“但他卻絕不是金錢幫的人,因為上官小仙并不想要我死,也并不知道 他用的這一著,所以我有些想不通。”

  崔玉真道:“想不通什么?”

  葉開道:“想不通他怎么也會攝心朮這一類邪法的。”

  崔玉真道:“會這種邪朮的人很少?”

  葉開道:“會的人并不少,可是真正精通的人卻沒有几個,其中大多數是魔教中 的人。”

  崔王真動容道:“魔教?”

  葉開道:“你也聽說過?”

  崔玉真道:“我始終以為那只不過是傳說而已,想不到這世上竟真的有魔教。”

  葉開道:“你沒有聽玉簫談起過魔教?”

  崔玉真道:“沒有。”

  葉開道:“你跟著他已有多久?”

  崔玉真垂下眼帘,道:“快兩年了。”

  她臉上又露出種說不出的悲痛憎惡之色,這兩年來她想必就像生活在地獄里一樣 。

  葉開等她情緒剛剛平定,才問:“這兩年來他平時都在什么地方?”

  崔玉真道:“他有條很大的海船,平時他都在船上,但每隔一兩個月,都會找個 海口停泊,補充糧食和清水。”

  她想了想,接著道:“可是几個月前,他卻在一個沒有人的荒島上停留了六七天 ,卻沒有帶別的人去,也不許我們下船。”

  葉開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鐵姑說的話:“…這次本教在神山聚合,另選教宗 ,重開教門,新任的四大天王和公主……”

  崔玉真道:“你在想什么?”

  葉開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本就在懷疑,卻一直不敢相信。”

  崔玉真道:“懷疑什么?”

  葉開道:“懷疑玉簫也人了魔教,而且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崔玉真的臉色蒼白,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的傷口疼不疼?”

  葉開點點頭。

  崔玉真道:“據說魔教用的刀都有毒。”

  葉開道,“不錯!”

  崔玉真道:“刀上若有毒,你的傷口竟只有痛?”

  刀上若有毒,就不會覺得痛苦,只會覺得麻木。

  葉開笑道:“刀上就是有毒,也毒不死我。”

  崔玉真道:“為什么?”

  葉開道:“因為我是個奇怪的人,我的血里有種抗毒之力,尤其可以消減魔教的 毒。”

  崔玉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道:“這是天生的?”

  葉開搖搖頭,道:“是最近才有的。”

  崔玉真道:“怎么會有的?”

  葉開道:“我的母親,昔年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崔玉真更吃驚,忍不住問:“現在呢?”

  葉開笑了笑,道:“現在她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老婦人,正在一個寧靜的地方, 安享她的余年,希望她的兒子能時常回去看看她。”

  崔玉真道:“可是你卻很少回去?”

  葉開道:“因為她還有個兒子在陪著她。”他的目光仿佛又在慈祥地凝視著遠方 ,徐徐道:“這個兒子雖不是她親生的,卻比我這個親生的兒子更孝順。”

  崔玉真道:“他長得也跟你一樣?’葉開微笑道:“他跟我不一樣,他是個很奇 怪的人,但卻比我好看,廢話也沒有我這么多,我希望以后能常見到他。”

  崔玉真嫣然道:“我也希望能見到他,他既然是你的兄弟,那么一定也是個很好 的人。”

  她心里忽然充滿了對未來幸福的憧憬,忍不住又問:“他叫什么名字?”

  葉開說出了他的名字:“傅紅雪!”

  華子清留下的藥有兩包,一包內服,一包外敷。內服的藥性很平和,仿佛還有鎮 靜的功效,所以葉開睡得很沉,他醒來覺得很愉快,因為他傷口的痛苦似已減輕了很 多,而且門外又飄來了熬粥的香氣。

  崔玉真想必正在廚房里替他熬粥,陽光照在窗戶上,風很輕,今天想必是個很好 的天氣。

  葉開几乎已將所有的煩惱全都忘了,大聲道:“粥煮好了沒有,快添三大碗給我 。”

  “來了。”

  門帘忽然掀起,一大碗粥平空飛了進來,“砰”的打在牆上,葉開怔住,滿滿的 雞粥慢慢流下,有個人冷笑著,忽然在門口出現。

  伊夜哭。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繡滿了黑牡丹的鮮紅長袍,看來還是像個僵尸。

  葉開忽然對他笑了笑,道:“早。”

  伊夜哭冷冷道:“你醒得雖不早,倒真巧。”

  葉開道:“哦?”

  伊夜哭道:“你若再遲醒片刻,只怕就永遠也不會醒了。”

  葉開又笑了笑,道:“你來得雖不巧,倒真早。”

  伊夜哭冷冷道:“早起的雀兒吃食,晚起的雀兒吃屎,我若非起得早,又怎么會 湊巧看見那個背叛了師門的女叛徒。”

  葉開嘆道:“看來起得太早也不是好事,她若非起得早,又怎么會撞見鬼?”

  伊夜哭道:“那只怪你。”

  葉開道:“怪我?”

  伊夜哭道:“她若非已被你迷住了,又怎么會一大早就起來,溜回那客棧去替你 打聽韓貞的消息?”

  葉開的心沉了下來,昨天晚上,他問過崔玉真。她當真不知道韓貞怎么樣了,她 看見葉開受傷,只顧著帶葉開趕快逃走,哪里還顧得了別人。

  葉開雖沒再問,也沒有責備她,可是心里卻不免有點慚愧,有點難受,他覺得自 己對不起韓貞。

  所以崔玉真心里也很難受。葉開看得出,卻想不到他說一句話,她就會不顧一切 ,去為他做任何事。

  伊夜哭道:“她算准玉簫一定已走了,卻想不到我居然還留在那里。”

  葉開忍不住問道:“那天晚上他沒有殺了你?”

  伊夜哭道:“你以為他真要殺了我?”

  葉開道:“不是真的?”

  伊夜哭道:“我們只不過是在做戲,特地做給你看的,好讓你有機會去救人。”

  葉開道:“那時你們已發現我在外面?”

  伊夜哭道:“你們一進了那院子,他就已知道。”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倒低估了他。”

  伊夜哭道:“他已低估了你,他認為你已死定了。”

  葉開道:“你呢?”

  伊夜哭道:“我知道要你這種人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葉開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看錯。”

  伊夜哭道:“但現在你若不將上官小仙交出來,還是死定了一。”

  葉開嘆道:“這次你看錯了。”

  伊夜哭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葉開道:“你說。”

  伊夜哭道:“我喜歡殺人。”

  葉開道:“這是實話。”

  伊夜哭道:“我最想殺的就是你!”

  葉開道:“這也是實話。”

  伊夜哭道:“所以你若不趕快將上官小仙交出來,我絕不會再等的,我寧可不要 她,也要殺了你。”

  葉開道:“你最好也明白一件事。”

  伊夜哭道:“我也讓你說。”

  葉開道:“我不喜歡殺人,但你這種人卻是例外。”

  伊夜哭冷笑道:“現在你能殺得了我?”

  葉開道:“我不能,它能。”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三寸七分長的刀,飛刀。伊夜哭看著這柄刀,瞳孔立刻 收縮。

  他當然知道這就是小李探花一脈相傳的飛刀,從不虛發的飛刀。

  葉開道:“我只希望你莫要逼我殺你。”

  他每次出手之前,都要說這句話。

  因為這柄刀并非是用手發出來的,要發這柄刀,就得使出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刀 一發出,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

  伊夜哭道盯著這柄刀,徐徐道,“我認得這柄刀。”

  葉開道:“認得最好。”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不是小李探花。”

  葉開道:“我不是。”

  伊夜哭道:“你現在只不過是個受了傷的廢物,你這把刀連條狗都殺不死。”

  葉開道:“這柄刀不殺狗,只殺人。”

  伊夜哭大笑道:“我倒要試試它能不能殺得死我。”

  他人已掠起,向葉開扑了過去。他原有一雙專破暗器的手,但這柄刀不是暗器。 這柄刀几乎也已不是刀,而是一種無堅不摧、不可抗拒的力量。

  刀光一閃,伊夜哭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扭曲、跌下。他沒有呼喊,也沒有掙扎,突 然間就像是空麻袋般軟癱在地上。

  他的咽喉上已多了一柄刀。

  飛刀!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飛刀。

              第一五章 惺惺相惜

  葉開靜靜地坐在那里,眼睛里帶著種無法描敘的表情,仿佛是伶憫,又仿佛突然 覺得很寂寞。

  殺人,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窗外卻傳來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是上官小仙的笑聲。

  “好快的刀。”

  笑聲還在窗外,她人卻已從門外掠進來,輕盈像是只燕子。

  葉開還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現在她無論什么時候出現,葉開都已不會覺得驚異。

  上官小仙拍手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么快的刀。”

  葉開突然冷笑道:“你還想再看看?”

  上官小仙道:“我不想,我也知道你不會殺我的,用這種刀來殺一個孤苦伶汀的 女孩子,小李探花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她嬌笑著又道:“何況,你本該感激我 才是,若不是我昨天叫華子清留下那兩包藥,你今天也未必能殺得了他的。”

  葉開不能否認。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我也很感激你,你總算已為我殺了一個人了。”

  這句話就像是條鞭子,一鞭子抽在葉開臉上。

  明知要被人利用,還是被人利用了,這的確不是件好受的事。

  葉開冷冷道:“我既已殺了一個,就還能殺第二個。”

  上官小仙道:“我相信。”

  葉開道:“所以你最好趕快走。”

  上官小仙道:“你又要趕我走?”

  葉開道:“是!”

  上官小仙輕輕嘆息道:“我長得難道比那女道士難看?我難道就不能像她一樣的 侍候你?”

  床頭的几上,已擺著套洗得干干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這當然也是崔玉真替他准備的。

  可是她人呢?

  丁靈琳呢?

  葉開拿起了衣服,他已沒有法子再躺下去,上官小仙道:“你要走了?到哪里去 ?”

  葉開還是不開口。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若是找她,我勸你不如躺下去養養神,因為你一定找不到 她的。”

  葉開想開口,又閉住。

  他已很了解上官小仙,她若不想說的事,沒有人能問得出來,她若想說,就根本 不必問。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去找了靈琳,就不如陪我在這里談談心,因為你就算找到 了她,也只有覺得更難受。”

  葉開不聽。

  上官小仙道:“也許你現在還能找一個人。”

  葉開已在穿靴。

  上官小仙道:“現在你唯一可以找得到的人就是韓貞,而且一找就可找到,你知 道為什么?”

  葉開不問。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已躺在棺材里,連動都不會動了。”

  葉開霍然站了起來,目光火炬般瞪著她。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殺的,瞪著我干什么?你著想替他報 仇就該先找出他的仇人來。”

                 911

  她淡淡地接著道:“可是我勸你不要去,你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就是躺下去好 好睡一覺。”

  葉開沒有聽她說完這句話,人已沖了出去。

  棺已蓋,卻還沒有上釘,薄薄的棺材,短短的人生。

  韓貞的臉,看來仿佛還在沉睡,他本是在沉睡中死的。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無救了,只好先買口棺材,暫時將他收殮,但我們 卻連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他還有親戚朋友來收他的尸。”

  這客棧的掌柜,倒不是個刻薄的人。

  棺材雖薄,至少總比草席強。

  “謝謝你。”

  葉開真的很感激,但卻更內疚、悔恨,若不是為了他,韓貞就不會受傷,若不是 他的疏忽大意,韓貞的傷本可治好的,可是現在韓貞已死他卻還活著。

  “他怎么死的?”

  “是被一柄劍釘死在床上的。”

  “劍呢?”

  “劍還在。”

  劍在閃著光。

  是一柄形式很古雅的長劍,精鋼百煉,非常鋒利,劍背上帶著松紋。

  血跡已洗淨,用黃布包著。

  “我們店里的兩個伙計,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這劍拔出來。”

  掌柜的在討好邀功。

  他雖然并不是刻薄的人,但也希望能得到點好處,能得到些補償時,他也不想錯 過。

  葉開卻好像聽不懂這意思。

  他心里卻在思索著別的事:“這一劍莫非從窗外擲入,刺入了韓貞的臉,再釘在 床上的?”

  “這一擲之力實在不小。”

  掌柜的又道:“跟大爺你一起住店的那位姑娘,前天晚上也回來過一次,她好像 也病了,是被那位擊敗了南官遠的郭大俠抱回來的。”

  “他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們只出現了一下子。”

  一個伙計補充著道:“那天晚上是我當值,我剛進了院子,就看見屋里有道光芒 一閃,就像閃電一樣。”

  “等我趕過去時,大爺你的這位朋友已被釘死在床上。”

  然后郭大俠就抱著那位姑娘回來了,郭大俠和南官遠比劍時,我也抽空去看了, 所以我認得他。”

  “等我去報告了掌柜,再回去看時,郭大俠和那位姑娘又不見了。”

  葉開猜得不錯。

  這一劍果然是從窗外擲進去的,所以這店伙才會看見那閃電般的劍光。

  等這凶手想取回他凶器時,郭定已回來。

  他是乘崔玉真已將葉開帶走后,郭定還沒有帶丁靈琳回來前,在那片刻間下手的 。

  那時間并不長,也許他根本沒時間取回這柄劍,也許他急切間沒有將劍拔出來, 兩個伙計費了很大的力,才將這柄劍拔出來的。

  “郭定又將丁靈琳帶到哪里去了?”

  “他們為什么不在這里等?又沒有去找他?”

  這些問題,葉開不愿去想,現在他心里只想著一件事──絕不能讓韓貞白死。

  他心里的歉疚悔恨,已將變為憤怒。

  “這柄劍你能不能讓我帶走?”

  “當然可以……”

  葉開說走就走。

  掌柜的急了:“大爺你難道不准備收你這位朋友的尸?”

  “我會來的,明后天我一定來。”

  葉開并不是不明白這掌柜的意思,只不過一個人囊空如洗、身無分文的時候,就 只好裝裝傻了。

  陽光燦爛。

  十天來,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燦爛的陽光。

  街上的積雪已溶,泥濘滿路。

  但街上的人卻還是很多,大家都想乘著這難得的好天氣,出去走走。

  “八方鏢局”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看來,氣派更不凡。

  一個穿著青布棉祆的老人,正在門前打掃著積雪和泥濘。

  葉開大步走了過去。

  他只要走得稍微快些,胸口的傷就會發疼,但他卻還是走得很快。肉體上的痛苦 ,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正有兩個人從前面的大廳里出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衣著很華麗,相貌很威武,手里捏著雙鐵膽,“叮叮當 當”的響。

  另一個年紀較輕,卻留著很整齊的小胡子,白生生的臉,干干淨淨的手。

  葉開迎過去。

  他心情好的時候,本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很客氣的人,可是他現在心情并不好。

  他連抱拳都沒有抱拳,就問道:“這里的總鏢頭是誰?”

  捏著鐵膽的中年人上上下下看他兩眼,沉著臉道:“這里的總鏢頭就是我。”

  對一個無禮的人,他當然也不會太客氣。

  鐵膽鎮八方戴高崗,并不是好惹的人。

  “你又是什么人,來找誰的?”

  葉開道:“我就是來找你的。”

  戴高崗道:“有何見教?”

  葉開道:“有兩件事。”

  戴高崗道:“你不妨先說一件。”

  葉開道:“我要來借五百兩銀子,三天之內就還給你。”

  戴高崗笑了,眼睛里全無笑意,冷冷地盯著葉開的胸膛道:“你受了傷。”

  葉開的傷口又已崩裂,血漬已滲過衣裳。

  戴高崗冷冷道:“你若不想再受一次傷,就最好趕快從你來的那條路滾回去!”

  葉開凝視著他,徐徐道:“我久已聽說鐵膽鎮八方是個橫行霸道的人,看來果然 沒有說錯。”

  戴高崗冷笑。

  葉開道:“我向你借五百兩銀子,你可以不借,又何必再要我受一次傷?又何必 要我滾回去?”

  戴高崗怒道:“我就要你滾。”

  他突然出手,抓葉開的衣襟,像是想將葉開一把抓起來,摔出去。

  他的手堅硬粗糙,青筋暴露,顯然練過鷹爪功一類的功夫。

  葉開沒有動。

  可是他這一抓,并沒有抓住葉開的衣襟。

  他抓住了葉開的手。

  葉開的手已迎上去,兩個人十指互勾,戴高崗冷笑著輕叱一聲:“斷!”

  他自恃鷹爪功已練到八九成火候,競想將葉開的五指折斷。

  葉開的手指當然沒有斷。

  戴高崗忽然覺得對方手指上的力量競遠比他更強十倍。只要一用力,他的五根手 指反而就要被折斷。

  ──飛刀本是用指力發出的,若沒有強勁的指力,怎么能發得出那無堅不摧的飛 刀。

  戴高崗臉色變了,額上已冒出黃豆般的冷汗。

  可是葉開也沒有用力,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淡淡道:“你拗斷過几個人的手指了 ?”

  戴高崗咬著牙,不敢開口。

  葉開道:“你下次要拗別人的手指時,最好想想此時此刻。”

  他突然松開手,扭頭就走。

  那一直背負著雙手,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年輕人道:“請留步。”

  葉開停下:“你有五百兩銀子借?”

  這年輕人笑了笑,反問道:“朋友尊姓?”

  葉開道:“葉。”

  年輕人道:“樹葉的葉?”

  葉開點了點頭。

  年輕人凝視著他,道:“葉開?”

  葉開又點點頭,道:“不錯,開心的開。”

  戴高崗聳然動容道:“閣下就是葉開?”

  葉開道:“正是。”

  戴高崗長長吐出口氣,苦笑道:“閣下為何不早說?”

  葉開淡淡道:“我并不是來打秋風的,只不過是來借而已,而且只借三天。”

  戴高崗道:“五百兩已夠?”

  葉開道:“我只不過想買兩口棺材。”

  戴高尚不敢再問,后面已有個機警的帳房送來了五百兩銀票。

  “請收下。”

  葉開并不客氣,韓貞的喪事固然要辦,伊夜哭的尸體也要收殮。

  他并不是那種殺了人后就不管的人,他需要這筆錢。

  前倨后恭的戴高崗又在問:“閣下剛才是說有兩件事的。”

  葉開道:“我還要打聽-個人。”

  戴高崗道:“誰?”

  葉開道:“呂迪,白衣劍客呂迪。”

  戴高崗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葉開道:“據說他已到長安,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留著小胡子的年輕人忽然笑了笑,道:“就在這里。”

  這年輕人態度很斯文,長得很秀氣,身上果然穿著件雪白長袍,目光閃動間,帶 著種說不出的冷漠高做之意。

  葉開終于看清了他。

  “你就是呂迪?”

  “是!”

  葉開解開了左手提著的黃布包袱,取出了那柄劍,反手捏住劍尖,遞了過去。

  “你認不認得這柄劍?”

  呂迪只看了一眼:“這是武當的松紋劍。”

  葉開道:“是不是只有武當弟子才能用這柄劍?”

  呂迪道:“是。”

  葉開道:“這是不是你的劍?”

  呂迪道:“不是。”

  葉開道:“你的劍呢?”

  呂迪傲然道:“我近年已不用劍。”

  葉開道:“用手?”

  呂迪一直背著雙手,冷冷道:“不錯,有些人的手,也一樣是利器。”

  葉開道:“可是你若要從窗外殺人,還是得用劍。”

  呂迪皺了皺眉,好像聽不懂這句話。

  葉開道:“因為你的手不夠長。”

  呂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葉開道:“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呂迪道:“你是說,我用這柄劍殺了人?”

  葉開道:“你不承認?”

  呂迪道:“我殺了誰?”

  葉開道:“你殺人從不問對方的名字?”

  昌迪道:“現在我正在問。”

  葉開道:“他姓韓,叫韓貞。”

  “韓貞?”呂迪回過頭來問戴高崗,“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戴高崗點點頭,道:“他是衛天鵬的智囊,別人都叫他錐子。”

  呂迪目中露出了輕蔑之色,問葉開:“這錐子是你什么人?”

  葉開道:“是我朋友。”

  呂迪道:“你想替他復仇?”

  葉開道:“不錯。”

  “你認為是我殺了他的?”

  葉開道:“是不是?”

  呂迪做然道:“就算是我殺的又如何?這種人莫說只殺了一個,就算殺了十個八 個,也不妨一起算在我的帳上。”

  葉開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么人?”

  呂迪道:“是個不怕別人來找我麻煩的人,等你的傷好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復 仇。”

  葉開道:“那倒不必。”

  呂迪道:“不必?”

  葉開道:“不必等。”

  呂迪道:“你現在就想動手?”

  葉開道:“今天的天氣不錯,這地方也不錯。”

  呂迪看了看他,忽然問道:“你剛才說要買兩口棺材,一口就是給韓貞的?”

  葉開點點頭。

  呂迪道:“還有一口呢?”

  葉開道:“給伊夜哭。”

  呂迪道:“紅魔手?”

  葉開道:“是的。”

  呂迪道:“他已死在你手下?”

  葉開道:“我殺人后絕不會忘了替人收尸。”

  呂迪道:“好,你若死了,這兩口棺材我就替你買。你的棺材我也買。”

  葉開道:“用不著,我若死了,你不妨將我的尸體拿去喂狗。”

  呂迪突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好極了。”

  葉開道:“你若死了呢?”

  呂迪道:“我若死了,你不妨將我的尸體一塊塊割下來,供在韓貞的靈位前,吃 一塊肉,下一口酒。”

  葉開也大笑,道:“好,好極了,男子漢要替朋友復仇,正當如此。”

  他忽然轉過身,背朝著呂迪。

  因為他的傷口又被他的大笑崩裂,又迸出了血。

  陽光燦爛。

  有很多人都喜歡在這種天氣殺人,因為血干得快。

  他自己若被殺,血也干得快。

  呂迪站在太陽下,還是背負著雙手。

  他對自己這雙手的珍惜,就像守財奴珍惜自己的財富一樣,連看都不愿被人看。

  葉開緩緩地走過去,第二次將劍遞給他。

  “這是你的劍。”

  呂迪冷笑著接過來,突然揮手,長劍脫手飛出,“奪”地釘在五丈外的一棵樹上 。

  劍鋒入木,几乎已沒到劍柄。

  這一擲之力,已足夠穿過任何人的身子,將人釘在床上。

  葉開的瞳孔收縮,冷笑道:“好,果然是殺人的劍。”

  呂迪又背負雙手,做然道:“我說過,我已不用劍,”葉開道:“我聽說過了。 ”

  呂迪道:“你殺人自然也不用劍。”

  葉開道:“從來不用。”

  呂迪盯著他的手,忽然問道:“你的刀呢?”

  他當然知道葉開的刀。

  江湖中人几乎已沒有人不知道葉開的刀。

  葉開凝視著他,等了很久,才冷冷道:“刀在。”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雪亮的刀,刀鋒薄而利,在陽下閃動著足以奪人魂魄的 寒光。

  若是在別人手上,這柄刀并不能算利刃,但此刻刀在葉開手上。

  葉開的手干燥而穩定,就如同遠山之巔。

  呂迪的瞳孔也突然收縮,遠在五丈外的戴高崗,卻已連呼吸都已停頓。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從來也沒有體驗過的殺氣。

  呂迪脫口道:“好!果然是殺人的刀。”

  葉開笑了笑,突然揮刀。

  刀光一閃不見。

  這柄刀就似已突然消失在風中,突然無影無蹤。

  就算眼睛最利的人,也只看見刀在遠處閃了閃,就看不見了。

  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絕沒有任何人能形容。

  呂迪已不禁聳然動容,失聲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葉開淡淡道:“你既不用劍,我為何要用刀?”

  呂迪凝視著他,眼睛里已露出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你看看 我的手。”

  在別人看來,這并不能算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是纖長的,指甲剪得很短,永遠保持著干淨,正配合一個有修養的年輕人。

  但葉開卻已看出了這只手的奇特之處。

  這只手看來竟似完全沒有筋絡血脈,光滑細密的皮膚,帶著股金屬般的光澤。

  這只手不像是骨骼血肉組成,看來就像是一種奇特的金屬,不是黃金,卻比黃金 更貴重,不是鋼鐵,卻比鋼鐵更堅硬。

  呂迪凝視著自己的這只手,徐徐道:“你看清了,這不是手,這是殺人的利器。 ”

  葉開不能不承認。

  呂迪道:“你知道家叔?”

  他說的就是“溫侯銀戟”呂鳳先。

  葉開當然知道。

  呂迪道:“這就是他昔日練的功夫,我的運氣卻比他好,因為我七歲時就開始練 這種功夫。”

  呂鳳先是成名后才開始練的,只練成了三根手指。

  呂迪道:“他練這種功夫,只因他一向不愿屈居人下。”

  兵器譜上排名,溫侯銀戟在天機神棒、龍鳳雙環、小李飛刀和嵩陽鐵劍之下。

  呂迪道:“百曉生作兵器譜后,家叔苦練十年,再出江湖,要以這只手,和排名 在他之上的那些人爭一日之短長。”

  他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呂鳳先敗了,敗在一個女人手下。

  一個美麗如仙子,卻專引男人下地獄的女人──林仙兒。

  呂迪道:產家叔也說過,這已不是手,而是殺人的利器,己可列名在兵器譜上。 ”

  葉開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呂迪說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的。

  他從不打斷別人的實話。

  呂迪已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怎么能以一雙空手,來對付這種殺人的科器 ?”

  葉開道:“我試試。”

  呂迫不再問,葉開也不再說。現在無論再說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陽光燦爛。

  可是這陽光燦爛的院子,現在卻忽然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肅殺之意。

  戴高崗忽然覺得很冷。

  陽光也很溫暖,可是他忽然覺得百般寒意,也不知從哪里鑽了出來,鑽入了他衣 領,鑽入了他的心。

  刀已飛人云深處,劍已沒人樹里。

  這既不是刀寒,也不是劍氣,但比刀鋒劍刃更冷,更逼人。

  戴高崗几乎已不愿再留在這院子里,可是他當然也舍不得走。

  無論誰都可以想象得到,這一戰必是近年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戰,必將永垂武林。

  能親眼在旁看著這一戰,也是一個人一生中難得的機遇。

  無論誰都不愿錯過機會的。

  戴高崗只希望他們快些開始,快些結束。

  可是葉開并沒有出手。

  呂迪也沒有。

  連戴高崗這旁觀者,都已受不了這種無形的可怕的壓力,但他們卻像是根本無動 于衷。

  是不是因為這壓力本就是他們自己發出來的,所以他們才感覺不到?

  或許是因為他們本身已變成了一塊鋼,一塊岩石,世上已沒有任何一種壓力能動 搖他們?

  戴高崗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出,葉開的神態還是很鎮定,很冷靜,剛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現 在已完全平息。

  他當然知道,在這種時候,憤怒和激動并不能致勝,卻能致命。

  呂迪的傲氣也已不見了,在這種絕不能有絲毫疏忽的生死決戰中,驕做也同樣是 種致命的錯誤。

  驕做、憤怒、頹喪、憂慮、膽怯……都同樣可以令人作出致死的錯誤判斷。

  戴高崗也曾看見不少高手決戰,這些錯誤,正是任何人都無法完全避免的。

  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這兩個年輕人竟似連一點錯誤也沒有。

  他們的心情,他們的神態,他們站著的姿勢,都是絕對完美的。

  這一戰究竟是誰能勝?

  戴高崗也看不出。他只知道有很多人都認為葉開已是當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一個 敵手。

  他已知道有人說過,現在若是重作兵器譜,葉開的刀,已可名列第一。

  可是他現在沒有刀。

  雖然沒有刀,卻偏偏還是有種刀鋒般的銳氣、殺氣。

  葉開能勝嗎?戴高崗并不能確定。

  他也不知道呂迪是否能勝。戴高崗也不能確定。

  葉開看來實在太鎮定,大有把握,除了刀之外,他一定還有種更可怕的武功,一 種任何人都無法思議也想不到的武功。

  現在若有人來跟戴高崗打賭,他也可能會說葉開勝的。他認為葉開勝的機會,至 少比呂迪多兩成。

  可是他錯了。

  因為他看不出葉開此刻的心情,也看不出葉開已看出的一些事。

  一些已足夠令葉開胃里流出苦水來的事。

  自從呂迪的劍擲出后,葉開已對這個驕傲的年輕人起了種惺惺相惜的好感。

  可是他聽過兩句話:“仇敵和朋友間的分別,就正如生與死之間的分別。”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這其間絕無選擇。”

  這是阿飛對他說過的話。

  阿飛是在弱肉強食的原野中生長的,這正是原野上的法則,也是生死法則。在這 種生死一瞬間的決戰中,絕不能對敵人存友情,更不能有愛心。

                 009

  葉開明白這道理。他知道現在他致勝的因素,并不是快與狠,而是穩與准。

  因為呂迪很可能比他更快、更狠。

  因為現在他的胸膛,正如火焰燃燒般痛苦,他的傷口不但已迸裂,竟已在潰爛。

  “妙手郎中”給他的,并不是靈丹,也不會造成奇跡。

  痛苦有時雖能令人清醒,只可惜他的體力,已無法和他的精神配合,所以他一出 手,就得制對方的死命,至少要有七成把握時,他才能出手。

  他所以必需等,等對方露出破綻,等對方已衰弱,崩潰,等對方給他機會。

  可是他已失望。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從呂迪身上找出一點破綻來。

  呂迪看來只不過是隨隨便便地站著,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都仿佛是空門。

  葉開無論要從什么地方下手,看來好像都很容易。

  可是他忽又想到了小李探花對他說過的話,昔年阿飛與呂鳳先的那一戰,只有李 尋歡是在旁邊親眼看著的。

  那時的呂鳳先,正如此刻的呂迪。

  “那時阿飛的劍,仿佛可以隨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門大多,反而變成了沒有空門。”

  “他整個的人都似已變成了一片空靈。”

  “這空靈二字,也正是武學中至高至深的境界。”

  “我的飛刀出手,至少有九成把握。’”但那時我若是阿飛,我的飛刀就未必敢 向呂鳳先出手。”

  只要是李尋歡說過的話,葉開就永遠都不會忘記。

  現在呂迪其人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空靈?

  葉開忽然發覺自己低估了這個年輕人,這個人才真正是他平生未曾遇見的高手。

  他雖然并沒有犯任何致命的錯誤,可是他卻已失去一點最重要的致勝因素。

  他已失去了致勝的信心。

  呂迪冷冷地看著他,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冷酷,忽然又說出了三字:“你輸了 。”

  “你輸了。”

  葉開還未出手,呂迪就已說他輸了。

  這三個字并不是多余的,卻像是一柄劍,又刺傷了葉開的信心。

  葉開居然沒有反駁。

  因為他忽然發現呂迪終于給了他一點機會──一個人在開口說話時,精神和肌肉 部會松弛。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因為他知道若是表現得越痛苦,呂迪就越不會放過他的。

  在這種生死決戰中,若有法子能折磨自己的對手,無論誰都不會放過的。

  呂迪果然又冷冷地接著道:“你的體力已無法再支持下去,遲早一定會崩潰,所 以你不必出手,我已知道你輸了。”

  就在他說出最后一個字的時候,葉開已出手。

  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機會。

  呂迪剛說完了這句話,正是精神和肌肉最松弛的時候。

  他的身形雖然還是沒有破綻,但葉開已有機會將破綻找出來。

  葉開沒有用刀。

  可是他出手的速度,并不比他的刀慢。

  他的左手虛捏如豹爪、鷹爪,右手五指屈伸,誰也看不出他是要用拳?用掌?是 要用鷹爪功?還是要用鐵指功?

  他的出手變化錯落,也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攻擊的部位。

  他必需先引動呂迪的身法,只要一動,空門就可能變實,就二定會有破綻露出。

  呂迪果然動了,他露出的空門是在頭頂。葉開雙拳齊出,急攻他的頭頂,這是致 命的攻擊。可是他自己的心卻已沉了下去。因為他已發覺,自己這一招露出,前胸的 空門也露了出來。

  胸膛上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一環,因他胸膛上本已有了傷口。

  無論誰知道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可能受人攻擊時,心都會虛,手都會軟了。

  葉開的攻勢已遠不及他平時之強,速度已遠不如他平時快。

  他忽然發覺,這破綻本是呂迪故意露出來的。

  呂迪先故意給他出手的機會,再故意露出個破綻,為的只不過是要他將自己身上 最脆弱的部位暴露。

  這正是個致命的陷阱,但是他竟已像瞎子般落了下去。

  他再想補救,已來不及了。

  呂迪的手,忽然已到了他的胸膛。

  這不是手,這本就是殺人的利器。

  戴高崗已聳然變色。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剛才看錯了,他已看出這是無法閃避的致命攻擊。

  誰知就在這時,葉開的身子忽然憑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一陣風吹起來的,沒有 人能在這種時候、這種姿態中飛身躍起,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葉開的輕功,竟已達到了不可能的境界。

  戴高崗忍不住失聲大呼:“好輕功!”

  呂迪也不禁脫口贊道:“好輕功。”

  這兩句話他們同時說出,最后一個字還沒有說完,葉開已憑空跌下。

  呂迪的手,已打在他胯骨上。

  葉開使出那救命的一掌時,知道自己躲過了呂迪第一招,第二招競是再也躲不過 的了。

  他身子凌空翻起時,下半身的空門已大破,他只有這么樣做,他的胸膛已絕對受 不了呂迪那一擊。

  可是胯骨上這一擊也同樣不好受。

  他只覺得呂迪的手,就像是一柄鋼錐,錐入了他的骨縫里。

  他甚至可以聽得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地也是硬的。

  葉開從沒有想到,這滿是泥濘的土地,也是硬得像鐵板一樣。

  因為他跌下來時,最先著地的一部份,正是他的骨頭已碎裂的那一部份。

  他几乎已疼得要暈了過去。

  他忽又警醒,因為他發現呂迪的手,又已到了他的胸膛,這一來他才是真正無法 閃避的,也無法伸手去招架。

  他的手是手,呂迪的手卻是殺人的利器。

  死是什么滋味?

  葉開還沒有開始想,就聽戴高崗大呼:“手下留情。”

  呂迪的手已停頓,冷冷道:“你不要我在這時殺他?”

  戴高崗嘆了口氣道:“你何必一定要殺他?”

  呂迪道:“誰說我要殺他?”

  戴高崗道:“可是你……”

  呂迪冷笑道:“我若真的要殺他,憑你一句話就能攔得住?”

  戴高崗苦笑,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世上也許根本沒有人能攔得住。

  呂迪道:“我若真的要殺他,他已死了十次。”

  這并不是大話。

  葉開看著這驕傲的年輕人,痛苦雖已令他的臉收縮,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卻變得 出奇的平靜,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為什么笑?

  被人擊敗,難道是件很有趣的事?

  呂迪已轉過頭,盯著他,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我為什么不殺你?”

  葉開搖搖頭。

  昌迪道:“因為你本已受傷,否則以你輕功之高,縱然不能勝我,我也無法追上 你。”

  葉開笑了:“你根本用不著追,因為我縱然不能勝你,也不會逃的。”

  呂迪又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我相信。”

  他眼睛里也露出種和葉開同樣的表情,接著道:“我相信你絕不是那種人,所以 我更不能殺你,因為我還要等你的傷好了以后,再與我一決勝負。”

  葉開道:“你……”

  呂迪打斷了他的話,道:“就因為我相信你不會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

  葉開道:“到了那一天,我還是敗在你手下,你就要殺我了?”

  呂迪點點頭:“到了那一天,你若勝了我,我也情愿死在你手下。”

  葉開嘆了口氣,道:“世事如棋,變化無常,你又怎知我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

  呂迪道:“我知道。”

  突然牆外一人嘆息道:“但有件事你卻不知道。”

  呂迪沒有問,也沒有追出來看看。

  他在聽。

  牆外的人徐徐道:“今日你若真的想殺他,現在你也已是個死人了,他身上并不 止一把刀。”

  呂迪的瞳孔突然收縮。

  就在他瞳孔收縮的一剎那間,他人已竄出牆外。

  戴高崗沒有跟出去,卻趕過來,扶起了葉開,嘆息著道:“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 會敗。”

  葉開卻在微笑:“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救我。”

  戴高崗苦笑道:“并不是我救你的,我也救不了你。”

  葉開道:“只要你有這意思,就已足夠。”

  戴高崗勉強笑了笑,忽然站起來,大聲吩咐:“套馬備車。”

              第一六章 虎穴嬌娃

  車廂寬大,很舒服。

  這本是借給托運鏢貨的吝商們,走遠路時坐的。

  八方鏢局不但信用極好,為客人們想得也很周到。

  葉開想不到戴高崗居然是個很周到的人。

  他先在車廂里墊起了很厚的棉被,又自己扶著葉開坐上車。

  “你的傷不輕,一定要趕快去找個好大夫。”

  他的周到和關心,已使得葉開不能不感激。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你本不該這么樣對我的,我對你的態度并不好。”

  戴高崗道:“無論誰在你當時那種心情下,態度都不會好的。”

  葉開嘆道:“看來我不但低估了呂迪,也看錯了你。”

  戴高崗也嘆了口氣,道:“他的確是我生平未見的高手,但卻還是未必能比得上 你。”

  葉開道:“我已敗了。”

  戴高崗道:“可是他若真的要殺你,現在已死在你手下。”

  葉開道:“你也相信這句話?”

  戴高崗點點頭。

  葉開凝視著他,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在牆外說這句話的人是誰?”   戴高崗搖搖頭:“我正想問你,你一定知道他是誰的。”

  葉開道:“哦?”

  戴高崗道,“因為他不但說出了你不愿說的話,而且生怕呂迪再下毒手,所以故 意將他引開。”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你想得的確很周到,卻想錯了。”

  戴高崗道:“這個人不是你的朋友?”

  葉開苦笑道:“我本來以為他是我的朋友。”

  戴高崗道:“現在呢?”

  葉開道:“現在只希望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以后也永遠不要見到他。”   戴高崗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葉開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你要帶我去我的大夫是誰?”

  戴高崗道:“那個大夫也是個很古怪的人,醫道卻很高。”

  葉開忽然笑了笑,道:“醫道高明的大夫,脾氣好像都有些古怪的,就正如真正 的武林高手,脾氣也都有些古怪一樣。”

  葉開微笑著,道:“你的脾氣并不古怪。”

  戴高崗道:“我怎么能算武林高手?”

  葉開道:“但我卻知道,近年來八方鏢局保的鏢,從來也沒有出過一次岔子。”

  戴高崗笑道:“那只不過因為我這兩年來的運氣不錯,而且有很多很好的朋友照 顧。”

  葉開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戴高崗還想說什么,但則,開卻已閉上了眼睛。

  他看來的確很疲倦,他并不是鐵打的。

  戴高崗又拉過條棉被,輕輕地蓋在他身上,臉上卻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看他這種表情,就好像恨不得用這條棉被蒙起葉開的頭,活活地悶死這個人。

  但他卻只不過將棉被蓋到葉開身上。

  葉開似已睡著。

  現在就算真的有人要用棉被悶死他,他也不會知道,他更不能反抗。   所以他真的睡著了。

  日正當中,正午。

  馬車還在繼續前走,旅程仿佛還有很長。

  “你一定要趕快找個好大夫……”

  可是戴高崗要找的這好大夫,卻未免住得太遠了些。

  他看著沉睡中的葉開,嘴里正在嚼著一條雞腿。

  他早已有准備,准備要走很長的路,所以連午飯都准備在車上。

  他本來就是個很周到的人,但卻只有一個人吃的午飯,只有一條雞腿,一塊牛肉 ,一張餅,一瓶酒。

  他好似早已算准了葉開要睡著,因為臨上車之前,他給葉開喝了一碗保養元氣的 參湯。

  牛肉鹵得不錯,雞腿的滋味也很好,雖然比不上他平時吃的午飯,可是在執行任 務時,一切事都不能不將就些的。

  他雖然是個很講究飲食的人,現在也已覺得很滿意了。

  何況,現在他的任務眼看著就已將完成,再過一個多時辰,就可以將葉開交出去 ,他還來得及趕回去享受一頓丰富的晚餐。

  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忽然也覺得很疲倦。

  他本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可是現在能乘機小睡半個時辰也不錯,精神養足了,晚 餐后還可以安排一兩個有趣的節目。

  車子在搖動,就像是搖籃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心里已開始在計划著晚上應該去找誰?是那個最會撒嬌的小妖精 ?還是那個功夫特別好的老妖精?

  這些節目都是很費錢的,但他卻已有兩年不必再為金錢煩惱。

  “也許應該把兩個都找來,比較比較。”

  所以現在必需養足精神。

  他嘴角帶著微笑,終于睡著。

  他好像只睡了一下子,可是他醒來的時候,葉開竟也不見了。

  車門還是關著的,馬車還在繼續前行。

  葉開卻已無影無蹤。

  戴高崗的臉色突然蒼白,大聲吩咐:“停車!”

  他沖下去,拉住了那個趕車的:“你有沒有看見那姓葉的下車?”

  “沒有。”

  “他人呢?”

  趕車的冷笑:“你跟他一起在車里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這趕車的顯然不是他的屬下,對他的態度并不尊敬。

  戴高崗忽然覺得胃部收縮,忍不住要將剛吃下去的雞腿和牛肉全吐出來。   趕車的一雙眼睛卻在盯著他,冷冷道:“你最好還是趕快上車,跟我一起去交差 。”

  戴高崗并沒有想逃,他知道無論逃到什么地方去,都沒有用的。

  馬車開始往前走的時候,他就伏在車窗上,不停地嘔吐。

  恐懼就像是臭魚一樣,總是令人嘔吐。

  馬車轉過一個山拗后,前面竟是一條街道。

  一條和城里一樣非常熱鬧的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街上有各式各樣的人 。

  你若仔細去看,就會發現這條街道和城里最熱鬧的街道竟是完全一模一樣的,連 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都完全一樣。

  到了這里,無論誰都會以為自己忽然又回到了長安城里。

  可是走過這條街,前面就又是一片荒山。

  現在馬車的速度已緩了下來,街上的行人,神情仿佛都很悠閑,好襝并沒有特別 注意這輛大車。

  因為他們認得這輛車,也認得這個趕車的人。

  若是個陌生的人,趕著車走入這條街道,無論他是誰,不出一剎那,他就會死在 街頭。

  這條街當然不會有猛虎,卻有個比猛虎更可怕的人。

  馬車已駛人了一家客棧的院子。

  這家客棧的字號是鴻賓,也正和葉開在城里投宿的那笠家,完全一模一樣。

  一個肩上搭著抹布、千里提著水壺的伙計,已迎了上來:“戴總鏢頭是一個人來 的?”

  戴高崗勉強笑了笑,道:“只有一個人。”

  伙計臉上全無表情:“房間早已替總鏢頭准備好了,請隨我來。”

  后面的跨院里,有七間很寬大的套房,也正和玉簫道人住的那個跨院一樣。

  前面的客廳里,桌上已擺好了一壺酒,一個很精致的七色拼盤,一個人正背對著 門,在自斟自飲。

  一個發髻堆云、滿頭珠翠、穿得非常華麗的絕代佳人。

  戴高崗垂著頭走進來,垂著頭站在她身后,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沒有出聲,慢慢地端起酒杯,淺淺地啜了口酒,才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戴高崗道:“是。”

  “還有個人呢?”

  “走了。”戴高崗的聲音已在發抖。

  這絕色麗人已緩緩地回過頭去,臉上帶著種仙子般的微笑。

  上官小仙!

  她當然就是上官小仙。

  戴高崗看見了這仙子般美麗的女人,卻遠比看見了惡魔還恐懼。

  上官小仙看著他,柔聲道:“你難道是在說,葉開已走了?”

  戴高崗點了點頭,牙齒打戰,似已連話都說不出。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替他准備的那碗參湯,他沒有喝?”

  “他……他喝了。”

  上官小仙道:“然后呢?”

  戴高崗道:“然后我就扶他上了車。”

  雖然是嚴冬,但他卻已滿頭大汗。上官小仙道:“在車上他睡著了沒有?”

  戴高崗道:“睡著了。”

  上官小仙道:“他的傷勢怎么樣?”

  戴高崗道:“傷得不輕。”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這我就不懂了,一個受了重傷、又睡著了的人,你怎 么會放他走的?”

  戴高崗接著道:“我……我沒有放他走。”

  上官小仙道:“我也知道是他自己要走的,可是你難道就不能留住他?”   戴高崗的汗越擦越多:“他走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你跟他不是坐一輛車來的?”

  戴高崗道:“是。”

  上官小仙道:“這又奇怪了,你跟他坐一輛車上,他走的時候,你怎么會不知道 ?”

  戴高崗道:“因為……因為……因為我也睡著了。”

  他終于鼓足了勇氣,說出了這句話。

  上官小仙忽然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我知道你一定也很累,最近你一直 都忙得很。”

  戴高崗臉上已無人色:“我……我不累,一點也不累。”

  上官小仙柔聲道:“你的應酬那么多,不但要應酬客人,還得要應酬那些大大小 小的妖精,怎么會不累呢?”

  她輕輕嘆息著,又道:“我想你已經應該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了,我就先讓你休息 二十年吧。”

  戴高崗失聲道:“二……二十年?”

  上官小仙淡淡道:“二十年后,你一定又是條生龍活虎般的好漢了。”   她掌里拿著雙鑲銀的象牙筷子,忽然向戴高崗咽喉點了過去。

  戴高崗沒有閃避。他不敢閃避,也根本不能閃避。

  上官小仙的出手,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閃避得開。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突然有刀光一閃。

  “叮”的一聲,上官小仙手里的象牙筷子已從中而斷,刀光的勁力未絕,又飛了 出去,“當”的,釘在牆上。

  一柄三寸七分長的刀。

  飛刀。

  飛刀釘在牆上,刀鋒竟已完全釘了進去。

  一個人手扶著門,慢慢地走了進來。

  葉開。

  葉開居然還是來了。

  他的飛刀出手,殺人的時候少,救人的時候多。

  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血色,掙扎著走過來,拍了拍戴高崗的肩:“你救我一□ 危□□  也救你一次,現在我們的人情已結清。”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說的果然不錯,你身上果然不止帶著一把刀的。”   葉開也笑了笑:“呂迪呢?”

  上官小仙道:“他怎么會追得上我?”她凝視著葉開,笑得更溫柔:“除了你之 外,世上還有什么男人能追得上我。”

  這是句很有趣的雙關語,有趣極了。

  葉開聽不懂。

  ──裝傻就是他拿手本領之一。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目光四面打量著,長長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個好地 方。”

  上官小仙道:“你喜歡這地方?”

  葉開道:“我若一直睡著,到現在才醒,一定以為還在城里,一定想不到金錢幫 的總舵會在這么樣一個地方。”

  上官小仙嘆道:“只可惜你好像是不肯好好睡一下的。”

  葉開淡淡道:“我的應酬并不多,認得的妖精也只有一個。所以我總不太累。”

  上官小仙當然知道他說的妖精是誰,可是她裝傻的本事也絕不比葉開差。   她吃吃地笑著道:“我本來以為你會很累的,最近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總是在床 上,床上的妖精,卻不止一個,所以特地叫人替你准備了碗參湯,養養你的元氣,誰 知你居然不領情。”

  葉開道:“我已領過了情。”

  上官小仙眨著眼,道:“那碗參湯你真的喝了下去?”

  葉開道:“只可惜那碗參湯下的補藥還不夠,若要叫我真的睡一覺,最少得用十 來斤補藥才行。”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這都怪我,竟忘了你是魔教中大公主的大少爺。”

  葉開道:“所以你不能怪戴總鏢頭,我相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會睡著的 。”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知道?”

  葉開道:“我一上車,就發現了他為他自己一個人准備的酒菜。”

  上官小仙道:“你身上難道也總是帶著能令人睡著的補藥?”

  葉開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吐了點口水在他的雞腿上。”

  上官小仙笑了:“你的口水里還有參湯?”

  葉開道:“所以那條雞腿的滋味一定很不錯。”

  戴高崗垂著頭,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嘴爛泥。

  上官小仙道:“你怎么知道這位戴總鏢頭是想帶你來找我的?”

  葉開笑了笑,道:“口水里的一點參湯,就能讓人睡著,那種參湯除了你之外, 還有誰能做得出?”

  上官小仙道:“你既然已走了,為什么還要來?”

  葉開也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好像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這是實話。

              第一七章 柔情蜜意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傷勢,若是留在長安城,很可能話不過今天。

  ──他正像是條被獵人們追逐的狐狸,長安城里卻已有群鷹飛起。

  上官小仙嫣然道:“你總算還有點良心,總算還知道只有我是真正對你好的。”

  葉開道:“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走,我一直都留在車里。”

  戴高崗道:“你沒走?”

  葉開笑了笑,道:“那車子很舒服,座位也很寬大,位子下又是空的,像我這種 不太胖的人,正好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

  戴高崗咬著牙道:“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葉開道:“什么事?”

  戴高崗恨恨道:“你既然是准備要來的,為什么要耍這一手花樣?”   葉開淡淡道:“因為我不愿別人將我看成個笨蛋,我無論到什么地方去,都得先 弄清楚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官小仙又嘆了口氣,道:“現在你總算已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了。”   葉開笑道:“我說過,這實在是個好地方,連我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嘆息著道:“幸好現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用眼角瞟著戴高崗,道:“我總算已知道真正的笨蛋是誰了。”   戴高崗道:“我……”

  他只說出這一個字。

  這個字是開口音,他的嘴剛張開,突然發現銀光一閃,已射入他的嘴里。   他只覺得嘴里甜甜的,涼涼的,就好像吃了塊冰糖一樣。

  上官小仙微笑道:“我知道你喜歡吃,天下殺人的暗器,絕沒有一樣比我這冰糖 銀絲更甜、更好吃的了,你說是不是?”

  戴高崗沒有回答。、他的臉色突然變成死黑色,咽喉已突然被塞注,就好像有雙 看不見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突然停頓。

  他死的時候,嘴里還是甜的。

  這冰糖銀絲真甜,簡直甜得要命,甜得死人。

  上官小仙這人豈非也甜得很?

  上官小仙笑得還是那么甜,比冰糖還甜。

  葉開卻沒有笑,也笑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不高興?”

  葉開閉著嘴。

  上官小仙道:“他救過你,你也救過他,你們的帳豈非已結清?我殺了他,跟你 也沒有關系。”

  葉開忍不住道:“你至少不必在我面前殺他的。”

  上官小仙道:“我一定要在你面前殺他。”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我要你明白兩件事。”

  葉開在聽。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要一個笨蛋變得不比別人笨,只有一個法子。”   她微笑著,看著地上的戴高崗:“現在他豈不是已不比別人笨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都是一樣的,既沒有特別聰明的死人,也沒有特別笨的死人 。

  上官小仙慢慢地接著道:“我還要你明白,我若要殺一個人,他就已死定了,世 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連你也不能。”

  葉開又閉上嘴。

  上官小仙看著他,忽又嫣然一笑,道:“你現在還活著,只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殺 你,也不會拿冰糖銀絲給你吃的,你又何必閉著嘴?”

  這倒不是假話。她若真的想殺葉開,機會實在多得很。

  葉開卻在冷笑,他顯然并不領情。

  上官小仙微笑著,又道:“其實你有時也笨得很,你為什么不用你的刀去對付呂 迪?”

  葉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因為我想証明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葉開道:“我想知道韓貞究竟是不是死在他劍下的。”

  上官小仙嘆道:“你若也死在他手下,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葉開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本來的確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比你想象中還高?”

  葉開點點頭。

  上官小仙道:“現在你已知道韓貞不是死在他劍下的?”

  葉開又點點頭,道:“他若真的殺了韓貞,就一定也會殺我。”

  上官小仙道:“他若真殺你時,你怎么辦?”

  葉開淡淡道:“你自己說過的,我身上帶的不止一把刀。”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我也說過,幸好他并沒有真的想殺你。”

  葉開冷冷道:“對你說來,這并不好。”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好?”

  葉開道:“韓貞既不是他殺的,就一定是你殺的,你殺了韓貞,再嫁禍給他,為 的就是想要我去跟他拼命。”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里,帶著種誰也說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表情,過了 很久才慢慢他說道:“你真的認為一定是我殺了韓貞?”

  葉開也在盯著她,道:“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的,現 在無論我說什么,你都不會相信。”

  葉開承認。

  上官小仙道:“可是假如我能証明我沒有殺他,你怎么樣?”

  葉開道:“你能証明?怎么証明?”

  上官小仙道:“我當然有法子。”

  葉開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你甚至有法子可以証明韓貞是我殺了的。”

  上官小仙道:“我有証據。”

  葉開道:“我也知道你有証據,你隨時都可以制造出几百個証據來。”   上官小仙道:“我只有一個証據,我拿出這個証據來,你若還是不相信我,我就 情愿讓你殺了我,替韓貞復仇。”

  她說得太肯定,大有把握。

  葉開几乎已被她打動了,但立刻又警告自己,絕不能相信:“無論你拿出什么証 據來,我都絕不會相信。”

  上官小仙道:“你若萬一相信了呢?”

  葉開道:“你若真的能使我相信你沒有殺韓貞,我就……”

  上官小仙道:“你就怎么樣?”

  上官小仙嘆息著,道:“你知道我絕不會對你怎么樣的,我既不想殺你,也不想 傷你的心,我只不過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葉開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一件既不會傷害到別人,也不會傷害到你自己的事。”   葉開道:“好,我答應。”

  他絕不相信上官小仙能拿得出那種証據來,世上几乎已沒有任何一件事、沒有任 何一個人能讓他相信上官小仙的話。

  可是他想錯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証明上官小仙并沒有殺過韓貞。   這個人是誰呢?

  這個人就是韓貞自己。

  韓貞并沒有死,他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現在葉開眼前。

  上官小仙招了招手,他就從后面走了出來,手里還捧著一壇酒,微笑著走到葉開 面前,道:“酒我總算已替你找到了,若是還不夠,我還可以替你去拿。”葉開怔住 。

  這次他的確是真的怔住。

  上官小仙笑道:“這個人是不是韓貞?”

  當然是。

  葉開看得出這個人的鼻子上,還留著被他一拳打過的傷痕。

  上官小仙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當然還活著。

  上官小仙道:“韓貞既然還活著,我就沒有殺韓貞。”

  這道理也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同樣簡單,同樣正確。

  上官小仙輕輕吐出口氣,悠然笑道:“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沒有殺了他吧?”

  葉開沒有說話。

  他現在當然已明白,死的那個人,并不是韓貞。

  上官小仙道:“你認得韓貞,我若將一個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樣子。絕對瞞不過你 的。”

  世上并沒有那么精妙的易容朮。

  一個人若真的能改扮成另外一個人,連他自己的親人朋友都瞞過,那就沒有易容 朮了。

  那就已經是神話、奇跡,而且是很荒謬的神話,絕不可能發生的寄跡。                  2川

  上官小仙道:“但是那天晚上你見到那個‘韓貞’時,他的臉已被打毀了,所以 才瞞過了你。”

  葉開只有苦笑,苦笑著道:“看來金錢幫的人才,果然不少。”

  上官小仙道:“的確不少。”

  葉開道:“你先將一個人易容改扮成韓貞,再打毀他的臉,叫他來騙我?”

  上官小仙道:“是韓貞自己動手打的,他的拳頭也很硬,至少比我硬。”   葉開嘆道:“但我卻還是想不通,怎么會有人肯替你做這種事,挨了一頓毒打后 ,還替你去騙人。”

  上官小仙道:“你剛才從車廂里出來時,看見外面那些人沒有?”

  葉開點點頭。

  上官小仙點了頭,道:“只要我隨便吩咐一聲,無論什么事,他們都肯去□ □易□  的。”   葉開道:“等他們的事做完了之后,你還是一樣要殺了他們。”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本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些人的性命,在我看來,根 本就一文不值。”

  她凝視著葉開,靈活的眼睛又露出種奇怪的表情,輕輕地接著道:“可是我對你 …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也該知道。”

  為了要讓葉開相信韓貞是死在呂迪劍下的,她不惜殺人。

  現在為了要讓葉開相信她沒有殺韓貞,她又不惜讓韓貞再活著出現。   為了要讓葉開相信韓貞是朋友,她已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可是現在她的一切心血 ,顯然已白費了。

  現在葉開當然已知道,韓貞也是金錢幫中的人,他們做的一切,只不過要葉開答 應她一件事。這件事究竟是什么樣的事,葉開連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無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上官小仙都能想得出來的。

  上官小仙還在凝視著他,慢慢道:“我只要你答應我,留在這里,等你的傷口給 了疤之后再走。”

  葉開道:“就是這件事?”

  上官小仙道:“就是這件事。”

  葉開又怔住。

  她自己也承認自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別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來,根本一文 不值。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犧牲了那么多代價,為的只不過要葉開答應她這么樣一件 事。

  這件事非但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對葉開也只有好處。

  她算來算去,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葉開。

  葉開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他自己也無法了解的感情。

  ──我對別人雖然心狠手辣,可是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葉開一直不明白,就算明白也一直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現在他已不能不相信。

  上官小仙本可乘此機會,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法子來折磨他的。

  她看著葉開時,眼睛里露出的那種情感,難道是真的?

  那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上官小仙悠悠地又說:“我本來有很多法子可以把你留在這里的,但是我不愿勉 強你,所以我才要你自己答應。”

  葉開終于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道:“我本來就已答應。”

  后院里有個小小的廚房,廚房里傳來了陣陣粥香。

  上官小仙正在廚房里替他煮粥,是用人參燉的雞粥。“我本來想在粥里加點人參 的,可是我……”

  葉開忽然想起了崔玉真,想起崔玉真為他燉的粥。

  她的確是個善良而可愛的女孩子,她的身世卻又偏偏那么悲慘,遭遇偏偏又那么 不幸。

  現在她更已不知道遭遇到什么事。

  還有丁靈琳。

  現在她是不是己恢復了神智?郭定是不是還在照顧著她?他現在在哪里?……

  她若知道自己一刀刺傷了葉開,她的痛苦一定比葉開的刀傷更深。

  這些事,本都是葉開不愿去想的,卻又偏偏不能不去想。

  可是他想了又能怎么樣?

  他已答應了上官小仙,他的傷勢遠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剛才他一直在提著一股勁,這一躺下來,他才知道,剛才能支持那么久,實在是 奇跡。

  他不但傷口在痛,全身的筋骨都在痛。又酸又痛。

  上官小仙已捧著碗粥走進來,嫣然道:“這是我自己親手做的,你嘗嘗看怎么樣 ?”

  她居然也會下廚房?居然會燉粥?

  “過兩天等你稍為好一點時,我再下廚房炒几樣菜給你吃,我保証連鴻賓樓的大 師傅,也沒有我的手藝好。”

  粥的滋味果然不錯,葉開也實在餓了。

  上官小仙又笑道:“這粥里也有補藥,可不是那種吃了要人睡覺的補藥,是真正 的補藥。”

  她已洗盡了脂粉,換上了套很朴素的青布衣裙,現在無論准看見她,都絕不會相 信她就是金錢幫的幫主,更不會相信她是那種心狠心辣的女人。

  現在她就像是又變了一個人。

  她從一個白痴,變成了一個惡魔,現在又變得像是個溫柔的百依百順的妻子,節 儉而能干的主婦。

  葉開看著她,現在連他都分不清真正的她,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也許每個人都有兩種面目的。

  每個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惡的一面,連葉開自己都不例外。只不過他總是 能將邪惡的那一面控制得很好而已。

  他是不是也能讓上官小仙將邪惡的那面鎖起來呢?

  他沒有把握,但他卻已決心要試一試。

  上官小仙喂完了粥,正在看著葉開胯骨上的傷,輕輕嘆息著,道:“你的傷勢真 不輕,看來呂迪那只手,簡直就像是鐵打的。”

  葉開苦笑道:“不像是鐵打的,手上絕沒有那么可怕的鐵。”

  上官小仙嘆息著,慢慢道:“我本來的確是想讓你去找呂迫替韓貞復仇,我想要 你替我殺了他。”

  葉開在聽著。

  上官小仙道:“現在小李探花、飛劍客和荊無命雖然可能還活著,但卻已絕不會 再過問江湖中的事了。”

  這三個人已不算是真正活在紅塵中的人,他們的行蹤已進入了神話。   上官小仙道:“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這世上真正能威脅到我的人,也只有三個 人。”

  葉開忍不住問道:“哪三個?’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葉開笑了笑,道:“你當然也把我算在里面了。”

  上官小仙道:“我沒有。”

  葉開怔了怔,又忍不住問道:“我難道不能算是高手?”

  上官小仙嫣然道:“若論武功,你當然是絕對的高手,若論聰明機智,你也絕不 比任何人差,你的飛刀,也是小李飛刀之后,世上最可怕的一種武器。”   這是實話。

  葉開從不打斷別人的實話,更不愿打斷別人稱贊他的話。

  無論如何,被人稱贊是件很愉快的事。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的心不夠黑,手段也不夠毒辣,你的飛刀出于,總是救人 的時候多,殺人的時候少,”葉開笑了笑,道:“所以我不能威脅你?”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柔聲道:“我認為你不能威脅我,最重要的,還是因為…… 因為我們是朋友,我絕不會真的傷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傷害我。”

  她的眼睛溫柔而真誠,無論誰在說話時,都不會有這么真誠的眼晴。   葉開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種他自己也不愿承認的感情,立刻改變話題,道:“我既 然不算,東海玉簫算不算其中一個?”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皺眉道:“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道:“三十年前,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譜中的前十名之內,現在又似已入 了魔教,他的武功當然很可怕,但卻不能威脅于我。”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點。”

  葉開道:“玉簫好色。”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所以找一點也不怕他,只要是好色的人,我就有法子對 付。”

  這也是實話。

  她不但極美,極聰明,而且冷酷無情,這種女人恰巧正是好色之徒的克星。

  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對付一個好色的老人。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極有智慧的老人,會被一個最愚昧的少女騙得家破人亡,身敗 名裂。

  葉開心里嘆息。

  他知道王簫遲早總要死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并不是玉簫,而是那些總不 肯承認自己對少女失去吸引力的老人。

  “玉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道:“郭定也不能算。”

  葉開不同意:“據我所知他的劍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陽鐵劍之下。”   上官小仙道:“他的劍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陽之上,南宮遠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劍 客,卻連他十招都接不住。”

  葉開道:“那一戰你看見了?”

  上官小仙道:“當代武林高手的決戰,我只要能趕上,就絕不會錯過的。”

  葉開微笑道:“有時你甚至會在牆外偷偷地看。”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他的出手威猛而沉著,變化也很快,几乎已可算是無 懈可擊,可是他的人也有弱點。”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大多情。”

  葉開不能不承認,郭定的確是個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來雖然堅強而冷酷,其實卻是個感情很丰富、很容易激動的人,有時 甚至還有點多愁善感。

  上官小仙道:“多情的人,就難免脆弱,一個人的本身若是很脆弱,無論他的劍 法多么堅強,都已不足懼。”

  葉開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靈琳,丁靈琳不但多情,而且痴情。他不愿再想下去 :“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道:“珍珠城主兄妹,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們的劍法之奇,也可 稱是天下第一。”

  葉開道:“聯珠四百九十劍?”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這兄妹兩人,各生具異像,一個右臂比左臂長七寸,一個 左臂比右臂長七寸,一手使長劍,一手使短劍,而且本是孿生兄妹,心意相通,聯手 攻敵,兩個人就像一個人,劍法施展開來,一前一后好像變成了四個人。”   葉開道:“據說他們的聯珠四百九十劍只要一發動,天下無人能破。”   上官小仙道:“非但無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們這四百九十劍 。”

  葉開道:“他們算不算?”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很意外:“他們也不算?為什么?…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們已死了。”

  葉開更意外:“几時死的?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要一死,你又何必驚奇。”

  葉開道:“他們人雖已死,可是他們的劍法并沒有死。”

  上官小仙道:“他們的劍法縱然能流傳,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他們那樣一雙奇特 的兄妹,來練他們那種奇特的劍法?”

  葉開又不禁嘆息。

  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絕世的劍法,也都正如這聯珠四百九十劍,仿佛曇花一 現,就已成絕響。

  上官小仙道:“你若一直往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遠不會說對的。”   葉開道:“你說的那三個人,難道部不是名人?”

  上官小仙道:“至少不是這種名人。”

  葉開沉吟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傅紅雪?”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也可算是你的兄弟,他的人很怪,刀法 也很怪。”

  葉開道:“不是怪,是快,快得驚人。”

  上官小仙道:“我見過他出手。”

  葉開道:“嗯。”

  上官小仙道:“他出手那一刀的快與准,已可和昔日的飛劍客前后輝映,可是─ ─”葉開道:“可是他還不能算?”

  上官小仙道:“不能。”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根本已不愿再出江湖,他對人生似已很厭倦,他只想做個 與人無爭的隱士,并不想做名揚天下的英雄,何況他還有種可怕的惡疾,就象是他的 附骨之疽。”

  這次上官小仙又沒有說錯。

  她對當世英雄的武功來歷、性格脾氣,竟全部了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斷極正確。

  最可怕的是,無論誰只要有絲毫弱點,都絕對瞞不過她的。

  葉開當然覺得她又變了,又已從一個賢慧的妻子,變成了一個對天下大事都了如 指掌的縱橫家,變成了一個決勝于千里之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變得有點像是青梅園中,煮酒論英雄的曹操。

  這變化實在太大。

  葉開本來已覺得很疲倦,聽了這番話,精神卻似突然振奮起來。

  他忍不住再問:“你說的那三人,究竟是誰?”

  “我說的三個人,才真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因為他們几乎已沒有弱點。”

  上官小仙眼睛里忽然發出了光,接著說:“第一個人姓墨,叫墨五星。”   葉開道:“墨五星?”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葉開道:“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死士的主人,墨白也只不過是他的奴 才而已。”

  墨白也可算是個很可怕的人,但卻不過是這個人的奴才。

  “你殺了我,我的主人一定會要你死得更慘的……”

  想到了墨白臨死前的詛咒,想起了他那種淒厲的表情,連葉開心里都不禁覺得有 點發冷。

  “這墨五星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樣?”

  上官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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