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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客居首家提供

                第一章   暮色蒼茫──

  落日的余輝,將天畔映影得多彩而絢麗,無人的山道上,瀟洒而挺秀的騎士, 也被這秋日的晚霞,映影得更瀟洒而挺秀了。

  沒有炊煙,因為這里并沒有依著山麓而結廬的人家,大地是寂靜的,甚至還有 些沉重的意味。

  “今天該會有月亮吧──”馬上的騎士落寞地揮動著馬鞭,喃喃地低語著,英 俊的面龐,因著太多的風塵之色,而使人看起來有一種蕭索的感覺,薄薄的嘴唇, 緊閉成一道兩端下彎的弧線,嘴角上帶著的是一些嘲弄,和一些厭倦。

  也許是他對世界上美麗的和丑惡的事都看得太多了吧。

  于是他微瞇著眼,任憑胯下的馬在這無人的山道上緩緩踱著步子,馬蹄敲著山 路上的石子所發出的聲音,混合了他腰畔的長劍敲在馬鞍上的聲音,形成了一種雖 不悅耳,但有節奏的音樂。

  遠處,一陣秋鴉飛起──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眉心微皺了皺,然后仍然合起眼 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發現了什么,只是他對他自己所想起的,或是發 現的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而已。

  暮色越來越重,入山也越來越深──夜已經來了,大地上一片黑暗,因為出乎 意料之外的,這個秋天的晚上居然沒有月亮。

  山道越發陡斜。狹小、彎曲而陡斜的山道,并沒有使這一人一馬露出絲毫遲滯 ,他們仍然是依著不變的速度行走著。

  漸漸,深山里開始有了各種聲音,秋虫的夜鳴,獐兔的奔跑,歸鴉的飛翔── 突地,在這許多種聲音之中,有另一種奇異的聲音發出,那是像蜂群飛起時所發出 的聲音,但是所帶起的風聲,卻又遠比蜂群大。

  馬上的騎士微瞇著的眼睛也突地張開,像是兩道電光,在黑夜深山的叢林里打 了一個圈子,嘴角一揚,重重地發出一聲冷笑。

  也許他這聲冷笑并沒有意味著什么,但是他面上的神色,卻使人有一種凜然的 感覺,只是深山寂寂,又有誰看得見他面上的神色──冷笑聲方自山林間消失,焦 雷似地一聲暴喝,卻又自山林間發出,聲音低沉而重濁,聽起來像有根沉重的鼓槌 ,敲在你的心里。

  馬上的騎士面色微變,雙目微一顧盼。

  驀地百十件暗器,挾著勁蕩的風聲,從山林的四周擊向馬上的騎士。

  暗器來得那么快,在喝聲將住未住的那一剎那,已經快擊在馬上騎士身上,看 起來,那几乎是無法躲避的。因為那是這樣地突如其來,這樣地猝不及防,似乎沒 有任何人的能力能避開這些暗器。

  這一剎那,可以說是決定武林今后數十年命運的一個重大的關鍵,因為這馬上 騎士的生、死、存、亡,斷然地可以影響到武林的命運。

  在這種嚴重的關頭,馬上的騎士可顯示出了他超凡入聖的武功。

  他仍然穩如山岳般地坐在馬上,臉上仍然是帶著那種淡淡的嘲弄和厭倦的神色 ,雙臂看似緩慢的掄起,奇怪的是那些挾著無比強勁的風聲,以無比速度擊向身上 的暗器,像是突然受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吸引,在中途突然改變了方向,而投 向他雙臂所掄起的半圓之內。

  于是,晃眼之間,飛蝗般的百十件暗器,突然又消聲滅跡了,在那匹馬身的兩 側,零亂地散布著一些殘斷的鏢箭。

  他這種驚人的手法,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但是他自己,仍然是漠然的。

  緩緩地,他勒住了馬韁,眼光懶散地向四周掃視著:“今天又是哪一路的朋友 來找我姓仇的晦氣?”

  他冷笑著,像是對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了,漠然他說:“各位既然有種,也該 出來亮亮相呀。”

  語聲方落,小徑旁的山林里,爆發了一連串的笑聲。

  隨著這笑聲,山林里掠出十數條身影,几乎是同一動作,在這一人一馬的四側 ,布下一道圈子。

  “怎么今天只有這么几位──”馬上的騎士嘲弄他說。四周是黑暗的,等到他 從黑暗中辨出這自樹林中掠出的身影是誰之后,他語氣中的嘲弄,顯然地減少了, 接著說:“噢,想不到,想不到,原來稱雄武林的七劍三鞭,今日全來齊了!”

  “閣下果然好眼力,貧道姓柳,承江湖朋友抬愛,也把我在‘七劍三鞭’里算 上一份。”站在馬首前的瘦長道人,正是川,黔一帶的武林魁首,巴山劍客柳復明 。

  他清朗的口聲,在黑夜中傳出老遠,目光一抬,在馬上騎士的面龐上輕輕一瞥 ,接著說道:“貧道久仰‘仇先生,的大名,今日得睹,實在是快慰生平,尤其是 ’仇先生’方才所施的那一手‘萬流歸宗’,確實已到了傳說中‘攝金吸鐵’的境 界。”他干笑了兩聲,道,“貧道有緣,能會到天下第一奇人──”馬上的騎士冷 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不錯,我就是仇獨。”

  他臉上瞬即恢復了那種漠然的神色,“閣下眼光倒也不錯。”

  他略一停頓,雙目電也似地張開,瞪在巴山劍客臉上,冷然道:“七劍三鞭都 是武林中光明磊落的俠士,今日卻偷偷地躲在深山里向我放冷箭,可真教我對閣下 們這些武林中視為泰斗的俠士們失望得很。”

  巴山劍客目光一瞬,避開了‘仇獨’的目光,正考慮著該如何回答,他身側另 一個更瘦長的黑衣人,肩頭一晃,身形如行云流水般掠了過來,冷笑著道:“姓仇 的,你也是聰明人,該也知道,對付卑鄙的人最好也用卑鄙的手段。”他尖刻他說 ,“不錯,今天我們用的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可是用這種手段來對付閣下,我姓 毛的還覺得太客氣了呢!”

  被當今武林中視為蛇蠍的“仇先生”仇獨,自出道以來,無論黑白兩道,見了 他都是敬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在這種環境下,他的一身無可比敵的武功,養成 了他剛愎自用、任性而為的性格。

  在他的想法中,他所做的事,都是可以用道理來解釋的,可是他卻不知道,他 所作所為,不但有許多是違背了天理人情,更有許多犯了武林大忌,除了他自己之 外,恐怕很難找出第二個人會認為他是正直的,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這點而已。

  這就是人類潛在的卑劣性格,對別人的過失,遠比對自己看得清楚。

  許多年來,武林中人不止一次地想除去他,可是他武功太高,每次都令對方鎩 羽而歸。

  這么一來,他的性格自然也更狂傲,行事也自然更任性了。

  “仇先生”的惡名,一天比一天地傳得更大,更遠,有些他所做的事,即使他 是完全地沒有半點過錯,在這種情況下,也變得是他的錯了。

  這當然是不公平的,但是造成這種傾向的因素,除了他自己,又能怪誰呢?

  于是,分布在中原武林每一省的豪士,全都對他起了無比的仇視,被中原武林 尊為泰山北斗的“七劍三鞭”,也經過許多次籌商,計划著除去這個武林中的“敗 類”。

  巴山劍客柳復明,是川黔一帶的武林人物,他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本是至 交,于是,他便聯合了宋令公,做這件事的倡導者。

  原來當時武林中,最享盛名的,男女共有十人,除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外,還有 河朔雙劍,汪一鵬、汪一鳴昆仲,廣西大豪,‘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陝甘兩 省的夫婦雙俠,鴛鴦雙劍程楓、林琳。

  這七人被稱為“七劍”再加上浙江的靈蛇毛臬,關外大俠七星鞭杜仲奇,云南 點蒼門下的俠女,百步飛花林琦箏,就是“七劍三鞭”,在當時武林中,“七劍三 鞭”所處的地位,所享的盛名,几乎是難以指述的。

  他們十人雖然互不相識,但是在武林中的地位相等,聲息自然相通,巴山劍客 柳復明,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本著義憤,暗傳飛柬通知“七劍三鞭”里的另 外八人,要聯手除去武林此害,其余八人自然一口答應,經過許多日子的籌划,他 們在這荒僻的熊耳山里,截住了一向獨行的“仇先生”仇獨。

  靈蛇毛臬尖刻他說完了話,這種話自然深深地激怒了仇獨,在他的想法中,他 是全然正直的,“卑鄙”這個詞對他是太生疏了。

  他仰天長笑了几聲,是怒極所發出的笑,高亢的笑聲,壓下了秋夜深山里的各 種聲音。

  “卑鄙,”他急突地止住笑,凜然道,“姓毛的,你認為我姓仇的卑鄙?”

  “當然!”靈蛇毛臬似乎想起了某件事,以致未能很快他說出下面的話。

  巴山劍客接過了他的話,朗聲道:“閣下怎地今日也畏縮了起來,若是貧道也 做了卑鄙的事,就不怕別人說我卑鄙。”

  嬌笑聲自仇獨的馬后傳來,仇獨往后一轉身,目光落在嘲笑著的百步飛花林琦 箏的一雙水靈靈的俏眼上,厭惡地一皺眉,不屑的回過頭去,心里泛起另一個美麗 而純潔的影子。

  柳復明暗地調整了一下他背后背的劍,隨時准備著動手。

  然后他又朗聲道:“四川成都府的老武師萬勝刀王天民,設場授徒數十年,一 向安份守己,剛正不阿,與閣下又有什么冤仇?閣下竟當著他數十弟子之面,踢了 他的場子,又重重的羞辱了他一頓,使得他在風燭之年,吐血而亡,這叫不叫‘卑 鄙’?”

  “王老頭子誤人子弟,將數十百個青年的大好時光,浪費在他那套毫無用處的 刀法之上,我沒有親手殺他,已經是客氣的了。”

  仇獨立刻在腦海泛起這么一種想法,但是他卻不屑于將他心中的事,說給這些 他認為是“欺世盜名”之輩的人聽。

  “浙江永嘉的鏢師沒羽箭趙國明,妻子不守婦道,乘趙國明走鏢在外,偷人養 漢,趙國明不甘受辱,自然要將那一對奸夫淫婦殺之而快,哼!”柳復明詞色漸厲 ,道,“可是閣下,卻將趙國明點住要穴,任憑那一對奸夫淫婦逃走,這種違背天 理、國法、人情的行為,又叫做什么?”

  “他兩人真情流露,男女兩情歡悅,又有誰有這權利阻擋,趙國明不知愛護自 己的妻子,豈能禁止別人愛護呢?”

  仇獨冷笑暗忖,想到那一對“奸夫淫婦”在趙國明刀下相擁低泣的狀況,更斷 然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河南開封府的神槍汪魯平,有子忤逆,他欲正之家法,閣下又有什么權利干 涉?”

  “人命得之于天,老子有什么資格殺死兒子?”仇獨不平地想著,終于,他不 耐地叫道:“姓柳的,住嘴!”

  靈蛇毛臬冷笑道:“姓仇的惱羞成怒了,是不是?”他將聲音放得更刺耳,道 ,“可是還有比這些更卑鄙的事呢!”

  “河北保定府的離魂圈諸葛一平無意中得罪了你,被你逼得無地容身,逃到開 州縣外的八公橋,埋頭一忍。”

  靈蛇毛臬冷笑著道:“想不到你還要趕盡殺絕,到八公橋去將他大卸八塊,死 狀慘不忍睹,我說姓仇的,你也未免大毒了吧!”

  “諸葛一平魚肉鄉里,結交官府,為非作歹,此人不死,簡直是毫無天理了! ”仇獨自思忖至此,卻聽毛臬又冷笑道:“就算諸葛一平與你有仇,他的妻子與你 又有何仇?你不但殺了他,還將他妻子剝得精光,吊在樹上,恣意嘲弄,我說姓仇 的,你簡直卑鄙得像條沒有人性的畜牲。”

  “諸葛一平的妻子在保定府引誘良家婦女,逼良成娼,這就是她的報應。”

  仇獨暗地將對方訴說的自己的罪狀,一一辯白,等到他確切地認為自己是毫無 過失的時候,他的心理更泰然了。

  于是他嘲弄地向靈蛇毛臬道:“就算我所做的這件事是卑鄙的,可是這遠比不 上你姓毛的在衡州所做的那樣事的萬分之一。”

  他冷笑著,用馬鞭的鞭梢指著毛臬,道:“姓毛的,你若是以為你做的事神不 知,鬼不覺,那你就大錯了!”

  “汪一鵬,汪一鳴,”他用鞭梢指著置身右側的河朔雙劍,又回過頭,指向林 琦箏,道:“還有你,你們都要記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廢話 少說!”汪一鵬厲喝著,身形突然掠起,橫劍斜削,帶起一溜青光,剁向馬上的仇 獨。

  汪一鳴也在同一剎那里,自相反的方向,橫劍而展,兩道青藍色的劍光,帶著 尖銳的風聲,直取仇獨“肩井”和“肩貞”兩處大穴。

  河朔雙劍稱雄兩河,劍法上果然有很深的造詣,黑夜中認穴,居然不差毫厘, 身法之快,也是迥異于一般武林中人物的。

  劍光堪堪已達到仇獨身上,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刻里,仇獨右掌所握的馬鞭, “唰”地電也似的反卷了上去,鞭梢輕輕在汪一鵬的劍身上一搭,汪一鵬立刻覺得 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得他的手中劍不由自主地向左下方划了下去,“嗆”然一聲 ,竟和汪一嗚的劍相擊,發出一聲悠長的音吟。

  仇獨這一出手,時間拿捏之准,臨敵經驗之丰,內力之深厚,這些武林中的名 手,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微一頷首,脫口而呼:“果然名 不虛傳,好!”

  河朔雙劍身形微一頓挫,腳尖一著地面,又掠了上來。

  靈蛇毛臬也隨手揮出他那條仗以成名的奇形長鞭,鞭身彎曲間,點向仇獨前胸 的“將台”。

  河朔雙劍劍勢連綿,靈蛇毛臬鞭如靈蛇,劍光鞭影漫天而來,他們各有虧心之 事被抓在仇獨手中,決心越早將仇獨毀去越好。

  人們的心理,大多是可怕的自私,巴山劍客柳復明,青萍劍宋令公,以公道之 心傳下圍殲仇獨的武林飛柬,他們卻不知道接到武林飛柬的人,心里的打算又有几 個和他們一樣呢?

  仇獨一聲清嘯,右手的馬鞭划起一道圈子,馬鞭的后柄點向汪一鳴右掌掌緣正 中的“合谷”穴,鞭梢搭住靈蛇毛臬的鞭梢,向上一抖,兩條軟鞭“唰”地向上飛 起,左手倏地伸出,快如電光石火,汪一鵬手腕一緊,已被仇獨刁住右腕,他疾地 手腕反翻,想以“小擒拿手”掙脫仇獨擒住的手。

  哪知他已遲了一步,仇獨左手一拉,一扭,“叨”地一聲,汪一鵬的右臂便硬 生生地被他扯落了下來,虛軟地搭在身側。

  三個武林名手同時攻擊一人,哪知不但被對方以一招化解,還乘隙而擊,傷了 自己一人,這種情形武林中人若非親見,是再也不會相信的。

  百步飛花林琦箏咬了咬嘴,想到仇獨所知道的她的丑事,臉立即變得飛紅,她 年紀還輕,還不到二十歲,能在武林中享此盛名,一大半是靠了她已故世的師兄神 劍手謝鏗。

  一年前她情竇初開,對男女間事有忍不住的好奇的渴望。

  那時神劍手謝鏗方去世,也就是百步飛花林琦箏剛剛揚名江湖的時候,林琦箏 少女無知,又被盛名沖昏了頭,很干了几件見不得人的壞事,“仇先生”浪跡天涯 ,無意之中,也給撞上了几件。

  她本來對仇獨沒有絲毫惡感,甚至還有些被仇獨的那種奇特的風度所迷醉。

  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自家的利益遠超出了一切,玉腕翻處,一條銀光燦然的 亮銀練子鞭光華纏繞,擊向馬上的仇獨。

  最怪的是那匹馬非但沒有因著這鞭劍的光華而被驚嚇,而且居然還會隨著刀劍 的來勢,替自身和仇獨選一個最優良的地勢來躲避這些中原武林頂兒尖兒的高手同 時所發出的襲擊。

  這二人招式一出,端的是不同凡響,仇獨鼻孔里冷冷一哼,暗忖:“七劍三鞭 原來也不過如此。”右手馬鞭涌起如山,左掌或抓,或削,自漫天鞭影里巧妙地發 招,應付這些高手,居然綽綽有余。

  汪一鵬右臂被折,面色蒼白地站到一旁,七星鞭杜仲奇掠到他身側,探手一摸 ,不禁暗暗皺眉,口里卻安慰他說道:“汪兄別心急,這傷大約不妨事的。”其實 他也知道汪一鵬這條右臂算是廢了。

  “七劍三鞭”中以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閱歷最丰,城府最深,行事也最慎重 。此刻他見汪氏昆仲,百步飛花等人這種打法,心中一動,暗忖:“難道這几人真 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無論如何,這仇獨卻也絕不能容他留在世上,今日 若不除去此人,只怕此后武林中永無寧日了。”青萍劍反復思索,斷然地替自己下 了個決定:“就算今日我們用的是最卑鄙的手法,只要能為武林中除此大害,也是 值得的。”

  于是,他向巴山劍客微一頷首。

  巴山劍客柳復明袍袖一展,靈巧地將背后長劍撤到身前,隨著身形的流動,發 出一聲悠長的清嘯。

  就是這嘯聲開始到結束的這剎那間,鴛鴦雙劍,七星鞭杜仲奇,子母雙飛丁衣 ,以及青萍劍宋令公都以極快的速度撤出兵刃。

  而在動著手的靈蛇毛臬,汪一鳴,林琦箏,卻倏地停頓了攻勢。

  除了右臂被折的河朔雙劍中的汪一鵬外,九件寒光閃燦的兵刃,被握在九個身 懷絕技的武林高手手里,在仍端坐馬上的仇獨身側兩尺之內,緊緊地結成一道圈子 。

  這種被圍攻的滋味,在仇獨說來,是經歷得大多了,本來他已經可以沒有任何 奇異的感覺。

  然而,此時的仇獨,腦海中突然泛起“死”的意念來。

  “就算是死,我也是值得的了。”那美麗而聖潔的少女身影,又自他心底升起 ,“我已經得到了我一生中最渴望的東西──”他的思潮被青萍劍宋令公冷峻的語 音打斷。

  “仇先生!”江南大俠自恃身份,嘴中絕不肯吐出半個臟字來。

  他仍然客氣他說道,“今日兄弟們在此荒山里邀截閣下的意思,就是兄弟們不 說,閣下應該也知道得清楚得很。”

  仇獨又重重地哼一聲,宋令公沒有停頓他說下去:“久聞閣下武功蓋世,而且 行事也痛快得很,那么在下也不必多說廢話。”他略一揮動掌中的劍,立即帶起一 道寒芒。

  然后他接著說:“老實說,今日閣下若不能勝得兄弟們手中的十件兵器,閣下 也不必奢望再能出山了。”

  仇獨冷然聽著他的話,心中反而平靜得很,面上也絲毫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這種冷靜的態度,倒使宋令公略為感到有些意外,略為沉吟了一會,說道: “正如閣下所說,今日我等所為,確實有欠光明,但是聰明的閣下,想必能知道這 其中的原因吧。”

  仇獨清越地仰天一陣長笑,冷然道:“閣下話說得倒的確客氣得很,只是用這 種斯文話來對我說,完全是對牛彈琴。”他語氣中嘲弄的意味,使得宋令公面上微 微一紅。

  “我姓仇的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閣下也不必費心來解釋,要動手,各位只管 請上。”

  他譏諷地笑了笑,說道:“莫說只有十個人,就算再多上几倍,我姓仇的也見 識過。”

  他極快地將馬鞭交到左手,右手抽出鞍邊挂著的長劍,在他自己的劍光接觸到 他的眼帘的時候,千百種思潮,飛快地自他腦海中升起:“一件事的幸與不幸,的 確不是事先可以料想得到的。命運,的確是人們最難捉摸的東西。我若沒有遇到她 ,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絲毫危險,就算我抵敵不住這十個人,要一走了之,也是 最簡單不過的,可是──”他努力地禁止著自己再往這一面想下去:“到底,我已 得到了我真正所要的,那么,‘死’,又算得了什么?”他幸福地換了另一種想法 :“若是我沒有遇到她,活著又有什么意味?”

  “朝聞道,夕死可矣。”他突然想起這句話里的涵義,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 ,暗忖:“這是多么奇妙的一句話呀,古人所說的‘道’,其中該是包括了許多種 意義吧。”

  第一次,他感覺到生命雖然重要,可是世上還有許多種東西,遠比生命更可貴 ,得到了這些東西,縱然其代價是以生命來交換,在他此時說來,也認為是值得了 。

  他的沉默和他的笑容,使得環伺在他身側的武林高手們都覺得有些詫異。

  “難道他自己認為他穩操勝算嗎?”他們都有這種想法。只有靈蛇毛臬在心里 冷笑:“我知道你笑的是什么,你心里高興你能得到了許多是不是,哼──”他臉 上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我讓你臨死的時候,叫你還要受到比‘死,更大的痛苦 。”夜更深了,深山里有片刻靜寂,但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而已。“各位還不快動手招呼他?”站在圈外的汪一鵬突然發出了一聲厲呼,他右 臂被折,痛入心脾,對仇獨自然更是恨入切骨。仇獨冷笑著,道:“正是,再不動 手,天就要亮了,被過路的看到堂堂‘七劍三鞭’竟然圍毆,日后傳說出去,怕也 不好聽呢。”

  隨著說話,他猛地升起一個念頭:“今日我若被此十人殺死,江湖中連知道的 人都不會有一個。”轉念又忖道:“唉!我獨往獨來,結怨又多,就是有人知道, 又有誰會來為我復仇?”

  一念至此,他微微覺得有些心酸。

  人們在這種時候,最容易想起最親近的人,他暗地思量:“只有她,可惜她僅 僅是個弱女而已,就算她知道,又能如何?”

  突然想起“她”,今后也是只剩下一個人了,求生之念,猛又升起:“我不能 死,我還要照顧她!”抬眼望到圍列在他四周的劍影鞭光,心頭一冷:“可是我─ ─”此刻已不再有時間容他思慮了。

  像是一陣突來的驟雨,九件兵刃一齊發動,又像是暴雨中的閃電,齊都擊向馬 上的仇獨。

  他只得收了一切的雜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聲清嘯,右劍左鞭,倏然而舞 。

  霎時間寂靜的山谷里突然騷動了,小徑兩旁的林木,被這些內家高手兵刃上所 帶起的風聲掃得籟籟作響,林葉片片飛落。

  仇獨以無比曼妙的招式以及雄渾的內家真力應付著這九件兵刃,因為他坐在馬 上,身形不便動轉,招式上自然大大地打了個折扣。

  可是他仍然不下馬,他胯下的坐騎雖然靈異,此刻也不免不安地騷動著,這么 一來,他應付得更是顯得勉強。

  巴山劍客劍光如虹,劍劍不離仇獨的要害,若然不是仇獨劍上所發出的那一種 “攝金吸鐵”的力量,他怕不早在仇獨身上刺了几個透明窟窿。

  只是巴山劍客心中不免奇怪:“這仇獨為何要在馬上動手,這樣豈非自己限制 住了自己的身法?”

  這感覺几乎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除了毛臬。

  “果然她不負我所望,完成我的使命,仇獨呀仇獨,你武功再高,今日也怕難 逃公道了。”靈蛇毛臬得意地暗忖著。

  他掌中的長鞭,傳自五台,與關外的七星鞭杜仲奇,被稱為鞭法上的“南宗北 祖”,出招時宛如靈蛇伸縮,竟將丈許長的鞭做點穴撅使,迥然不是普通鞭法橫掃 斜抽的路子。

  他念頭閃動過之后,嘴角又挂起那種詫異的笑容,突然自劍影中撤出自己的鞭 來,微一抖動,鞭梢舒展,不取人而擊馬。

  仇獨面色立變,但是他此刻所要應付的是另外八人凌厲的攻勢,絕對無法再照 應自己的坐騎。

  靈蛇毛臬的長鞭瞬即卷住了馬腿,微一沉腰,向外一撤,那馬再是靈異,怎禁 得起他這種內家高手的真力?昂首一聲長嘶,軟癱在地上。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暗忖:“靈蛇毛臬素來以機智聞名江湖,今天怎的蠢了起 來,你將他坐騎擊倒,他不再有顧忌,身法豈不更要靈便,我們要制住他,豈不更 費力了──”他念頭尚未轉完,哪知仇獨坐騎倒地后,身形卻沒有躍起來,仍然坐 在倒在地上的馬背上。

  那馬在竭力掙扎,想站起來。

  靈蛇毛臬連連冷笑,鞭梢如雨,又在馬身上抽了几鞭,那馬喉嚨里低喝了几聲 ,倒在地上氣絕了。

  仇獨此刻已經等于坐在地上了,掌中的馬鞭和劍,更為吃力地揮動著,他輕功 絕世,但是此刻他好像全然忘記了這些。

  須知以寡敵眾,最重要的是要以自家身形的捷便,在敵人的兵刃中尋找空隙, 使得敵人自己的兵刃,互相撞擊,然后再乘隙反擊。

  此時他身形固定,變成了只有招架而不能還擊的局面,也就是說,他最多只能 自保,要想制勝,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了。

  幸好他身懷武林中久已失傳的“萬流歸宗”的內功心法,發出的招式,都帶有 一種“攝金吸鐵”的力量,但饒是這樣,也是岌岌可危了。

  “他為什么不躍起來?”

  這是每一個人心中都存在的疑問,雖然他們的心中,又都在希望著仇獨永遠不 能躍起來。

  “難道他兩條腿廢了?”巴山山劍客心中倏地起了這念頭,“可是又是誰使得 他兩條腿廢了呢?今日江湖上,又有誰有如此功力?”

  “若然他兩條腿真的廢了,今日一戰,他是絕無活路的了。只是我等以九高手 ,來群戰一個廢人,倒真有些慚愧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心中疑竇從生,矛盾不已 ,但手中的劍,卻絲毫也松懈不得。

  因為他要小心地運用自己的真氣,來和仇獨劍上所發出的“攝吸之力”相抗。

  仇獨思潮如涌,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尚剩的功力,最多只能再維持半個時辰 ,須知這種“萬流歸宗”的肉家功夫最是消耗精力,而他假如不用這種奇妙的內功 ,他更無法來和這些高手相抗。

  此刻唯一使他尚能支持的力量,就是他對“她”的思念,雖然“她”使得他几 乎變成廢人,但是他一點也不怨“她”。

  “因為她是無意的呀!”愛情使得他能寬恕一切,對于某些人來說,世界上沒 有一種力量再能比愛情強烈的了。

  交手的局勢,因為他心里的紛亂,而對他更為不利了。

  在這種嚴重的情況下,他仍然不能將精神專注在比斗上。

  每一件有關“她”的事,此刻都在他腦海里電閃而過,因為他要在他生命的最 后一刻里,重溫一遍這溫馨的舊夢。

  “多么偶然呀,我遇見了她,就愛上了她,沒有任何一種情感,能比我第一眼 看到她時所生出的那種情感更強烈。”

  他嘴角微笑著,左手馬鞭反卷,鞭梢扣住鴛鴦雙劍里一字劍程楓的一招“大漠 垂風”,鞭身擋住素女林琳的一招。“流沙落日”。

  右手的劍,真力滿注,划了個極大的圈子,劍身在他身側排起一道光牆,擋住 了其余五人的鞭,劍,馬鞭的后柄后擊,瀟洒地撞向七星鞭杜仲奇的鞭梢,心里卻 不斷地在思憶著:“后來她告訴我,當時她就從我的目光里,看出我對她的情意。 ”

  “這真是奇妙,我和她之間,竟像是有一種神靈的默契,這大概就是所謂心有 靈犀一點通吧?”在瀕臨死亡的邊緣,他的心里仍然甜甜地:“不到半月的相處, 她就將她的一切全交給了我,我也將我的一切全交給了她。”

  “我們日以繼夜地在一起相處著,除了每天于夜我練功的時候之外,因為我‘ 萬流歸宗’的內功尚未練成,每天一定要抽出一段時間來練功,只是我有了她之后 ,甚至連練功都不能專心了。”

  “唉,這是天命。”他的雙腿是麻木的,下半身像是已不屬于他了,他苦笑了 笑,又奮力招架了几件兵刃一招。暗忖:“有一天我練功的時候,她突然闖了進來 ,不知怎地跌了一跤,肩頭正好撞在我腰下的‘鎖腰穴,上。”“那時我正是練功 最吃緊的時候,動也不能動,被她這一撞,我當時下半身就麻木了,沒有任何知覺 。,,他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怎能怪她呢?她絲毫不懂武功,當然更不知道這 一類事情的利害。”江南大俠宋令公長劍如雪,突地貼地平削,快如電光石火般, 在仇獨右腿上划了一道尺許長的傷口,鮮血汩然流出。但是仇獨卻絲毫不感痛苦, 因為他的腿。已不能有任何感覺了,長劍一揮,自劍影中穿出,刺向靈蛇毛臬的前 胸。他這一劍只要身形能向前挪動尺許,赤蛇毛臬便要傷在他的劍下,只是他身子 動也不能動,劍式無法夠得上部位。靈蛇毛臬又是一聲詭異的冷笑,突地尖刻他說 道:“朋友還掙什么命?兩條腿都給人家廢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趁早還是自 己了結吧!”

  仇獨面如凝霜,撤劍回保,卻聽得靈蛇毛臬又冷笑道:“此刻你拋下兵刃,束 手就縛,毛大爺也許還看在我妹妹的面上,讓你落個全尸。”

  靈蛇毛臬此話一出,仇獨渾身一凜,微怔之間,肩頭上又著了杜仲奇一鞭。

  “告訴你,讓你死得清楚些。”靈蛇毛臬淒厲地長笑著,說道,“高冰就是毛 冰,毛冰就是我的妹妹。”

  仇獨一聽,當時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機伶伶打了個冷戰,手下一慢,左 胸又被一字劍程楓划了道口子,鮮血滲出,滲得他淡青色的衣裳,變成一種丑惡的 淡紫之色。

  靈蛇毛臬笑聲越發淒厲,道:“姓仇的,這下你可明白了吧?”

  仇獨身上連受几處重創,痛入骨髓,但是,比這傷勢更痛的,卻是他的心。

  此刻恍然了解了,他所深深愛著的人,也是他以為深深愛著他的人,竟是仇家 所派來的工具。

  “原來這都是別人的安排,原來她并不愛我,她使我受的傷,也不是無意的。 ”

  “我為什么這么傻,當她殷勤地叫我離開她去治傷,還說她一定等著我時,我 竟然感動得流下淚來。”他緊咬著牙,牙縫的血水,自嘴角滲了出來,臉上流動著 水珠,他也不知道是淚水抑是汗水,頓時,他覺得萬念俱灰,本來強自掙扎著的, 現在也失去了掙扎的力量,片刻之間,身上又中了三劍。

  他全身都被血水滲滿了,他的心,也正像被人用尖刀在一片片地宰割,這打擊 對他說來,是太殘酷了些。

  “天呀,你為什么要讓我知道這些,我寧愿被欺騙至死,也不愿意受到此刻的 痛苦!”

  他真氣更加不繼,招式也更零亂,根本再也無法抵擋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勢。

  靈蛇毛桌鞭梢前掠,“吧”地在他臉上打了一道血跡。

  此刻他身上所受的傷,已有數十處了,但是他絕不放棄最后掙扎的機會,這并 不是說他對這人世還有任何留戀的地方,因為這世界所施于他的,的確是太殘酷了 些,當然,這也許大多是他自取的。

  但是一種本能的求生的欲望,仍使他強自掙扎著,應付著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 勢。

  想到“她”,他不禁心里一陣陣劇痛。

  心里的疼痛,使他忘記了所受的傷,但是自家體內真氣的不繼,他當然非常清 楚。

  “沒有多久可活了吧!”他暗忖,左手的馬鞭微一疏忽,在那不是絕頂高手絕 難發現的空隙,鴛鴦雙劍,劍扣連環,“比翼雙飛”,唰、唰兩劍,又在他左面胸 腹之間刺了兩劍。

  這時候,即使他有再大的難心壯志,也都被消磨殆盡了。

  唯一使他仍未忘懷的,就是他的身后之事,在這瀕臨死亡邊緣一刻,這一生部 在嫉世憤俗的豪士,也未能兔俗了。

  須知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他一死,武林中是很少有人對他惋惜,或是同情的。

  “死,本不足惜!”他長嘆了口氣,左鞭右劍,盡力擋開了靈蛇的三鞭,林琦 箏丁衣的兩劍,暗忖著:“但是今日我一死,卻不免死得太悲哀了,死在這般人手 里,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微一疏神,背后又中了一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若是換了 任何一個人,恐怕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

  “將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真象。”委屈和不平,使他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 悲哀,他暗忖:“所有的人都將以為我是死在這‘七劍三鞭,手里,──可是,又 有誰會知道我是死在一個女人手里,一個毫無廉恥,也毫無情感的女人手里。”他 完全軟弱了一一靈蛇毛臬得意地桀桀怪笑著,說道:“姓仇的,有什么后事,趁你 還剩最后一口氣,快說出來吧,我看在我那位好妹妹面子上,也許還會替你辦一辦 ,你要是再不說,嘿嘿!恐怕你再也──”仇獨一生中,何曾被人如此奚落過?

  更使他氣憤的,是別人對他盡情的嘲弄,他盡力一聲怒喝,右手猛揮,劍化長 虹,脫手而飛,直取靈蛇毛臬。

  靈蛇毛臬再也想不到他會有此一著,等他發覺的時候,劍光已到了他咽喉之間 ,劍的來勢太快,這武林第一奇人臨死前最后的一劍,聲勢何等驚人,靈蛇毛臬眼 看就要被傷在這一劍之下。

  突地,“嗆啷”一聲巨響,原來左手神劍丁衣一招“靈鶴展翼”,本是斜削仇 獨的左肩,此刻他見勢如此,劍式微轉,硬生生剁在那仇獨脫手擲向靈蛇毛臬的長 劍上。

  但饒是如此,以左手神劍丁衣那樣的功力,尤不能將那劍劈落在地上,只是稍 許劈偏了些。

  劍的去勢也稍微減弱了些,靈蛇毛臬往后仰身,唰地,長劍自他頸側掠了過去 ,只要稍為再偏少許,靈蛇毛臬哪里還有命在。

  他驚魂初定,掌心已沁出冷汗,額上也現出豆大汗珠。

  左手神劍丁衣也自面目變色,他全力一劍,劈在仇獨已經脫手的劍上,手腕仍 被震得隱隱隱作痛,心里不禁暗駭仇獨的功力。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里,仇獨長劍方自脫手,因為他是全力一擊,左手的鞭勢力 自然也停頓了,這樣他守勢全失,在這種局面上焉容你有片刻的停頓,他甚至看都 沒有看清他的劍有沒有擊中毛臬,鴛鴦雙劍,巴山劍客,青萍劍,河朔雙劍里的汪 一鳴,百步飛花林琦箏,七星鞭杜仲奇的五柄長劍,兩條長鞭,劍光交錯,奔雷駭 電般,都剁在仇獨身上。

  大地仍然是無星無月,一片黑暗,山林里桑鳥夜啼,似乎在為這一代奇人的死 而悲哀。

  等到靈蛇毛臬神知清楚的時候,仇獨已完全氣絕了,人世間的榮辱,已不再能 影響到他。

               片刻靜寂一一

  突然靈蛇毛臬連聲怪笑,身形動處,一個箭步竄了上去,猛地一鞭,打在仇獨 的尸身上。

  他的長鞭乃百煉緬鐵所打造的,再加上驚人的內力,這一鞭何止千百斤力量。

  鮮血仍溫,遠遠濺到地上,仇獨的一條左臂,已被擊斷。

  靈蛇毛臬鞭梢一晃,一帶,將仇獨的斷臂,卷上去,左手微抄,抄在手里,笑 聲顯得更猙獰和更刺耳了。

  江南大俠宋令公眉心微皺,沉聲道:“仇某人已經死了,毛兄何苦還要作賤他 的尸體?”青萍劍宋令公一生正直,方才他聽了靈蛇毛臬的話,已略為有些知道在 這日之前,靈蛇毛臬已用詭計傷了仇獨,是以仇獨才會不能起立。

  于是他心里已微有了些慚愧,但是仇獨的所作所為,更使守正不阿的他覺得憎 恨,何況發起殲滅仇獨,本是他自己,略一權衡,他就顧不得內心的慚愧,而下手 去圍攻一個已是半身傷殘的人。

  此刻他見了靈蛇毛臬的舉止,心里越發不滿,才發出話來。

  毛臬怪笑著說:“這姓仇的戕害武林同類,不知有多少個江湖同道被這廝害得 家破人亡,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侃侃而言,心里居然沒有一絲慚愧:“今日你我兄弟既然將這廝除去,武林 中不知有多少人要撫掌稱快,兄弟這里倒有個建議,你我大家將這廝亂刀分尸,一 人拿去一塊,帶給武林中的弟兄們看看,也讓大家心里歡喜。”

  河朔雙劍,百步飛花等,心里各有對仇獨的怨毒,聞言立刻哄然稱好。

  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丁衣,七星鞭杜仲奇等,心里無甚計較,但一想到若拿到 仇獨的一塊肢體,回到故鄉,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必然增高。

  于是,他們也不反對了。

  汪一鵬右臂被折,新仇更深,大步跨了上去,一把奪過汪一嗚手里的劍,唰地 ,又將仇獨的右臂卸下,挑在劍尖上,咬牙說道:“我要將這廝的骨頭,好好保留 在家里,傳之后代,讓這廝的尸骨,千百年也不能復古。哈,這才消了我心頭之恨 !”

  汪一鵬再又一劍劈下,口中喝道:“各位,還等什么,上呀!”

  霎眼之間,仇獨的尸身已是肢斷骨殘了。

  巴山劍客一聲長嘆,朝青萍劍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為人最是沖和,不 愿在這些人里顯得太過特殊,更不愿被別人認為他是故作偽善的,唰地,也在仇獨 的尸身上取了一片殘骨。血腥之氣,在深夜清冷的秋風里,傳出去老遠,老遠── 突然一山林里有一聲冷笑,一個令人聽了極為不舒服的聲音說道:“好狠!”

  靈蛇毛臬暴喝道:“是誰?”頭也未回,身形倒縱,竄向山林里。

  這十人俱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聞聲之后,各各身形暴動,竄回山林里。

  江南大俠宋令公卻仍屹立不動,看著仇獨的尸身,心里不覺感慨萬千。

  這事是他發動的,但是他絕未想到會有這樣殘酷的后果。

  雖然他極端不滿意仇獨在武林中的所作所為,但是如今他看了這被武林中視為 鬼怪的奇人,肢體淒慘地、零亂地萎頓在地上,心中卻又有些側然。

  旁邊是他那匹盡忠為主的良駒,鮮血四下流落在地上。

  山林里又有夜行人衣袂帶風和叱□問話的聲音。

  夜風已有些涼意,吹得樹枝上將落未落的葉子颯然作響。

  這景象是淒涼的。

  江南大俠一咬牙,心里斷然有了個決定,跑過去一把抱起仇獨剩下頭和軀干的 尸骸,也不顧血流在他干淨的衣裳上。

  他略為朝四周望了望,腳尖頓處,身形掠起,向山下奔去。

  靈蛇毛臬縱入山林,驚得山林里的宿鳥,零亂地飛了起來。

  他身形在樹干與樹干之間,極快地移動著,手里的長鞭,排起一座鞭山,四下 揮打。

  但是山林除了宿鳥的驚起之外,絕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

  這時鴛鴦雙劍,河朔雙劍以及左手神劍,巴山劍客等等,也都掠了進來。

  “大伙四下搜搜看。”靈蛇毛臬以低沉的聲音朝他們說。

  七星鞭杜仲奇高喝:“相好的,有種就出來亮個相,別藏頭縮尾的,像個耗子 。”

  他關外粗豪的口音,在靜夜里更是洪亮。

  但是山林中卻像絲毫沒有人跡的樣子,饒是這些武林高手以絕妙的輕功搜索著 ,但卻也沒有任何人被搜出來。

  “這小子的身法倒挺快。”靈蛇毛臬低罵著,手里的鞭擊得樹干吧吧作響。

  左手神劍丁衣道:“搜不到就算了,反正我們也并不在乎。”在他心中所想的 是,反正今日之事是要公諸武林,有人知道又有何妨。

  靈蛇毛臬眼珠一動,有些事他雖然不愿別人知道,但是這件事是別人絕難知道 的。

  于是他也高聲說。

  “對,諒他不過只是個見不得人的鼠輩!”

  話一說完,他首先縱出林去,但是林外此刻也不是他們離開時的樣于。

  靈蛇毛臬首先發現的是,地上仇獨的殘尸已失蹤。

  他呀地一聲,掠了過去,忽然瞥到馬身上八個用血寫成的大字:“十年之后, 以血還血!”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異樣的蒼白,拿著仇獨殘骨的左手,也不免有些微微顫抖 。

  等到其他的人看到這字跡時,他們的表情也是同樣地:“這字是誰寫的呢?”

  他們心里不約而同地有著同一想法,七星鞭杜仲奇四下顧盼,忽然叫道:“青 萍劍宋大俠呢?”

                第二章

  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絢麗的。

  江南的秋天,卻也并不蕭索。

  天高氣爽,沿運河至襪陵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結伙奔來一群快馬,馬口白沫 橫飛,馬上的人卻是個個氣定神閑,像是并沒有將這長途的奔馳放在心上,但是奇 怪的卻是馬上的人每一個都雙眉深鎖,每個人都仿佛有著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遠遠地望見這一群快馬奔至,都趕緊躲開,詫異地相詢:“這一群 人是什么來路?”

  皆因這一群騎士不但個個裝束詭異,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帶著兵刃,在這文 采風流的江南道上,顯得太過扎眼。

  驀地,路的一端響起嘹亮的呼聲:“振武──揚威一一。”

  聲響高遠而悠長,散布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江南最大的鏢局,江蘇鎮江府振武 鏢局的趟子手在走縹時喊鏢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們略一回頭,仍然急馳向前,眼看就要闖入振武鏢局走鏢的隊伍。

  于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駐了腳,低聲地道:“有熱鬧瞧了。”

  須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客商,若是見 了走鏢的鏢隊,也多是遠遠避開,從來不會有人闖入鏢隊的,這一來固然是行路的 人誰也不愿意添麻煩、多事,二來也是鏢局在當時的勢力太大,沖散了他們的鏢, 即是犯了他們的大忌,非要和你見個真章不可。

  這些快馬騎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兩,但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 在江南也是素稱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鏢師們,也都是桀傲不馴的角色,怎會容得別 人闖散自家的鏢隊。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們,都知道這一定有熱鬧好看了,事不關已,又都知 道亂事不會波及到自己頭上,大家也都樂得看個熱鬧。

  哪知事情大謬不然──。

  那群健馬,馬不停蹄,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振武鏢局的趟子手看見了,果然氣往上撞,眉一豎,眼一瞪,就准備破口大罵 。

  鐵叫于小沈,是振武鏢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氣最大,今日見了有人闖隊 ,暗罵:“這群鳥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飄,見第一、二匹馬上騎士 的臉孔,凜然一驚,趕緊將下面的話,咽了回肚里。

  他一縮脖,暗自稱幸:“還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總算認得這几位主兒,嘿 !我這要是一罵呀,我小沈的樂子就大了。”他是北方人,雖然久居江南,語聲里 仍不脫北方味兒。

  另一個趟子手大約見得還不廣,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出來:“龜孫子,走路 沒有帶著眼睛呀!”

  話還沒有罵完,被對面馬上的騎士,馬鞭一抽,竟將自己從馬鞍上直飛了出去 ,“吧”地一聲,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亂草里。

  鏢隊微亂。

  那群快馬也當然被阻,馬上的人個個鐵青著臉,冷眼望著鏢局里的鏢伙,趟子 手們忙亂,喝罵,有的已經要抄家伙動手了。

  鐵叫子小沈定了定神,兩雙烏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馬上的騎士身上打 了一轉。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來全來了呀!”

  鏢局里的趟子手以及鏢伙們,個個都將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馬回馳,准備去報告這次押鏢的師傅,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 其實他們干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這一群人難纏的道理,只是他們還 不知道這群人究竟是誰罷了。

  鏢車一行十余輛,顯見得這趟他們保的定是重鏢,鏢伙們更緊張,生怕這群人 是來劫鏢。

  “但是又有誰會在光大化日之下,行人眾多的道上明目張膽地劫鏢呢?”

  鏢局里的鏢伙們,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戰,趟子手鐵叫子小沈一看事 情不妙,急得高聲喊道:“哥兒們,快別動手。”

  鏢伙們一愕,方自錯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他說出了這等話來,鐵叫子 小沈已連著喊道:“這几位就是‘七劍三鞭’。”

  這可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七劍三鞭在江湖上聲名顯赫,振武鏢局 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也是“七劍三鞭”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親傳弟子, 振武鏢局得以立足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光。

  振武鏢局的鏢伙們一聽到七劍三鞭四個字,隨時准備持胳膊打架的盛氣,不由 收得干干淨淨,這几乎是一種近于本能的舉止,當人們聽了一件足以令他驚錯的事 時,大半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只有馬匹在不安地移動時所發出的蹄聲,敲打 著人們本來已經非常緊張的心。

  七劍三鞭仍然是個個面如凝霜,鐵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馬上揮鞭摔人的騎士, 也就是浙江大豪靈蛇毛臬的那種冷冰冰的面容,心里覺得一股冷氣直往上冒,悄悄 地將馬往外圈,這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請示押鏢的鏢師了。

  原來押鏢的鏢師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著 振武鏢局在江南一帶所樹立的聲威,絕對知道不會有人劫鏢。

  因此他們居然遠走在后面,對這十几輛鏢車,簡直有點不聞不問的,此刻聽了 有人來闖鏢隊,像是要劫鏢似的,兩人這才著慌,一緊馬韁,飛快地趕到前面來。

  于是鏢局的鏢伙們這才松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遠遠地站了開去。神鏢客錢宗淵 來自關外,騎在馬背上總比別人要高出半個頭,威風凜凜地,倒也像是條漢子,看 到鏢伙們往后退,氣得大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們往后退個什么勁兒?”眼神往 對面的騎士一掃,他久走江湖,別人不說,就在江蘇隔壁的浙江省的靈蛇毛臬,他 當然認得,不由得頭皮發麻,坐在馬上昂藏身軀,也像是突然矮了兩寸。

  “怎地是這位主兒?”他暗忖道,回頭一望,看到小喪門也是驚疑滿面,原來 小喪門走江湖的日子更長,“七劍三鞭”他倒認九位。

  “怎地這几位會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喪門暗暗吃驚,趕緊翻身下馬,抱拳拱 手道:“前輩們怎地今日有興游俠到江南來?”

  他驅開了還站在路當中的鏢伙,拉開了大車,在道當中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來 ,口里陪著笑道:“晚輩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輩一一”靈蛇毛臬陰淒淒 的一聲冷笑,說道:“誰要你招待呀?”

  小喪門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對勁?”他錯愕地在心里思忖著,再一看 另八人的臉色,心里更是打鼓:“怎地這几位今天看起來全不對,簡直有點兒像來 生事尋仇的樣子,可是我們鏢局并沒有得罪他們呀!我們屠總鏢頭說起來跟他們還 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測可還真沒有離譜,七劍三鞭里的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飛花 林琦箏,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以及河朔雙劍等人,此番邀結前來,果真是為了尋仇 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劍三鞭圍殲仇獨得手,山林突傳冷語,仇獨殘骸頓失,馬尸上卻 留下以血還血的驚語,這九個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認為這些事是江南大俠青萍 劍宋令公所為的。

  于是青萍劍成了七劍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的敵人,靈蛇毛臬更是罵口不絕,巴 山劍客柳復明雖然和青萍劍是多年之交,心里也不免對青萍劍很不滿,認為他這事 未免做得有違道義。

  若以情理而論,這“以血還血”几個字,果真是青萍劍所寫的話,那么這江南 大俠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事的倡導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呀!而以當時的情況而論,也實以他的可能性能最大,等到巴山劍客等確實地打聽 出仇獨的殘骸果然是在青萍劍之處,他們心中自然更無疑念了。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此事其實另有文章,其中的奧妙,又豈是他們所能料想的呢 ?

  于是靈蛇毛臬,百步飛花,河朔雙劍等,率先在江湖上散布了流言,說青萍劍 宋令公表面上雖然做出仁義道德的面孔,其實卻和仇獨是一丘之貉,并且公然取出 仇獨的殘骨,傳視江湖,說仇獨已然喪身,第二個就要輪到青萍劍了。

  仇獨被殺,這消息是的確使得武林震驚的,須知仇獨在當日武林中的地位,是 無與倫比的,這么一來靈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 解的是,素得人望的江南大俠宋令公,怎會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獨是一路的呢?

  但是靈蛇毛臬對人說得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容懷疑。

  江湖自然是傳說紛紛,等到這件事傳到江南時,靈蛇毛臬已定下毒計,要南下 秣陵,圍殲青萍劍,要使得他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還要令他家敗人亡,其實他們如 此做的用意,還不是為了懼怕日后的報復,“以血還血”這四個字,使得這些個目 無余子的武林高手們,食不安味,寢不安枕了。

  這件事的始未,小喪門劉定國自然不會知道,他殷勤而恭謹地回著話,生伯使 得這些武林高手動怒,但是他在用心機,人家全不賣這個帳。

  他心里雖然已開始不安,但還并不十分驚慌,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縱然發怒,但 卻絕不會動手劫鏢,以這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最多不過給他一個難堪而已,這種 難堪,他也自信可以忍受的。

  “你們的總鏢頭可是叫飛虹劍的吧!”靈蛇毛臬不屑地打量著小喪門和神鏢客 ,傲然地問著話。

  七星鞭杜仲奇在旁邊接口道:“飛虹劍屠夢平可就是青萍劍宋老兒的徒弟?”

  小喪門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味,巴結他說道:“是,是,我們總鏢頭的師傅就 是江南大俠宋老前輩,你老可認識他老人家?”

  小喪門劉定國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無法和七劍三鞭相比,是以他無可奈何地 自己委曲著自己,冀求將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

  靈蛇毛臬突然高聲仰天而號,號聲的刺耳,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小喪門劉定國全然愕住了,神鏢客也不禁用詫異的目光望著這名滿江湖的武林 豪客。

  號聲突然中斷,靈蛇毛臬尖刻他說道:“好極了!好極了!”

  回過頭去,朝始終沉默著的其他八人一揮手,道:“各位,看小弟給這些人一 個教訓。”自從熊耳山畔一役之后,靈蛇毛臬無形中成了七劍三鞭的魁首,巴山劍 客柳復明反而退居其后了。

  語聲方住,靈蛇毛臬腕翻處,在極快的一剎那里,已將腰中的軟鞭撤在掌中, 伸縮之間,鞭梢所帶起的風聲,呼嘯作響。

  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俱各一驚,他們再也料想不到靈蛇毛臬會撤兵刃 動手,劉定國在刀口討生活已不止一年,遇上這種事,倒還沉得住氣,間道:“毛 大俠,這是干什么?”說話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了。

  靈蛇毛臬面如寒冰,腕時微一曲伸,長鞭倏然而出“神蚊出云”,鞭梢筆直地 點向小喪門劉定國的右胸的“期門重穴”。

  小喪門大驚,往后急仰,仗著他已下了馬,身形較為靈活,躲開此招,并未顯 得太過吃力,心中方自暗忖:“靈蛇不過如此。”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鞭影如絲,又到自己頭上,他更吃驚,身形向左急轉, 哪知那長鞭卻像長了眼睛,鞭招突然一彎,小喪門只覺脅下一麻,耳畔聽得靈蛇毛 臬的冷哼,人已經虛軟地倒在地上。

  神鏢客錢宗淵厲□一聲,猛一揚腕,三道鏢光,在同一時刻里電閃而出,這“ 一手三鏢”本是神鏢客錢宗淵揚名江湖的絕技,對方的上中下三路,几乎都在他的 鏢光籠罩之內。

  神鏢客憑著這“一手三鏢”倒也的確闖過不少風險,哪知此刻遇見了靈蛇毛臬 ,卻宛如兒戲了。

  靈蛇毛臬長鞭揮動,一招,‘如蛆附骨”,傷了小喪門,頭也不回,反手一鞭 ,將神鏢客錢宗淵仗以成名的三鏢,輕易地擊落在地上。鏢局里的鏢伙們看到鏢師 被傷,頓時大亂,路旁的行人也料不到真會動手傷人,而且傷的還是振武鏢局的鏢 師,有些怕事的腳底揩油,早已溜之大吉了。人聲雜亂馬聲長嘶,道路也為之阻塞 ,靈蛇毛臬做然四顧,忽地縱馬前馳,神鏢客橫馬想攔住他,靈蛇冷笑揮鞭,口里 喝罵道:“你找死!”

  掌中長鞭斜掠,在中途忽然變了方向,改掠為點,招式之詫異,使得在武功上 并沒有多大根基的錢宗淵慌亂失措,甩蹬下馬,想避開此招,但以他這種身手,想 避開靈蛇毛臬的招式,還差得很遠呢。

  他坐下的馬,也受到驚嚇,發狂奔去,神鏢客錢宗淵的左腳,還在馬蹬上,被 馬拖出去很遠,地上的砂石,擦得他全身几無一處完膚,神鏢客一身耿直,卻落得 這般下場。

  靈蛇毛臬照面都沒有斜一下,身形忽然離鞍而起,蝙蝠般地飛掠而過,在第一 輛鏢車上落了下來,口中喝一聲,左掌立掌如刀,氣貫掌緣,唰的一掌,將大車上 木制的銀鞘,劈得片片飛舞,銀鞘里五十兩一錠的官寶,“嘩然”一聲滾落在地上 。

  日光未落,照在這些銀錠上,發出一種令人神蕩心眩的光亮。

  靈蛇毛臬屹然站在車上,怪笑著說迫:“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誰要的,盡 管拿好了。”眼神四掃,望著那些兩眼發直的鏢伙,腳夫,以及站在路旁仍在看熱 鬧的人。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朗聲道:“毛賢弟切莫造次。”他實在不愿自己被牽入這 件事的漩渦中,但他素性無為,也沒有方法阻止。

  “柳道長!”靈蛇毛臬得意他說:“你看我的吧!”

  身形動處,又掠到第二輛大車上,照方抓藥,沒有多大會功夫,十几輛大車里 的十多萬兩銀子,全被劈落到地上。

  但見銀光燦然,耀目生花,這種景象的確是難以描述的。

  靈蛇毛臬高聲道:“拿呀!拿呀!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長鞭揮動,將地 上的銀錠擊得四下飛舞,有的甚至落到路邊的野草里去了。

  財帛之能打動人心,這種力量的確是無法抗拒的,鏢局里的鏢伙,腳夫們一生 中几曾見過這許多銀子,雖然也明知這些銀子是拿不得的,但在這種力量的誘惑下 ,不禁全然失去了理性,再也顧不得一切,連滾帶爬地彎下腰,盡自己最大的可能 來拾取銀錠。

  靈蛇毛臬得意地大笑著,看著人們暴露出人性的弱點,他認為是最令他興奮的 事。

  他揮動著長鞭,在空中擊得“叭,叭”作響。

  已經拿到了銀子的鏢伙,腳夫們,像是一只只偷了人家蘿卜的兔子,四下奔逃 著,路旁的行人看的如此,也禁不住想去分得一杯酒,前涌后仆地奔上去,霎眼間 ,景象更亂,又像是一群在搶著人家扔下的骨頭的野狗。

  巴山劍客柳復明緊皺著眉,長嘆著,哀悼著人性的卑下。

  他眼光一瞬,忽然看到一個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的少年文士,動也不 動地站在混亂的人群里,對腳下的銀錠,連望都不望一眼,似乎將這些阿堵物,看 得不屑一顧,風度清標,在這人群中,卓然而立,宛如雞群中的仙鶴。

  巴山劍客柳復明心里一動,勒轉馬頭,走了過去,朝那年青文士道:“閣下豈 無意于財帛乎?”他胸中積墨甚多,對這少年文士說起活來,也不自覺地文縐縐的 。

  那年青文士一愕,隨即正容道:“臨財毋苟得,小子雖然無才無能,對聖人的 遺訓,卻是時刻不敢忘懷的。”

  巴山劍客柳復明暗地點頭稱贊,悅色道:“閣下倒的確是雅人。”他朝那少年 文士身上破舊的衣服看了一眼,忽然說道:“貧道有句失禮的話。”

  他頓了頓,又道:“閣下清標丰逸,的確是人中之龍,如能學武,定必大成, 閣下如果有意的話,貧道倒可為閣下覓名師。好男兒立身當自強,終日埋沒在舊書 中,豈不是大大地可惜了?”

  那少年文士微一沉吟,目光在巴山劍客身上一瞟,朗聲道:“道長言之有理, 小子本應從命,但小子家有高堂,親命不令遠離。”

  他雙目一張,正氣凜然,接著又說:“何況學書既成,學劍也還不晚,在小子 讀書未成的時候,別的事還談不到呢。”

  巴山劍客柳復明不住點首,他對這正氣凜然的年輕人,心中確實喜愛已極,有 心將他收歸自己門下,但此刻聽了人家的話,心中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卻也不能 勉強人家。

  于是他和言悅色地朝少年文士笑道:“人各有志,貧道也不能相強,他日有緣 ,還當再見,今日么……”

  話未說完,靈蛇毛臬忽地掠來,笑道:“柳道長,今日之事,你看還算痛快吧 !”一眼看到那少年文士,不禁問道:“這位是誰?”

  那少年文士厭惡地望了他一眼,眉心微皺,兩眉之間,現出一道很深的皺紋, 朝巴山劍客一拱手,轉身走了。

  巴山劍客微笑一笑,支吾他說道:“這是個故人之子,想不到現在長得這么大 了。”

  靈蛇毛桌雖然有些懷疑,但是卻也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靈蛇毛臬興高采烈地夸耀著自己的行為。他本不是一個喜歡夸耀自己的人物, 因為他是陰沉的人,但此刻他被方才所發生的事深深地興奮著,因此態度也不免有 些失常了。

  這正如一個愛酒的人,在喝了足量的佳釀之后的心情一樣。

  巴山劍客淡淡地敷衍著,看到路上所剩下的,只有小喪門軟癱在地上的身軀了 。

  那就是說地上的銀子,已被人拿得干干淨淨,而拿了銀子的人,也早已走得不 知去向了。

  巴山劍客不禁感慨地微笑著,勒轉馬,笑道:“我們該走了吧。”

  “這種是非之地,我看還是愈早離開愈好。”一字劍程楓望了地上殘破的銀鞘 一眼,非常世故地接下來說道:“我們在江南人地生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夠 避免還是避免的好。”

  鴛鴦雙劍久居陝甘,江南一帶,倒的確沒有來過兩趟。

  靈蛇毛臬志得意滿他說道:“對,對,我們也該走了。”他走過去,朝仍倒臥 在地上的小喪門劉定國踢了兩腳。

  劉定國悠悠醒了過來,他方才穴道被閉,此刻才解了過來,重重呼吸了一口, 喉嚨間像是塞滿了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張眼一看,卻見靈蛇毛 臬正帶著奇異的笑容望著他。

  他掙扎著爬廠起來,略為活動了一下,四肢方能運轉,靈蛇毛臬一長身,左臂 如封似閉,右掌的軟鞭圈做一轉,橫掃他的面門。

  小喪門驚弓之鳥,剛剛定了定神,此刻又被駭出一身冷汗來,竟連武功,都像 是全忘記了。

  他錯步,拗腰,鼻端尖風方過,腳下一軟,又被靈蛇毛臬絆了一跤,居然跌坐 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靈蛇毛臬臉孔一板,面上立刻換了一種神色,厲聲道:“青萍劍宋令公現在還 在不在南京?快說!”

  巴山劍客嘆了一口氣,暗忖:“此人真的心狠手辣,居然想趕盡殺絕了。”

  小喪門略一遲疑,靈蛇毛臬鞭梢忽然電射而出,極快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槽 ,他劇痛難忍,堂堂昂藏七尺之軀,竟痛得流下淚來。

  “快說!”靈蛇毛臬催促著,眼中的凶光,連巴山劍客見了,都有些驚栗的感 覺。

  其實到目前為止,小喪門劉定國還不知道他們究竟為會何苦苦尋訪青萍劍,在 路上公然攔截,劫車的原因,他也并不知道。

  他并沒有將這事看得很嚴重,竟說道:“宋老前輩隱居多年,上月出山一次, 此刻想必也回來了,他老人家并不時常出去的。”

  他再也沒有想到,靈蛇毛臬追尋青萍劍的的企圖,几乎是慘絕人寰的。

  靈蛇毛臬得到了青萍劍宋令公的確訊,兼程而奔,黃昏過后,他們一行九人, 便已到了江南首善之區的秣陵府。

  入水西門,直奔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風塵仆仆,面寒如水的這一行九人,與這 金粉笙歌的銷金之窟,更是顯得極不調和。

  他們看起來,也是在極力收斂自己的行藏,也不愿顯得大過特殊,這并不是說 他們對任何人有什么懼怕,而僅不過是人類一種很自然的心理罷了。

  夫子廟一帶,茶樓酒館也很多,這一行九人也知道自家的行藏太過扎目,几人 一商議,分做了三撥:鴛鴦雙劍,帶百步飛花是到街盡頭的老正興,靈蛇毛臬,七 星鞭杜仲奇以及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是到街南端的醉月樓。

  巴山劍客柳復明卻和受了傷,仍未痊愈的汪一鵬以及汪一鳴昆仲一齊跑到香積 廚去吃素菜。

  几人這么一分散開,目標果然減少了許多,反正這几家酒樓彼此相隔很近,若 出了事情,聲息也不難相通,何況他們也根本不在乎出任何事呢。

  巴山劍客一領道袍,背后卻斜背著長劍,打扮得非道非俗,汪一鵬受了傷,右 臂夾著兩塊木塊,吊在身前,連動都動不了一下,這兩人本該是這群人里最搶眼的 人物了。

  哪知夫子廟一帶,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么樣的人都有,根本沒有 將他們當做一回事看,巴山劍客暗自生笑:“看起來,我們倒多慮了。”

  香積廚是一家很精致的素菜館,可是里面的菜據說全是用雞湯火腿煮成的,大 家眼不見為淨,誰也沒有去深究。

  用雞湯火腿煮的素菜,口味自然好,因此香積廚的生意也不錯,樓上樓下倒也 坐了不少人,香積廚有一個特色,就是特別干淨,柳復明旅途勞頓,驟然得到恁地 好去處,淨了淨面漱了漱口,往精致小巧的紫竹椅上一坐,的確舒服得很。

  汪一鳴坐在巴山劍客對面,舉起茶杯來,正想喝下,忽然看到巴山劍客面容驟 變,忙也一回頭,卻看見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正含著笑容朝里面走過來,雖然在 他看來,那笑容是極為勉強的。

  任何人的心情,恐怕都不會比巴山劍客此刻的更復雜了,他和青萍劍宋令公本 是至交,他們相交了多年,都是以道義為先,此刻他看到青萍劍瘦長的身材,清灌 的面容,以及兩鬢微微斑白的頭發,腦中靈蛇毛臬的毒辣手段,又泛了起來,使這 位素性平和,最無主見的玄門劍客,一時竟楞住了。

  此刻也不過是戌時方過,距離靈蛇毛臬所計划的對青萍劍滅絕滿門的時間,還 差著好几個時辰,巴山劍客一瞬目,看到江氏昆仲面上的神色,也是陰暗不定的, 心里忽然動了一動。

  青萍劍宋令公已含笑走了過來,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筆直地走到巴山劍客的 座位旁,朗聲笑道:“真是巧遇,真是巧遇,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多日,想不到一出 來就遇上了閣下几位。”

  這聲音,這笑貌,都是巴山劍客所熟悉的,他心里一陣黯然,對自己所作所為 ,突然有了一種自責和不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也不是青萍劍宋令公所能注意得到的,他毫無拘束地坐了下來,和 河朔雙劍以及巴山劍客隨意笑談著,一點也不知道這面前的三個人竟是專程到這來 取他性命的。

  千萬種感慨,在巴山劍客腦海里閃過,最后只剩下一種,在他腦海里反覆不去 。

  “告訴他,讓他在這几個時辰里乘隙逃走。”他望了望河朔雙劍,看到他們臉 上,也有著慚愧的神色,連說話時的態度都顯得那么不自然了。

  “但是,我該怎么說呢?”巴山劍客心中,仍然是舉棋不定的。

  他們四個人表面雖是在談笑著,一絲也看不出不對的神色來,可是若有人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系竟復雜至斯,也會感覺到這種場面的尷尬,几乎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

  尤其是巴山劍客柳復明,他專程而來江南,就是為了除去此人,可是見了青萍 劍的面,他卻不得不敘舊,談天,這并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出乎本性的情感的流露 ,但這情況豈不是太奇異了嗎?

  終于,已山劍客立下了決定的意念,為著友情,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立下如此 艱巨的決心,也是第一次有了個奸詭的計划。

  他再望了河朔雙劍一眼,看到了汪一鳴的手,正不安地在自己下頷上移動著, 汪一鵬則用左手拿著筷子,輕輕地敲著醬油碟子的邊沿,但是有一個事是可以確信 的,那就是他們面上的羞愧之色,已遠不及方才青萍劍走入時的濃厚了。

  汪一鳴在桌子下面抬腳,悄悄踢了巴山劍客一下,嘴里卻在和青萍劍宋令公扯 不著邊際的話,但已可聽出那是在敷衍著的了。

  巴山劍客再一次下了決心,不經意地站了起來,緩緩繞到河朔雙劍的身后,兩 只手縮在寬大的道袍袖里,卻已力貫指尖了。

  河朔雙劍不疑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巴山劍客環顧四面的酒客,然后 走近一無所覺的汪氏昆仲,兩只縮在道袍里的手,緩緩拍向汪氏昆仲兩人毫未設防 的背上。

  這時若是汪氏昆仲中有一個偶一回身,那么情況也許就會完全改變了。

  因為巴山劍客所立下的決心,并非是完全不可動搖的。

  青萍劍宋令公坐在汪一鵬的對面,這是一張并不太大的小圓桌子,兩人坐在一 起,那種角度遠不如坐八仙桌子大。

  是以巴山劍客此刻所站的地勢,是汪氏昆仲不回身絕難看到的,而青萍劍一抬 頭,卻正好看他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站在河朔雙劍的身后,他方自覺得有些奇怪 。

  在手指將要觸及汪氏昆仲身體的那一刻,巴山劍客突然加快了速度,駢指如風 ,左指點在汪一嗚的右肩井穴上,右指點向汪一鵬左肩真穴上,在他兩人穴道被閉 ,將倒未倒的這一剎那,巴山劍客倏地兩肘下沉,以精妙的內家真力,穩住汪氏昆 仲將要倒下的身軀,“砰”地一聲,汪一鵬左手的竹筷,落在桌上,他兩人的頭, 也向前虛軟地搭下。

  若非留意的人,是絕難發現這一招,青萍劍也是出乎意外,“噢”了一聲,驚 異地站了起來,巴山劍客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令公兄,汪氏昆仲大約是病 了。”他又以眼色阻住青萍劍的發問,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我們先扶他兩 兄弟回去找個大夫再說。”

  青萍劍不禁更為懷疑,但他知道巴山劍客的這一個舉動,絕不會無由而發的, 勉強忍住心里的疑竇,隨手掏出一錠銀子,拋在桌上,和巴山劍客扶著汪氏昆仲, 走了出去。

  其余的吃客,當然都以詫異的眼光望著他們,但青萍劍宋令公在江陵府可稱是 婦孺皆知的人物,是以也沒有人懷疑到其他的事上面去。

  走出香積廚,是一條非常熱鬧的街道,巴山劍客扶著汪一鵬,慌張地左右回顧 ,在人從中急速地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青萍劍再忍不住心中的層層疑云,脫口問道:“柳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一擺手,道:“慢慢再說,先出城要緊。”青萍劍疑云更甚,往前又 走了兩步,招手喚了一輛停留在酒樓門口的馬車,將汪氏昆仲扶了進去。

  那車夫本也認得這位江南大俠,巴結地問道:“你家要到哪塊去?”宋令公道 :“水西門外。”

  車夫滿臉堆歡,一面回身關好車門,一面揮動著馬鞭,道:“你家興趣真好。 ”口中呼哨一聲,皮制的馬鞭“吧噠”一響,馬車緩緩出城而去。

  到了車廂里,巴山劍客面上的神色,才略為松馳一些,才嘆了一口氣,悄聲向 青萍劍道:“我說宋兄,你也未免太大意了。”他緩了口氣,又道:“從此處出城 要多少時間?”

  青萍劍道:“很快,柳兄,這到底──”他方自要問及心中所疑之事,卻又被 巴山劍客另一一句突兀的話打斷了話頭。

  “宋兄家里可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沒有?”巴山劍客突然問道。

  青萍劍又一楞,暗忖:“怎地他今日盡做些無頭無尾的事,說些無頭無尾的話 ?”轉臉一看,卻見巴山劍客臉上的神色甚是慎重,遂道:“小弟家里大半是些近 親,也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巴山劍客柳復明一松氣,道:“這樣還好──”青萍劍忍不住心里的疑團,再 次扭轉話題,問道:“柳兄,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長嘆了口氣,遂將事情的始未,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車廂里沉默了許久,除了轔轔的車聲之外,巴山劍客和青萍劍宋令公沒有說話 ,河畔絲竹之聲盈耳,青萍劍探首外望,秦淮河畔,月色甚美,將秦淮煙水倒映得 直如仙境。

  “事已至此一一”青萍劍幽然嘆道,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巴山劍客接口道:“事已至此,我看別無他法了,宋兄你我都已屆花甲之齡, 少年時的意氣,我看也該消磨殆盡了,又何苦再和他們去爭一日之短長!”唏噓感 嘆,英雄垂暮之情,油然現于言表。

  青萍劍雙掌猛一擊膝,怒道:“我就偏不服老,我倒要看看,靈蛇毛臬那班人 有多大道行?”他哼了一聲,接口道:“何況是在秣陵,柳兄,你且置身事外,小 弟倒要和他周旋周旋。”

  巴山劍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宋兄這又何苦,如此一來,武林中不免 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了。”他推開車窗,月色從窗口照了進來,繁星滿天,四野寂然 ,馬車早已出了城外了。

  兩人心事重重,又沉默了許久,巴山劍客道:“我倆足跡雖已可說遍及海內了 ,只是塞外卻始終未曾去過,小弟早就有意去領略領略那大漠風光,宋兄,你是否 有興陪小弟一行呢?”

  青萍劍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遠遠突然傳來一聲夜鳥的哀鳴,有風吹過,吹 得巴山劍客頰下的須髯,微微飄動。

  就著月色一看,巴山劍客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我們全老了!”青萍劍暗嘆著,一腔雄心壯志,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開始有些后悔,后悔他不該參與熊耳山那一次事。

  “唉!事過境遷,還想它作什么?”他黯然自語道。

  巴山劍客亦在沉思,聞言抬頭間道:“宋兄在說什么?”

  青萍劍一笑,展顏道:“我在說日后你我老兄弟暢游大漠風光,該是何等有趣 。”

  巴山劍客了解地一笑,突然道:“這姓汪的兩個小子怎么辦?,,青萍劍一皺 眉,道:“推他下車就完了,反正再過几個時辰,他們穴道一解,難道自己還走不 回去嗎?”

  柳復明笑道:“對!”隨手就推開車門,輕輕一推,“噗,噗,”兩聲,河朔 雙劍竟真地被推在車外了。

  趕車的車夫聽到有聲音,回過頭大聲問道:“宋爺,什么事?”

  青萍劍笑答:“沒事。趕車的車夫噢了一聲,又問道:“你們兩位現在要到哪 塊去?”

  青萍劍略一沉吟,道:“你將車往前面趕好了,到天亮時,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

  車夫慌忙稱是。

  巴山劍客忽然自懷中取出尺許大一個包袱,包袱上隱隱還看得出一些已經發暗 的血跡,道:“這仇獨的殘骨,小弟也不想再帶在身上了。”隨說著話,隨手一拋 ,將那包袱拋在車外。

  青萍劍一皺眉,低聲道:“你又何苦將人家的尸骨拋在這荒地里呢?”

  他又嘆氣道:“但愿仇獨沒有后人,不然這血海深仇,怎么報得清呢?”想到 自己所攜走的仇獨殘骸,此刻仍堆在家中舊物間里,心里又不覺一陣歉然。

  “宋兄,那‘十年之后,以血還血’八字,到底是否兄所寫的?”

  巴山劍客問道,青萍劍宋令公微一搖頭,并沒有回答他的話,心里仿佛在思索 著一個難解的問題。

  車轔馬嘶,車行突急,晃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章

  秋日晃眼即去,嚴寒的冬天已隨著楓葉的飄落,白晝的驟短而來了。

  日子變得寂寞而蕭索,孤獨而美麗的毛冰,在這種日子里,心情是落寞而悲哀 的。

  窗外雪花紛飛,她打開窗子,讓雪花飄進來,雖然那是如此寒冷,但是她卻愿 意讓自己的身體受著折磨,因為唯有她身體上受著折磨的時候,她內心的痛芳,才 會稍為減少一些。

  一個頎長的少歸推開了她那間精致的閨房的門,走廠進來,手里抱著一個仍在 襁褓中的嬰兒,朝她微笑著說:“冰妹,這些日子來你還好嗎?”抬頭一望窗外的 雪花,幽幽他說道:“你大哥不知怎么搞的,都快過年了,他還下回來。”

  毛冰輕輕一笑,沒有回答她的話。

  那少婦在房中踱了兩步,說道:“好冷呀!”將懷中的嬰兒抱得更緊了些,一 面說:“冰妹,你好生將息著,千萬別胡思亂想,什么事等你肚里的孩子出來時再 說,知道了嗎?”

  毛冰點了點頭,“知道了,大嫂,謝謝你。”那少婦一笑,走了出去,懷中的 嬰兒突然哭了起來,她輕輕用手拍著,滿面俱是慈母的溫馨,軟語道:“孩子,別 哭,你爸爸就快回來了。”又回頭朝毛冰一笑,走出房去。

  毛冰嬌慵地站了起來,走過去帶上房門,側面望了望左面的紫銅菱花大鏡,鏡 中人影不是比以前憔悴多了嗎?

  她轉了一個身,苦笑著,望著自己近日來已漸形臃腫的腰肢,長嘆了一聲,暗 忖:“怎么這樣快,看樣子孩子真要出來了呢。”

  她突然感到一陣悲哀:“可是孩子的爸爸呢?”她張開口,雪白的牙齒緊咬著 嘴唇:“孩子的爸爸可永遠也回不來了!”仇獨清□而英俊的面容,落寞而瀟洒的 身影,驀地在她心中升起。

  近日武林中,似乎起了很大的波浪,毛冰雖然已不再在江湖中走動,但是武林 中的種種消息,都有她大哥浙東大豪靈蛇毛臬的弟子門人來此敘說著,因此,她也 知道得非常清楚。

  仇先生死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和青萍劍宋令公突然在武林中消聲滅跡,靈蛇毛 臬率領著七劍三鞭另外七人,很干了几件震動武林的大事,在江南,凡是與青萍劍 宋令公有關的鏢局,把式場,甚至任何一個和青萍劍沾著些親故的武林人物,全部 被他鏟除了,于是靈蛇毛臬,成了近日中原武林的魁首。

  他的弟子們還興奮地告訴毛冰:“大爺現在可真的了不起了,聽說大爺還要開 宗立派,自上門戶,和中原武林的几個大宗派一較短長呢!”

  對于這一切,毛冰只是淡淡地聽著,非但沒有一絲興奮,而且還感到羞辱,慚 愧,和痛苦。

  她恨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這種事,她恨她的哥哥的無恥,但是這些話,她只能深 深地埋藏在心底,因為最令她痛恨的,卻是她自己呀1于是對于仇獨的懷念和她自 己的自責,成了她心中最大的負擔,嚙噬著她的心,終于,她不再能忍受了,她不 愿再在這個令她痛恨的家庭中生活下去,她也不再愿意見到她的哥哥──靈蛇毛臬 。

  就在那個風雪之夜,毛冰連夜奔出故宅,月黑無影,風雪漫天,在泥濘而積雪 的路上,她鞭策著坐騎,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何去何從。

  寒冬的杭州,市面遠不及春日的繁華了,她緩緩騎著馬。出城東去,孤身而美 貌的少女,引得行人當然注目,有的還指著她評頭論足起來,寒風吹過,她風氅掀 起一角,有人竊竊私語﹔“嘿!這娘兒們肚子怎么這么大,難道是偷人養漢,── ”說到一半,頭上被人拍地打了一下,一個小地痞在他身旁直眉瞪眼他說道:“小 子,你他媽的亂說些什么,你知道這位姑娘是誰?”他哼了一聲接著說,“她就是 毛大太爺的親妹子,你忖量忖量,再說老子就剝了你的皮!”

  被打的人方自怒火滿面,一聽到毛大太爺的名子,嚇得一聲不響,趕緊回頭就 走了。

  毛冰芳心紊亂,什么話都沒有聽到,馬的顫動,使她有要嘔吐的感覺,她裹緊 了身上的風氅,望著東面的云霞,出城而去。

               風雪稍煞──

  杭州道上行人頗多,似乎都將這嚴寒視若無睹,毛冰心里奇怪,繼而一想,原 來這些都是冒著風雪回家,和妻兒團聚過年的人們。

  毛冰心情不禁更寂寞,眼光羨慕地停留在那些知足的小人物身上,過往的人們 ,也都以詫異的眼光打量著這孤身的少女。

  突然,毛冰的眼睛仿佛一花,在絡繹不絕的行人中,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奇異的 景象。

  原來遠遠走過來兩人,身材都高得驚人,卻是一胖一瘦,胖的胖得可以,瘦的 卻可瘦得驚人,最怪的是這兩人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會叮鐺作響,走近了一看,原 來胖子身上的“衣服”是一片片紫銅,瘦子身上穿的“衣服”竟是一片片黃金。

  毛冰三更過后出門,此時已是上午,天上雖無陽光,但漫地雪光反映,將那兩 人身上的衣服映得耀目生花,再一看兩人的面容,毛冰心中頓時冒出一股寒氣,趕 緊將頭轉了過去。

  皆因那兩人非但容貌怪異,而且眼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毛冰心中暗 自打鼓:“這兩人是什么來路?”她生長在武學世家,自身的武功,雖因受了體質 太弱的限制,并不太高,但是武學一道,她卻了解得非常清楚。

  她暗忖:“這兩人的武功,看來竟還在大哥之上。”念頭一轉,又想到仇獨: “大概已經和獨哥不相上下了,可是中原武林,可從來沒有聽起過有這么兩個人物 呀,難道是來自海外的嗎?”

  毛冰一望那形容詭異的兩人,便知道他們有高深的武功,是有她的道理的。

  須知凡是金鐵之屬,都不能御寒,是以穿在身上,你會更冷,此刻正值臘月, 氣候最冷,別人穿著狐裘,尤自在打著抖顫,這兩人全身上下,看起來像是只挂著 百十片金鐵打造的薄片,既不能擋風,更不能御寒,但這兩入卻似一點也未感覺到 寒冷,大踏步地走著,一步在雪地上留下個腳印,整齊得有如刀划,毛冰心里有數 ,這兩人的內功,不是已練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是什么?

  是以毛冰趕緊回過頭去,免得招惹這兩個行動詭異的角色。

  哪知那兩人眼睛卻停留在毛冰臉上,再也不放松,毛冰心里發冷,臉上發燒, 加緊鞭了一下馬,想走過去就算了。

  那兩人對望了一眼,突然回過了頭,跟在毛冰后面,路上行人,看到這兩人, 都遠遠避開,卻又忍不住偷偷回過頭來看。

  那兩人一聲不響,走在毛冰馬后面,毛冰越來越緊張,手掌心的冷汗,直往外 冒,路上行人大多,她又不能放馬急馳,急得芳心忐忑,不知怎生是好?

  可走了一段路,前面是個三岔路口,一條是往筧橋的,行人較多,另一條路上 的行人卻少得很,毛冰心里一盤算:“他們這樣跟著我,我可真吃不消了。”暗忖 自己的坐騎,是匹千中選一的良駒,放馬一馳或許能將他們甩開。

  于是她一勒馬韁,放開馬向較偏僻的路上馳去,馬果然跑得很快,她胃里一陣 陣發酸,她也顧不得,伏在馬上跑了几里路,路上簡直連一個行人都沒有了,她自 忖大約已將那兩人掉在后面了,微微緩住了馬,回頭一看,頓時又是一股寒氣上冒 ,原來那裝束怪異,行蹤詭秘的兩人,不急不緩地跟在她后面,面上形容仍然呆板 板地沒有一絲變化,臉既沒有紅,更沒有喘氣,毛冰大驚。:“難道這兩人會縮地 不成?”

  那兩人也不說話,施施然跟在她后面,毛冰六神無主,禁不住老是回頭去看, 可是一接觸到那兩人的目光,又嚇得趕緊回過頭去。

  “這兩個家伙到底安著什么心,難道──”想到這里,她臉上更發紅,再也想 不下去。

  她孤身一人,武功并不太好,身上又有身孕,在這荒涼的道路上,真是呼天不 應,呼地不靈,她暗怪自己,為什么選了這么樣一條路來走,看到前面仍是無人煙 ,而且仿佛還有一個小樹林子,心里更急,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她知道躲不開這兩人,索性放緩了馬,心里打著主意。

  哪知忽然頭一暈,那馬竟像騰霧駕云般,往前直奔,而且自己坐在上面,平平 穩穩地,沒有一絲顫動,只覺兩旁林木,如飛地后退,那種速度簡直是她從來沒有 經歷過的。

  她幼稚地想著:“難道真是佛祖顯聖,將我救脫這兩人的魔掌?”但她究竟心 智清明,隨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心里更奇怪,想回頭去看那兩人還在不在后 面,但是,速度委實太驚人,她甚至連看也看不清楚。

  突然,她頭更暈,一反胃,哇地吐了出來,接著就不省人事了,須知她懷著身 孕,體弱又驚恐,怎經得恁地奔跑。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她發覺有兩只手在她胸腹移動,摩娑著她的臉膛和肚子, 她又羞又急,但是被那兩只手摸過的地方,又暖洋洋地舒服已極,渾身沒有半絲力 量,偷偷睜開眼睛一看,那一胖一瘦兩個家伙,正瞇著眼,低著頭在望自己,兩只 手正在不停地在自己身上動著。她一想到將要發生的后果,心里更急,雙肘一用力 ,想掙扎著跳起來,哪知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情況仍一樣,仍然有兩只手在摸著她的胸腹,她不禁奇 怪:“怎么這家伙老是摸著我,難道他別的事全不懂嗎?”想著這里,她臉一紅, 暗罵自己怎么會想到這種事。

  但是事實如此,又怎能怪得她如何想呢?那行容詭異的兩個怪客到底是誰,為 什么老跟著她,又為什么對她如此呢?

  驀地,一聲暴喝,一個她頗為熟悉的聲音,厲喝道:“好不要臉!”六道寒影 ,電閃而至,擊向彎著腰,曲著腳,正在摸著毛冰兩人的后心。

  毛冰心中暗喜,這下來了救兵了,一時頭腦混亂,可想不起這口音是屬于誰的 ,但無論如何,總是個熟人就是了,而且這熟人是來救自己的,于是她心里稍稍一 寬。

  哪知那兩人頭也不回,動也不動,毛冰只聽到“鐺!鐺!”几響,那兩只手仍 在她身上動著,由掌心傳到她身上的熱力,也愈來愈熱,她全身舒泰,几乎愿意讓 這兩只手永遠摩下去。

  他們所存身的是一個樹林子,隨著那一“聲厲喝,几道鏢光一條人影,自林外 倏然掠了進來,嘴里喝道:“小子還不住手!”

  掌中長劍帶起風聲,唰唰兩劍,直取那兩個怪客。

  這人影來勢神速,劍光凌厲,這兩劍一取胖子腦后的“藏血穴”,一取瘦子頸 上大椎骨下數第六骨節之內的“靈台穴”,認穴之准,不差毫厘,出手之快,也足 驚人,顯見得是名家身手。

  那兩個怪客依然連頭也不回,胖子的左手和瘦子的右手也依然在毛冰的胸腹之 間移著,剩下的兩只手,胖子右掌斜捏,倏地自時下倒穿而出,擊向后面那劍手的 脅下,腳跟一旋,左足反踢那劍手的下陰“中極穴”,瘦子五指如鉤,反手一把, 居然去抓那劍手的長劍,那劍手一驚,身形微動,退后了三尺,又掠了上來,劍光 如虹,經天而下,又疾地削向那兩個怪客的后心,左,右“志堂”兩穴。

  那兩個怪客鼻孔里仿佛哼了一聲,瘦子的手背突然像是脫了節一樣,向上面彈 了起來。

  那劍手一劍斜掠,突然手中的劍一震,自己竟然把持不住,手腕一松,脫手而 去,帶著一溜藍光,飛得老遠。

  那劍手大驚,暗忖:“這兩人是什么武功?”須知人體的關節,多半只能向一 方彎曲,一絲也勉強不得,這瘦子的手臂,卻居然能夠隨意向后扭轉,這簡直是駭 人聽聞,匪夷所思的了。

  但是那劍手武功不凡,為江湖上有數的后起之秀,心里雖然吃驚,卻并不十分 懼怕,腳步一錯,曲時沉臂,兩條腿像兩條釘在地上的石樁子般站在地上,劍眉微 軒,厲聲問道:“你們是誰?在于什么?”

  那兩個行蹤詭異的怪人,卻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毛冰此刻心里已略為 清楚,聽到這劍手的聲音,心中暗喜:“原來是石磷。”悄悄張開眼來,卻看到那 兩個怪人的臉上,神色庄重已極。

  她心里又是一動,那兩個怪人卻突然直起腰來,手舞足蹈,滿面俱是歡悅之色 ,身上挂著的鐵片,叮當不絕地作響。

  那少年劍手本名石磷,是當代名劍客,武當派的靈空劍客的入室弟子,出師才 只數年,在江湖中已大有名聲,闖蕩江湖,也可說有不少日子了,此刻見了這兩位 怪人的這一個動作,卻只有睜大了眼睛,愕在那里,不知道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兩個怪人高興了一陣,胖的那個突然掏出一樣東西,拿給毛冰看,嘴里吱吱 咕咕地,不知在講些什么話,又像是鳥語。

  毛冰躺在地上,一時還不敢起來,她雖然將這兩位怪人恨之入骨,此刻見了那 胖子手中的物事,卻突然驚喚了起來,四肢一用力,人像彈簧似,直躍了上去。

  這一躍少說也有丈許,石磷大奇:“怎地小冰的輕功恁地好?”

  須知從地上平臥著而躍起,其情況自然要比站在地上困難得多。

  毛冰自己,卻沒有注意到這些,身軀剛一落下地,口里已在叫道:“還給我, 還給我!”仿佛對這樣東西,看得珍貴已極。

  石磷心中暗嘆:“她看到我怎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那兩個怪人卻像根本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么話,依然嘻皮笑臉地站在那里,手 里拿著一個小皮盒子,上面用一條極細的金練吊住,搖動的時候,發出一連串極為 悅耳的響聲。

  小皮盒子吊在練子上晃動,毛冰的眼睛也隨著這小皮盒子打轉,石磷心里奇怪 :“這個小皮盒子里,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那一胖一瘦兩個怪人,見到毛冰臉上的神色,吱吱咕咕地又講了几句話,面上 神色,更是歡喜,那胖子大嘴一裂,朝毛冰哈哈直笑,一只手伸過去,像是想拉住 毛冰的玉手的樣子。

  石磷更是大怒,厲喝道:“萬惡淫徒,還不快拿命來!”話聲方落,又復出手 ,拳風招展,橫擊那人的琵琶骨側的“肩井穴”。

  那人臉色一變,手臂一伸一縮,像是一條蛇一樣,倏地反穿而出,去拿石磷握 拳的手腕。

  石磷再也想不到那人會從這種部位出招,大驚之下,猛一沉時,指尖上挑,哪 知那人的手臂卻可以隨意扭曲,五指箕張,手腕突地整個反了過來,快如電光石火 ,抓住了石磷的右腕。

  這一招非但其快無比,出手之怪,更是令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石磷身受武 當派絕頂高手靈空真人十年耳提面命,武功實有很深的根基,哪知遇見這怪人,全 身武功竟一點也施展不出來,一招之內,就被人家擒住手腕,他驚怒交集,竟豁出 右臂不要,左手駢指疾地點向那人鳩尾下一寸的“巨闕”大穴。

  哪知那人卻像渾如未覺,石磷的手指方自點在那人身上,卻輕輕向旁邊滑了開 去,他驀地一驚,陡然想起那人身上的衣服,乃金鐵所制,以他此時的功力,想隔 著一層金屬擊穴,還不能夠呢。

  那人握著石磷的手腕,卻仍虛虛地未用全力,只瞪著眼朝石磷看著,嘴里說些 石磷一句也聽不懂的話。

  石磷驚怒交集,手腕猛地一翻,想以武當派秘傳的“小擒拿手”掙脫那人的手 掌,哪知那人的手腕卻像是一條牛筋索子,任你怎地翻轉,他也能夠隨著你翻轉, 石磷心中突地一動,想起師傅曾經對他說起的一種中土早已絕傳的拳法,再一看那 胖子的手掌以及肌肉果然是色如瑩白,在白里隱隱透現一絲淡青之色來,大驚之下 ,面上也不自覺地變了顏色,朝毛冰大喝道:“妹子快逃,這是‘化骨神拳’。”

  毛冰心中雖然渾渾飩飩地,嗡然一片,也不知在想著些什么,但是這“化骨神 拳”四字,卻如金鐵擲地,震得她神智陡然一清!

  她幽幽地從幻夢中醒了過來,她雖然武功不甚高,但是“化骨神拳”這四字所 代表的意思,她是非常了解的,數十年前武林中出了個大大的奇人,叫海天孤燕, 也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蹤去跡。他在中原武林露面雖然只有短短數年功夫,但是 聲名之顯赫,卻是無可比敵的,曾經赤手空拳,連敗中原武林各門各派的二十七個 掌門人,每個人在他手下都未曾走滿十招,當時江湖大駭,都道千百年來,武林中 都未有人能和他匹敵的。

  而海天孤燕所使的拳法,就是這“化骨神拳”。

  自海天孤燕突然隱身之后,芸芸江湖中,再沒有一個人會使這種怪異絕倫的拳 法,但數十年來,武林中提起“化骨神拳”,卻仍然是談虎而色變的,是以石磷一 提這四字,毛冰立時大驚!

  她楞了一會,朝這行容詭異的兩人望了一眼,驚奇地思忖著:“難道這兩個怪 人所使的,真是‘化骨神拳’嗎?”

  此時石磷突然一聲悶哼,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筆下寫來雖慢,然這些在當時卻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毛冰心里再無思考的余地,石磷為了救她,她又豈能撒手一走,何況最重要的 是那個小皮盒子此刻仍在別人手上,她暗咬銀牙,暗道:“即使我失去性命,也要 將這小盒子拿回來的。”

  但是她也知道,以她自身的力量,要想抵敵這兩個怪人,絕無可能,秀眉微顰 ,在這種情況下,她又能有什么選擇?

  那兩個怪人望也不望倒在地上的石磷一眼,仍對她看著,瘦子手中的小皮盒越 晃越急,盒子里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急驟,那胖子大約也已知道對方聽不懂自己的 話,急得抓耳摸額,亂打手式。毛冰雖然聰明絕項,但是此刻她當局者迷,竟沒有 看清眼前的情勢,更沒有分辨出那胖子所打手式的意義。

  她突然朝那瘦子一笑,那瘦子忙也朝她一笑,哪知她這一笑卻是用來分散人家 心神的。隨著這一笑,她一個箭步竄了上去,劈手去奪那瘦子手上的皮盒子,那瘦 子像是不會防備,手臂動也未動。

  毛冰手一接觸那皮盒子,不禁大喜,手腕一甩力,身形后退,以為已將那皮盒 子搶了過來,猛一旋身,腳尖頓處,掠起三兩丈遠近,想乘隙逃走,這時候她甚至 已將為她拼命的石磷忘記了。

  哪知在她腳步微一停頓的時候,她眼前一花,那瘦子仍然帶著一臉莫測高深的 神色,站在她對面。

  而她手上那皮盒子的另一端金練子,也仍然好好地握在那瘦子手里,她這一驚 ,更是非同小可,她再也想不到,這瘦子的輕功居然已到這樣的地步,并非駭人聽 聞,簡直匪夷所思了。

  那胖子也跟了過來,腳步并未移動,身形卻如行云流水,平穩得連身上的金片 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來。

  他一掠到毛冰的身側,又吱吱咕咕他說起話來,可是毛冰卻不懂,她只能發著 楞,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么辦才好。

  人家的輕功,不知比自己高明多少倍,武功,更不用說了,自己打又打不過, 逃也逃不掉,難道只有束著雙手聽憑人家宰割嗎?

  她是真正地驚懼而悲哀了。那胖子說了一堆,當然沒有一絲效果。

  那瘦子雙眉緊皺,費力地思索了半晌,突地一托腦袋,伸出那只雖然瘦如烏爪 ,但卻仍然色如瑩玉的手來,朝毛冰手上緊張抓住的皮盒子一指,又朝毛冰的脖子 一指,期望地望著毛冰。

  毛冰越弄越糊涂,此時她又生出一些好奇心,心想:“這兩個家伙到底要干什 么?”不禁低頭朝自己的脖子一看。

  她一看之下,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原來她的脖子下面,仍然好好地挂著一個 和那一式一樣的皮盒子。

  她手一松,心中疑竇叢生:“原來這瘦子手上的皮盒子不是我的,但是那又是 從哪里來的呢?難道這兩個家伙竟和他有什么關連嗎?這倒真奇怪了,那么這兩人 又是從哪里來的呢?他們這樣苦苦逼我,卻又是為著什么呢?”她百思不解,又呆 住了。

                第四章

  毛冰一低頭,卻發覺那被她自己愛若性命的皮盒,仍好好地挂在她脖子下面, 心頭不禁猛地一陣劇跳,雖然喜出望外,但在她心中所生的那一份疑忌,卻也并不 在這喜悅的感覺之下。

  她惘然進入回憶里,面前那詭秘的胖瘦兩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已是淡茫一片, 而仇獨英俊、清□的面容,又清晰地在她腦海中泛了起來。

  她記起那一天,當仇獨帶著滿臉悲滄的情意離開她時,她心中的那一份自疚和 愧作,然而仇獨卻以為她是為了離開自己而難受,于是他從懷中拿出這皮盒來給她 ,并且說這是他平生最富紀念價值的一件東西,她看得出他當時臉上鄭重的神色。

  此后,這皮盒便時刻不離地跟隨她身旁,每當她憶起仇獨,憶起自己對仇獨所 欠負的那一份情感和良心上的債,她就會無言地將這皮盒拿出來,靜靜地凝望和把 玩著,讓自己回到以往去。

  是以當她看到那詭秘的兩個人手中拿著這皮盒時,她心中的急,竟遠在任何事 之上,這當然是由于她對仇獨深厚的情感所致。

  但是她卻發現自己的脖了上何以好端端地挂著一個皮盒,于是她更驚異,這兩 個怪客為什么有和這一樣一式的皮盒呢?難道他們和仇獨之間有著什么關連嗎?他 們對自己這樣又是為什么呢?

  這實在是令毛冰不解,她茫然抬起頭來,那個怪客仍帶著笑容望著她,此時她 對這兩個怪客的恐懼之心,雖已完全消失了,但她也沒有方法來向他們表達自己心 中的意思。

  這種言語的隔閡,是她第一次感覺到的,她暗忖:“在他們面前,我簡直和啞 巴一樣──”一念至此,心中忽地一動,轉念忖道:,‘就是啞巴,也可以向對方 表露心意的呀,我說的他們聽不懂,難道我寫的字他們也看不懂嗎?”她臉上微微 露出喜悅之色,這是因為她發現了一種方法可以解決自己心中的疑團,而絕不是因 為自己心里開心之故。那兩個怪客見她面上露出喜色,這種情感上的流露,他們自 然看得出來,那胖子一轉臉,朝那瘦子說了几句話,毛冰當然仍是不懂,但看他們 的語氣,也聽得出他們是在高興。于是她蹲了下去,用手上留著的并不太長,但也 不太短的指甲,在地上划了“仇獨”兩字。那兩個怪客,看到了她這動作,也趕緊 蹲了下去,身上的金鐵片子嘩啦嘩啦地響著,下擺已拂在地上。兩人朝那“仇獨” 看了半晌,忽然一齊跳了起來,連連點頭,這兩人不但武功已出神入化,外表看起 來,也是奇異詭秘,再加上一點兒凶惡的樣子,然而兩人此刻的神態,卻像個天真 的孩童。毛冰微微一笑,她知道這兩人必定是和仇獨有著關系了,而且她可以確定 ,這兩人必非中土武林人物,他們到中原來,同時也是為著尋找仇獨,然而仇獨呢 ?她又不禁一陣惘然。若換了平日她頭腦清楚的時候,她立刻可以發現這兩人非但 不了解她所說的話,甚至連她寫的字也不太認得,這從兩人連簡簡單單的仇獨兩字 ,都看了半晌才認出來的事上,就可以知道,然而她此刻心思倏亂,根本沒有注意 到這些,是以她期望著這兩個人能夠寫几個字,來解開一些她所不能了解的事。那 兩個怪客歡躍了一會,又蹲了下來,朝毛冰連連點頭微笑,現出非常親熱的樣子, 接著又注視毛冰的手,像是要她再寫下去,而毛冰卻在等著他們寫,這樣三人蹲在 地上,面面相對,卻不知道對方究竟想于什么,只有瞪大了眼睛望著。毛冰當然不 知道這兩個怪人的來歷,甚至連芸芸中原武林中,能知道這兩人來歷的也不多,雖 然在看了他們所施展的拳法之后,每個人都會知道他們必定是和“海天孤燕”有著 關系。但海大孤燕本身就是個謎,根本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也沒有人知道他的 去處,這位被武林尊為千百年來第一人的奇人,其來如神龍,其去亦如神龍,誰會 知道他非但和這兩個怪客有著關系,和當今武林的奇人“仇獨”,也有著關連呢? 仇獨一生事跡,絢麗多彩,在他短短的三數十年性命中,除了一些人們都知道的事 之外,還有更多人們不知道的事。他曾經遠赴海外,在黃海的一個孤島上,竟認識 了許多久已被武林中認為死去的人物,而這“人中之龍”海天孤燕,竟也是其中之 一。這許多位武林中的前輩,都是在自己遇著了什么不可解的困難,或者是自己也 厭倦了人生的時候,被“海天孤燕”接引到這小島上,過著散仙般的生活,當仇獨 無意間闖上這小島時,立刻發覺自己那一身在中原武林已是頂兒尖兒的身手,在這 里竟連几個為這些武林前輩做些雜事的黎人都不如。作為一個武林中人,遇著了這 種千載難逢的機緣,其心中的喜悅,是可想而知的,仇獨自己不會例外,他極愿意 留在這小島上,想學一些他雖然久已聽說,卻連見也沒有見過的武功。但是,但是 年齡恐怕己超過百歲,而精神卻極矍爍的“海天孤燕”卻對他說:“留在這里的人 都發誓再不離島了,你能夠做到嗎?”

  仇獨聽了無言地愕住了,那時他才二十多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讓他 犧牲全部時日來換取武功,那時他確然覺得并不值得,因為你縱然學成了蓋世神通 ,然而在這孤島你又能怎么呢?

  這正如有人愿意給你巨大數量的財富,而只准你困在一間房子不能出去半步, 而你也絕對不可能答應他一樣。

  這種心理,海天孤燕當然體會得出,于是他蕪然一笑道:“你別不好意思,若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不肯這么做的。”

  人類之間的情感,最可貴的就是彼此間的同情與了解,仇獨一生最不服人,然 而此刻卻對這海外奇人甚為傾倒,而海天孤燕也對這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極為欣賞, 這兩個年齡几乎差了一甲子的人,竟結成好友,仇獨在那孤島上也破例地耽了一個 月。

  這一個月內,海天孤燕雖然絕口不談武功,但卻將些內功中的不傳之秘,有意 無意他說出來,仇獨是何等聰明人,自是得益非淺,他震驚武林的“萬流歸宗”心 法,亦因此得成。

  在這孤島上的人,每人都存一個極小的皮盒,里邊是什么,誰也沒打開來過, 仇獨臨去之際,海天孤燕也將這種皮盒拿了一個給他,并且諄諄叮嚀,說這皮盒也 許會給他幫助很大,但是不到十分危急時,卻千萬不能打開它。

  仇獨踏上那來時乘來的雙桅小船時,海天孤燕說:“假如你厭倦了武林生涯, 隨時可到這里來。”他長嘆了口氣又道,“我無論在不在,這里總是歡迎你來的。 ”

  言下大有自知死期已近之意,分離在即,再見無期,仇獨頓覺惜別之情,油然 而生。

  海南島上的五指山,也是劍客出沒的地方之一,“海南劍派”以辛辣詭異為主 ,雖然與中原武林所流傳的劍法不同,但自古以來,劍法的源流,本是一統,只是 每派所走的劍路各異而已。

  這身穿紫銅、黃金衣衫的兩個怪客,本是海南劍派的高手,足跡雖未出南海, 但劍法亦自不凡,他兩人生性奇特,昔年在海南島上,行事就以偏激著名,哪知突 然這兩人竟一齊失蹤,海南島上的江湖人士,各各稱異,因為這兩人絕不是會歸隱 林下的人,而中原武林,也未傳出有這兩人的行蹤。

  哪知這兩人卻是被海天孤燕引到那孤島上,潛習武學,因為生性也是極為奇特 的海天孤燕,對這兩人竟極為青睞。

  仇獨昔年孤身闖上那孤島時,與這兩人頗為相投,人類的緣份,總是那么奇怪 ,仇獨與這兩人,平日都是落落寡合的做岸之士,卻不知怎地,結交了對方這和自 家完全不同典型的人物。

  這兩人本是中表兄弟,胖的叫程駒,瘦的叫潘金,在那孤島上一耽十年,竟再 也忍不得孤島上寂寞的歲月,偷偷溜了出來,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們生性本就不 甘寂寞,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們年紀還沒有到達將一切都能淡然視之的階段,尤其是 仇獨口里的中原武林,江南風物,更使他們心向往之,神思不已。

  他們想到就做,居然連袂來到江南,他們足跡從未來至中土,一切都生疏得很 ,尤其是他們這種詭異裝束,更處處引起不便,于是自然想在這里找個朋友,而他 們在中原武林中唯一的朋友,就是仇獨了。

  是以,他們看到毛冰頸上所挂的那個小皮盒子,不禁狂喜,因為他們多日來打 聽仇獨的行跡,毫無結果,這自然是因為他們本身行蹤詭異,而所打聽的對象又是 仇獨,人家當然不愿意告訴他們真象。

  只是他們那種南粵方言,生長在江南深閨里的毛冰怎會聽得懂?言語不通,自 然難免引起誤會,就連他們以絕頂內力為因驚悸而暈厥的毛冰推拿時,也被毛冰認 為他們在故意輕薄。

  他們兩人,費了很久的事,才使毛冰略為了解了一些他們和仇獨之間的關系, 毛冰卻淒涼地在地上寫成的仇獨兩字下面,加上“死了”兩字,程駒、潘金的眼睛 ,在看到這兩個字以后,突然射出一股駭人的光芒,各各狂吼了一聲,縱上前去, 捉住毛冰的臂膀,喉間發出一連串急切的間話。

  毛冰的兩只臂膀被抓得其痛徹骨,眼睫毛上竟有淚珠流下,但她的淚珠卻不是 因為痛苦而流下的,而是因著快樂。

  這是因為他們兩人真情的流露。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為仇獨的死 而有任何悲哀的表情,即使她自己,在思念著仇獨時,也只是暗地流著眼淚,將真 實的情感隱藏起來,那確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但是她卻不得不如此,因著所能接觸 到的人,都是仇獨的敵人而非朋友。

  但此刻,她卻看到仇獨的真正朋友了,她激動得流下快樂的淚珠,當她知道仇 獨也有朋友的時候,那遠比她發現自己的朋友還要愉快。

  程駒、潘金滿臉俱是惶急的神色,他們著急地問著:“仇獨是怎么死的?是被 人所殺嗎?他的仇人是誰?”毛冰卻一句聽不懂,就算聽懂了,她又怎能將仇獨的 仇家說出來,因為那是她嫡親的哥哥呀。

  程駒、潘金雖然性情怪異,但卻都是性情中人,此刻心里越急,卻也越不能將 心中的意思表達出來,兩人急得捉著毛冰的臂膀直晃,突地,劍光一閃,直削程駒 耳畔的“玄珠”穴。

  兩人心中全在想著仇獨之事,對這劍光的來路完全沒注意到,再加上這劍光來 勢極速,按說他們似已絕無可能躲開此招。

  劍氣寒芒,眼看已掃著程駒的右耳,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里,程駒肥胖的 頸子倏然向左一扭,劍光點閃而過,使劍的人一聲厲叱,罵道:“欺凌弱女,算什 么人物?姓石的今天和你拼了!”

  劍尖微一顫抖,劍光錯落,全向程駒的頭上招呼。

  程駒不想傷人,先求自保,反臂一指,“嗆然”一聲長吟,竟將那劍彈開五寸 ,但使劍的人絲毫不為這種驚人的武功所懼,劍式一、圈,“唰、唰”又是兩劍, 輕靈巧快,正是名重武林的“七十二路連環劍”。

  毛冰看到石磷運劍如風,再聽到石磷所罵的話,知道他必定對這兩個海外來客 有了誤會,嬌喝道:“石磷,快別動手!”

  石磷一楞,掌中劍又被人家彈了一下,但武當劍法,劍式連綿,劍路并沒有因 為這一彈之力而有所阻滯,只是他聽了毛冰的話,卻不得不硬生生地將發出的一招 “江河日下”撤了回來。

  他以吃驚的目光,詢問毛冰,毛冰道:“他們都是自己人一一”她的臉,略為 紅了一下,修正說道:“他們對我并沒有惡意。”

  石磷更奇怪道:“這個樣子還說是沒有惡意?”

  石磷方才雖然被點中了穴道,但人家對他可并沒有惡意,是以下手并不重,用 的也不是獨門手法,石磷自己運氣行功,竟以武當正宗的內功解開了穴道,他和毛 冰本是几時青海竹馬的朋友,自是極為關心毛冰的安危,撿起方才被人家擊落的長 劍,又趕了回來,卻看到毛冰淚流滿面,那兩個人手握著她的肩膀。

  這景象一落石磷之目,他竟不再顧忌人家的“化骨神拳”,拼命扑了上來,只 是自己武功和人家差得大遠,雖然拼命,也沒有用。

  毛冰喝止了他,他卻覺得詫異,低下頭,眼角動處,忽然看到他們方才在地上 所寫的“仇獨”兩字,心里一酸,長劍無力地垂落到地上。

  他對毛冰情根深種,后來毛冰不惜犧牲自己來幫助她哥哥的時候,他恰巧不在 江南,等到回來時,毛冰容貌雖依舊,可是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石磷知道仇獨和毛冰之間的關系,此刻再在地上看到仇獨兩字,恍然而悟,難 受地暗忖道:“難怪她說是自己人!”越發酸溜溜地,一口氣像是憋在喉嚨里,吐 不出來。“那倒怪我多事了。”他略有些氣憤他說道,毛冰也難受,覺得對他有些 歉意。

  程駒、潘金狠狠瞪了石磷几眼,他們朋友雖少,但對朋友卻極為熱誠,他們知 道毛冰必定和仇獨有極深的關系,也猜出毛冰腹中的必定是仇獨的孩子,此刻看到 石磷和她四目相對的表情,心里大大地下舒服,兩人低低說了几句話,毛冰和石磷 也聽不懂。

  他們身形驀地一動,身上的銅片,響也未響,人影一晃,就掠了出去,毛冰又 是奇怪,目光方才回到石磷身上,眼前又突地一花,他兩人又掠了進來,一人手中 拿著兩只馬腿,竟將馬舉了起來,她心中一動,恍然知道了方才她所經歷那種馬身 未動,而自己卻像騰云駕霧的感覺的由來。

  石磷一直望著毛冰,但此刻目光卻也不免被他們所吸引,驚異于他們武功之深 和行事之異,他出道雖然并不太久,但卻自幼被武林名家所薰陶,武林中的事,他 也聽到的極多,但此刻他卻再也想不出這兩人是什么來路。

  程駒、潘僉將馬舉到毛冰跟前,放下了,朝毛冰一笑,雙手如電,倏然穿入毛 冰肋下,極快地將毛冰放到馬鞍,石磷又一驚,叱道:“干什么?”語聲未了,他 兩人已將毛冰連人帶馬舉了起來,身形動處,晃眼便消失了。

  石磷楞了許久,他知道憑自己必定迫不上人家,此刻他也知道了這兩人舉止雖 然極端詭異,但卻井沒有什么惡意,但這兩人卻為什么將毛冰擄了去呢?擄到哪里 去了呢?毛冰體質本弱,加以身懷六甲,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呢?

  他暗中咬牙,忖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將她的下落查明,也許我是多管閑事 ,但我如不這樣做,我的心將永遠也無法安寧了。”

  他雖然極幼時就入了武當山,和那些清心寡欲的道士相處,但天性多情,有關 情感上的事,他總是放不下。

  于是他振作了精神,將倒提著的長劍,放回劍鞘里,舉步向前追去。

  冬日本短,此刻已近黃昏,黑暗雖近,但黎明不會太遠了。

  若你是老于江湖行走的,那么無論你在中原蒼茫的古道,江南如畫的小橋,甚 至是雞聲早鳴的茅店,燈火晚照的鬧市上,你都可能會發現一個長身玉立,面目卻 帶著重優的中年男子,負手蹈蹈獨行,他神色里,似乎在尋找什么,但又似乎因著 太久的失望,他對他自己的尋找,也并沒有抱著大多希望。

  是以,一眼看去,他全身滿含著懶散的味道,腰畔挂著的長劍,也懶散地拖了 下來,劍鞘甚至已拖到地上,與地相擦,常會發生刺耳之聲。

  若你不但老于江湖,還是熟悉武林掌故的人物,你就會知道,這瀟洒而懶散的 中年漢子,卻是十七年前大大有名的人物,也是昔年的名劍客,武當山靈空劍客的 親傳弟子──石磷。

  若你更熟悉內情,你還會從他身上知道一段淒崎動人的故事,只是若有人知道 這故事,也只是將他深藏在心里,不敢說出來。

  因為,這故事除了石磷,還關系著今日武林中的第一人物──靈蛇毛臬,現在 的武林中人,誰要得罪了毛大爺,那不啻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煩,而靈蛇毛臬卻最怕 別人說起這故事。

  時日匆匆,此時距離仇獨身死,已有十七年了。這十六年來,武林中自然發生 了許多事,但卻已都在人的記憶里消失了,像泡沫消失在水里一﹒樣,連一點漣漪 都未曾激起,但是一一只有仇獨卻仍存在于大家的心里,因為他人雖死了,但他的 殘骨,卻仍在武林中占著極重要的地位,這是武林中數百年來,未曾出現過的事。

  靈蛇毛臬,利用仇獨的殘骨,在武林取得霸業,他雖然沒有自立門戶,但是他 的“殘骨令”,卻被武林中人視為至寶,因為無論任何人,只要還想在江湖上混的 ,就得聽這“殘骨令”的命令。

  這“殘骨令”就是仇獨的殘骸所制,當年的“七劍三鞭”,現在已去其二,汪 一鵬斷臂后,聲威也不如前,但他們仗著那以仇獨殘骨所制的“殘骨令”,都在武 林中占了霸業。

  這些事,卻都未放在石磷心上,他浪跡大涯,無非是想尋找毛冰,但十七年來 ,他足跡走遍兩河東西,大江南北,甚至連關外塞北都走遍了,但是,毛冰卻像海 中之針,再也找不到。

  于是石磷也變了,他變得落落寡合,也變得浪蕩不羈,那和他以前的性格,是 絕不相同的,他的授業恩師靈空劍客為此很傷心。江湖不少認識他的人,也在為他 深深惋借著。

  是春天,江南驛道上,馬蹄匆忙,石磷也回到了江南,他衣衫雖不華麗,但卻 極為整潔,那在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來說,是極為難得的。

  他落寞地騎在瘦馬上,馬的韁繩,緊在馬鞍上,他讓那馬隨意行著,眼光卻正 瀏覽著江南道上的行人,以及道旁已青蔥的林木,已漸茁長的秀草,口中微微低吟 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一一”江南是他舊游之地呀。

  驀地,征塵突起──石磷不經意地望過去,遠處有一群快馬奔至,敢在這種行 人稠密的路上放馬而馳的,若非官府公差,不問可知,便是靈蛇毛臬的手下武士, 石磷心中動了一下,忖道:“出了什么事?”

  那群奔馬,倏忽而至,在滾滾征塵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晃眼便又 絕塵而去,留下一股黃塵。

  石磷厭惡地拂去了面上的塵土,放馬前行,依稀覺得另有兩騎就在他身后,他 也沒有回頭去看,因為這些年來,他和武林中人已無恩怨可言,是以他也不需要像 昔日一樣隨時留心別人的暗算。

  但是,后面那兩人隨風傳來的話聲,他卻無法不聽一“靈蛇這次可真碰上定頭 貨了,看他手下十大弟子,居然全出動了,就知道他可也著了急,兄弟這次從北方 來,在保定府那邊就聽到了這個消息,據說毛老大已飛傳‘殘骨令’,想動用所有 的力量來對付那個少年哩。”

  另外一個聲音“哦”了一聲,也道:“這件事我倒不大清楚,不過有人找毛老 大的麻煩,可有點不開眼吧?”

  “是呀!”先前那北方口音的人說道,“起先我也以為那人招子不亮,后來再 一聽說,那人雖然初出道,萬兒還不響,手底可真有兩下子,毛老大手下的鏢局, 無論保的明鏢,暗鏢,他都有辦法劫了來。”

  你為停頓一下,又接著道:“最怪的是,他劫了鏢,也不拿起走,卻將鏢銀, 珠寶滿地亂丟,任憑人家去撿,他自己卻一文也不要。”

  這人似乎極愛說話,一口的北方口音,嗓門又大,石磷聽得清清楚楚,突然心 中一動,忖道:“莫不是有人為仇獨復仇?”很自然地,他又聯想到毛冰身上,于 是他又留意地去聽一“這人倒是個奇人,喂!依你的意思,這人是不是和十多年前 的那件事有關系?”他哼了一聲,又道,“我走鏢陝西的時候,曾和鴛鴦雙劍的一 個徒弟交上好朋友,他就告訴我,說是那主兒必定不肯就這么樣算了的,還有著什 么‘十年以后,以血還血’這句話,我看呀──”他含蓄地止住了話。

  另一人哈哈笑道:“你倒是聽見風就是雨的脾氣,姓仇的人已死了,不這樣算 了又怎樣,何況他既無子女徒弟,也沒有至親好友,死了連個苦主兒都沒有,還有 誰替他報仇?”

  另一人不以為然地哼了一下,那人又道:“十年之后,以血還血,現在可二十 年都快到了,老實告訴你,劫毛老大鏢的那個主兒,聽說是個三十几歲的漢子,從 來都是獨往獨行,遇見不平的事,他就要管,管完了,就留下一只小金劍作表記, 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金劍俠’,哥兒們你最近窩在家里不出來,大概 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吧?”

  另一人笑了一下,道:“誰像你,像個失心瘋似的,整年在外面跑,嘿!我說 你呀,三十多歲了,也該娶個老婆了吧!”

  兩人一陣嘻笑,再談下去就是些言不及義的話,石磷更放緩了馬,讓那兩騎先 走過去,他自己卻低頭沉吟,忖道:“這金劍俠又是誰呢、我先前以為他會是冰妹 肚里那個孩子,但人家已三十多歲了,看來又不像會是他。”

  “三十多歲的人,才開始在江湖上闖萬兒的,只有兩種情形,一一種是他習藝 本晚,是以藝成也晚,另一種情形就是他本來已闖過江湖,現在卻改頭換面,以另 一番面目出現,這”金劍俠”是哪一種呢?”他咳了一聲,轉念忖道:“我去想這 些干什么,反正這些全關不著我的事。”

  劍鞘就在馬蹬上,叮當作響,他將劍稍為提了一些,抬頭看到天已不早了,西 面已有落日時的晚霞,于是他將馬稍微趕快了些。

  進了鎮江府,他下了馬,緩緩牽著韁繩前行,信步走入一家客棧,將馬交給了 店伙,抬頭一望,卻見一面鏢旗插在進口的門框上,不禁微一皺眉,暗怪自己選錯 了地方,但人已進來了,又不好意思再出去,只得隨意選了間房住下。

  上燈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客棧里嘈聲刺耳,那些鏢局里的鏢伙們,吆五喝六 ,猜拳喝酒,還叫些粉頭來唱曲。

  石磷頭皮發炸,推門走了出去,院子里雖然沒有里邊悶,但還不是吵得一樣厲 害,這些鏢伙跟趟子手,整天風塵忙碌,這天大概是剛發了銀子,再加上所住的大 城,不怕會有強盜,放心之下,當然要盡量地作樂,打擾別人,他們根本不管。

  他們這樣放肆,原因之一卻是因為他們平安鏢局的總鏢頭八面玲玫胡之輝是“ 毛大太爺”的拜把子兄弟,關系拉得非常好,再加上這次走鏢,是胡之輝親自出馬 的,大伙兒都放心得很。

  石磷禁不得吵,越吵,他就越煩,他不愿意和別人爭吵,就走了出去,站在客 棧門口,望著青石飯鋪成的路,心里倒覺得清靜不少。

  他隨意閑眺,卻看到一頂軟轎在客棧門前停了下來,他不禁注意去看,因為在 江湖上行走的人,坐轎子的極少,這一來是因為坐轎子不如騎馬乘車方便,速度也 太慢,再來卻是因為坐轎子的花費太大,誰也不愿意花這個冤枉錢。

  轎子平穩地放在地上,走出一個少年,石磷微皺眉,他本以為轎子里坐的不是 傷病之人,就是老頭子,或娘兒們,哪知是個弱冠少年?

  “這么嬌嫩,還出來干什么,躲在家里當少爺好了。”他蔑視地望了那少年一 眼,眼前卻是一亮,那少年臉上的輪廓,極為清秀而動人,眼睛大而深遠,鼻子高 而挺秀,雖然長得極美,卻沒有半點兒脂粉氣,再加那身極勻稱合體的衣裳,看起 來越發給人家一種舒服和順眼的感覺。

  石磷年少時,也素有“美男子”之稱,此時見了這美少年,相惜之意,油然而 生,不禁將方才的厭惡之心,消失了大半。

  那少年一下轎,店里的伙計立即恭謹地上來招呼,店伙們的眼睛該有多厲害, 貧富貴賤,一望而知,這少年衣裳華麗,舉止不凡,氣派又這么大,店伙們不巴結 這種人巴結誰去?

  石磷目送那少年的背影人了店,轉眼卻看到一個少年乞丐就著客棧前的燈籠之 光在捉蚤子,暗嘆了一聲,人間不平事,舉目皆是,這少年與這乞丐的命運,難道 生來就如此的嗎?

  他施施然在路上閑逛了一會,在鋪子里買了些醉雞醬肉,又沽了些酒,准備今 晚一醉解愁,他不喜歡在飯館里喝酒,因為那遠不及在自己房子里自由,而喝酒卻 是最需要自由的。

  他走進客棧,一面暗笑自己,現在居然也變成酒鬼了,寂寞與憂郁,是他喝酒 最大的原因,無論如何,人在微醇時的心境,總是較為愉快的。

  他走進院子,此刻竟連院子里都擠滿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過去一看, 看見一大堆人圍著一張圓桌面,在擲著骰子,這些人大概是嫌房子不夠寬敞,竟搬 到院子里賭起來。

  石磷又擠了出來,關起門,自己喝了几杯悶酒,心中有些飄飄然,這么多年來 ,他已學會怎么樣在喝了酒之后忘記一些自己不該想的事。

  院子里的嘈聲越來越大,他在屋子里轉了兩轉,忍不住又推門走了出來,他看 見那圓桌旁的人越來越多,不禁激發了好奇心,也擠了過去,卻看到桌子上堆著一 大堆銀子,站在銀子后面,手里搖著骰子的,卻是那個華服美少年。

  他微微有些驚詫,注意地看著那美少年,旁邊有人說道:“這次他總該輸一次 了吧?我不相信他擲的點子比老王還大。”

  另一人頭削肩,一雙老鼠眼,緊緊瞪著那少年的手,口中吆喝道:“么、二、 三”他在希望著那少年擲出的點子是么、二、三,石磷暗笑忖道:“這廝想必就是 老王了。”

  那少年不動聲色,手一放,將那六粒骰子擲在海碗里,六粒骰子在碗里打轉, 眾人的眼睛也跟著打轉,就連石磷,也注意地去看,那六粒骰子,一粒一粒地停了 下來,正面全是四點,最后兩粒骰于仍在滾動著,一粒將要停了下來,似乎是個黑 點,但不知怎地,被另一粒骰子一撞,兩粒一齊停下來,也是“四點”,竟是個“ 全紅豹子”,統吃。

  。眾人一聲驚呼,老王臉如死灰,那少年笑嘻嘻地將桌面上一小堆銀子,加到 他那一大堆銀子上。石磷一生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別人擲骰子擲出六個紅色四點來 ,也看得呆了。

  老王大概輸光了,突地伸手一掏,自靴統中掏出一把匕首來,亮晶晶地,“奪 地”一聲,插在桌面上,大聲叫道:“老子輸光了,老子賭身上的一斤肉,老子要 是輸了,就從身上,割一斤肉,要是贏了,你就得把銀子全給我。”

  他輸得著急,竟耍起無賴來,圍著桌面站著的人,全跟老王是朋友,都在替老 王助威,原來那少年一上來,手風奇佳,竟將這般鏢伙們的銀子全贏了過去,大家 自然全有氣。

  那少年看了那刀子一眼,臉上神色絲毫未動,冷然說道:“一斤肉就抵這么多 銀子,朋友,你的肉也未免太值錢吧。”

  石磷聞言也一驚,忖道:“看不出他倒有這么壯的膽子。”

  果然,他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眾怒,有人竟罵道:“你他媽的是什么東西!” 老王拔起桌上的匕首,嗖地一下子跳到桌面上,叫著道:“你賭不賭?”大有你若 不賭,我就宰了你之意。

  石磷暗暗走近那少年,他對這少年有了好感,准備萬一有事,他就出手相救, 那少年卻行若無事他說道:“賭錢還有強迫的呀,不和你賭,你又當怎的,要拼命 嗎?”居然一點兒也不含糊。

  石磷方才看來看去,也看不出這少年身上有半點練家子的特徽,兩只手掌又白 又嫩,像是人家閨女的手,此刻見他膽氣如此之豪,一面為他擔心,一面也覺得此 人可愛得很。

  “老王”眼睛一瞪,凶光外露,厲喝道:“老子跟你拼了又怎地?”他雖然也 看出這少年舉止不凡,似乎是豪門闊少,但遇到這種犯了性子,本是成年在刀尖打 滾的亡命之徒,什么事做不出來?

  他拿著匕首又一比划,喝道:“我赤腳的還怕了你穿鞋的不成?”作勢竟要扑 上去,那少年眼光一動,像是也有些害怕了,后退了兩步,道:“你要當強盜呀! ”眼光卻瞟著屋子的門。

  石磷暗笑:“這種文弱書生還是禁不得唬。”微運真氣,准備拔刀相助了。

  老王舉刀作勢,脖子后面卻驀地一緊,被人捉住衣領,一把揪了過去,吧地, 從桌面上擲到地上,跌得仰面朝天。

  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爬了起來,抬頭一看,把要罵出來的話趕緊縮回肚里。石 磷眼光四轉,看到人人臉上都有畏懼之色,也不禁用眼睛去打量那人,眼光方自轉 到那人身上,又趕緊轉過頭去。

  那人是個胖子,身材卻不高,看起來整個人像是方的,卻是鏢業里的巨子── 八面玲瓏胡之輝,也就是平安鏢局的總鏢頭。

  石磷與他本是舊識,對此人卻頗不欣賞,由他的“八面玲瓏”這名字上看來, 就可以知道此人為人的作風,而石磷卻是最厭惡這種作風的。

  因此他轉過頭,不愿意和他招呼,胡之輝口中一面喝道:“不成材的蠢貨,輸 了錢想耍賴嗎?”一面卻走過去向石磷招呼道:“石兄弟,這么久不見了,見了故 人之面,也不打個招呼?”

  石磷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胡大哥。”

  胡之輝哈哈笑道:“難得,難得,兄弟你還記得我。”他鼻子一動又笑道:“ 多年不見,兄弟你還是老樣子,還學會了喝酒,好極了,今天我們可要喝上兩杯。 ”

  他笑聲不絕,又向那少年道:“這位老弟台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請來喝兩杯算 是在下向閣下陪罪好嗎?”

  他雖然是征求別人同意的話,然而卻說得像別人已答應了似的,又喝道:“替 這位相公將桌上的銀子收起來,以后你們要再像這樣胡鬧,我可就不答應了。”倏 然之間,又換了另外一種面目說話,石磷搖首暗嘆:“這人實在是標准的小人。”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些銀子,閣下拿去給手下弟兄分了吧!”胡之輝一 怔,瞇著眼睛朝那堆銀子看了一眼,那并不是一筆小數目,連胡之輝見了,都不覺 心動。

  他轉動著胖臉上的細小眼珠,說道:“這怕不好意思吧。”那少年含笑道:“ 戈戈之數,又算得了什么,閣下千萬不要客氣。”

  胡之輝眼珠一轉,哈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閣下卻一定要賞光 ,和在下兄弟喝兩杯。”

  那少年立刻道:“這個自然。”答應得非常干脆,像是心里非常樂意的樣子。

  石磷仔細打量這少年,覺得他實在有許多異處,像他這樣年紀的人,說話舉止 絕不該這么老辣,像是有著很多處世經驗似的。

  于是石磷開始對這少年發生了興趣,遂也沒有拒絕胡之輝的邀請,交談之下, 那少年自答姓繆,名文,是粵東商人之子,此番是來江南開拓眼界的。石磷卻有些 懷疑,因為他并不像是個商人之子,再一注意,繆文言談問似乎對胡之輝甚為拉攏 ,石磷更奇怪,因為他沒有拉攏胡之輝的必要,也不會與這滿身世俗氣的胖子氣味 相投的。

  胡之輝要繆文和他結伴而行,繆文也一口答應了,面上且露出喜色,石磷暗地 猜測,認為這繆文必定有著什么企圖,只是他也不知道這少年的企圖究竟有些什么 用意罷了。

  這一來,可把石磷也吸引住了,他萍蹤浪跡,本來就沒有固定去處,第二日清 晨,三人竟結伴同行,跟在一連串鏢車后面。聽著趟子手嘹亮的呼聲,在江南山水 中,石磷也不覺有脾肉復生之感。

  三人一路談笑,繆文似乎對武林中事頗有興趣,一路上不斷地向石磷和胡之輝 請教,談起武林人物,胡之輝就伸起大姆指道:“論到武林人物,除了我大哥靈蛇 毛臬之外,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繆文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笑道:“第二人恐怕就是胡大哥了吧。”胡之 輝哈哈笑道:“兄弟還談不上。”卻是得意得很。

  石磷冷眼旁觀,越來越發現這少年的異處頗多,出手之豪闊,生像他家藏銀山 似的,胡之輝卻茫然,只是不斷地吹噓著毛臬,當然,也不斷地吹噓著自己,繆文 面帶笑容,也總是留心傾聽,雖然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石磷卻也注意得到。

  鏢車由鎮江出城,經丹陽、武進、往無錫去,這江南暮春的風光,繆文見了意 興神馳,倒的確是像第一次來到江南的樣子。

  胡之輝像是并不急著趕路,天還沒有入黑,他就早早落店,這樣走了三天,也 沒有走出多少路去,石磷心里奇怪,暗忖:“這哪里像走鏢的樣子。”

  再過了一天,石磷又發現了一件奇事,鏢車行時,兩旁總有些雖然穿著商旅衣 服,但一望而知是練家子的人,不即不離地跟在旁邊,起先,他還以為這些是綠林 道踩盤子的,但后來一看,這些人雖然裝著和胡之輝不認識的樣子,但有意無意間 ,卻不斷地和胡之輝在打著眼色,比著手式。

  石磷久走江胡,什么事沒見過,但此刻的情形他卻有些糊涂了,保鏢本是光明 正大的事,此刻他們卻怎地偷偷摸摸起來。

  鏢車離了丹陽之后,前面就是一段較為荒僻的踏,石磷以為胡之輝一定會更早 落店,哪知胡之輝卻一反常態,竟催著鏢伙,腳夫趕起夜路來了,石磷越發知道事 有踢蹺,但卻并不表露出來。

  須知通常鏢局走鏢的道理,在通商要道上,趕趕夜路倒沒有什么關系,但一入 了荒涼的地方,總是乘亮找地方歇息,這當然也是防備綠林道朋友的光顧。八面玲 瓏一向小心謹慎,做什么事都先要知道十拿九穩才肯出手,此刻恁地做,自然奇怪 。

  繆文卻全然不懂這些,騎在馬上,仰望天上星斗,極高興他說道:“胡兄,我 們早該在夜間趕路了,仰視繁星皓月,俯逆春風,豈非快事?”石磷暗嘆一聲,忖 道:“你真是個什么事都不懂的公子哥兒。”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黑黝黝的一片,是個樹林子,前行的趟子手兜回來,向胡 之輝道:“前面的青紗帳很密,要不要先進去踩個道?,,胡之輝好整以暇地一揮 馬鞭,說道:“不必了。”回過頭向繆文笑道:“我做事就是這樣,從來不婆婆媽 媽的顧忌。”繆文一伸大姆指,笑道:“這正是英雄本色。”

  話聲未了,后面突然傳來一陣急劇的蹄聲,石磷回頭去看,哪知那群馬卻不是 向這個方向奔來,似乎繞了一個圈子。

  他一聳肩,暗笑自己竟有些大驚小怪,但隨著鏢車后面經過那黑黝黝的樹林時 ,他倒真有些擔心,因為這里的確是綠林朋友出沒的好地方,江南道上再想另找一 處,卻不太容易哩!

  他側目一看胡之輝,在這種光線下,他的臉色根本無法看出來,但是他的手, 卻有些抖,那從被他握著的韁繩的顫動上可以看出來。

  “畢竟他還是有些害怕的。”石磷忖道,“但是他既然害怕,卻又為什么要如 此做呢?”石磷苦思,卻不得其解。

  他們暗中都捏著一把冷汗,但鏢車卻平平安安地走過去了,一點兒事也沒有發 生,一走出林子,胡之輝就長長嘆了口氣,像是心情已松懈了,但是在這嘆息聲中 ,卻竟也隱含著一些失望的意味。

  ‘這樹林里可真悶得緊。”繆文笑道,馬鞭一搖,鞭梢指向前途,問道:“怎 地那邊還有小樹林子?”石磷隨著他的手一看,前面果然又是黑黝黝地一片,也像 是個樹林的樣子。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那片“樹林子”竟動了起來,蹄聲紛沓,原來前面竟是 一群人馬,黑暗中遠遠望去,自然分辨不清。

  繆文笑道:“原來我看錯了。”石磷卻在擔心,黑暗之中,聚著這么些人,除 了上線開扒,還有什么別的意思?

  他有些為難,假如真遇上了事,他倒有些進退維谷,若是幫胡之輝的忙,他覺 得有些不值得,若是不幫呢?自己和人家到底是一路,人家遇上事,自己袖手旁觀 ,在情在理都說不過去。

  那群人馬來到近前,即倏然而住,但奇怪的是這些人竟不去理會前面走著的鏢 車,而逞直走到八面瓏瓏胡之輝的面前。

  胡之輝朗聲一笑,道:“弟兄們辛苦了。”那些人哄然道:“胡三哥,這是什 么話。”胡之輝道:“那叫金劍俠的小子,這次居然沒有來,也算他走運了。”他 長長一笑,又道:“上次江寧府的‘南秀鏢局,是不是就在這里出的事?”一人答 道:“一點也不錯,就在這樹林子里。”

  他們一問一答,石磷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這是做好的圈套,來誘那‘金劍俠 ’入彀的。我倒是又作了杞人之憂了。”

  胡之輝又道:“前途想已不會有事,明日晚間就可到了,各位無事,不妨隨兄 弟我到無錫,將鏢交待了大伙兒痛飲一場。”

  那群人共有九騎,個個都是窄腰熊臂的精壯漢子,兩只眼睛在黑暗中,自然一 閃一閃地,顯見得都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那為首一人,身材瘦削,雙目神采更是奪人,在馬上一抱拳,笑道:“胡三哥 的盛情,小弟們心領了,只是小弟們卻要馬上趕回去,毛大哥恐怕還另有差遣呢! ”胡之輝“哦”了一聲,笑道:“毛大哥如有事,弟兄們還是趕緊回去,可千萬別 忘了代我問大哥的好。”那群騎士哄然稱是,又有人道:“要不要我們先將胡三哥 送到地頭再回去?”胡之輝笑道:“弟兄們把哥哥我看得太不值錢啦,前面那一點 兒路,難道我還闖不過去?”

  那群騎士哄然聲中,趕著馬從另一方向走了。胡之輝得意地揮動著手中的馬鞭 ,笑道:“在江南路上,有人想動我兄弟的鏢,那招子是太不亮啦。”石磷笑問道 :“那些騎士是誰?”

  “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就是我那班弟兄了。”胡之輝得意他說,側目 回頭,詫然問道:“繆文繆兄弟呢?”

  石磷一看,本來始終坐在馬上微笑的繆文,此刻果然不知去向了,他一驚,繆 文手無縛雞之力,在這黑夜荒林中走失了,倒的確可慮,不禁皺著眉道:“我也沒 有注意到他。”想到繆文一路上坐在馬上搖晃不定的樣子,雙眉不禁皺得更緊。

  “繆兄不善騎馬,身體又單薄,如果出了事,倒真是我們的過失。”

  他不禁有些后悔,方才注意力都放在那班騎士身上,竟沒有看到繆文的動態。 胡之輝也有些著急,道:“石兄弟,我們去找找他去。”石磷嗖地下了馬,向林中 掠去。

  他們兩人展開身法,在附近掠了半圈,驀地聽到几聲連續的慘呼,石磷面色突 變,低喝道:“胡兄,快過去看看!”

  他猛一長身,掠起如雁,胡之輝也跟了上去,在這種地方,就可以看出石磷武 當嫡傳的心法果自不凡,嗖,嗖、几個起落,已將八面玲瓏胡之輝丟下了一箭多地 。胡之輝急呼:“石兄弟慢些。”

  石磷心中焦急,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在這密林里搜索著慘呼發生的 原因,胡之輝身形雖臃腫,但他在武林中亦頗有聲名,輕功亦不弱,緊跟在后面, 卻聽得石磷也發出一聲驚呼。

  胡之輝想拉攏這一擲千金無吝色的富家公子──繆文,聽到石磷的驚呼,以為 繆文發生了什么事,嗖地,也跟了過去。

  他看著石磷發愕地背著他站著,再一縱身,看到地上的景況,也不由發出一聲 慘呼,真氣猛一渙散,竟不能再掠起身形,頹然落在地上。

  地上凌亂地躺著九具尸身,卻正是那群“鐵騎神鞭隊。”胡之輝面如死灰,低 語道:“這……這……”下面的話竟說不下去。

  有具尸身低微地呻吟了一下,想是還沒有完全氣絕,胡之輝倏然掠過去,俯身 著急他說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人眼睛已突出眶外,滿面俱是驚懼之 色,張開嘴,想說什么,但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皮一翻,也自氣絕了。

  胡之輝慘然回顧,這些靈蛇毛臬的死士,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里的九個 好手,竟在這一段極短的時間里,同時被人殺了,竟沒有一個活口。

  八面玲瓏緩緩站了起來,仰天長嘆了口氣,慘然道:“這會是什么人?難道又 是‘金劍俠’嗎?”他深知這些“鐵騎神鞭騎士”的武功,但居然竟在同時被殺, 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石磷也俯下身,將尸身搬起來看了看,身上竟沒有一處傷痕,再看別人,也是 一樣,這九人竟是被人點了極重的穴道而斃命的,有人手伸在腰間,像是想撤出腰 中的長鞭,但鞭尚未撤出,已自被制,石磷也不禁長噓了一口氣,暗忖:“當今武 林中,能有這種身手的人,會是誰呢?”于是他替自己解釋著:“這也許不是一個 人干的,假如是九人一齊下手,來對付這九個騎士,那么這件事就可以解釋了。”

  胡之輝失去了臉上慣有的笑容,愕了許久,突地神智一動,忙喝道:“石兄弟 ,快走!”身形倏然竄了出去,他怕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自己跑到這里,人家 卻去劫鏢了。

  是以他趕緊趕去,他卻未想到,此人若要劫他的鏢,就算他人在那里,又有何 用?像他這付身手,比起人家來,還差得遠呢。

  胡之輝身形暴退,几個起落,石磷已追上了,兩人并肩掠出林外,林外的鏢車 仍安靜地排列在黑夜里,一人道:“兩位兄台到哪里去了?”石磷一看,那人不是 失蹤了的繆文是誰?

  石磷連忙掠了過去,道:“繆兄到那里去了?倒教小弟著急。”

  語聲雖是埋怨,但卻有著十分真實的友情,繆文的臉色,在夜色中不安地變動 了一下,似乎也被這份友情所動。

  但是他立即恢復了笑容,這年輕的少年像是准備將所有的情感都埋藏起來似的 ,淡然笑道:“不瞞兄台說,小弟實在不能騎馬,這几天來兩條腳酸疼不已,今天 趕了這么多路,更是難受,方才乘空去溜達了一下,現在倒覺好些了。”

  石磷一笑,想起以前他是坐轎子,道:“對極!對極!”人家無論說什么話, 他總是附和,至于他心里在想著什么,那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胡之輝也走了過來,連聲道:“幸好鏢車無事,我們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對那九具尸身,竟置之不理了,石磷心中一寒,忖道:“這八面玲瓏的確是個只 顧自己,自私自利的小人。”

  但是他卻不說什么,這些年來,他已養成了這種脾氣,有些話他認為不值得說 的,他就不說,有些事他認為不值得做的,他就不做,少年時的任氣,現在他已消 磨殆盡了。

  鏢車立刻起行,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前途的一個小鎮上,胡之輝已是驚弓之 鳥,趕緊落店,還招呼鏢伙,不准喝酒鬧事,石磷暗笑:“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發出 這命令吧。”

  胡之輝叫別人不喝酒,他自己可還是照喝不誤,在這小鎮上。

  又這么晚了,哪里找得到什么吃食,他胡亂弄了些豆干、花生米、鴨頭之類的 東西來,挑亮了燈,拉著石磷和繆文閑談。

  繆文看著那些食物笑了笑,起身出去轉了一趟,又回來坐下了拿起酒來淺淺啜 著,倒是不壞的竹葉青,不一會,店里的小二端進兩個盤子來,胡之輝一看,盤子 里竟是兩只燒雞。

  石磷暗忖:“這繆文倒是懂得花錢的人。”胡之輝哈哈笑道:“還是繆文兄弟 有辦法。”撕開一只雞腿,大吃起來,對方才那九具面帶驚恐的尸身,似乎已經忘 得干干淨淨。

  石磷卻忘不了,問道:“那‘鐵騎神鞭隊’的大名,小弟近年來也常聽到過, 據說神鞭騎士,武功個個不弱,而且是支正義之軍,專門排解江湖上的糾紛,此刻 怎地一”他止住了話,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說下去,就會傷及別人的顏面。

  繆文似乎非常好奇地問道:“什么是‘鐵騎神鞭’呀?”胡之輝此時已有些醺 然,笑道:“這‘鐵騎神鞭隊’,在武林中真可說得上是赫赫有名,全隊一百二十 個騎士不說,隊長就是當今武林的第一號英雄──我的毛大哥。”

  他得意地大笑了几聲,突然想到這“赫赫有名”的神鞭隊,今夜已不明不白地 死了九個,得意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天時本晚,他們挑燈夜談,時間過去真快,繆文的臉色在二更時似乎略為變了 一下,但瞬即恢復常態,胡之輝卻已沉沉大醉,繆文和石磷也像有了八分醉意,話 都說不周全了。

  第二天早上,這小鎮竟發生了一件奇事,這件奇事使得小鎮上貧苦的人們,臉 上泛起多年來未有的笑容,然而胡之輝在聽到這件奇事之后,不但酒意完全消退, 多年來未曾流下的眼淚,都几乎流了出來。

  原來這小鎮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高高低低的荒地里,隔不了多遠就有一錠五十 兩重的元寶,總算起來,竟有十萬兩。

  看到這銀子的人,准不趕快撿回家去?這件奇事立刻哄傳全鎮,害得沒有撿到 銀子的人,今后几年連走路都不敢抬頭,因為怕錯過撿銀子的機會,有一個秀才, 此后十年里竟在地上撿到七十九枚制錢,八百二十六個鈕子,一百三十七個扇穗, 弄得背也彎了,但卻再也沒有撿到五十兩一錠的元寶,閑言表過不提。

  胡之輝聽了這“奇事”,嚇得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趕到放銀鞘的房間里,銀 鞘仍在,但里面的銀子,卻一錠也沒有了。

  他仿佛被暴雷所轟,周身都軟了下來,側首一望,看守銀鞘的鏢伙,倚在牆上 沉沉睡熟了,走過去“啪!”“啪!”打了兩個耳光,卻發現這些鏢伙都是被人點 了睡穴,再一看,牆角金光燦爛,掠過去,取起一看,那竟是一枝純金打造的小劍 。

  十萬兩銀子,在一夜之中盡數失蹤,而且已分別收到這小鎮里每一家人家最下 面的那口箱子里,再也別想拿得回來了。

                第五章

  那是一技通體純金打就的小劍,長不過五寸,形式奇古,仿佛是一柄名劍的雛 型,劍柄上用諸色的絲帶打了個如意結。看起來,這像是個富貴人家小孩子的玩物 ,誰知道這卻是令武林震驚的一件表記。

  八面玲瓏胡之輝怔怔地捧著這柄“金劍”回到房里,十萬兩官銀丟了,平安鏢 局十年來辛苦創立的威名,也隨著這十萬兩鏢銀斷送,胡之輝的心像是剛由冷水里 撈出來,潮濕而冰涼。

  他回到房里,石磷和繆文都已起來,他長嘆一聲,道:“完了,完了。”將那 柄金劍丟到桌子上,繆文走過去拿起來,邊看邊問道:“這不就是那‘金劍俠’的 表記嗎?”

  石磷看著胡之輝那種垂頭喪氣的樣子,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但卻不肯相信地 問道:“昨夜有什么事故嗎?”

  胡之輝垂著頭說了,石磷不覺駭然,他們都坐在這房子里,鄰屋的人被點了穴 ,十萬兩銀子被人搬走,他們卻連影子都不知道,石磷又不覺有些慚愧,在房里踱 著方步,也講不出話來。

  鏢車都又上道了,然而卻是住回走了,趟子手不再喊鏢,躲在車轅里縮著,鏢 旗也卷成一卷,收到箱子里去了。

  胡之輝無精打采地騎在馬上,吹牛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石磷也有些訕訕地 ,他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這件事發生時他也在場,自然也連著丟了面子,繆文卻仍 帶著滿面笑容,按說此刻他該離去才是,但他卻提也不提,仍然跟在旁邊。

  他不說走,石磷自也不便走了,在這種情形下,可的確有些不好受。

  走了兩天,又回到往鎮江府的官道上,胡之輝果然不愧八面玲瓏,居然又有說 有笑起來,對繆文拉攏得更厲害,原來他心里打著如意算盤,想把那失去的十萬兩 鏢銀著落在這“豪門闊少”身上。

  進了鎮江府,他們仍在那家客棧住下,胡之輝卻叫鏢伙們押著空鏢車先回去了 ,他圓滑地運用起世故的手腕,結交那初出茅廬的繆文,石磷冷眼旁觀,嗤之以鼻 而已。

  除了武林掌故之外,他還說些風花雪月,繆文帶著笑容聽著,石磷卻漸漸不耐 ,漫步行出去,卻又看到一件奇事。

  他剛走到客棧門口,四匹健馬飛馳而來,在客棧前倏地下馬,身手矯健已極, 石磷暗忖:“江南武林,果然人材濟濟。”

  馬上的騎士一色金色緊身衣褲,顯得非常刺眼,下馬后卻不立即入店,整了整 衣衫,竟在客棧門口肅立著,石磷又奇怪:“這是怎么回事?”悄悄走到柜台后面 ,頗為注意地看著。

  片時街上又奔來四騎健馬,在街上的人群中,任意馳騁,卻又巧妙地避開將要 被他們撞倒的人,馬上功夫極高。

  他們也在客棧門口停下,也下了馬,原先那四個金色騎士迎了上去,八個人略 為嘀咕了一下,仍然未進店,站在門口。

  石磷將身軀更站后了些,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一定有關什么秘密的幫會,而這幫 會里的一切措施,卻是最忌外人偷窺干預的。

  少時,街上又奔來一匹健馬,石磷一看便知道他和先前那八人有關,因為他也 是金色衣衫,最怪的是,他雙手并未牽著馬韁,卻捧著一個黑緞包袱,只靠兩條腿 駕御著馬,卻仍瀟洒自如。

  他也在客棧前停住了,身形一飄,已下了馬,石磷暗暗喝彩。

  “好快的身手。”

  他穿的卻是金色長衫,年紀不大,面貌英俊,兩只眼睛微微上翻,帶著一股傲 氣,那八個金衣壯漢恭謹地迎了上去,替他接過了馬,他卻捧著那黑緞包袱,徑直 走入店里。

  店伙們連忙迎上去,對他似乎也恭謹得很,石磷暗忖:“這廝是何來路?”

  本有几個看來也是武林人物的壯漢站在走道上閑談著,看到這金衫少年來了, 都遠遠避開,而且躬身為禮,臉上帶著驚恐之色。

  金衫少年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筆直地走進店里,看著他的背影,走路時腳不沾 塵,上身動也不動,武功當然極高,暗嘆忖道:“少年人恃技而驕,總不是件好事 。”

  那八個金衫壯漢也跟著走進,狠狠打量了石磷几眼,石磷不愿惹事,走回房去 ,在院子里,卻看到那做岸的金衫少年在和胡之輝說話。金衫少年的手筆直地向前 伸著,手仍捧著那黑緞包袱。

  繆文也站在旁邊,帶著他慣有的笑容,胡之輝似乎已為他們引見過了,石磷不 愿意多嚕嗦,正想走開,胡之輝卻高聲喚道:“石老弟請過來,我替你引見一位少 年英雄。”石磷無奈,只得走過去,胡之輝笑道:“這位就是武當名劍客石磷石大 俠。”石磷一點頭,望見那金衫少年只微微一笑,仍帶著那股傲氣。

  胡之輝又指著那少年笑道:“這位就是我毛大哥的高足,江湖聞名的‘玉骨使 者,中的第二位,玉面使者龐士湛。”石磷心中有氣,也只微微一笑,也故意帶著 一些那種傲氣。龐士湛臉色立即變了一下,八面玲瓏趕緊笑道:“賢侄此次帶著‘ 殘骨令,,愚叔倒正好派上了用場,碰見賢侄,真是好極了。”龐士湛正想答言, 繆文卻插口問道:“這就是‘殘骨令’嗎?”

  石磷側目一望,看到繆文臉上的肌肉好像起了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手掌也緊緊 握在一起,心中不禁動了一下。

  玉面使者看了他一眼,對他似乎也并無惡感,淡淡一笑道:“對了,這就是‘ 殘骨令,。”微一停頓,接著胡之輝的話題道,“胡三叔要這’殘骨令’用,莫非 出了什么事嗎?”胡之輝說了,龐士湛兩道劍眉緊緊皺在一起,道:“家師此次命 小侄帶這‘殘骨令’來此,為的也是這‘金劍俠,一人,胡三叔你可知道,為了對 付這’金劍俠’,昔年的七劍三鞭,已有四位趕到了杭州哩。”

  繆文接口道:“是哪四位呀?”瞬即又補充著說道:“七劍三鞭又是些什么人 ?”

  几乎在他說話的同一時間,胡之輝問道:“是哪四位到了杭州?”石磷也不禁 留心傾聽,七劍三鞭多半已名成利就,在家里納福,未在江湖間走動,已有多年, 此番重出,可想他們對“金劍俠”的重視。

  他側目一看繆文,繆文臉上竟露出焦急而期待的神情,似乎非常渴望知道這些 事,石磷暗忖:“他若是富家公子,為什么會對武林中這么關切呢?”

  “鴛鴦雙劍夫婦,左手神劍和百步飛花全來了,為了這‘金劍俠,一人,家師 竟似非常慎重,一定要得到他才甘心。”龐士湛做然笑了一下,接著道:“小侄曾 經對家師說,為了他一人,又何必驚動老一輩的呢,家師神色卻非常慎重,說這也 許關系著十几年前的一段公案,是以非得到水落石出不可,依小侄看,其實也不必 要這么慎重,有我們師兄弟几個出手,也就足夠了。”自滿之意,溢于言表。

  “這樣也好。”胡之輝笑道:“七劍三鞭之出,可讓小輩的人,也有機會看看 前輩的風采。”他略一頓,又道,“不過我看大哥也是太過慮了,這‘金劍俠,又 會和那姓仇的有什么關系?”“是呀”玉面使者頗以為然地點頭道,“家師竟將我 們師兄弟九個,都調派了出來,只留下大師兄在家里,十几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呢 !”石磷一望繆文,卻見他低頭沉思,又像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忖道:“這人倒 真怪。”

  胡之輝沉吟了一下,突然附耳對龐士湛說了几句活,龐士湛面色突變,厲聲道 :“有這種事?”一跺腳,將院子鋪地的青石,竟跺碎了一塊,功力之深,實是駭 人聽聞。

  “我就不相信,神鞭騎士竟會在片刻之間被人宰了九個,好!好!這倒提起我 的興趣來了,我倒要和他周旋周旋。”他恨聲說道,言下之意,竟是憑他一人,已 足夠對付別人了。

  繆文抬起頭,微微一笑,石磷方自覺得他笑得奇怪,他已說道:“何必在院子 站著談話,小弟作東,替這位龐兄台洗塵,順便我們也去吃些東西。”他抬起頭, 又笑道:“小弟委實真也有些餓了哩。”

  他微微一笑,又道:“龐兄這樣拿著這‘殘骨令’,不覺得累嗎?”原來玉面 使者一直雙手筆直地捧著那黑緞包袱,此刻聞言笑道:“這算什么?我捧一年,也 不見得在乎。”

  話聲未落,一人冷冷說道:“口氣倒不小。”玉面使者一驚,院子里空蕩蕩地 ,除了他們兩人,哪里還有別人在。

  玉面使者白慘慘的面孔此刻變成了豬肝色,怒喝道:“好朋友說話何必藏頭露 尾的,要說什么,下會當著我姓龐的面說嗎?”胡之輝,石磷也都驚詫,有誰會這 樣說話?

  玉面使者厲叱聲方住,那聲音又道:“當著你面講又怎樣?”人影一花,面前 已多了一人,來勢之快,直如驚鴻,龐士湛滿臉的怒容,在見了這人之后,立刻煙 消云散,反而笑道:“原來是你。”

  那人道:“我來了,你要怎樣?”

  石磷、繆文,見了這人,心中也不禁加速了跳動,不約而同地忖道:“世間竟 有如此美人。”胡之輝卻裂開大嘴笑道:“毛毛你怎么也來了?”

  那人俏生生地一笑,蛔娜而纖細的腰肢閃動了一下,兩只靈活而明媚的大眼睛 一轉,嬌聲道:“喲!原來是胡三叔呀?我怎么也沒看到您?”竟是一口標准的北 方活。

  胡之輝的眼睛笑成兩條又短又粗的線,說道:“你不跟著你師傅,又跑回來干 什么?”“毛毛”伸手一掠鬢發,嬌笑道:“我回來看爸爸!”明眸如流珠,轉到 繆文臉上。繆文臉上竟有些發熱,深藏著的情感竟被激起一片火花。

  “毛毛”回過頭,望著龐士湛道:“爸爸好嗎?”龐士湛道:“師傅他老人家 好得很。”“毛毛”笑道:“你又捧著這玩意出來干什么?”

  石磷暗忖:“原來她是靈蛇毛桌的女兒。”看到她纖細的身影,想起毛冰,心 中不禁黯然。

  她果然就是靈蛇毛臬的獨生女兒毛文琪,是在毛冰走的那一年生的,今年十八 歲了,“毛大太爺”的女兒,自然是嬌縱成性,怪的卻是她不跟她那名滿武林的父 親學武,卻遠遠跑到河北去,江湖上誰也不知道她的師傅究竟是誰。

  龐士湛望著她,眼中露出火一樣的光芒,她微微轉動了一下身子,嬌笑道:“ 你們要去吃飯,請不請我去呀?”

  本在低頭沉思的繆文,聽了這話抬起頭來,笑道:“姑娘肯賞光,那再好沒有 了。”石磷看著毛文琪身后的劍,卻沒有看到繆文笑容的勉強。

  毛文琪身后背著的劍,難怪石磷會留意,因為那的確奇怪得很,劍鞘非金,非 鐵,卻像是一大塊連綴在一起的貓皮所制,用貓皮做劍鞘的劍,天下恐怕只有這一 柄吧。

  “你請我,我還不去哩。”毛文琪嬌笑著,回轉身道:‘我可得走了,喂,龐 老二,以后可別盡吹大氣呀,小心風大閃了你的舌頭。”玉面使者苦笑著,望著她 的背影。這嬌縱的少女來如驚鴻,去也如驚鴻。胡之輝搖首笑道:“這刁鑽古怪的 小丫頭,以后誰要娶著他,那才叫倒霉呢!”

  繆文愕了許久,才笑道:“鎮江的名菜聽說不錯,小弟還沒有吃過哩。”側目 望著也在發怔的龐士湛道,“龐兄就拿著這東西去嗎?”

  “我想只有這樣吧。”龐士湛道,“不然,又有什么其他的辦法呢?”見到毛 文琪之后,他說話的味道都像兩樣了,胡之輝一笑,道:“賢侄對毛毛不錯吧?” 龐士湛臉競有些紅,繆文卻不禁泛起一陣酸溜溜的感覺。

  每天早上提著滾水往每間房間遞送的店小二,在里面院子的一間上房門口小心 地敲著門,因為他知道這里面住著的人,大有來頭,是毛大太爺的徒弟,連鎮江客 棧里的店小二都知道了“毛大太爺”的名頭,靈蛇毛臬確是該得意了。

  店小二敲了几聲門,里面沒有答應,輕輕一推,卻推開了,他探進頭朝里面一 望,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拔腳飛奔,滾燙的開水洒得一地,水壺也扔了,像是撞著 鬼一樣。

  石磷剛好走出房門,店小二差點撞在他身上,被他一把揪住,叱問道:“干什 么?”店小二一看是他,手指著龐士湛的房門,結結巴巴他說道:“大爺……你老 人家的朋友!不得了啦。”

  雖然石磷沒有什么切身的事,但這几天他的神經都是緊張著的,這與他前些日 子里的隨心所之大不相同,此刻聽了店小二的話,又是一驚,三腳兩步地奔了過去 ,推門一看──他也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退了出來,跑到胡之輝的門口,高聲叫 著:“胡兄,胡兄……”胡之輝睡眼惺忪地跑了出來,石磷暗忖:“你倒睡得熟。 ”胡之輝撫著大肚子道:“石兄,什么事?”還生像是不高興人家驚破他的好夢似 的。

  石磷卻沒有心思去顧及他的不高興,略為有些驚慌他說道:“玉面使者出了事 ,胡兄請過去看看。”胡之輝鞋都來不及穿,赤了腳跑了出去,陡峭的春寒使得他 身上的肥肉顫抖了一下。

  他急切地推開那問房子的房門,觸入他眼帘的景象,使得他也不禁發出一聲驚 呼,趕緊伸手扶著門框,免得自己倒了下來。

  玉面使者當門而立,兩只眼珠子突出眼眶外,臉上是一片驚懼之色,左掌前揚 ,但到半途就中止了,是以便奇突地停留在半空,右手自時以下,卻硬生生地插在 牆壁里,是以他雖然早已氣絕死去,卻仍然站著,沒有倒下來。

  清晨的光線從門中照入這陰暗的房間,照在龐士湛尸身左側臉上,使得這景象 看起來更為陰森可怖。胡之輝勉強站直了身軀,肥臉上的兩只小眼睛在房里打著轉 ,突然又一聲驚呼,奔了過去,將插在桌子上的一樣東西拿了起來──跟在后面的 石磷閃眼一看,那東西霍然又是一把金劍。

  “又是這混帳東西……又是這混帳東西……”胡之輝臉如死灰,拿著那劍喃喃 低語著,一抬頭,臉色又一變,變得比死灰還灰黯──。

  原來牆上張著一方黑緞,那就是包著“殘骨令”的黑緞,黑緞子上面,用白色 的粉堊寫著四個大字:“以血還血!”

  到現在為止,似乎已經完全証實了,這“金劍俠”確實是和十六年前的“仇獨 之死”有著關系,胡之輝手里拿著那枝金劍,喃哺低語道:“這是第二柄了。”忽 然一抬頭,向石磷問道:“先前那柄金劍,石兄可曾看到?”

  石磷搖了搖頭,隨口說道:“也許在繆兄那里。”兩人跑進繆文的房間,繆文 也方睡醒起來,胡之輝說了那事,繆文吃驚道:“怎么?龐兄也死了!”

  胡之輝又問那金劍,繆文低頭沉吟了半晌,搖首道:“我看是看過,到哪里去 了,我也不知道。”

  金劍失蹤了,但這似乎并不是件什么值得重視的事情,胡之輝隨即放過了,自 道:“丟了就算了,繆兄不必挂在心上。”

  他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將手中的金劍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新泡的茶,呷了兩口 ,嘆道:“龐老二一死,毛大哥倒真是去了一個有力的幫手,唉!我真想不通,這 金劍俠怎能有這種通天徹地的本事?”他臉上也不禁罩上一層憂色。

  玉面使者龐士湛的武功,石磷是親眼看見過的,他腳碎青石,氣功若無根基, 焉能臻此,此刻石磷暗忖:“這金劍俠的武功,的確不可思議,龐士湛那樣的武功 ,在武林中已可算是一流高手了,在他手下,卻又死得這么慘法。”

  繆文走過去,也倒了杯茶,走過來道:“我就住在龐兄的隔壁,昨晚怎的一點 聲音也沒有聽到?”胡之輝長嘆一聲道:“他在我們隔壁搬走十萬兩銀子,我們尚 且不知道呢!”

  石磷微有些面赤,一面卻又奇怪,這金劍俠看來是為仇獨復仇,那么他必定和 仇獨有著不尋常的關系──他念頭一轉,又忖道:“據我所知,仇獨無親無友,和 他有著關系的,只有冰妹一人。”他想到毛冰的去處,又想到那穿著紫銅、黃金衣 衫的奇人,忖道:“這件事必定和他們有關連。”但究竟有什么關連?他想來想去 ,也想不出個結果來。

  毛冰離家之后,中原武林中人只有他一人曾經見過,毛冰被二個奇人“擄走” ,也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卻不愿意說出來,他以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其實他所知 道的,已比別人多得多了。

  八面玲瓏喝完了杯中的茶,走到桌旁,想再倒=杯,突地又一聲驚呼:“那柄 金劍呢?”抬頭一望,窗子本是開著的,他雙手一按桌面,嗖地竄了出去,窗外是 個小院子,渺無人蹤。

  他急怒交集,發瘋似地掠上屋面,此時朝陽初升,春日的陽光照得屋面閃閃發 光,極目遠望,屋頂櫛比,哪里有人影在。

  三個人都好端端地坐在房里,但是就在他們旁邊的桌子上放著的東西,竟會失 了蹤,而且這三個人里竟有兩個還是武林高手。

  胡之輝窗口掠進來,一雙腳仍然沒有穿鞋子,也不覺得冷,石磷詫然問道:“ 那柄金劍又失去了嗎?”

  八面玲瓏頹然坐在椅子上,苦笑點首,肥大的肚子,不住地喘氣,像只喝多了 水的蛤蟆,樣子顯得既滑稽,又可憐。

  繆文走過來,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別人無法了解的神色,他抬起手,略整了 整衣冠,朗然道:“金劍既失,傷也無益,胡兄還是快想個應付的對策才是。”從 窗口射進來的陽光,映得他寬大的袍袖里似乎有金光一閃,但石磷和胡之輝都沒有 看到。

  初至杭州的繆文,迎著春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仿佛有他熟悉的味道, 他貪婪地再吸了一口,知道他的血液里本來是有著杭州的空氣的,于是他若有深意 地笑了。

  胡之輝遭受了這么多次變故之后,唯一的辦法,就是向毛臬求助,實際上,真 正遭受打擊的并不是他,而是毛臬。

  他著急要見毛臬,繆文卻要先去游湖,去杭州而不游西湖的人,自古以來,似 乎還未嘗有過,胡之輝對繆文存心拉攏,自然答應。

  湖光山色,掩映半湖蓮荷,微風吹過,湖面上的漣漪像是一個個美人的酒渦, 繆文等漫步堤上,但覺心胸神脾皆清。

  忽地堤畔柳蔭深處,蕩出一只畫肪,朱欄綠戶,船上人一掀帘子,嬌喚道:“ 三叔,你們也來了。”定眼看去,竟是毛文琪。

  繆文臉上有喜色,只是他歡喜的原因難以猜透,胡之輝哈哈的笑道:“我們想 游湖,卻苦無船,碰見你真好極了。”毛文琪格格笑道:“我一個人游湖,悶得無 聊,碰見你們更好極了。”

  她出語如黃駕,笑如百合,在這勝絕天下的湖光山色里,顯得更美如天人,繆 文目不轉睛地著她,竟像痴了。

  畫肪蕩了過來,毛文琪走到船頭上,衣裙隨風飄舞,湖水中但見一個冉冉而舞 的仙女影子,卻是她的倒影,胡之輝跳到船上,敞聲笑道:“毛毛,你倒真是越來 越漂亮了。”

  “這兩位是誰呀?”毛文琪嬌笑著指著石磷和繆文間道,胡之輝為他們引見了 ,毛文琪“哦”了一聲,明如西湖之水的眼睛,緊盯在石磷身上,道:“你就是石 磷大叔呀!”她一笑又道:“我常聽爹爹說起你,說你是姑姑的好朋友。”

  石磷目光遠遠望在船艙外,遠處山峰如畫,毛文琪臉上露出淒婉的神色,幽幽 說道:“姑姑在我出生的那年就離了家。爹爹到處找她,也找不著,我就不懂,她 會跑到哪里去了呢?”

  石磷長嘆一聲,目光從艙外收回來,經過繆文臉上時,卻見他臉上的肌肉又在 奇怪地扭曲著,手掌緊握著茶杯,好象生怕杯子會掉下去似的,石磷禁不住又望了 他兩眼,心中思潮如潮涌起。

  大家仿佛都陷入悲哀的回憶里,八面玲瓏一拍桌子,笑道:“往事休提也罷, 今日盡歡為佳,石兄,你本是堂堂大丈夫,今日卻怎的效起小兒女之態來了,哈哈 哈哈!該罰,該罰。”他卻不知道,自古以來,多情最是大丈夫哩。

  畫肪緩緩蕩開,兩側蓮如繁花,清香襲人,繆文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回過 頭來時,臉上又回復了安靜了。

  “你父親呢?”胡之輝問道。毛文琪微顰黛眉道:“爹爹整天愁眉不展的,聽 說‘神鞭騎士’一下死了九個,他老人家大怒,說是再有這種事發生,他老人家就 要親自出馬了。”

  八面玲瓏又嘆了一聲,本想說出玉面使者已死之事,看了毛文琪一眼,卻止住 了,耳畔突聞絲竹之聲,還隱隱有雛妓的歌聲,他方展顏一笑,卻驀然“砰”然一 聲大震,他手里茶杯震在地上,人也几乎從椅子上翻了出去。

  毛文琪趕緊一伸手,扶著桌子,船身雖然被搖得猛一傾東,,桌子上的東西卻 一樣也沒有掉下來,她柳眉一豎,眉間立刻現出寒意,探首窗外,另一艘畫舫還橫 在旁邊。

  “喂!你們沒有長著眼睛嗎?”她嬌喝著,對面畫肪里倏地伸出兩個頭來,臉 已經因為喝了大多的酒,而變得像剛起鍋的螃蟹那么紅了,甩著醉眼望著毛文琪, 狠瑣地笑著說:“喲,好凶的婆娘!”

  “你的船若撞壞了,就過來陪大爺坐,大爺管保賠你一條新的。”另一個人更 討厭他說,毛文琪粉臉變得玉般煞白。

  胡之輝奔到窗前,罵道:“瞎了眼的狗子你知道這是誰──”下面的話,卻被 毛文琪攔住了,不讓他說下去,因為她想打架,而一說出自己的身份,這架就打不 起來了。

  她忽然走出艙去,過了一會,她剛跑進來,他們所坐的這艘畫肪便突然轉了個 頭,對准那艘打橫的畫肪撞了過去。

  自然也是“砰”的一聲大震,伸在窗子外面仍在瞇著色眼的那兩顆像死螃蟹似 的頭,一震之下,頭頂“砰”,“砰”兩聲,撞在窗戶上面,生像是方才那聲大震 的余音似的。

  毛文琪嬌笑了起來,死螃蟹似的頭縮了回去,繆文笑嘻嘻地望著她,像是對她 極有興趣,石磷心中卻在想著一事:“方才這船一震,胡胖子手里的茶杯都掉在地 上,可是繆文手里的杯子卻拿得穩穩地,連一滴水都沒有漏出來,這是怎么回事呢 ?難道他身懷絕技,卻深藏不露嗎?但是,看他的外表,卻一點兒也不像呀。”

  須知要是練家子,必定有一些和普通人兩樣的特征,練外門功夫的,大多筋骨 強壯,手腳粗糙,腰步沉穩,使內家功夫的,大多兩眼神光滿足,兩邊太陽穴高高 鼓起,至于練有金鐘罩、鐵布衫、油錘貫頂、十三太保橫練這一一類功夫的,那特 征自然更為明顯,斷無別人看不出來的道理。

  石磷正在思索,船身又搖晃了几下,像是有人跳上船來的樣子,毛文琪冷冷一 笑,從壁間拿起那柄以貓皮為鞘的長劍,側顧胡之輝道:“三叔,你聽爹爹說起過 這把劍嗎?”

  胡之輝微笑搖頭,毛文琪嬌聲道:“那我現在讓三叔看看。”一掀帘子,走了 出去,繆文像是急于要看她的武功似的,很快地跟了出去,八面玲瓏側顧石磷道: “石兄,我們也出去看熱鬧吧,將門無犬子,這丫頭的武功,絕對錯不了。”

  石磷也一笑,道:“別的不說,我看她掌中那柄劍,就絕非凡品。只不過她拿 著這劍去對付這批無賴少年,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兩人一笑走出艙,根本沒有將這場將要發生的打斗放在眼里,哪知一出艙,才 知道事情大出意料之外,這場架要打起來,恐怕不大簡單哩。

  在畫舫前面那一塊約兩丈方圓的船面上,此刻做然卓立著五個急裝勁服的漢子 ,手中長劍森然,胡之輝并不十分注意,因為那兩頭“死螃蟹”也在其中,胡之輝 的眼光,卻落在站在船頭的兩個瘦長漢子身上,他仿佛覺得這兩人很熟,雖然不認 識,但至少總在什么地方見過。

  他猛地一擊掌,驀然想起了這兩人是誰,急忙搶了過去,喊道:“大家先請別 動手,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話──”那話還沒有說完,那身軀瘦長的兩人一齊暴喝 道:“少廢話。”

  其中一人掠了過來,身形絕快,左掌嗖地一掌,直劈胡之輝的面門,掌風如刀 ,掌未到時,已激得胡之輝臉上火辣辣地痛。

  胡之輝急忙側頭,擰身,避開此招,百忙中看到此人右臂空空,心中更肯定了 此人是誰,越發不敢回手,但此人出招如奔雷迅電,唰、唰、又是兩掌,專搶偏鋒 ,雖然失去右臂,掌法卻更凌厲。

  胡之輝被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又不敢回手,情形極危,毛文琪一聲嬌叱,掠 了過來,另一瘦長漢子暴喝一聲,雙掌齊出,將毛文琪逼到另一側,這船頭空地本 不大,四人搭上手,便再無空隙,繆文遠遠站在艙門側,眼睛隨著動手的四人打轉 ,石磷不便插手,望著這兩個瘦長漢子快到極點的身法,暗忖道:“這兩人究是誰 呢?”

  胡之輝三招過后,已是手腳忙亂,他武功遠不如他的名聲亮,這兩年養尊處優 ,身形更臃腫,肚子也大了,手腳自然更不靈便,那瘦長漢子帶冷笑,單掌撤起一 片掌影,將滿頭大汗的八面玲瓏罩在掌風里,竟不容人家有說話的余地。

  毛文琪左手拿著那貓皮為鞘的長劍,身形曼妙如飛仙,右掌輕送,飄飄數掌, 如繽紛之落英,漫天而舞,那瘦長漢子的如山掌風,竟被她這種輕描淡寫地几掌, 從容化解了去。

  石磷系出名門,對武功一道,自是識貨,看了那兩個瘦長漢子的掌法,已覺功 力頗深,再看到毛文琪的掌法,更是驚異,以他的閱歷,竟仍看不出她的掌法究竟 是何門何派來。

  那兩個瘦長漢子,使的是北派劈挂掌一路的掌法,招式雖不奇妙,但出招之快 ,令人目不暇接,掌風虎虎,功力尤深,胡之輝逼不得已,方待還招,但心中仍有 些虛,那獨臂漢子左掌一穿,“靈龍出云”,從胡之輝兩臂的空隙中擊向他脅下。

  胡之輝大驚扭身,獨臂漢子冷笑一聲,腕時猛一伸縮,胡之輝一聲悶哼,已被 擊中“期門”重穴,軟軟倒了下去。

  獨臂漢子一招得手,那邊毛文琪卻已穩占上風,嬌喝道:“想你這樣的身手, 還出來現什么世?”那瘦長漢子大怒,長嘯一聲,身形暴退,向獨臂漢子招手道: “老大,撤青子招呼他。”

  繆文看到毛文琪的武功,亦有異容,石磷微微感嘆:“江山代有人才出,新人 總是換舊人,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武功──”爭強之心,更是一點兒也沒有了,索 性袖手旁觀起來,這昔日被武林公認前途無量的年輕劍手,此刻意氣消沉,與世無 爭,還不是為情所累。

  那兩個瘦長漢子身形一矮,唰地,后退了出去,腳尖端著船沿,腳跟卻已懸立 在水面上,毛文琪面帶微笑,漫不經心地,似乎滿不在乎。

  胡之輝穴道被點,眼睛卻仍看得到,心里更著急:“毛毛真莽撞,怎地和‘河 朔雙劍,動起手來。”原來這個瘦長漢子竟是名聞天下的“七劍三鞭”中的“河朔 雙劍”汪氏昆仲,那獨臂的一個就是昔年被仇獨以重手法折骨,傷處腐爛,不得不 切去斷臂的汪一鵬,另一個自是汪一鳴了。河朔雙劍身形一退,兩人并肩而立,倏 地又飛掠上前,劍光并起,宛如兩條經天長龍,交尾而下,汪一鵬的劍光自左而右 ,汪一鳴自右而左,唰、唰、兩劍,劍尾帶著顫動的寒芒,直取毛文琪,名家身手 ,果自不凡,石磷稱贊:‘好劍法。”毛文琪動也不動,這兩劍果然是虛招,劍到 中途,倏然變了個方向,在空中划了個半圈,刷地,直取毛文琪的咽喉、下腹。這 兩劍同時變招,同時出招,不差毫厘,配合得天衣無縫,汪一鵬右手已斷,左手運 用起劍來,卻更見狠辣,原來這兄弟兩人,這些年來競苦練成了“兩儀劍法”,兩 人聯手攻敵,威力何止增了一倍。毛文琪輕笑一聲,腳步微錯間,人已溜開三尺, 手一動,眾人只見眼前紅光一閃,眼睛卻不禁眨了一下,毛文琪已拔出劍來。’劍 光不是尋常的青藍色,而是一種近于珊瑚般的紅色,發出驚人的光,劍身上竟似還 帶著些火花,竟不知是什么打就的。

  此劍一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石磷久走江湖,可也看不出這劍的來路,繆 文更是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這柄劍上。

  汪氏昆仲是使劍的名家,平日看過的劍,何止千數,此刻亦是面容一變,劍光 暴長,兩劍各划了個極大的半圈,倏地中心刺出,劍尾被他們真力所震,嗡嗡作響 ,突又化成十數個極小的劍圈一點,襲向毛文琪,正是“兩儀劍”法里的絕招“日 月爭輝”。

  也正是“河朔雙劍”功力之所聚。

  胡之輝躺在地上,眼睛雖睜開,卻看不見他們的動手,原來他的頭倒下去時是 側向另一面,此刻因身不能動彈,頭更無法轉過去,此時急得跟屠夫刀下的肥豬似 的,卻也沒有辦法。

  毛文琪笑容未變,掌中劍紅光暴長,向河朔雙劍的劍光迎了上去,河朔雙劍只 覺掌中劍突然遇著一股極強的吸力,自己竟把持不住,硬要向人家劍上貼去,毛文 琪嬌笑喝道:“拿來。”滿天光雨中,人影乍分,河朔雙劍唰地同時后退,手中空 空,兩眼發直,吃驚地望著對方。

  毛文琪笑容更媚,手臂平伸了出來,汪氏昆仲的兩柄青鋼長劍,此刻竟被吸在 她那柄異紅色的長劍上。

  將劍一揮,汪氏昆仲的雙劍,倏地飛了出去,遠遠落入湖水里,眾人不禁駭然 ,這種功力簡直匪夷所思,神乎其玄了。

  河朔雙劍享名武林垂三十年,除了昔日曾在“仇先生”手下受挫外,數十年來 可說未曾遇過敵手,此刻三招之內,就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黃毛丫頭奪去手中之劍 ,心情可想而知。

  練家子被人奪去手中兵刃,乃是奇恥大辱,何況“河朔雙劍”這種身份,汪氏 昆仲此刻心中宛如刀割,發怔地望著毛文琪,這少女武功,確是把他們大大地驚駭 住了。

  他的五個弟子,平日都把師父敬如天神,此時心中也不禁難受,臉上顏色在變 ,那兩個“死螃蟹”,現在臉也不紅了,反而有些鐵青,掌中雖然都拿著劍,誰也 不敢上去和人家動手。

  河朔雙劍身形這一退,胡之輝可看到了,他看到他們的神色,和空著的手,知 道他們已經吃了虧,心里卻驚喜交集,驚的是毛文琪竟將河朔雙劍的招牌拆了,河 朔雙劍卻是她父親的朋友,這筆帳不知怎么個算法?

  喜的卻是朋友之女,有這種身手,在此時這多事之秋,無疑多了個極好的幫手 ,能將“河朔雙劍”一舉而擊敗的,武林中恐怕真還沒有几個哩。

  “兩位的劍法高明得很。”毛文琪微笑著,將那柄劍,放回貓皮劍鞘里,說道 :“不過兩位若憑著這點兒劍法就想在杭州西湖上撒野,隨便用船撞人,那還差著 一大節子哩。”

  河朔雙劍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毛文琪又譏諷地笑道:“我知道兩位必定不服氣對嗎?那也沒有關系,兩位以 后如果要找我,到杭州來找姓毛的好了。”

  她嬌聲一笑道:“你們必已在江湖上混了不少年,我可不是抬我父親的招牌出 來嚇唬你們。”

  河朔雙劍面容驀地大變,齊聲而道:“靈蛇毛臬。”毛文琪道:“對了”。河 朔雙劍一聲不發,一跺腳,同時長身而起,在空中一擰身,嗖地,竄到他們自己的 那艘畫舫上去了。

  毛文琪朝那五個勁裝持劍的少年一笑,輕輕說道:“你們還不滾?”聲音溫柔 得很,那五個少年聽了,那種滋味還真不好受,五人不約而同地一轉身,朝那一艘 畫舫上縱去,急切之下,卻未想到自己功力尚不夠,噗通,噗通,几個都掉下河里 去了。

  毛文琪笑得如花枝亂顫,看到胡之輝仍躺在地上,走過去看了看,隨手一拍, 胡之輝的穴道就解開了,站起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濃痰,長長噓了口氣。

  “三叔,可辛苦你了。”毛文琪笑道,胡之輝苦著臉,喘著氣說道:“苦了我 到沒有什么關系,可是姑娘你卻闖了大禍了。”

  毛文琪詫然道:“我闖了什么禍?”胡之輝嘆道:“我的大姑娘,你把人家奚 落得滿舒服,打也打了半天,你可知道人家是誰嗎?”

  毛文琪搖搖頭,胡之輝道:“你當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也不會打了。” 毛文琪有些著急,問道:“他們到底是誰?三叔講話老是這樣拖泥帶水的。”

  “他們就是和你父親齊名的‘河朔雙劍,呀!”胡之輝說道。毛文琪聽了,也 不覺得呆了一呆,石磷過來,驚道:“他們就是‘河朔雙劍’嗎?”繆文站在陰影 里,臉上似笑非笑不知心里在轉什么念頭,毛文琪卻朝他走過去,嬌笑著說道:“ 你看什么呀?我在打架,你也不來幫忙。”

  繆文搖頭作苦笑狀道:“非不為也,乃不能也,小生非不愿打架也,實乃力有 所不逮,不敢自取其辱耳。”

  毛文琪笑得格格地響,道:“你瞧你,說得還像人話嗎?”她和繆文本不熟, 可是卻一點兒也不害羞,石磷有些奇怪,卻不知道毛文琪有生以來,還不知道害羞 是怎么回事呢。

  繆文看著她天真的神態,嘴角泛起笑容,道:“姑娘的劍,委實好玩得緊,小 生可以看看嗎?’,”可以是可以,不過──”毛文琪嬌笑著,拖長了聲音,繆文 笑道:“不過什么?”

  “不過你以后說起話來,可不准小生小生的,聽起來別扭死了。”她笑著道。 石磷不禁微笑暗忖:“這女孩子倒是天真未泯。”

  她將掌中的劍拔了出來,繆文往后退了兩步,似乎嚇了一跳,石磷一驚:“這 劍光怎地這種顏色?”

  毛文琪笑道:“你摸摸看。”繆文站得遠遠的,直搖頭,胡之輝笑著走過去, 道:“摸摸有什么關系?”

  果然走過去摸了一下,手指剛一觸及劍身,全身突地一震,跳起一尺高,連忙 退了開去,臉上煞白,驚叫道:“這柄劍有什么古怪?”

  毛文琪笑得越發厲害,道:“三叔,你上了當吧。”明眸一飄繆文,又道:“ 還是你聰明,”石磷雖失笑,但也驚異,他走遍天下,卻也沒有見過人一摸就會跳 起來的劍,甚至連聽也沒聽說過哩。

  驀地湖中箭也似地駛來一艘小船,搖船的人不但水性精熟,手勁也特別大,晃 眼間便駛到近前,雙槳一翻,小船便停下來,搖船的人將槳放下了,嗖!便跳到這 艘畫舫上來,身手之矯健,在武林中可算一流人物。

  他長身玉立,上了船就向毛文琪道:“你闖了禍了吧?”目光四顧,向大家一 笑,繆文見了這人,全身卻生出一陣涼意,直透背脊,從來很少變色的臉,此刻亦 變成了慘白色。

                第六章

  在大家都驚異于毛文琪掌中珊瑚色的寶劍所具有的那種神奇的功能的時候,西 湖中突地箭也似的駛來一艘小船,操槳之人,手勁特大,霎時間便駛到近前,倏然 停下了小船,輕靈敏捷地跳上船來──。

  繆文一見那人,長身玉立,穿著金色長衫,面貌頗為英俊,兩只眼睛微微上翻 ,帶著一種逼人的傲氣,不是那在客棧中慘被“金劍俠”擊斃的“玉面使者”龐士 湛是准?

  繆文不禁面色大變,全身起了一陣驚栗的感覺,他親眼所見已經慘死之人,此 刻竟又重現,自然難怪他吃驚,變色。

  石磷亦大驚,哪知毛文琪和胡之輝仍微微含笑,仿佛這事絲毫不值得驚異似的 ,毛文琪緩緩將劍放回劍鞘,微微笑道:“咦!你怎么知道我闖了禍了?”胡之輝 卻道:“是否那河朔雙劍汪氏昆仲已到毛大哥那里,他們的腳程倒真快!”

  那英俊少年目光又一轉,也不期然停留在繆文臉上,笑道:“他們還沒有到師 父那里,只是被小侄恰恰在湖畔遇著,他兄弟二人大發了一陣雷霆,而且說要立即 趕回河朔,這里的事不再管。”他微微一笑,目光朝毛文琪一轉,接著說道:“這 兩個老怪物自己要招惹琪妹的‘琥珀神劍’,那不是他們要自取其辱,可怪得了誰 ?”語氣之中,顯然地顯出了對“河朔雙劍”的輕視,更露出了對毛文琪的討好。

  毛文琪果然甜甜一笑,那長身少年卻對繆文走了兩步,面上兀自帶著笑容,繆 文袍袖一拂,雖然強自鎮靜,但面色慘白。

  胡之輝勉強地笑了几聲,走過來道:“繆老兄不認識吧,讓我來引見一位高人 。”他目光朝繆文微一示意,指著那長身少年道:“這位就是靈蛇毛臬大哥的十大 弟子,玉骨使者中的第三位,‘凌風使者,龐良湛龐二俠,你們二位少年英發,以 后多親近親近。”龐良湛微微一笑,道:“看這位繆兄的神色,想必是認識家兄, 江湖中人將我兄弟誤為一人的,不知有多少。”他轉臉向胡之輝一瞪,道:“胡三 叔不必向繆兄做眼色,家兄的死訊,我早已知道了,是以這位見著我,以為死人復 活,才會露出驚異之色來的。”

  繆文恍然,卻不禁更留意地打量著這“凌風使者”。口中自然極為客氣地應付 了几句,心中卻不禁暗自思量著:“這‘凌風使者’心思之冷酷、機智,看來竟還 在他兄長之上,他知道了哥哥的死訊,臉上竟毫無悲戚之容,那胡之輝只微微做了 個眼色,他卻已知道了人家的用意,而且毫不留情他說了出來,唉!這種人心智越 高,將來恐怕為害也越厲害!”

  胡之輝只得尷尬地一笑,轉開話題,又為他引見了石磷,石磷詞色冷漠,想必 也是對他的這種“冷酷”,頗為不滿。

  龐良湛卻轉向繆文,道:“家兄死時,繆兄也在場吧?”繆文微一點頭,神色 已恢復先前的那種無動于衷,胡之輝走前一步,長嘆著道:“令兄死得實在令人扼 腕,但龐賢侄也不必過于悲傷一一”他緩緩地止住了話,石磷微晒一下,忖道:“ 他根本全無悲傷之意,這‘八面玲瓏,的廢話,倒真不少!”龐良湛似乎也對他這 位“胡三叔”頗不欣賞,而且他也毫不客氣地將這種“不欣賞”放在臉上,根本不 理胡之輝的話,卻向毛文琪道:“師傅一直惦記著你,怕你又出了事,其實他老人 家也太過小心,就憑著你這柄劍,你走到哪里去還會吃虧嗎?”

  毛文琪嬌嗔著道:“哦!我就全憑著這柄劍是不是?你別以為你武功蠻不錯的 ,我空著手照樣可以把你打倒。”

  繆文微微一笑,龐良湛果然也有些色變,但卻立刻忍耐著,反而微笑道:“當 然,當然,屠龍仙子的愛徒,別說我,就把我們兄弟十個一齊湊上也不行呀!”毛 文琪跺腳,真的生氣著道:“好!你敢說出我師傅他老人家的名字,你敢情活得不 耐煩了嗎?”美目電射,大有隨時可以翻臉動手的樣子。”

  胡之輝趕忙跑過來,臉上露著他慣有的那種味道,笑說:“你們還跟十年前一 樣,一見面就吵架,也不怕人家見了笑話,”石磷暗中尋思,忖道:“看來這龐良 湛也對毛姑娘很有意思。”繆文兩眼望天,仿佛因為某一個名字,而在沉思著。

  龐良湛說出“屠龍仙子”四字,像是根本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也像是這“屠 龍仙子”四字,根本不值得引起別人的注意,這并不怪他們孤陋寡聞,只是他們遲 生了許多年,是以對昔年中原武林唯一能和“海天孤燕”對手百招的女劍手的名字 ,頗為生疏,這當然也是因為“屠龍仙子”生性本就孤僻,雖具屠龍絕技,卻很少 在江湖中露面的緣故。

  胡之輝說過了話,船艙里就陷入了沉寂,有的人無話可說,有的人不愿說話, 胡之輝張著手,凸著肚子,他在人生舞台上扮演的角色,此刻看起來不但可笑,而 且已有些可憐了。

  龐良湛怔了一下,臉上忽陰忽晴,當著這么多的人吃了這么大的蹩,他當然不 好受,但另一種情感,卻又使他不得不忍住心中的“不好受”,緩緩踱到船頭,忽 然又回身說道:“各位先請游湖,我先回去稟告師傅,就說胡三叔和武當劍客石大 俠已經到了。”石磷微一動念,知道江湖中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名字。

  龐良湛又一抱拳,此刻他所乘來的小船已飄到兩丈開外,胡之輝和繆文、石磷 也跟了出來,龐良湛卻扭頭望了艙里的毛文琪一眼,大聲道:“小可先走一步。” 腰微弓起,身形沖天而起,雙臂一投,向前面掠了過去,身法之中,顯然也有了几 分賣弄的意味。

  他輕功頗高,此刻著意施為,果然極為輕靈曼妙,雙目注定那艘小船,准備輕 飄飄地落在船上,當然是希望毛文琪能看到。

  哪知道就在他真氣微散,雙足已將落在船上那一剎那,小船卻象是有人突然在 旁邊一拉,倏然在湖面上滑開數尺。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立在船頭望著的胡之輝等人,都不禁驚喚一聲,石 磷也覺此事大出意外,眼角動處,繆文正在以手整發,面上仍然毫無所動,石磷心 中,又不禁動了一下。

  龐良湛求榮反辱,竟落入水中,幸好他生長于江南,自幼即識水性,下沉后又 立刻冒了上來,自然又游回畫舫邊,雙手一扳船舷,翻上了船,落水之雞,形容自 是狼狽,和他第一次上船時的那種輕靈、飄逸的英姿,已大不相同了。

  他恨聲道:“這是誰在搗鬼?我一一”氣得說不出話來,毛文琪婀娜地自艙中 走出來,見了他,“噗嗤”一笑,大有幸災樂禍之意。

  但是這種事誰也無法知道真象,但卻只有兩種可能,若有人潛于水下,等到他 落下時,猛力將船拉開,或者是船上之人,其中有一人以絕項的內家劈空掌一類的 功夫,隔著兩三丈遠,將船劈開。

  只是這兩種可能,卻又像是都不可能,尤其是后者,當世武林中,有這種功力 的人可說少之又少,而這畫舫上的几人,雖然都可說是武林名人,但是也絕不可能 有這種功力呀!

  是以盡管龐良湛暴怒,卻絕無出氣的對象,毛文琪對他燦笑,他也只有隱忍, 其實就是不忍,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眾人乘興游湖,卻敗興而歸,只有在繆文和毛文琪臉上,仍可看到笑容,龐良 湛雖然不完全算“面如死灰”,但至少已是“垂頭喪氣”了。

  船一靠岸,靈蛇毛臬在杭州的勢力,立刻就可以看出來了,湖畔的人,無論三 教九流,看到狼狽不堪的龐良湛,都仍恭敬地招呼著,臉上絕不敢露出一些異容來 ,武林中人能在地面上占著這么大勢力的,靈蛇毛臬也許可算是第一人哩。

  靈蛇毛臬的居處,更是驚人,恐怕連杭州府的府尹的府邪,都不及他。

  朱紅色的大門,完全是開著的,門口兩座石獅,巨大而猙獰,俯視往來的人們 ,像是靈蛇毛臬俯視著芸芸武林群豪一樣。

  跟著毛臬的愛女和愛徒,自然用不著通報、求見一類的事,他們直接地進入了 那布置得極其華麗的客廳。

  繆文走在胡之輝身側,突然悄悄一拉他的袖子,低聲說道。

  “胡兄,你我多日相處,可稱知己,胡兄的心事,小弟也看出來了,胡兄對小 弟幫助甚多,不知可否讓小弟對胡兄也一效微勞。”

  胡之輝大喜,想不到他多日未能提出來的事,此刻卻被人家先提出來了。但口 中卻仍故意裝著不好意思他說道:“這是哪里話,這是哪里話──”繆文微笑道: “胡兄失鏢,小弟隨行在側,只是小弟無縛雞之力,也不能助胡兄一臂,說來慚愧 ,小弟承受先人余蔭……”他故意語聲一頓,胡之輝再也忍不住,巴結地笑道:“ 小弟也知道繆兄家財萬貫,小弟所失的鏢銀,別人看來一定為數甚巨,但卻絕對不 會放在繆兄心上,只是小弟無功,怎敢受祿,不瞞繆兄說,小弟雖早有此意,卻一 直不敢啟口呢!”

  繆文暗中一笑,道:“”胡兄這么說,就是見外了,鏢銀的事,全放在小弟身 上好了。”

  胡之輝再也想不到這富家公子竟如此慷慨,自然千恩萬謝,卻聽繆文又道:“ 等會見了毛大俠,胡兄就說和小弟是多年相交好了,那么就算小弟對鏢銀一力擔當 ,別人也就不會有什么閑言了。”

  胡之輝自然立刻連聲稱是,心中更感激繆文為他設想周到,此刻繆文若叫他認 自己做爸爸,他也會毫不考慮地答應。

  繆文嘴角微抿,嘴角中顯示著一個人在達成某一種目的時,所感受到的那份得 意和愉快。

  他們正在低聲談話時,門里突然有咳嗽一聲,說道:“是胡老三帶著石老弟一 齊來了嗎?”中氣雖足,但天生的那種尖銳刺耳的聲調,仍使人聽起來,極為不舒 服。

  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門里大踏步走出一人,身軀瘦長,顴骨高聳,鼻如鷹 隼,兩眼深陷,但目光也像鷹隼一樣的銳利,雖然面上滿布的皺紋已告訴別人他的 年齡,但步履之間,矯健如昔,仍然沒有顯出一絲老態。

  胡之輝連忙走上几步,深深地作著揖,謅媚地笑著說道:“毛大哥你好,小弟 好久沒有來向大哥問安了。”毛臬哈哈大笑,顧盼之間,頗多做作,一把拉著胡之 輝道:“你我自己兄弟,客氣作甚?”目光四掃,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大笑著走到 石磷面前道:“多年不見,想不到老弟還是年輕得很,不像哥哥我,已經老了,老 了──”他以一個近于感嘆的聲音,結束了他的話,但每個人都可以看出,他嘴上 雖說老了,但心中卻絕未服老哩。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這位武林魁首的身上,對繆文以及他面上露出的異容,也 就沒有注意到了。

  但是像繆文這種人,他在任何地方,都絕不會永遠被冷落的,毛桌目光一轉, 也落在他身上,闊嘴一裂,笑道:“這位老弟面生得很,想來是江湖中的后起高手 。”他朗聲一笑,又道:“老夫這些年來足跡未出杭州,對江湖中的后起之秀,都 生疏得很。”話氣之間,睥睨作態,傲氣暴露。

  胡之輝巴結地笑道:“毛大哥這次看走了眼了,這位繆老弟,是昔年小弟走鏢 粵東時所結識的,雖然俊逸不凡,但卻不折不扣的是個書生。”

  他干笑了兩聲,又道:“不過是個家財萬貫的書生罷了,小弟這次所失的鏢, 若非繆老弟,恐怕咱們平安鏢局的招牌就倒了哩。”

  毛臭“哦”了一聲,胡之輝似乎覺得意猶來盡,又道:“這年頭像繆老弟這種 仗義疏財的朋友,還真少見,毛大哥,你說是不是?”毛臬連連點頭,口中不斷重 覆著:“難得!難得!”

  于是繆文很輕易地,在第一次見到毛臬時,就使這武林魁首對他生了極大的好 感,世上有許多方法可以使人對自己生出好感,但毫無疑問的,金錢總是最容易生 出效力的一趴這其間,只有石磷心中疑竇叢生,因為只有他知道,繆文和胡之輝僅 是初識而已,而且繆文為什么要以各種方法,來求得胡之輝和毛臬的好感,也使石 磷覺得非常難以解釋。

  他知道這其間必定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他雖然已看出一些端倪,但他絕對 不愿說破,甚至希望他的猜測,能夠接近事實哩。

  等到毛臬知道這些日子來所發生的一連串不如意的事的最后兩件的時候,他臉 上那種志得意滿的笑容,就漸漸黯淡了。

  但是,在這些人面前,他仍做作著,接著胡之輝告訴他有關“金劍俠”的話道 :“胡老三,你我自己兄弟,可不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叫金劍俠的家伙 縱然三頭六臂,可再也別想逃出我的手去。”

  繆文的目光,直到此刻才從毛臬身上收回來,打量著這大廳。

                驀地──

  他的目光被這大廳里的一件東西吸引住了,原來在這大廳的正中,有著一個挂 著黑緞的神龕,這和大廳中的其他擺設極不相同。

  他的目光又開始流轉著那種令人難測的光芒,裝作無意地走過去,在那神龕前 留連著,胡之輝果然悄悄走過去,低語道:“這里面放著的就是我毛大哥君命天下 武林的‘殘骨令’,老弟,你可知道,這里面可有著一段驚天動地的故事哩!”

  繆文目光下垂著,漫應了一聲,手縮在衫袖里,隱藏著他緊握著的雙拳。

  在主人殷勤留客,客人也無意堅辭的情況下,繆文和石磷晚上便留宿在這武林 魁首的巨宅中。

  暮色深垂,春夜仍然帶著些寒意的風,吹得毛宅后園里的新生的樹枝微微搖曳 ,和著草中的虫嗚,協調地互相應和著。

  無月有星。

  朦朧的星光中,毛宅后園里突地掠起一條人影,是誰敢在這名滿天下的靈蛇毛 臬的住宅里,施展開夜行人的身手?

  這人影似乎自恃自家的輕功,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發出一些聲息來,輕輕 一掠,竟在柔軟如綿的樹枝上駐足,似乎在打量著地形。

  然后他身形一折,輕如飛鴻般掠出三丈,在屋面上微一盤旋,接連兩個起落, 又掠去數丈開外,微一停頓,敏捷地一翻,藏身在一個巨大的屋椽之下,朗目內望 ,里面正是毛宅的大廳。

  這人影輕身功夫已入化境,仗著這種輕功,使他將任何夜行人都必有的一些措 施都省略了,身形再一翻,飄然落在地上。

  這些年來毛臬從未擔心過有夜行人會到他的家里來做手腳,是以這位武林魁首 的宅第,此刻是完全靜寂的,四無人影。

  星光微映,可以看出這人全身暗灰色的夜行衣,連臉上都蒙著一方灰中,是以 除了他勻稱的身材外,別人便一無所知。

  他在大廳外微一張望,便輕巧地推開門,足尖一點,筆直地往那黑緞神龕前掠 了過去,輕伸右手,便要將這黑緞幔布掀開──驀地,一聲輕叱響起后,他大驚轉 身,卻見一人冷冷當門而立。

  他似乎不愿和這人朝相,身軀一折,斜斜掠出,輕叱一聲的卻是毛文琪,柳腰 一轉,如影附形地跟了上去。

  哪知那夜行人輕功迥異俗流,就在毛文琪掠向他的去路的一剎那里,他雙臂猛 一轉折,身形像是水中的游魚似的,驀地轉彎換了個方向,快如電光一閃地掠出了 門。

  毛文琪一步受愚,氣得粉面凝霜,一跺腳,又追了出去,她好勝心特強,竟不 愿驚動別的人,只憑著自家之力,就想把人家留下來。

  這正是那夜行人所深切盼望的,一出廳門,他就向牆外掠去。

  他輕功雖高,毛文琪卻也不弱,這兩條人影一前一后,快如流星飛掠著,霎眼 之間,已離開毛臬的宅第有數十丈了。

  毛文琪這時才嬌喝道:“朋友既然有種到這里來,又何必像只見不得人的耗子 似地逃走?”她語聲方頓,那夜行人哈哈一笑,竟也倏然頓足,身軀一轉,迎向毛 文琪,身軀的收發自如,確已妙到毫顛。

  毛文琪想不到他突然回身頓足,身形掠處,竟快撞倒那夜行人的身上。

  須知他兩人身形之快,如非眼見,實在難以形容,那几乎有和聲音同樣的速度 ,是以毛文琪語聲方落,人到了人家身前。

  她勢發難收,在這種情況下,她一下真氣猛散,竟輕飄飄落了下來,但此刻她 和那夜行人之間的距離,已不過一尺了。甚至她身上所散發的那種淡淡的處于幽香 ,人家都能嗅到。

  那夜行人又輕輕笑了出來,毛文琪臉一紅,帶著怒意道:“朋友,你睜開眼睛 看──”她話未說完,就被人家的笑聲打斷:“一個姑娘家,說話怎么像江湖強盜 似的。”那夜行人粗著聲音道,竟也是十分純正的北方口音,只是聲音頗為沙啞。

  毛文琪的臉,不禁紅了一下,她生長在這種家庭,言詞之間,自然難免給染到 一些江湖習氣,她以往不自覺,此刻卻赧然,女孩子家,都愿意自己文文靜靜的, 誰也不愿意被人譏笑成江湖強盜。

  于是這本來是“抓強盜”的人,此刻被人指做“強盜”之后,反而怔住了。

  那夜行人蒙在灰中之后的兩只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似乎也有些好笑的意 思,目光一轉,轉到她肩頭露出的劍鞘,又帶著譏俏之意他說道:“起先我只當杭 州毛家是什么了不起的所在,哪知──哼!”無比的輕蔑,無比的藐視,都在這“ 哼”聲里表露出來。

  毛文琪可再也受不了,從她記憶開始,還未曾有人敢對毛家說過任何不敬之后 ,這一聲“哼”,使得她美目怒張,只是她本來能言善辯,可是在這夜行人面前, 卻像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于是她根本就不說話了,嬌叱一聲,左手一引,右掌斜削,一招“翠鳥梳羽” ,帶著風聲直取那夜行人的左頸。

  這一招不但快如飄風,而且突如其來,毛文琪滿以為這一掌縱使不能克敵奏功 ,至少也得讓對方一驚,自己搶得先機。

  哪知人家左掌伸曲間,連消帶打,右掌“嗖”地划了個圈圈,突地中間搶出, 卻化掌為拳,食、中兩指凸出。直點毛文琪的“肩井”穴。

  毛文琪心中一驚,這夜行人不但出手快,最厲害的是他左、右兩手所用的拳路 ,竟完全不同。他右掌后發先至,拳風剛猛,指節擊穴,雖然已是絕招,但是他的 左手那微一曲伸間所走的拳路,竟是自己前所未見的,竟有說不出的奧妙。

  她心中在算計著,手底并未閑下,雙掌連連揮出,轉瞬之間,已和對方拆了三 掌,掌風唬唬,走的居然也是剛猛一路。

  原來“屠龍仙于”生具異稟,神力驚人,雖是女流,但自創的“屠龍八一式” 溶合內外之功,走的卻是陽剛之路,她以此成名,武林中尚未聞有能在她這掌法下 討得便宜。

  可是此刻毛文琪使出來,卻有些遜色了,女孩子使用這至陽至剛的掌法,總不 熟路,何況對方所使的招式,更是詭異莫測哩。

  十招過去,毛文琪已感不支,她極為驚恐何來這種武林高手,心念一動,突地 嬌喝道:“住手!”

  那夜行人果然一怔,手下一慢,毛文琪已橫掠五尺,卻倏然反手抽出劍來。立 刻紅光暴長,宛如電閃。

  她冷冷一笑,喝道:“你再試試這個。”左手微捏劍訣,右手長劍一抖,剎那 間劍影滿天,嗡然一聲,那珊瑚色的長劍化做無數個極小的劍團,像是無數團赤紅 的火焰,投向那夜行人的身上。

  那夜行人這才知道毛文琪那一聲“住手”,只是緩兵之計罷了,方自暗笑自己 ,毛文琪這怪異之極的長劍已削了過來。

  劍身未至,他已隱隱覺出一股熱力,這珊瑚色的長劍竟和世上所有的劍都不相 同,劍身上發出的不是寒意而是熱氣,他不敢冒然接此一招,腳步微錯,身形滑開 ,避開了此招。

  毛文琪嬌叱一聲,劍勢又一圈,由無數團小的火焰,化為一圈極大的火焰,斜 斜一划,又變成一條赤紅的火龍,卷向那夜行人。

  那夜行人仍是不敢還招,又退開數尺,毛文琪再一轉劍勢,步步進迫,那夜行 人長嘯一聲,身形斗然拔起兩丈余,雙臂一張,嗖地,又拔起七尺,竟是輕功中登 峰造極的“上天梯”。

  他這一起之勢,已過三丈,毛文琪可望而不可及,暗忖:“只要你身子落下來 ,我就再給你一劍。”

  哪知那夜行人在空中一個大轉身,頭下腳上,竟箭一樣地斜竄了出去,在旁邊 的林木上,微一沾足,唰地,又沖天而起,遠遠逸去。

  這一下,毛文琪才知道人家的輕功之高,遠遠在自己之上,方才人家也許是有 心誘敵,才和自己若即若離地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自初出江湖,滿懷壯志,乍一出手,便挫了“河朔雙劍”,滿以為自己已是 高手了,哪知此刻遇著這不知名的夜行人,人家無論輕功,掌力,都比自己高明得 多,自己雖仗著武林中絕無人知的寶劍將之擊退,但卻也算不得榮耀呀!

  她心里自問,不知道這夜行人究竟是何來路?怏怏地走了回去,遠處的更鼓, 隨同傳來,鐘聲四響,已經是四更了。

  第二天,石磷起來的時候,發現和他同屋而眠的繆文仍在蒙頭大睡,便也沒有 去驚動他,悄然走到院子里去。

  朝露已干,春日早升。

  石磷暗嘆一聲,這些年來,他已起得較以前晚了,他懷疑自己是否老了,迎著 清晨的冷風,深吸一口清新而潮濕的空氣,意興頓生,在園中軟軟的泥地上,微微 活了活步眼,雙臂下垂,雙膝微曲,竟緩緩地將武當心法十段錦一招一式地走了起 來。

  他出招雖緩,但每一招都是神完氣足,勁式,功力,無一不是恰到好處,這種 內家的招式,驟然望去,雖然并沒有什么妙處,但學武的人想練到這種功力,卻也 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哩!

  他一套拳方走完,忽然聽得有人喝采,轉頭一望,卻見繆文拖著鞋,敞著衣襟 ,斜倚在門旁,向自己含笑說道:“石兄好俊的身手。”石磷微微一笑,頗為得意 地望了他琪眼,道:“以繆兄的根骨,學起武來,怕不比小弟強勝百倍。”

  繆文和他對視一眼,也一笑,大家都似乎有“心照不宣”之意,卻見園中林木 掩映處,裊裊行來一個翠裝少女,遠遠就笑道:“你們倒起來得早。”繆文一笑, 也道:“姑娘也早。”原來正是毛文琪,她嘴一嘟,嬌嗔著道:“我不是起得早, 我根本一夜沒睡呢!”頓了頓,又道,“你們說奇怪不奇怪,”昨天晚上這里居然 鬧賊,有人想來偷東西,虧的──虧的被我發現,才把他給打跑了。”

  繆文一笑,道:“以姑娘的身手,對付一個小賊自然沒有問題。”毛文琪臉一 紅,垂首玩弄著衣角,忽然抬起頭,朝石磷望去,笑道:“石叔叔,你說我倒霉不 倒霉,這几天杭州正熱鬧,聽說左手神劍,鴛鴦雙劍雖然暫時去了,但不出兩天, 他們還要回來,可是我呀,卻偏偏再過兩天就要離開這兒了。”

  她嘴雖在對石磷說話,眼角卻有意無意問飄向繆文,石磷含笑道:“姑娘哪里 去?”

  “回到師傅那里去呀!我杭州、河北來回地跑,每年總要跑上一次。”她嬌聲 說著,繆文突然接過話題,朗聲道:“小可也正想到河北去,不知………”他話未 說完,毛文琪已高興他說道:“你假如能和我一起走,那好極了,我也多個伴。” 她天真未泯,對繆文己頗有好感,竟一些也不虛飾地將心中之話說了出來。

  于是繆文嘴角,又泛起了那種難測的笑意,石磷冷眼旁觀,心中突地一凜,竟 懷著帶有恐懼的眼光,望了繆文一眼。

  他暗暗嘆息著,轉身走了開去,自己覺得自己好像已知道了一些自己不該知道 的東西。迎目一望,卻又見三個金衫少年疾步而來。

  他故意低著頭,不去望他們,那三個金衫少年也僅望了他一眼,便自走過,隔 著好遠,三人口中就不約而同地叫著:“琪妹,我們回來了。”大踏步走到毛文琪 身側,看到斜倚在門側的繆文,各自怔了一下,毛文琪卻冷冷說道:“你們回來了 就回來了嘛。這么大驚小怪地干什么?”

  這三人又都一怔,繆文見這三個金衫少年俱都面目英挺,長身玉立,眉目之間 ,也俱都是傲氣凌人,心中忖道:“想來這些也都是‘玉骨使者,了,看起來倒還 都是角色。”他在打量著人家,那三個金衫少年又何嘗不在打量著他,繆文微微一 笑,轉身走了進去,但心目中卻將這三個金衫少年的面目記了下來。他也知道毛文 琪還在望著他,心中禁不住生出一絲甜意,但是他立刻將這份情感強自按捺下去, 一面警告著自己。“你要是為任何人而沉陷于情感的話,那對你自己就是太大的損 失了,情感!情感!你難道已不記得你到這世上來,是不該存著情感的嗎?”

                第七章

  兩天之后,當左手神劍和百步飛花兩人到達毛宅時,繆文已經交給胡之輝十萬 兩銀票,辭別了也將他去的石磷,帶著胡之輝的千恩萬謝,和毛臬的愛女一齊出城 北去了。

  從杭州到河北的路,毛文琪孤身往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說是熟之又熟,繆 文安靜地坐在馬上,跟著她走,可是兩只眼睛卻極為不安靜,上上下下地望著她, 使得她芳心中好像有千百只小鹿在撞著。

  這種感覺,毛文琪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感到,只覺得受用得很,仿佛有種說 不上來的味道。

  剛出杭州城,后面就奔來几騎馬,繆文一皺眉,向毛文琪道:“大概又是你的 師兄趕來了。”

  毛文琪笑問:“你怎么知道?”

  語聲方落,后面的騎士果然已經高聲叫著:“琪師妹!”繆文向毛文琪一聳肩 ,毛文琪格格笑了起來。

  后面追上來的四騎,果然都是“玉骨使者”。那陰沉機狡的“凌風使者”龐良 湛,也在其中,見了繆文,倒先客氣得很,另三個金衫少年卻看也不看繆文一眼, 擁到毛文琪四側,其中一個皮膚白皙,但卻生得一付單薄之相的少年道:“師父命 我到冀、豫、鄂、贛四省,我們准備分頭行事,師妹,你看哪一個到冀省最為適當 呢?”說時,他帶著一付阿諛的笑容。

  毛文琪卻滿肚子不高興地道:“我管你們誰去?”龐良湛馬韁一轉,左手提著 韁繩。右手卻握著几枚制錢,道:“誰猜出我手中制錢的數目,誰就陪琪妹到冀北 去,要是你們都是猜不到,那──那我……”

  繆文暗暗好笑,付道:“看來他們師兄弟几人,都對琪妹懷著同樣的心思。”

  他面帶微笑,看著這師兄弟四人猜枚,但若這師兄弟四人看出他笑容后的含意 ,恐怕誰也不愿意討取這價“美差”了。

  最后,那面貌白皙的少年是“幸運者”,其余三人都怏怏走了,繆文含笑走過 答汕道:“兄台高姓?”那面貌白皙的少年雙目一翻,傲然答道:“小弟孔希,不 過江湖中人都稱我為‘玉壁使者’……話未說完,就回過頭去向毛文琪說話,立時 又換了另一種臉色。繆文卻絲毫不以為杵,仍然笑嘻嘻的,毛文琪嘟著嘴,恨不得 叫這位”玉壁使者”快些滾開才對心思,只是眉梢眼角瞟向繆文時,卻仍帶著一份 笑意。

  孔希不是傻子,一路上從毛文琪那里受來的怨氣,就全部發泄在手無縛雞之力 的繆文身上。

  繆文卻仍不聞不問,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毛文琪以前那種狂態,此時竟 收斂得無影無蹤,竟像個含羞答答的深閨女子,是什么東西使得這從來不知道羞澀 的少女有了這么大的改變呢?

  到了吳興,店房不多,繆文只得和“玉壁使者”一起歇了。

  深夜,玉壁使者孔希突地聽到窗外有夜行人彈指的聲音,他久走江湖,反應極 快,嗖地,跳下了床,登上薄底靴,卻見繆文蒙著頭,正在大睡。他冷笑一聲,暗 罵:“蠢物!,’身形一弓,倏然穿窗而出,想看看窗外究竟有什么事。前面,果 然有人影一晃,但身手卻是極為遲鈍,孔希又冷笑一聲猛一長身,一個起落,便掠 向那鬼祟的黑影。毛文琪也驚醒得很,也發覺了窗外似有異聲,匆匆結束了一下衣 衫,然后也穿窗而出,但窗外卻似靜悄悄地,沒有人影。她微一遲疑,竟毫不遲疑 地掠了過去。夜色深濃,鄰房里有犬吠之聲,不知是它也發覺了夜行人,抑或是不 耐春夜的寂寞,像春日的野貓一樣地叫了起來。毛文琪不敢太大意,也沒有出聲, 身形一拳,在白楊樹前倏然頓住,閃目一望,見一人影似乎挑戰似的,動也不動地 站在白楊樹上,她雙眸怒張,口中低叱一聲,三點寒星電射而出。哪知那人影仍然 不動,毛文琪的三枚”屠龍針”,竟都打到他身上,毛文琪暗器奏功,卻見人影仍 直挺挺地站著,非但動也不動,就連哼聲都沒有發出,像是這“屠龍仙子”的絕技 ,武林中揚名的“屠龍針”對他毫無作用一樣。

  毛文琪一驚,倏然抽出長劍,火焰般的紅光一閃,毛文琪卻不禁驚呼出來。

  原來紅光閃處,她發現樹上的人影,竟是那玉壁使者孔希,她劍勢一領,身隨 劍走,微一縱身,也竄到白楊樹上藉著劍光和星光一看,粉面再也鎮靜不了,立時 變得慘白。

  原來這玉壁使者孔希,竟在一段極短的時間中,已被人點中腦后死穴──玉枕 ,用細鐵絲吊在樹上,而毛文琪的三枚“屠龍針”,也整整齊齊地插在他前胸的“ 乳泉”,“期門”兩處大穴上,只剩下針的尾端,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夜色,使得他白皙的臉,鐵青而猙獰,眼珠無助地突出眶外,像是他自己對自 己的死,也像別人一樣地茫無所知。

  有風吹過,毛文琪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回過頭,不敢再看這幅景象,直到現在 ,她才發現自己是個女子,有許多事,的確不是她獨自能夠應付的,尤其是有關死 亡這=類的事。

  突地,她想起繆文,心中不禁又起了一陣寒意,倏然回身,向客店那邊掠去, “他會不會也……”她心喪魂落了。

  暗中這鬼魅般的人物,像是地獄中的惡魔似的,隨時伸出他的魔掌,攫去世上 的一些人,而這些人,又都是和靈蛇毛臬有著關系的。

  毛文琪心中混飩,恍惚,心智在這一剎那中,似乎都完全失去了。

  “這會是誰呢?”她暗討著:“金劍俠?那蒙著黑布的夜行人?”

  星光將一棵樹的影子,變得奇形而扭曲,就像鬼魅似的,擋在毛文琪前面,毛 文琪又不禁起了一陣驚栗,冷汗都流下來了。

  “難道是墳墓中的人,突然復活,而來復仇了嗎?”她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 向自己解釋自己這種恐懼的由來,腦海中波濤云涌,她雖然不知該怎么想,然而繆 文的影于,卻像山石似的,在她腦海中的波濤里屹立著。

  于是她飛快地几個縱身,掠向那也沉于陰影中的客店房屋。

  何消几個起落,她已躍入客店中,微一審度,發現繆文的住房的窗子,仍然是 敝開著的。

  她毫不考慮地一躍而入,繆文根本毫無所覺,仍在蒙頭大睡,她急忙走過去, 伸手拍了拍被,哪知觸手之處,卻不似人體。

  她又一驚,拉開被,里面只堆著一卷棉被而已,哪里有繆文的影子?

  她怔在床前了,疑念叢生,卻聽到床框后有人輕輕問道:“是毛文琪姑娘嗎? ”毛文琪腳跟一轉,掠到柜后,卻見繆文畏縮地站在那里,看見毛文琪,滿懷驚懼 的心才松馳了下來。

  他仿佛再也支持不住了,虛軟地倒在衣柜旁,顫聲道:“你再不來,我可要嚇 死了。”他戰兢著住牆上一指,毛文琪隨著望去,卻見白堊牆上,此刻多了一方黑 緞,藉著微弱的光線,那上面仍可看到四個字,赫然竟是“以血還血。”

  毛文琪心頭又一震,十六年前的故事,她也曾聽到過,這“以血還血”四字, 也使她人目驚心,背脊又生出一絲涼意。

  繆文又顫抖著說道:“剛剛我睡得正熟,忽然窗口躍進個人來,將這塊黑緞子 ,挂在牆上,又把我叫醒了,問清了我是什么人,才又從窗口走了。”

  毛文琪長嘆一聲,問道:“那人是什么樣子?是不是全身穿著黑衣,連頭上都 蒙著黑布的?”

  繆文點頭道:“就是這樣的人。”語聲一頓,又道,“原來姑娘認得他的。”

  毛文琪搖了搖頭,望著牆上的那四個字出神,繆文扶著衣柜走過來,望著她的 背影,臉上卻無他所說的半點驚懼之色。

  但毛文琪一回頭,他臉上的肌肉又像是因著驚懼而扭曲了起來,毛文琪憐惜地 望著這文質彬彬的美少年,悄悄走過去,道:“你別怕,我在這里陪著你好了。” 話一出口,臉上不禁就紅了起來。繆文卻連聲喜道:“有姑娘在這里陪著我,那好 極了,不然一”不然怎么樣,他雖未說下去,但毛文琪卻已替自己找到了留在這房 里的理由了。

  點亮了油燈,他們端坐在臬子的兩側,毛文琪只覺得繆文的雙眸,像是火一樣 地燃燒著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也開始燃燒了。

  于是,她記起這是春夜──雖然春夜的星光,春夜的氣息,以及屋頂貓兒的嘶 叫,都沒有帶給她“春”的感覺,然而繆文的眼睛卻告訴她,這是春天。

  也許是春寒料峭吧!他們的手,不知在什么時候緊握住了。

  于是從深夜到天明,他們就這樣坐著,毛文琪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那外面的 白楊樹上,仍挂著她師兄慘不忍睹的尸身。

  然而繆文呢?他也忘去了一切嗎?這從他嘴角的笑容上,你可以得到明確的答 覆,只是此刻的毛文琪已不能注意到了。

  第二天早上,吳興府的捕怏忙碌了,三班班頭鐵尺王維杰,被這具無名男尸所 困惑,而這具尸身上的金色衣衫,又使他驚恐。

  但是這一切都是個謎,非到謎底揭曉的那一天,沒有人能知道真象。

  過太湖三萬六千頃,繆文和毛文琪指點著浩翰煙波,別人誰不羨慕這一對才子 佳人,但世上之事,其內容有許多是任何人也無法從表面上看出來的,繆文和毛文 琪這一對,也許正是如此。

  但無論如何,這一對無論從什么地方看去都極其配合的少年男女,這一路上耳 鬢廝磨,當然難免暗生情愫,尤其是毛文琪,她不但變得溫柔,含羞,而且將女子 照料男子的本能,都用在繆文身上,使得他第一次享受到異性的溫馨。

  自此以后,毛文琪那潔白如紙的心靈,便讓繆文給寫了巨大而深透的一個“情 ”字。而任何人都知道,少女的第一次動情,永遠是最純真和美麗的,當然,也是 永難忘懷的。

  孔希的慘死,雖然讓毛文琪感到悲哀一一因為他終究是曾和她自幼相處的同伴 ,那牆上觸目驚心的四個字,也讓她感到恐懼。

  ──因為她自幼就不斷聽到有關這四個字的故事。

  但是,這份悲哀和恐懼,已無法再在她心中占得一些位置,因為她整個的處子 芳心,已全被那“情”字占得滿滿的了。

  繆文當然也能發覺這“情”字在她心中所造成的力量一那從毛文琪日益溫柔的 舉止和言詞上,就可以發覺。

  但是,他仍像往常一樣,永遠帶著那一份謎一樣的笑容,讓人永遠無法從那俊 美而挺逸的外表中,猜透他的心事。

  他,是個謎一樣的人物。

  只是毛文琪卻絲毫感覺不到,一路上,她像守護神一樣地保護著這“手無縛雞 之力”的書生,像慈母一樣地照料著他的飲食起居,又像妻子一樣地和他娓娓談著 情話一亙古以來,相愛著的人們,都是在同樣地談說著的話。這是不變的,也是永 恆的。

  由杭州北上,可沿運河而行,一路上都是人煙稠密之處,尤其江、浙境內,人 物風華,自古以來,尤稱中原之最。

  是以一路上,本來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凶殺之事發生,只是“金劍俠”一出, 這本來素稱安寧的江、浙道上,武林人物便呈現了一種興奮狀態,這原因卻是因為 武林中久已無事,此刻那些和“靈蛇”毛臬素無來往,一些和“靈蛇”有著夙怨的 人,便抱著“看熱鬧”的幸災樂禍心理,看著這雄踞武林多年的“毛大太爺”在受 到那么多打擊之后,能有什么出奇制勝的手段,對這如神龍般的“金劍俠”作一反 擊。

  而那些“靈蛇”毛臬的黨羽,不用說,更是緊張得很,因為他們不知這位“金 劍俠”什么時候會照顧到自己頭上來。

  毛文琪來往此路已有許多次了,這路上和毛臬有著關聯的江湖人物,當然全認 識這位武林魁首的女公子,几乎每到一個地方,只要毛文琪在鬧市上一露面,立刻 就有當地的武林人物前來拜候。

  毛文琪像是有些討厭,但繆文卻像是對這些應酬極感興趣,他甚至和每一個來 拜候的武林人物都談得來,滔滔不絕地和那些江湖莽漢談著活,詳細地問他們的姓 名,住址。

  毛文琪有些奇怪這文質彬彬的富家公子為什么會對這些草莽豪士如此發生興趣 ,但只要繆文高興的,她也就高興了。

  到了宿遷,投了店,天已經黑了,初夏的晚上,永遠是美的,毛文琪輕輕打開 窗子,望著窗外的滿天繁星,悄語道:“我們別出去吧,隨便叫几樣小菜,就在這 里吃了算了。”

  繆文一笑,走過去,輕撫著她的肩,還未曾說話,毛文琪已笑道:“一定要出 去是不是?”她嬌軀一扭:“我真奇怪,為什么你總是喜歡和那些臭男人打交道, 我們兩人靜靜地吃一頓飯多好。”

  繆文仍然不說話,但結果兩人仍然走了出去。宿遷夜市,雖不鼎盛,但這地當 潛運要沖的城鬧夜市仍然是輝煌的。

  出了店門,沿著南街向左一轉,繆文突然眼前一亮,側顧毛文琪一笑,毛文琪 隨眼望去,兩道春山似的黛眉,卻輕輕皺了一下。

  原來放眼望去,這條街上的人,衣衫竟完全都是金色,任何一種別的顏色都沒 有,這當然不是巧合,而只有唯一一種原因,那就是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都是“靈 蛇”毛臬的直屬部屬。

  兩人方自互視間,突然兩個也穿著金色緊身衣褲的頎長大漢,劈面攔在他們面 前,吆喝道:“這條街今天晚上已經被鐵手仙猿侯四爺借用了,你們要吃飯到別的 地方去,這條街上所有的飯館子今天晚上都沒得空。”

  毛文琪又一皺眉,繆文卻哈哈笑著,微微一指毛文琪道:“你可知道這位姑娘 是誰嗎?”他話未說完,就被毛文琪拖著就走,一面低聲埋怨著道:“你何必說出 來呢?看樣子這里有麻煩,我可不愿惹。”繆文眼珠一轉,微笑了一下,突然看到 十余人迎面而來。

  繆文“咦”了一聲,因為這十余人竟都穿著百結鴉衣,顯然都是乞丐。‘哪有 乞丐在路上成群結黨的道理?”他方自思忖問,卻見為首的那個丐者目光向他一掃 ,竟然銳利如電。他心中又一動,那隊乞丐竟筆直地走進那條街,那兩個穿金衣的 頎長大漢非但沒有阻攔,而且遠遠站了開去。繆文奇怪,毛文琪看了一眼,卻見她 正在望著那群乞丐的背影出神,喃喃自語著:‘奇怪,他們怎么會和窮家幫生出糾 紛來,是誰惹的禍?”臉上的神采,突然之間,起了一種奇異的光芒,繆文一笑, 忖道:“原來你也是喜歡湊熱鬧的人呀!”

  毛文琪低著頭沉吟了一會,突然接著繆文的臂回頭就走,一面道:“高興吧, 我帶你去看熱鬧去。”繆文除了微笑之外,似乎不會有什么其他的表情,隨著毛文 琪回到街口,卻見那兩個大漢遠遠就彎下身來。

  繆文一愣,忖道:“難道他們就認出她是誰了?”毛文琪當然也有同樣的感覺 ,哪知背后突然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繆文回頭一望,看到一個金衫漢子和另外三 人并肩站在身后,原來這四人自他們身后行來,腳步聲為市聲所掩,是以他們沒有 聽到。

  ‘原來人家彎腰的對象不是我們。”繆文會過意來,不禁啞然失笑。那金衫漢 子兩眼上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毛文琪氣得哼了一聲,突然伸手朝他肩前重重推 了一下。那金衫人竟被她推得倒退三步,几乎站都站不穩了:另外那三人立刻怒叱 一聲,其中一個面色赤紅的中年壯漢一個箭步竄了上來,左手一領毛文琪眼神,右 手嗖地一揮,打向她胸前,口中喝道“小丫頭,你找死嗎?”毛文琪臉色一變,須 知這人的一掌打得甚為不是地方,武林中正派人物,竟會朝一個婦人家這種地方出 手,她羞惱之下,柳腰一折,方待出手,哪知那漢子龐大的身軀,竟硬生生被人拖 了回去。繆文看得肚中好笑,原來那金衫漢子身子站穩后正自氣得變色,目光一瞬 ,大概看清楚了那推自己的是誰,連忙也是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竟一把拉著那為他 動手的漢子的肩臂,將他拉了回來。那大漢痛得直咧嘴,原來這穿著金色長衫的瘦 削漢子,就是江浙一帶名聲頗為響亮的鐵手仙猿侯林,這一拉情急之下,竟使出了 他仗以成名的“鷹爪功”來,那漢子怎吃得消?侯林不管這大漢面上的表情的難看 和奇怪,卻走到毛文琪身前,一揖到地,笑著道:“原來是毛大姑娘,老叔叔沒有 看到你,你可別生氣。”

  毛文琪一撇嘴,道:‘我還以為侯四叔不認得我了呢?”她不屑地睨了那大漢 一眼,“那位英雄好俊的拳腳,我倒想向他領教一下。”那面色赤紅的大漢聽到了 這一問一答,也猜到了這被他罵為“丫頭”的女子是誰,原來就赤紅的面孔變得越 發紅了,聽了毛文琪的“挑舋”,裝作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一樣,他縱然在江湖上也 小有名聲,但他可不敢和“毛大太爺”的女兒較量。“何前傍而后恭也。”繆文暗 暗好笑,但是笑容中像往常一樣,含蘊著一種令人猜不透的意思。“你來得真好極 了。好極了一”鐵手仙猿笑的時候,果然令人不知不覺地想起一只猴子,只是他明 銳的眼神和那種內家高手所獨具的特徽一兩旁凸出的大陽穴,使人在暗笑他面容之 陋以外。仍不敢輕視。“你們遠來,老叔叔可得好好請你們吃一頓,今天,剛好我 ……”“他接著說道,毛文琪卻打斷了他的話:“侯四叔的飯還是吃得的呀?恐怕 飯還沒有吃完,就得挨上一頓打狗棒了。”她嬌笑著,故意一拉繆文,向外面走, 一面道:“我們還是走吧!”

  “姑娘,你可不要再開我的玩笑了,今天真是遇著大事,本來我已差人飛騎趕 去杭州,通知你的尊大人。可是直到今天還沒有消息,我正急得要命,恰恰遇著你 來,真好極了。”

  鐵手仙猿笑著道,一面做著手式,請毛文琪進去,毛文琪卻一整面色,庄容說 道:“侯四叔,你怎么會惹上窮家幫的?我爹爹不早就說過,不要找這班怪物的麻 煩,老實說,這班人在江湖上無孔不入,惹上他們可真有點討厭。”口氣一變,居 然頭頭是道。

  鐵手仙猿長嘆一聲,道:“說來話長,進去再講吧,窮家幫討厭,難道我不知 道嗎?”

  几人向荷內定去,這其中只有繆文最為心安理得,施然漫步,像是逛街似的, 四下打量,這才知道那鐵手仙猿口中所說的:‘大事”果然并非虛語,就沖這條街 上的憎形看來,光是“大事”兩字,還像是并不足以形容似的。原來這條長約十余 丈的橫街。兩旁竟都是酒樓飯鋪,想必是這宿遷城酒樓飯鋪的集中地,此刻這兩旁 少說也有三、四十間的酒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竟然全都坐滿了人。而以繆文 自家方才所經歷過的情形忖度,這三、四十間酒樓里坐著的人物,當然都是“靈蛇 ”手下,或是被他們請來的角色。奇怪的是,這三、四十間酒樓中既坐滿了武林豪 士,那么嘩笑之聲應該非常大才對,哪知這些酒樓里面卻并無這種情況,雖然也有 談話之聲傳出,但絕對不“嘩笑”。繆文目光四轉,臉上雖仍然是帶著微笑,但從 他的目光中,已可看出這神秘的少年心中,又在轉著一些念頭。几乎每三步一隔, 就站著一個金衣壯漢,看到他們這一行走到,各各躬身為禮。鐵手仙猿走在毛文琪 身側,筆直走向這條街上門面最為寬闊的一個酒樓,毛文琪自然也看出情形有異, 甚至比她想像中力還要麻煩,此刻也收起了嬌笑,面上帶著肅然之色。方自走到酒 樓門口,街的盡頭又起了一陣騷動,大家回頭去看,卻見又有十余人走了進來,遠 遠望去,只見這批人全都穿著寬大的袈裟,頭上光禿禿的,竟然全都是和尚!鐵手 仙猿臉上的神色,更變得極其難看,卻見那些和尚進了街后,就都停下來,只有為 首三個,邁著大步子過來。繆文仿佛事不關己,其實他卻在留意看著,只見這三個 僧人身材雖然都極為瘦削,但卻都龍行虎步,一望而知,大有來頭。毛文琪也大露 驚異之色,俏步一溜,站在繆文身側,保護著她的這位“文弱書生”,卻聽得一聲 “阿彌陀佛”,震耳嗡然。那為首的一個僧人,已有古稀之齡了,臉上干得已無一 絲肉,皺紋滿布,長眉垂目,仿佛已將入上,但一聲佛號宣過,雙目一張,繆文只 覺得這老僧枯瘦而暗淡的面孔上,像是突然亮了一盞明燈一樣,頓時煥發了起來。 他雙手合十,朗聲道:“貧僧墨一,來自嵩山,實是不速之客,但侯檀越此舉既然 有關天下武林,少林恭為武林一派,想侯檀越也不會拒貧僧于門外吧。”

  這“嵩山墨一”四字一出,鐵手仙猿和另三個漢子面目又一變,繆文不禁仔細 地打量著這來自少林的老僧,卻聽鐵手仙猿哈哈笑道:“在下侯林,久聞少林各位 神僧大名,但區區以為各位神僧都已勘破世情,參透造化,是以才未驚動,如今上 人居然來了,真教在下喜出望外。”雖然有說有笑,但刺人的笑聲中,已有勉強的 意味。

  墨一上人又微微垂下雙目,雙手合十,低誦佛號,并沒有理會侯林話中的鋒銳 ,逞自帶著身后的兩人走入酒樓。

  毛文琪越發詫異,她不明白這位鐵手仙猿到底惹了什么風波,竟連近十年來已 不過問武林中事的少林門人也驚動了。而且以此情揣測,自己的父親并不知道此事 ,而是這鐵手仙猿一手造成的。

  她不禁帶著些責備的目光望了侯林一眼,要知“靈蛇”毛臬近年來雖已取了武 林霸業,但這不過是指普通一班江湖草莽而言,至于那些在武林中基業深固的門派 一一如少林、武當、昆侖等派,他仍不敢輕易招惹,而這些門派中的長者。也多已 不問世事,下山行道的弟子,也沒有過問“靈蛇”毛臬的事,這當然也因為“靈蛇 ”毛臬老謀深算,行事都挂著光明正大的招牌,近年來毛臬更是小心翼翼,就以前 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少做了些,為的也不過是怕引起各名門大派的嫉視,將自己 辛苦創下的基業毀去。

  此刻毛文琪一見今日此會,光是自己親眼看到的,已有窮家幫和少林派,樓上 坐著自己沒有看到的,還不知有些什么人物,她竟然暗怪鐵手仙猿怎會為他爹爹惹 來這些煞星了。

  鐵手仙猿也自面帶愁容,嘆著氣當先上了樓,毛文琪一拉繆文走了上去,繆文 只覺得她掌心有些濕濕地,不禁又一笑。

  大出毛文琪所料的是,這酒樓上的十余張席面上,只寥寥坐了二、三十個人, 其中坐在最近樓梯之處的一個胖子,看到鐵手仙猿上來,竟砰然在桌上拍了一下, 大聲他說道:“好大的架子,叫我魏胖子坐在這兒等了快一個時辰!”

  鐵手仙猿雙目一張,像是要發作,但又忍下氣,雙手向四周一拱,勉強地朗聲 笑道:“小可無狀,致令各位武林前輩在此久候,千祈恕罪。”毛文琪又一皺眉, 她知道這位“侯四叔”平日性如烈火,今日卻奇怪他怎會忍得下氣,她更奇怪的是 ,這位“侯四叔”不但一身軟硬功夫都已有了相當火候,而且還是她爹爹平日最倚 重的一個好手,那名震武林的“鐵騎神鞭”隊,實際上也是他在統率著,在武林中 可稱炙手可熱,跺一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今日卻又怎會有人對他如此不敬?

  她不禁朝那胖子盯了几眼,卻并不認得,她目光再一轉。看到這樓上的二十余 人,見到鐵手仙猿上來,有的微微欠身,有的僅坐著微一抱拳,還有的几個竟連動 都沒有動一下,生像是都沒有將這位“武林魁首”的把弟,稱雄江浙的一霸,淮南 鷹爪派的高手,率領鐵騎神鞭的鐵手仙猿看在眼內。

  這種情形,可太不尋常,毛文琪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難道這些人全都是名 門名派的高人?”她再一打量,這些人雖然高、矮、胖、瘦各異,但大家卻都有一 個相同的特色,那就是這些人的目光,都有著像刀一般的銳利的光采。

  她不禁更暗中奇怪,須知她年幼任氣,又恃技而驕,倒不是怕了這些人物,而 是奇怪這一向穩健干練的鐵手仙猿怎會在沒有得到自己爹爹同意之前,就招惹了這 些人來?

  她卻不知道這位鐵手仙猿,肚子里面也正在叫苦不迭啊!

  鐵手仙猿干笑了一陣,指著毛文琪道:“這位就是我毛大哥的掌珠,今日是湊 巧趕來此間的。”

  毛文琪只覺得數十道銳利的目光,都掃向自己身上,但是她卻仍然昂首而視, 神色自如,繆文在旁邊暗暗點頭,似乎頗為贊許。

  這二十余人生得極怪,并不坐在同二桌上,只是每三五人便據了一席,卻還有 三數席空著,鐵手仙猿便向對著樓梯中那張主席坐了下來,也就是剛好坐在方才向 他拍桌子的“魏胖子”旁邊。

                第八章

  繆文在這里,似乎全然是生疏的,他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又生得不甚高大, 但他風華清標,卻自然引得大家對他注視,他微笑著,一語不發,默默地隨著侯林 坐列席上。

  鐵手仙猿干咳了几聲,似乎要將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自己這面來,然后站起向四 座又一拱手,干笑了一陣,道:“小弟在武林中雖薄有微名,可是小弟也有自知之 明,知道就憑我這塊招牌,也引不動各位的俠駕───”他說到這里,突然那“魏 胖子”又哼了一聲,道:“對極了,一點不錯。”侯林卻似像沒有聽到似的,接下 去道:“尤其是少林派的墨一上人,武當派的清風劍朱大俠,窮家幫的几位長老, 和歸隱洪澤的老前輩,昔年天下三十六道水路的總巡閱,火眼金雕蕭二爺,都是德 高望重的武林前輩───”那“魏胖子”又極為不悅地冷哼了一聲,把手中的茶杯 重重擱到桌上,原來鐵手仙猿對他有氣,故意不說他的名字。

  侯林眼角一飄,接著道:“但是卻知道了各位的俠駕,是沖著那件事來的,只 是那件事區區在下卻作不得主。”

  他話聲一頓,那“魏胖子”又“吧”地一拍桌子,叫道:“你這個老猴子,你 著作不得主,卻又有誰做得了主呀?”

  鐵手仙猿面目又一變,方自大怒,卻聽得樓梯口傳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笑著 說道:“魏胖子又在這里發什么威?人家老猴子作不得主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聲 音雖尖細,但大家聽起來仍然震耳得很。

  那“魏胖子”嗖地站了起來,目光中滿含怒意,吼著道:“是什么人敢叫我‘ 魏胖子’?我魏胖子倒要看看你是什么變的?”毛文琪和繆文對視微微一笑,心中 各各忖道:這魏胖子口口聲聲自稱“魏胖子”,卻不准別人叫他“魏胖子”。兩人 肚中正自覺得好笑,樓梯上已施施然走上一人,笑著道:“哎呀!了不得!我們魏 大俠又發起脾氣來了,我這几根老骨頭可當不起魏大俠的‘六陽手’,來,來,來 ,魏大俠,你要不要我老頭子給你陪禮?”說著,向那“魏胖子,’,走了過去。 此人一上樓,席間立即起了一陣低語,那”魏胖子”雖然仍是氣虎虎的,卻坐了下 來,道:“我當是誰,卻是你這個老化子。”繆文閃日望去,只見這人瘦得像根竹 竿的,穿著的也是百結鶉衣,但卻洗得頗為干淨,皮膚之白皙、更宛如處子,笑起 來的時候,眼角雖有皺紋,但一眼望去,外表卻只有四十歲左右。

  他又哈哈一笑,問“魏胖子”道:“魏大俠,我老頭子忠言逆耳,聽不聽由你 ,你這么大年紀,又這么胖,還是少發脾氣為妙,否則中了風可不是玩的。,,他 冷嘲熱罵,那氣概不可一世的‘魏胖子,卻始終坐在那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此刻又站了起來,大聲道:“凌化子,我‘魏胖子’欠你的情,沒法子和你吵架, 可是你也不要惹惱了我,否則你的那些徒子徒孫就要倒霉。”

  “凌化子”哈哈笑道:“不惹你,不惹你。”也不理那站起來朝他拱手的鐵手 仙猿,逕自向窮家幫坐著的那一桌走過去,窮家幫几個看起來都是幫中主要人物的 丐者,此刻都站了起來,向他躬身施禮。

  鐵手仙猿嘆了口氣,坐了下來,毛文琪一拉他的袖子,低語道:“此人可就是 二十年前出名的難惹人物窮神凌龍,那胖子想必就是‘昆侖五老,中的神韋魏凌風 了,侯四叔,我真不懂,連少林的那個者和尚和蕭老雕,朱白羽都算上,這些人都 和你老一點兒關系也挨不上,你老怎地將他們全招了來?”鐵手仙猿卻只是搖頭, 嘆氣,低低吟道:“算我倒霉。”其實他也真的倒霉。這些人都是多年未涉武林, 今日竟然全跑到這里來,當然不是為著他,只是他卻倒霉地“首當其沖”罷了。

  一會兒,上了冷盤,有的大吃大喝,旁若無人,有的卻連筷子都未曾動一下, 毛文琪又奇怪。

  “這到底是為著什么事?侯四叔說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來!這些人也不著急, 也不說話。”她心里著急,看到侯林的樣子,可不便發問,只得悶在心里,當然也 吃不下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筵丰富得很,隨著時間的過去,鐵手仙猿面上的神情越來 越著急,想是在等待著什么人似的。

  繆文仍然微微笑著,吃著菜,上到甜菜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口,望著天 上的繁星,深深呼了几口氣。

  座中突然有一人站了起來,也走到窗口,從懷中取出一物吹了兩下,聲音尖銳 而亮亢。

  哨聲方落,對街的兩家酒樓里突然奔出百十條大漢來擁在街上,都是一色黑衣 勁裝,肩頭上微微露著纏著絲綢的刀柄。

  那吹哨作響的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方面大口,生相甚為威猛,他當窗而立, 聲若洪鐘地朝樓下的數百大漢道:“此間已用不著你們,眾家兄弟還是分做七撥, 連夜回山去好了。”樓下的漢子齊聲吆喝了一聲,一轉身,便沿著街的南面走了。

  繆文動也不動地站著,突然后面有一個溫軟的軀體靠近他,他不用回頭,就知 道那是毛文琪。這從他身后傳來的幽香就可以知道。

  毛文琪指著那些漢子的后影低語道:“這就是山西大行山的快刀會,那位大概 就是太行雙杰的一位了,我本就聽爹爹說想將”快刀會,拉在自己手下,如今一看 ,這“快刀會”果然有些門道,怪不得爹爹著急。”

  繆文不著邊際地“嗯”了一下,桌中一個長著花白須的老者低低對身旁的一個 少年說了兩句話,那少年便也站了起來,走到窗口,撮唇呼嘯了一聲,聲音長得使 毛文琪想掩耳朵。

  嘯聲一住,街上又魚貫走出數十百人,卻不等那少年說話,也朝街外走去,只 是三五成群,行列卻無快刀會整齊。

  毛文琪又低語道:“這人坐在蕭老雕旁邊,大概是水路上的人物,他們一向很 少上岸,這次卻不知怎的也跑了來,這真讓我弄不懂。”

  繆文方待答話,卻見那窮神凌龍身形一動,不知怎的也跑到窗口,大聲地喝道 :“孩子們!人家都走了,你們也走吧。”

  聲音一落,西邊酒樓上梯梯拖拖走出了一大堆乞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推推 拉拉,拉拉扯扯地,也朝街外走了。

  這些人一走,這條街就空了大半,剩下來的想必都是“靈蛇”毛臬的手下了, 繆文一回頭,朝毛文琪笑道:“我最喜歡看熱鬧,今天我可真是幸運,能看到這洋 洋大觀的場面。”

  毛文琪輕輕咬著下唇,嬌嗔著道:“你還得意呢?人家急都急死了,又弄不清 是怎么回事,爹爹也不來,侯四叔又陰陽怪氣地,什么話都不肯說。”

  繆文一笑道:“琪妹!你這可真叫做杞人憂天。試想令尊大人在武林中的聲威 、地位,還有什么不能解決的事,你何苦著急呢?”

  甜菜過后,又上起菜來,卻苦了少林寺的三位憎人,看著桌上的大魚大肉,魚 翅海參,山珍海味,卻動也不能動一下。

  只是這三位高僧既不說話,面上也未露絲毫表情,生像是已經人定了似的,外 界的一切,他們都全然不聞不問。

  時間在難堪的沉默中逝去,這種沉默壓得人像是几乎透不過氣來,繆文仰望窗 外的星辰,知道此刻已經是子、丑之交了。

  倏地,那魏凌風猛一拍桌子,大聲吼叫著道:“我魏胖子可受不了這種鳥氣, 小猴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得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鐵手仙猿冷哼一聲,道:“憑什么?”他也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可再不能當 著那許多武林人物被人家坍這個台,是以也滿含挑舋意味他說了一句。

  魏凌風果然大怒,厲聲道:“你敢對我‘魏胖子’這么說話,好,好!我倒要 看看你這只猴子有多少年道行!”

  身形聳動,就在他“行”字語音方落之間,他那臃腫的身軀,就從椅子上直飛 出來,也未見作勢,卻快如流星一抹。

  他和鐵手仙猿原本坐得極近,身形一閃,便已到了侯林身側,嗖的一掌,便向 鐵手仙猿的肩頭拍去,風聲沉厚雄渾。

  鐵手仙猿早已知道這魏凌風的扎手,此刻眼角瞬處,看到他掌心竟泛出珠紅色 ,昆侖派的這種“六陽手”能夠稱譽武林數十年,至今中原武林尚沒有任何一種掌 力能與之頜頑,可絕非幸致,侯林知道只要讓這掌指搭上一點,便是死路。

  但鐵手仙猿久歷江湖,別的不說,光是那份動人的閱歷,就絕非常人能及,右 掌一按桌面,身形飄然退開三尺。

  須知他“大力鷹爪手”雖然也是掌力上極霸道的功力:但可也不敢和“六陽手 ”硬對一掌,只有身形后退,避了開去,口中卻喝道:“姓魏的!這里可不是動手 的地方,你也是武林高手,怎的也像個村夫一樣,張口就罵,伸手就打,成個什么 ──”就在說這句話的功夫,他已連變了三種身法,避開了魏凌風的四掌。

  魏凌風被他這種鋒利的言詞一激,悶哼一聲,雙掌齊地推出,嘩然一聲,將侯 林身后那張桌子上的碗盞都震得飛了起來。

  侯林被這驚人掌力所震,語聲中斷,掌未遞到,就是掌風掠到身上,也使他有 一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像是立刻要閉過氣去。

  他這才知道,自己萬萬不是人家的敵手,但此刻他處在這地方本就狹小,又擺 滿了圓桌面的酒樓,被這方圓徑丈內全都有著威力的掌風一壓,頓覺得連避都沒有 辦法避了。

  魏凌風微微冷笑,正待全力一擊,至少要把這“老猴子”弄個大大的灰頭土臉 ,哪知突然紅光一閃,刺向自家身后的藏五穴,方自一驚,硬生生扭頭甩肩,撤回 掌力。

  哪知那劍勢快如閃電,劍點微顫間,劍尖下移數寸,划向“肩井”,部位。時 間,拿捏得之妙,竟叫他也為之一驚。

  他腳步一溜,身形的溜溜向右一轉,但那劍勢已快如疾矢地順勢一划,在他咽 喉下三寸二分間的“天突”、“翼蓋”兩穴之間一顫,劍光像是紅色的火焰似的, 映得他耀目生花。

  這几招几乎在同一剎哪里完成,他來不及思索,腳步一溜,又后退兩尺,哪知 身后已經靠著牆了,而那劍光卻如附骨之蛆跟了上來。

  魏凌風以“六陽手”深湛的功力,飲譽武林數十年,看起來年紀不大,雖已是 相近古稀了,但脾氣卻仍火爆得很。

  他名列“昆侖五老”中的第二位,武功確實也很少遇著敵手──這當然也有些 因為他根本很少在江湖行動的緣故一此刻被人家不明不白地几招,就逼得連連后退 ,連對手的面目都未曾看清,他大怒之下,暴喝了一聲。

  隨著喝聲,他左掌斜削,右掌卻反手上揮,憑著他數十年武功的造詣,這一掌 他竟是揮向人家那柄長劍的劍脊。

  這一招用得絕險,也絕妙,在座的都是武林好手,都不禁暗暗喝采,“昆侖神 掌的六陽手”,果然名不虛傳。

  哪知大家心念方動,魏凌風突然慘叫一聲,全身跳了起來,再落到地上后,全 身的肥肉仍在不住顫抖著,兩眼恐懼地望著前方,而在他面前手持珊瑚般的長劍微 微而笑的,正是毛文琪。

  這些武林高手都莫名其妙地望著這“靈蛇”毛臬的掌珠,嬌艷如仙的少女,驚 異著她的武學之深,簡直神乎其神。

  大家都奇怪這“昆侖五老”中,武功向稱深湛的神掌魏凌風,怎么在連避數招 之下,方一回手,就落得這樣的地步?

  這不怪這些個個都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驚異,就連魏凌風本人,他可也弄不清 楚是怎么會落敗的?

  原來方才他掌緣方自觸著人家的劍脊,就感覺到有一種他生平未曾經歷過的強 大力量,使得他渾身所有的功力,全都失去了功能,而控制不住的全身陡然起了一 種強烈的顫抖。

  他落敗了,但是卻敗得莫名其妙。

  他望著面前的敵手,那只是一個年紀輕輕,嬌美如花蕊,仿佛禁不起輕輕一折 的少女。

  她手里那柄發出珊瑚般光采的長劍,斜斜向下垂著。

  “這種奇異的力量,是何門何派的內功呢?難道這女子年紀輕輕,已能將自身 這種聞所未聞的內家功力,自劍身上逼發出來?”

  魏凌風十一歲投入師門,習藝至今,已有五十余年,雖然限于天資,不能登峰 造極,但無論如何,也是武林有數高手之一,如今竟連人家用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 功夫都看不出來。

  他眼中極快地閃了几閃,毛文琪仍然俏生生地持劍而立。

  鐵手仙猿張大了嘴巴,愕在那里,繆文望著她手中的寶劍,也陷入深思之中, 嘴角卻仍帶著那份似笑非笑的表情。

  窮神凌龍哈哈一聲長笑,站了起來,身形一轉,已轉到毛文琪面前,朗聲大笑 著道:“長江后浪推前浪,哈哈!這女娃娃今天倒真叫我老承子開了眼界一一”他 話未說完,魏凌風茫然一聲長嘆,雙臂微張,身形倏然往身后的窗戶中倒退而去, 苦嘆聲中,已隱沒在窗外的夜色里。

  窮神凌龍微喟道:“這魏老二人雖是火爆脾氣,但行事剛直,而且最是恩怨分 明,算得上是個大丈夫,想不到此次下山,如此回去!”

  說罷一拂破袖,肅然向鐵手仙猿道:“小朋友,你雖然想不到我們這班老厭物 會全來至此間,可是你大概總也知道我們是為著什么來的。”

  他將已逾知命之年的鐵手仙猿稱做“小朋友”,鐵手仙猿卻非但不覺得刺耳, 而且連一點好笑的樣子都沒有,只有正容道:‘晚輩此次委實沒有驚動各位老前輩 的意思,只是奉了我毛大哥之命,接待快刀會的群豪和江湖上一帶的水上英雄在此 一聚,連窮家幫的各位長老都未曾敢驚動得──”窮神凌龍哼了一聲,接口道:“ 這個我老頭子也知道。”

  鐵手仙猿干咳了几聲,又道:“只是晚輩卻想不到機緣湊巧,讓晚輩遇著另一 樁事,至于驚動了各位老前輩的俠駕。”他口中在說著‘機緣湊巧’,暗中卻在大 嘆倒霉,:‘老前輩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想必也能體諒晚輩的苦衷。只是──”他 摸著下頷,沉吟半晌道:“只是晚輩卻有一事不大明白──”窮神凌龍大笑一聲, 道:“你是不明白我們怎會忽然都知道了這件事是不是?”

  他故意一頓,看到鐵手仙猿連連點頭,才接著說下去道:“‘這算你們倒霉, 讓你們的一個對頭知道此事。”他手一擺,阻住了鐵手仙猿想發問的企圖,接著道 :“這個你不必問,因為間了我老頭子也不會告訴你,其實我這也算多話了,照你 們這十數年在江湖上的所做所為,我老頭子早該自己動手了。”他看了毛文琪一眼 ,忽然微微笑道:“只是我看這女娃娃手中所使的長劍,極似我昔年一個故人曾經 提過之物,是以才多了几句嘴。”他說了半天,卻像打啞謎似的,毛文琪越聽越糊 涂,越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實這事錯綜復雜,就連其中的當事人,都有的弄不清楚,至于那快刀會,太 行雙杰中的二俠,金超杰,太湖老雕蕭遲,以及另外一些在座的豪客,除了墨一上 人,清風劍朱白羽有限几人外,僅知道這事關系甚大,也是一無所知的。

  四座群豪也有些在竊竊私語著,卻不是完全都是談論著這些事,有的只是也在 猜測那“靈蛇”毛臬掌珠那種奇妙力量的來源。

  毛文琪悄然將那柄劍收回鞘中,窮神凌龍朝她一笑,轉身走回座位上,繆文卻 呆呆地望著他瘦削的背影出神。

  鐵手仙猿卻愕愕地站在那里,毛文琪走過去,低語道:“侯四叔,到底是什么 事?你再不告訴我,我可得悶死了。”

  鐵手仙猿又長嘆一聲,道:“姑娘,你可曾聽你爹爹說起過,那有關一一”話 聲未了,突然樓下街道上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似乎還不止一匹,鐵手仙猿面上 倏然露出喜色,回身窗口一下看,酒樓下停著四匹空馬,有兩個金衣粗漢在掌著, 馬上人似已走了進來。

  接著,樓梯輕響,連袂走上了四人,鐵手仙猿一看,大喜道:“大哥,你才來 一一”毛文琪卻“櫻”地一聲,扑了上去。

  上來的四人頭一位身材瘦削,目光如鷹,氣派在嚴峻中,仍不能掩住陰鷙之態 ,見了毛文琪,才微微露出一絲喜色,道:“你怎地也在這里?”不問可知,此人 便是近十年來草莽間的魁首,“靈蛇”毛臬了。

  第二人肩寬腰窄,背脊挺得筆直,雖知也有五十上下了,但顧盼之間,神采飛 揚,左肩后微微露出杏黃色的劍柄,從他這背劍的方向,就可知道此人正是“七劍 三鞭”中的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

  第三人卻是個女子,俏生生地楊柳腰,白素素地清水臉,兩只大眼睛水汪汪的 ,不笑的時候都仿佛可以看到兩邊的酒渦,眼角雖有淡淡的魚尾,但在細心的修飾 下,已不甚顯著。

  這讓人無法猜透她的年齡的女子,卻正是昔日點蒼掌門人之妹的愛徒,今日點 蒼掌門人的師妹,百步飛花林琦箏。

  繆文的目光在這三人臉上一溜而過,卻停留在第四人臉上,微微一笑,原來跟 在林琦箏身后的,正是八面玲瓏胡之輝。

  “靈蛇”毛臬匆匆和毛文琪低語了兩句,目光向四周一掃,睥睨之間,倒也有 几分“武林魁首”的姿態。

  而在座的群豪,也不像先前見了鐵手仙猿時一樣,除了窮神凌龍,墨一上人等 有限几人之外,也都站了起來拱手為禮。

  須知十余年前“七劍三鞭”在江湖中的名頭已極響亮,此時毛臬的身份更是大 不相同,鐵手仙猿雖也是成名立萬的人物,但和“靈蛇”毛臬一比,身分、地位, 都差了很遠。

  靈蛇毛桌目光一掃之間,眉頭微微一皺,大概他也想不到會有這几個扎手的人 物在座,但雙眸隨即一展,哈哈笑道:“毛桌來遲,致勞各位朋友和前輩久候,該 死該死。”他一顧侯林:“老四,你怎么也不曾告訴我,不但蕭、凌兩位老前輩來 了,少林神僧也來了一位,否則毛臬天大的膽,也不敢勞動各位老前輩的俠駕,在 此久候。”

  這靈蛇果然靈極,就這一顧之間,已將這几人都認了出來。

  窮神凌龍大笑道:“小毛子,我們可不是等你,你也別難受。,,他目光微微 一凜:“我們等的是什么,不用說,你也該知道吧?”

  毛臬笑聲未住,一步邁到桌前,將繆文面前的酒杯拿了起來,身子一轉,大笑 著道:“別的事且慢說,毛臬先敬各位一杯。”拿著酒杯,目光四射,連火眼金雕 蕭遲都站了起來,毛臬哈哈一笑,仰頭一飲而盡。

  毛文琪心里有些得意,人家對他爹爹,無論如何還是看重的,目光一轉,轉到 繆文身上,卻見他仍端坐未動。

  她心中一動,悄悄走了過去,低語道:“爹爹敬酒,你怎么不喝呀?”聲音里 有几分埋怨,几分責怪,卻也有著几分懷疑。

  繆文微微一聳肩,笑:“我的酒杯給你爹爹拿走了,我喝什么?”

  毛文琪一笑,將旁邊空著的座位上的一杯酒送給繆文,但這時群豪都已落座, 毛臬的酒也早喝干了,繆文拿著酒杯,仰首一飲,但這杯子卻根本沒有倒酒,根本 就是空的。

  只是毛文琪不曾注意,也不曾在意罷了。

  靈蛇毛臬睥睨作態,朗聲道:“今日宴聚群豪,毛臬恭為主人。”他目光朝窮 神凌龍一掃,一笑:“不管各位是為著什么原因來的,我毛臬總是高興得很。”

  他微微一頓,又道:“日前我侯四弟快馬送信至杭州,說是已將山西太行山的 :太行雙義’和‘洪澤’‘高郵’十七路水寨的總瓢把子金鯉蕭少俠請了來,毛臬 正自高興,哪知道第二天毛臬又接到我侯四弟的快報,在洪澤、高郵兩湖之間,發 現了一個已埋藏數百年的秘密。”他目光再一掃,一笑又道:“各位都是明眼人, 几位老前輩知道這事更比毛臬清楚,毛臬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沉于洪澤、高郵兩湖 間的那些東西,天下人無不想得到,毛臬自也不例外,但先說毛臬是為了這些東西 而想結交金鯉蕭少俠,那卻是冤枉了毛臬,若如此說,在座的太行金二俠,淮陽山 的涂大俠,伏牛山的南召劍客,方城大俠,他們的轄區中并無秘藏,毛臬不也一樣 請了來。”

  窮神凌龍仿佛哼了一聲,墨一上人卻仍端坐未動,毛臬又道:“毛臬得到這消 息后,就和左手神劍丁大俠,百步飛花林女俠,和我胡三弟兼程而來,因為毛臬知 道這訊息只要稍為露出一點,就難免要驚動別人,我侯四弟雖然謹慎,但如各位老 前輩,還是一樣會知道的。”

  窮神凌龍突然朗聲長笑,清越的長笑聲,震得他面前的杯盞直欲飛去。百步飛 花林琦箏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嬌聲道:“老前輩,你老人家笑得聲音這樣大,把人 家的耳朵都快震破了。”

  窮神凌龍笑聲頓住,雙目中精光暴射,狠狠一瞪林琦箏,林琦箏卻仍苦若無其 事地沖著他嬌笑著,纖手一理鬢腳,俏聲道:“凌老前輩的‘混元一氣’功,我還 小的時候就如雷灌耳了,江湖上誰不知道,你老人家就是不這樣笑,人家也知道的 。”

  窮神凌龍一生言詞鋒利,口舌上未曾輸過人家半籌,此刻卻遇著了口舌比他更 鋒利的人,而且還是個女子,毛文琪眼看方才調侃魏凌風時的情況,此刻不覺好笑 ,“真是報應。”

  林琦箏仿佛知道以人家的身份,絕對不會和自己動手,是以她話說過了,仍然 心安理得,媚目流波,看到繆文,卻輕輕一笑。

  繆文也一笑,一笑之下,更覺俊逸,毛文琪的臉上立刻罩上一層寒霜,肚里暗 暗罵著:“老狐狸!老妖怪!”

  被林琦箏這么一擾,窮神凌龍已到嘴邊的話几乎咽了回去,靈蛇毛臬卻乘此機 會又道:“各位老前輩此刻和毛桌當面一見,毛臬卻放心了,因為就憑各位老前輩 的聲望,絕對不會將我兄弟尋得之物如何的──”他話聲未了,又有一陣嘹亮的笑 聲響起,卻是火眼金雕發出的。他自始至終,一言未發,此刻卻打著長髯道:“毛 大俠的話,我老頭子有些不懂,日前鐵手仙猿侯四俠到小兒蕭平的水寨中去,說是 今日武林水、陸兩道,界線分得太清,這么有失天下武林一家的本意,說是水陸應 該聯盟,小兒應該和毛大俠結為盟友,小弟考慮之下,一來認為毛大俠是個人物, 二來也是侯四俠的話的確非常中肯,因此就答應了,侯四俠又知道山西的太行雙義 是小兒的結義兄弟,想拉太行雙義一齊,小兒也答應了一一一”他眼望著鐵手仙猿 ,輕輕一聲冷笑,又接著往下說道:“這當然是因為侯四俠有蘇秦之才,張儀之舌 ,舌底生蓮,將小兒說得五體投地,再者么──”他又冷冷一笑,道:“卻是因為 小兒年輕識淺,尚分不出好歹,而我老頭子當然又不在寨中,等到我老頭子回來時 ,侯四俠已經走了,這且不說,但我老頭子雖然年紀活了這么一大把,見過的好人 壞人也有不少了,卻還想不到侯四俠竟如此高明,若不是得到一位奇人的通知,我 老頭子還不知道素來標榜為武林主持公道,正義的鐵騎神鞭的統領侯四俠,竟藉著 高、洪水寨總舵主貴賓的身份,將敝湖的秘藏探測了去。”

  姜是老的辣,這位闖蕩江湖數十年,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滔滔一席話,說得 鐵手仙猿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使得他本來就不敢恭維的面孔,此刻要變得有些像 風干了的橘子皮泡在陳醋里面的味道。

  靈蛇毛臬,也自面目變色,正待發言,那蕭老雕卻又道:“我老頭子今日來見 毛大俠,就是為了要告訴毛大俠一句話,高、洪兩湖的秘藏,毛大俠暨兄弟雖然已 經知道了確實地點,而我老頭子都不知道,但是毛大俠若還想藉著”盟友”的身份 ,到我水寨中去探寶,那么你毛大俠縱然是中原陸上武林盟主的身份,我老頭子也 要憑著我蕭家祖孫四代在水面上的一點力量,和你毛大俠周旋一下,我老頭子在少 林神僧和武林神丐面前,也不敢太過放肆,是以將帶來此間的數百個快刀弟兄和水 上的弟兄們,都先遣了回去,言盡于此,我老頭子就此告別。”

  毛文琪至此,才算稍為摸著了今日此事的一些端倪,雖然仍不甚清楚,也弄不 清這洪澤、高郵湖中的秘藏,倒是何物,更弄不清鐵手仙猿是怎么知道這些的,但 聽了蕭老雕的話,剛忍不住要說話,那百步飛花林琦箏又咯咯嬌笑著道:“蕭老爺 子,你老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人,不過你老人家的話我也有些不懂,照你老人家的 說法,那洪澤高郵湖竟算是你們蕭家的了,湖里曲的東西,除了蕭家的人之外,還 都不能動嗎?”

  蕭老雕雙目一張,兩道長長的壽眉,像針一樣立了起來,厲叱道:“是又怎樣 ?不是又怎樣?你要在我面前充字號,你還差得遠呢,去去!這兒可沒有你這種女 子說話的地方!”

  要知窮神凌龍雖然游戲人間,玩世不恭,但卻是正派中有數的几個長老之一, 是以對林琦箏的話,只能忍下,并非不能,乃不屑于此也。

  但蕭老雕可不同了,他雖然也是武林前輩,但終究是黑道中人,是以沖著后輩 女子發威,瞪眼,也無所謂。

  林琦箏這一下碰了釘子,面子上可下不來,尤其繆文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她年齡、輩份,雖然都比蕭老雕差著一節,但在武林中的身份,卻也未見得低于 蕭老雕多少。

  她冷笑一聲,道:“天下人之物,天下人敢得,到時候毛大哥不去取,我林姑 娘倒偏要去看看你這只老雕有多大的威風?多大的本事”蕭老雕一拍桌子,坐在他 身側的一個三十左右的精練漢子唰地站了起來,滿臉俱是怒容,此人正是高郵、洪 澤兩湖,十七個連環水寨的總舵主,水上名門“蕭家”的第四代,金鯉蕭平。

  他之意思,當然是代父出手,哪知窮神凌龍又朗聲一笑,道:“方才蕭老雕一 說,我老要飯的才知道你們之間有這么一段曲折,可是說來說去,你們可知道這究 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目光注定在毛臬身上,又道:“方才小猴子說他什么事都不能做主,現在你 該是能做主了吧?我且問你,你從‘窮家幫’手中得到了這藏寶之地,若真是神不 知,鬼不覺,倒還罷了,如今我老頭子既然知道了,我老要飯的帶著小要飯的一齊 問問你,你說該怎么辦?,,窮神凌龍這一席話,卻又揭開一層謎面:“原來此事 竟和窮家幫有關。”大家心里都一轉,不知內情的就在猜測,這洪澤、高郵兩湖中 所藏的窮竟是什么東西,使得一向不愿多惹仇家的“靈蛇”毛臬,今日居然惹了一 向難惹的“窮家幫”!蕭老雕也又一皺眉,沾上窮家幫的事,總不好辦。

  這時候,才可看出“靈蛇”毛臬果然不愧為“梟雄”之才,在,這種場面之下 ,神色仍不變,朗聲笑著說道。

  ‘天下之物,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毛臬雖不才,卻不敢違天命,毛桌既 得知這秘藏之地,就必定盡全力去獲得此物,至于別的問題,毛臬愚昧得很,卻不 知道如何答覆了。他“天命”說之在前,“愚昧”說之在后,總而言之,他竟然什 么都不管了,意思竟是你們有本事,自管來和我搶吧!窮神凌龍怒極而笑,厲聲道 :‘既然如此,我老要飯的就先來領教領教你這位武林一霸的身手!”繆文始終沉 默著,雖然有時和身側的毛文琪說笑几句,但就算在他自己說話的時候,他仍未放 棄其中能聽到的每一個字。此刻,他聽到這近十數年來從未親自再動手過的窮神凌 龍怒極之下,竟要親自出手了,神色一變,像是生怕“靈蛇”毛臬敗在人家手下似 的,關切之容,現于顏色。毛文琪見他關心自己的爹爹,芳心大慰,忖道:“起先 我還以為他對爹爹有什么不對呢,原來沒有。”

  靈蛇毛臬面目已自變色,在座群豪,目光不禁都看著他,哪知突然一聲佛號, 打破了這短暫而難堪的沉默,接著這聲佛號,仿佛入定的少林神僧,墨一上人,也 說出一番令局勢全部改觀的話來。

                第九章

  始終沉默著的少林神僧墨一上人,此刻突地微展壽眉,朗吟一聲佛號,目光在 四座群豪的臉上一掃,緩緩說道:“施主們都是當今武林中的高人,老袖雖然僻處 深山,對各位的大名,素來卻都仰慕得很──”他微微一頓,窮神凌龍笑道:“大 師太謙了,想我輩凡夫俗子,碌碌江湖,怎比得上大師的逍遙自在。”他朗聲一笑 :“何況少林神技,天下聞名,大師若將小可們說成武林高人,別人不說,我老化 子實在有些汗顏,不過──”他目光炯然一掃,接著道:“大師久已不問世事,此 次大駕下山,難道也是為著這些俗世中的珍寶嗎?”數十年來,窮神凌龍在江湖上 有名的難惹難纏,此刻說出話來,話中更滿帶機鋒,言下之意,就是說你們這些已 經勘破世情的出家人,卻怎的連這“貪”之一戒,都未曾參透呢?

  墨一上人垂首合十,等他話說完了,才口喧佛號,又道:“善哉,善哉,老袖 雖然不才,但面壁深山,蒙我佛慈悲,總算已將‘貪’‘嗔’兩字勘破,施主們口 中的藏寶,雖是百年武林中人無不垂涎的‘三才寶藏’,但老袖卻還沒有這份貪心 ,想將這秘寶,據為己有,施主也無庸多慮。”

  靈蛇毛臬雙眉一展,朗聲笑道:“上人無須解釋,小可卻也知道像上人這樣的 武林前輩,又怎會和晚輩們來爭這些身外之物,若是如此,也就算不上是武林前輩 了。”

  說完,他又自朗聲大笑,眼角卻向窮神凌龍微膘,話中含意:顯然是取瑟而歌 ,別有所寄,暗諷那些和自己爭寶的人,算不上是武林前輩。

  窮神凌龍突地也仰天而笑,笑聲穿金裂石,將靈蛇毛臬的筍聲壓了下去,然后 ,他笑聲猛頓,雙目凜然一張,厲聲道:“我老化子做事,一向一清二楚,分得明 明白白,姓毛的,你可要將話說清楚些,我老化子雖然有名的窮,卻也不會以大欺 小,來搶你這小輩的東西,只是這‘三才寶藏’的秘圖,乃我窮家幫門下的弟子們 費了無窮心力才得到的,若有人要恃強奪去,我老化子可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靈蛇毛臬也冷笑一聲,道:“不錯,這藏寶之圖是我侯四弟自你窮家幫們下的 弟子手中所得,只是那時貴幫的弟子已誤闖高、洪水寨的暗卡,被人家的鐵弩所傷 ,我侯四弟仗義援救,貴幫那弟子心感大恩,才以此圖相贈的。”

  窮神凌龍厲聲喝道:“姓毛的,你縱然舌燦蓮花,也是無用,我教下弟子雖然 被暗弩所傷,可是若沒有你那位侯四弟的‘相救’,怕還不致送命。”

  他冷哼一聲:“你若以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就大大地錯了,須知若要 人不知,卻除非己莫為哩!”

  一面說著話,這位以“混元一氣童子功”聞名武林的異人,一面在桌上拿了兩 只盛酒的錫壺,隨手撥弄之下,那兩只錫壺在他手掌中,竟變成了一條長約三尺的 錫棍,座上群豪可都是識貨的,此時已在因著他這種超人的功力而驚喟了。

  窮神凌龍將這條錫棍在桌上一敲,隨著這“砰然”一響,他又冷冷道:“姓毛 的,你若識趣,快將那藏寶之圖還給我老化子,我老化子看在你死去的師傅五台和 尚面上,非但往事不提,而且只要你在江湖上不仍為非作歹,我老化子也絕不過問 ,不然的話,你辛苦創下的這份基業,可就有些不穩當了。”

  靈蛇毛臬目光一轉,方自答言,卻見那火眼金雕蕭遲站了起來,搶著道:“我 老頭子不管這份藏寶之圖被你們何人所得,只知道只要在高、洪兩湖中的東西,就 得歸我”蕭門水寨”所有,你們陸道上的朋友若想動我們水里的東西,除非將天下 三十六路水道上的兄弟刀刀刺盡,個個殺絕,否則再也休想!”

  他生像本極威猛,此刻盛怒之下,兩道長眉,根根直立,目光更是凜冽如刀, 再加上語聲有如宏鐘,話中的含意,也極其犀利,果然不愧為總領天下水路英雄, 天下三十六路水道的總巡閱。

  繆文緩緩伸出筷子,在盤中挾了一塊“冰糖肘子”,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著,這 三方面正是各有所據的勢力,各不相讓,他坐山觀虎斗,大有得其所哉,心安理得 的意思。

  此刻靈蛇毛臬以當今綠林霸主的身份,站在這窮神凌龍和蕭。火眼金雕之間, 仍然像是毫無所懼,這三人目光互視,其中的關系,也正是極其微妙復雜,互相牽 制,沒有一方是穩占上風的。

  是以此刻這三人誰也沒有發話,各各心中都在盤算著,怎樣能使得另外兩人先 斗上一斗,自己再在旁邊撿撿便宜。

  座上群豪,雖然也俱是成名立萬的武林朋友,但此刻卻誰也不愿多嘴,因為大 家都知道,這三人之中,沒有一個是好惹的,雖然其中有人和其一方關系較深,可 也沒有人出手趟這趟渾水。

  墨一上人雙眉又微一展,這位少林高僧在旁人說話的時候,他始終是尊佛像似 的,動也不動,臉上更沒有任何表情,此刻群豪稍一靜默,他朗吟一聲佛號,又緩 緩開口說道:“施主們爭了半天,卻也無益,因為這‘三才寶藏,的得主,并不是 施主們三人之爭可以解決的。”這少林神僧此話一出,滿樓群豪的目光,不禁都一 齊望在他身上,窮神凌龍濃眉微豎道:“大師這話是什么意思?我老化子卻弄不懂 。”

  靈蛇毛臬也立刻接口道:“難道上人也有意問鼎此物嗎?”

  火眼金雕卻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好極了,好極了,還是少林神僧出來為 天下武林主持公道。”

  他巨大的手掌朝坐在他身側的金鯉蕭平肩上一拍,又道:“平兒,你可記得為 父常跟你說,芸芸武林中,只有少林一脈才可當得上是武學正宗,如今你看看天下 武林都將昔年水陸兩道秦嶺之會中所制定的‘水、陸兩路,各有所分,其中不得有 任何一方妄自侵占他方地盤’這一條最重要的規約忘記了的時候,卻有少林神僧出 來為我們主持公道。”

  繆文暗中一笑,忖道:“這老頭子果然厲害,此刻已將熱山芋拋到那老和尚手 里了。”

  須知這事已成難題,正如一個燙不留手的山芋一樣,誰也無法將它接住剝開, 此刻這火眼金雕卻將“主持公道”這大帽子壓到墨一上人頭上,繆文不禁注視著這 少林神僧,看看他要將這滾燙的山芋如何處理法?

  座中群豪,也都在暗贊這老雕的老辣,大家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此刻老 雕話中的含意,還有誰聽不出來的。

  哪知墨一上人仍然垂目合掌,絲毫無動于衷,只是緩緩說道:“施主們不借各 以一派宗主的身份,來爭奪這‘三才寶藏’,想必是因為這‘三才寶藏,中,除了 巨萬金銀之外,還有著神兵利器,和功能起死人活白骨的妙藥仙方,可是,施主們 可曾知道這’三才寶藏,的淵源來歷,究究竟如何嗎?”

  這一問卻將座中群豪都問楞住了,大家先前都在奇怪,憑著這些人的身份,為 什么會為一些藏寶而爭得如此厲害,那么可是什么東西能使得這些本身已具霸業的 武林高手,不借一斗呢?

  后來大家聽到“三才主藏”四字,才有些知道這是武林中的老輩傳秘沉百年的 一宗巨大寶藏,只是這寶藏里究竟包括些什么東西,大家并不清楚,對于這寶藏的 淵源來歷,大家就更為迷惘了。

  此刻墨一上人說完了話,座中群豪有的就不禁互相耳語,彼此探詢著:“利器 神兵”、“妙藥仙方”、“巨萬金銀”,這些無論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太過 充滿誘惑的名詞了。

  毛文琪年輕好奇,聽到這些武林中神秘的傳說,眼睛都瞪直了,此刻眼角微膘 ,看到繆文嘴里竟還在吃著東西,不禁“噗嗤”一笑,悄悄拉了他一下袖子,低低 地笑著說:“你胃口倒真好,還吃得下東西。”滿樓群豪,除了繆文以外,在這種 情況下,確實也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吃東西了。

  窮神凌龍目光四掃,看到人人都閉著嘴吧,哈哈一笑,道:“大師問得好,這 ‘三才寶藏’的來歷,我老化子倒知道一些。”

  靈蛇毛臬冷哼一聲,窮神凌龍不理他,接著朗聲說道:“百十年前,武林中有 三個前輩異人,各懷秘技,稱雄江湖,以‘三才聯盟’之名,主持天下綠林的買賣 ──”他話未說完,火眼金雕蕭遲已搶著接口道:“天醫、地煞、人魔,以不世之 才,君臨綠林,天下綠林道只要做得一宗買賣,就得獻出三成獻金,我老頭子雖然 孤陋寡聞,可是這宗武林掌故,卻多多少少少還知道一些。”眼角向窮神凌龍一睨 ,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毛文琪悄然一笑,耳語繆文道:“原來這批寶物,是三個強盜頭子留下來的。 ”繆文卻不置可否地微笑一下,卻聽到八面玲瓏胡之輝悄悄與鐵手仙猿道:“老四 ,你看那位清風劍朱白羽怎么象死人一樣地,坐在那里動也不動,也不說話。”

  鐵手仙猿“咦”了一聲,方自也暗中奇怪,卻聽墨一上人朗然又道:“久聞蕭 老施主博古通今,如今一見,果然是見多識廣。”這位少林高憎這几句話,險些使 得蕭遲得意得笑出聲來,他一揮長須,正准備也說上兩句話,但墨一上人卻已接著 說道:“天、地、人、三才聯盟,雖然跡近坐地分贓,但這三位武林前輩此舉,卻 也為武林中減去不少是非,造就不少功德,蕭老施主德高望重,雖然知道此事,卻 還知道這三位前輩異人留下的是什么寶物嗎?”

  群豪不禁都伸直脖子去聽,哪知蕭老雕“哦”了兩聲,卻沒有了下文,原來他 只知其然,卻并不知道其所以然呢。

  這次,靈蛇毛臬卻朗聲笑道:“天醫、地煞、人魔,稱雄武林垂三十年,后來 卻不知怎的,一齊失蹤,自此以后,這三位武林前輩多年來的資財,和地煞常老前 輩掌中的一口絕代神兵轆轤古劍,人魔司空老前輩仗以稱霸江湖的無比霸道的暗器 ‘北斗七星針’,再加上天醫吳老前輩的一些續命丹方,就成了武林中誰想都得到 的寶物。”

  他目光四掃,睥睨作態,又道:“只是百十年前,這些武林秘寶,也像這三位 武林前輩一樣,永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三才寶藏’也成了武林故老相傳的一件秘 密,小可四十年前,就曾聽家師說過,想不到──”他含蓄地止住了話,言下之意 ,當然就是想不到這件秘密此刻卻捏在我手中了。

  墨一上人目光一抬,道:“阿彌陀佛,想不到毛施主年紀雖輕,見聞卻淵博得 很,只是施主可知道這三位武林前輩為何突然失蹤,他們所留下的秘寶,又為什么 在武林中淹沒如許多年的原因嗎?”

  這位少林名僧,的確沉得住氣,慢條斯理地一句句說著,卻令在座群豪都急得 恨不得拉住他的領子,叫他痛痛快快他說出來。

  但是這墨一上人在武林中身份甚高,雖然關子賣得令大家都牙痒痒的,但大家 卻只有干瞪著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這其中只有窮神凌龍卻哈哈大笑道:“這些原因我老化子死了之后,倒要進入 十八層地獄里去問問那三位前輩。”說罷,又是一陣大笑,引得群豪也有些忍俊不 住。

  毛文琪竟伸出纖手掩著嘴,生怕噗嗤笑出來聲來。

  墨一上人卻像是全然不懂他活中的譏嘲,依然合十道:“這事本是武林中的一 件秘密,老袖此刻卻不得不說出來。”他微頓一下,像是在心中將這事的頭緒整理 一下,然后才朗聲說道:“天醫。地煞、人魔,這三人雖是結盟兄弟,但心性卻極 為不同,天醫吳不可雖然身置綠林,卻是另有用心,不過只是想將紛爭最多的綠林 道整頓一下,而地煞常思奈,人魔司空,卻是武林中的魔頭,只不過他們在天醫恩 威并施之下,武功又為其所懾,是以多年來,‘三才聯盟’在武林中頗著俠名。”

  他微喟一聲,接著又道:“是以地煞、人魔,表面雖如此,暗中卻對天醫吳老 前輩積怨頗深,后來竟乘吳老前輩不備,點了他老人家的‘天殘,重穴,只是他兩 人事情做得極為隱秘,天下武林都絕不知道。”“吳老前輩被點中”天殘”穴后, 武功自然盡失,又被軟禁,自此地煞、人魔便再無顧忌,為所欲為起來,那位吳老 前輩傷心之下,一心向佛,這位老前輩本是極具慧根之人,皈依我佛后,竟參透三 乘妙諦,以不可思議的能力,終日向他兩個滿身魔障的盟弟宣揚佛力,我佛普渡眾 生,居然使得那兩個魔頭也為之放下屠刀了。”說到這里,這位高僧垂首低誦了一 聲佛號,然后雙目微張,又道:“這三位武林前輩異人放下屠刀后,就將生平所得 之錢財,以及神兵利器等物,沉之于湖底,然后便連袂而上少室,在當年敝教掌門 祖師的剃度之下,皈依三寶,出家為僧了。”

  這段武林秘辛,經這位高僧娓娓道來,在座群豪,果聽得都為之神往。

  墨一上人微頓一下,又道:“這三位前輩剃度于我少林寺后,就將那藏寶之地 ,稟告了掌教祖師,請掌教祖師物色一個真能上體天心,下體蒼生的正直俠士,將 這份秘藏交給這人﹔讓他為蒼生造些福利。”

  “但那時掌教祖師早已不間世事,卻將這藏寶之圖划成三份,一份交給當時武 當派的一代劍豪白老宗祖,一份交給本寺的前輩神僧澄空祖師,另一份卻交給了他 老人家唯一器重的忘年之交,也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海天孤燕,。”一說出這個 名字,在座群豪都不禁微“呀”一聲,繆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中的冷茶 ,回頭一望毛文琪,喃喃低語道:“琪妹,你看,天已經亮了。”

  毛文琪回首窗外,果然已泛魚青,在座群豪凝神傾聽這件秘辛,竟不知東方之 既白。

  墨一上人微咳一聲,又道:“那時掌教祖師的意思,當然是希望這三位前輩能 利用這藏物做一番造福蒼生的事業,只是當時這三位前輩都已功參造化,當然也用 不著這些,本寺澄空祖師的那份藏寶之圖,代代相傳,現在正傳到者袖這里,至于 另兩份藏寶之圖,想必也是為了找不著適當的人選,是以百十年來,這寶藏便在武 林中淹沒了。”

  在座群豪,此刻才恍然透出一口氣,對這件事的真象,明白了一些。

  墨一上人接著又道:“但目前卻突然有人飛柬少室,說是這份藏寶圖已出現于 江湖,老衲聞訊,才立刻下山,因為眾所周知,這份寶藏關系甚大,若為不肖之徒 所得,便是禍害,老衲此刻下山,便是要問清楚此刻得到秘藏之圖的人,得到此圖 的真象……”

  他雙目突地一張,冷電般的目光,在毛臬等三人面上一掃,又道:“若是此人 的藏寶之圖,果真得自武當,甚至或是得自‘海天孤燕’,那老袖對這兩位所托之 人,自然放心得很,但此人得到這份秘藏的來歷若是不正,那么老衲雖然置身方外 ,但責任所在,說不得也要為此出手了。”

  說到此處,這位少林高僧的語聲中已透出一種懾人的威嚴來。

  目中的寒光,在靈蛇毛臬、窮神凌龍和火眼金雕三人的面上凜然移動著。

  在座群豪,此刻各各腹中已自雪亮,知道這墨一上人話雖未明說出來,但話中 的含意,無異已在說這靈蛇毛臬得此秘圖的來歷不正,也就是說他是動不得這份寶 藏的了。

  窮神凌龍雖然游戲江湖,行事介于正邪之間,但到底是武林中有數的前輩高人 ,此刻聽了墨一上人的一番話,先前露在面上的那種不忿、不滿的神色,已然消失 。火眼金雕蕭遲已是神色微變,機鋒老辣的話,也再說不出口。

  靈蛇毛臬臉上,卻仍帶著一種莫測高深的樣子,像是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削藏 的嘴唇邊,卻挂著一絲奸狡的笑容。

  窮神凌龍沉思半晌,才微微嘆道:“我老化子實在不知道這其中竟有著這么多 夾纏,說來奇怪,我老化子知道這事,也是因為門下弟子突然接到一封密封的信柬 ,但是得到這份藏寶之圖的弟子,此刻已死在洪澤湖上,他這份秘圖的來歷,我老 化子卻不知道。”

  墨一上人的目光炯然一轉,望著那始終不發一言的清風劍朱白羽道:“朱大俠 遠來此間,想必也是為了此事,老衲請教一句,這份藏寶之圖,是否出自朱大俠之 手,交給那位丐門弟子的呢?”

  清風劍朱白羽始終沉坐著一言未發,除了在聽著墨一上人的話時,面色曾變了 一下之外,卻正和八面玲瓏口中所形容的“死人”無異。

  此刻這位武當派的名劍手,卻倏然站了起來,繞過一張桌子,走到那墨一上人 的身側,竟俯下身去,在墨一上人的耳邊說了几句話。

  群豪數十雙眼睛,此刻不禁都望在這兩人面上,卻見這兩位名重武林的當代名 人,此刻臉上竟都涌現著一種難以領會的笑容。

                然后──

  那清風劍朱白羽一長身,向四座群豪微一抱拳,一言不發地走向樓梯口,蹭, 蹭,蹭,這武當名劍客竟下樓走了。

  群豪不禁莫名其妙,毛文琪也微顰黛眉,悄然語向繆文道:“這是怎么回事, 真教人不懂?”

  繆文一長身,打了半個呵欠,眼角卻也涌現著一絲和墨一上人、朱自羽相同的 笑意,然后他又向毛文琪一笑,低聲道:“不懂的事,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你著 個什么急呢”毛文琪小嘴一嘟,道:“我等不及了──”語猶未完,抬眼處,卻見 那墨一上人也站了起來,口中長吟一聲佛號,雙掌合十,朗聲道:“天道循環,報 應不爽,一飲一啄,都有定數,非我應得之物,急也無益,但望施主們上體天心, 好自為之,好自為之。”

  這少林神僧也不知對誰說了這几句話,一展寬大的袈裟,竟也飄然下樓去了, 對那“三才寶藏”,竟不再過問。

  群豪面面相覷,都作聲不得,此事本已如一條本已曲折的羊腸小徑,漸行漸為 開朗平坦,哪知至此卻又奇峰突起,把前面的路都擋住了,前面到底是什么樣子, 大家雖著急,卻一點也看不到。

  這兩人一走,窮神凌龍低頭愕了半晌,突然一頓足,回首向他門下的另几個長 老嘆道:“我們窮家幫天生的窮命,這種寶物大概也無緣得到,”這位武林異人竟 朗然一陣長笑,揮手道:“走,走,走,你我酒足飯飽,還留在這里干什么?”破 袖一拂,當先走了。

  此刻另一瘦長的丐者,站了起來,深陷的雙目,一瞪靈蛇毛臬,像是想說什么 ,但卻可見窮神凌龍微一招手,他便也和其他几個丐者,一言不發地走了下樓,由 此,靈蛇毛臬便將窮家幫得罪了。

  繆文望著這些隱身于乞丐之中的俠士,像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喃喃低語著:“ 確是達人!確是達人!”

  毛文琪俏目一轉,問道:“你說什么?…繆文哈哈一笑,卻伸過頭去,向那邊 坐著的八面玲瓏胡之輝道:“小弟請教胡兄一事,毛大俠和胡兄都到此處來了,那 么此刻已在洪澤湖按圖尋寶的,又是誰呢?”

  胡之輝先怔了一下,然后也笑道:“繆老弟真是聰明人,聰明人一”他語聲一 頓,突然放低聲調道:“老弟你既然已猜出來了,我不妨告訴你,到洪澤湖去的, 是我計二哥,老弟你卻還沒有見到過他哩。”

  坐在中間的毛文琪,當然聽到了他們的話,不禁脫口道:“原來計二叔先到洪 澤湖去了!”

  火眼金雕蕭遲本也因清風劍朱白羽。少林墨一上人以及窮神凌龍的突然離去, 疑惑不已,正自俯首沉思,一時忘記了該如何處理現下的局面,此刻毛文琪的一句 話,卻使他驀然驚醒了。

  他心中一轉,也自猜透了此事其中的隱秘,不禁暗罵著:“我老頭子今日倒真 是七十歲老娘倒蹦孩兒,想不到竟吃這姓毛的小子愚弄了,將高、洪水寨里得力的 人,都調到這里來,卻教人家從從容容地到高、洪兩湖去尋寶,”一念至此,這水 上的梟雄不禁大怒起來,“啪”地一拍桌子,將桌面上的杯盤碗盞震起老高,隨著 這一拍之勢倏然站了起來,雙眼四下一轉,看到四座群雄大多面帶愕容,像是還弄 不清這其中的究竟,不禁森森一笑,厲喝道:“姓毛的,我老頭子先還當你是個角 色,你這手玩得可太不漂亮了,縱然你騙過了老夫,難道你就不怕被天下武林罵為 手段卑鄙的無恥之徒?哼,老夫活了七十歲,今天才開了眼界,才知道武林之中, 竟有這種滿面仁義,滿腹娼盜的小人!”

  方才毛文琪一漏口,靈蛇毛臬面色就不禁輕微地變了一下。

  原來靈蛇毛臬結盟的兄弟四人,其中以老二鐵算子計謀為人最是好狡百出,機 智深沉,尤在這一代梟雄靈蛇毛臬之上。

  三才寶藏的秘圖,自從鐵手仙猿侯林以暴力得自丐幫門徒的手上之后,就立刻 飛馬送到毛臬的手里,這份為天下武林中人垂涎的巨寶,自然也使得靈蛇毛臬大大 地起了貪心。

  但是,他也知道,只要這消息稍有泄露,立刻便是武林中一場絕大的風波,自 己近年來在武林中雖已有地位,便自己若想安安穩穩地得到這份寶物,他自知也絕 不可能。

  于是,這鐵算子計謀就定下了狡計,他索性將此事略作渲染,使得武林中人都 將目光注意到鐵手仙猿的宿遷之會上。

  而他自己卻帶著玉骨使者中的二、三弟子,以及鐵騎神鞭隊中精嫻水性的騎士 ,輕騎簡裝飛馳洪澤湖,想在人不知鬼不覺中,取得寶藏。

  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果然騙過了武林中人的耳目,不但少林神僧,墨 一上人,窮神凌龍等人上了當,就連一向世故極深,老得不能再者的江湖火眼金雕 蕭遲,也被這條妙計騙了。

  而此刻,這三才寶藏,卻正如一條鮮魚,已足以誘惑這條饞貓做出任何事來了 ,這些武林中的名人以君子之心來揣度毛臬之腹,自然會落入了圈套,靈蛇毛臬也 自然暗中大感得意了。

  但這條神不知鬼不覺的秘計,卻不知怎地竟被一個書生識破了,繆文輕描淡寫 地向八面玲瓏胡之輝問了那句話,胡之輝心里自然有數,他略為吃驚之下,但為了 向繆文──這揮金如土的闊少討好,不知輕重,竟失聲將它說了出來。

  靈蛇毛臬知道這蕭老雕素稱老到,聽了這句話,怎有猜不透的道理,于是他就 在暗中為這將要爆發的風波准備了。

  一面,他又在暗中慶幸,清風劍朱白羽、嵩山墨一、窮神凌龍這些強敵多已離 去,只剩一個火眼金雕,倒并不怎地放在這武林梟雄的眼下。

  但是他聰明一世,卻糊涂一時,試想這些武林高手,顯然已為著此事來到這里 ,若不是已別有所見,又怎會突然離去呢?”

  此刻這蕭老雕一拍桌子,破口大罵,在座的人就算有不知道的,稍加琢磨,自 然也大多猜破了究竟,只是這些人也都是老江湖了,也垂涎寶物,但自知惹不起毛 大太爺,一個個也就裝聾作啞地袖手旁觀,看這台好戲怎么唱下去了。

  靈蛇毛臬微微笑著,故意作出不屑的神色來,以示自己的身份與眾不同,其實 他人多勢眾,有恃無恐,自然心安理得得很。

  他這里正自睥睨作態,哪知同聲一響,他身后倏然搶出一個人來,只見此人穿 著淡青色的長衫,背插長劍,卻正是廣西大豪,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

  他一步掠在毛臬前面,叱道:“姓蕭的,我弟兄看你是個糟老頭子,凡事才讓 你三分,可是你要是倚老賣老,不識抬舉,就別怪我弟兄對你不客氣了。”

  蕭老雕氣得面目變色,怒極卻反而狂笑起來,百步飛花林琦箏在旁冷冷說道: “蕭老頭子,你要是知趣的,還是快夾著尾巴滾吧,要等到我丁大哥一出手,你想 滾可就來不及了。”她方才吃這蕭老雕碰了一鼻子灰,此刻見敵我強弱懸殊,就說 起刻薄話來。

  蕭遲城府再深,此刻也被氣得渾身發抖,滿樓群豪不禁都屏住呼吸,因為大家 都知道現下已是一觸即發的局面了。

  繆文望著毛文琪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還沒有收斂,已聽得一聲暴叱:“今日老 夫就要教訓教訓你們這些目無尊長的狂徒。”

  原來那蕭老雕盛怒之下,已顧不得此時正是在人家的勢力范圍之內,隨著厲叱 之聲,人已箭步搶出,這位稱雄水上的火眼金雕,此刻在這狹窄的酒樓之上,竟就 已驀然出手了。

  他年紀雖大,功夫可一絲也沒有擱下,只見他身形微動之間,龐大的身軀繞過 兩張桌子,向那左手神劍斜斜劈過一掌。

  左手神劍冷笑一聲,微一擰身,哪知這火眼金雕雖以水上絕技成名,掌法上的 火候也不同凡響,這招雖然風聲虎虎,卻僅是虛招而已,眼看這掌已劈到中途,卻 將掌鋒微偏,划了個斜孤,倏然轉變了方向,橫著朝丁衣腹下切去。

  左手神劍微一疏神,趕緊吸氣凹腹,哪知眼前掌影一花,那蕭遲的左掌竟然后 發先至,五指分張,抓向丁衣的面門。

  丁衣此刻才大吃一驚,揮右掌,踏偏宮,硬生生一擰身形,堪堪躲開這兩招, 但是一招著錯,就已被人家搶了先機,只覺那蕭老雕的掌影,前后左右朝自己劈了 過來,自己竟是還手無力。

  這時酒樓上已然大亂,群豪多己避席而起,繆文更是遠遠站到窗口,生像是就 怕沾著人家的一絲掌風,因而受傷似的。

  林琦箏卻面帶狡笑,媚目一瞟靈蛇毛臬,只見這位武林梟雄嘴角正挂著一絲獰 笑,正是心中已動殺機,立心要將蕭老雕毀在這里了。

  金鯉蕭平則睜著眼睛站在旁邊,為他的老父掠陣,只是此刻左手神劍身形閃動 ,似乎只有躲避、招架的份兒,顯然已落下風。

  群豪不禁竊竊私議。

  “這左手神劍本來是江湖上有名的硬把子,怎么今日如此不濟,難道他享譽江 湖多年,僅僅是徒擁虛名而已嗎”有的就說:“你老哥少說兩句吧,人家子母雙飛 的絕活兒還沒有拿出來啦。”

  這些話聽到八面玲瓏胡之輝的耳里,他就一拉繆文,悄悄說道:“繆老弟,你 常說沒有見識過武林高手的功夫,等下你就可以見到了,你知不知道,七劍三鞭里 若論手底下的狠辣,除了我們毛大哥之外,恐怕就要數這位左手神劍丁大爺了。”

  繆文又是微微一笑,他雖然作出一付怕事的樣子來,目光卻──直隨著丁衣和 蕭老雕打轉,只見這兩人身形兔起鶻落,腳底下卻沒有帶出什么聲息來,只是身形 動處,自然將桌椅掀翻,杯盤碗盞,酒汁菜湯,弄得狼籍一地。

  又是十几回照面過去,只見蕭老雕突發一聲狂笑,雙掌一分、一轉、一合,竟 以陰陽把刁住左手神劍的右腕,眼看丁衣右腕就得廢了,群豪不禁都齊聲驚喟,毛 臬等更是面色微變。

  哪知子母雙飛丁衣稱雄多年,并非幸致,倒真是憑著拳腳在刀山劍林中闖出來 的。此刻這武林高手雖然手腕被拿,但卻臨危不亂,就在毛臬等要想出手援救的時 候,口中悶“哼”一聲,嗖地踢出一腿。

  丁衣成名于兩廣,這一腳正是南派武朮中的妙著,非但無影無形,快如閃電, 而且窩心踢出,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火眼金雕一招得手,這陰陽把只要一擰,左手神劍的腕骨便’得分家,哪知人 家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里,竟一腳踢向自己的心窩,那么自己若是還不撒手, 丁衣固受不了,自己也得受傷。

  于是他只得雙手一分,身形一退,大仰身,倒竄回去。

  這時鐵手仙猿、八面玲瓏。百步飛花這些人才透出一口氣來,鐵手仙猿搶前一 步,挽了挽袖子,將長衫的下襟往腰帶上一掖,道:“丁大哥,你下來歇歇,讓小 弟來替丁大哥接兩招!”

  火眼金雕哈哈一陣狂笑。朗聲說道:“姓侯的,你只管上來,你們就是群毆, 老夫也不會含糊你們。”

  左手神劍丁衣卻面寒如水,一言不發,右手突起一扯,那件淡青長衫上的十几 粒鈕子登時就被扯落了下來,衣襟大開。

  他雙手一甩,一丟,就將那件長衫甩了下來,露出里面青藍色的緊身衣靠,最 惹眼的卻是他腰間的一道淡青色皮腰帶,和這條腰帶上微微露出的七柄帶著杏黃色 絲穗的小劍把。

  這一下,滿樓群豪俱都動容,靈蛇毛臬獰笑一下,側顧毛文琪道:“琪兒,你 丁大叔今天動了真怒了,你也可以乘此見見你丁大叔揚名天下的‘子母雙飛’絕技 ,可是要小心點,別讓給誤傷了。”

  毛文琪嘟起嘴,答應著,心里卻一萬個不服氣,這些日子來,她連挫高手,就 連她爹爹,也不見得放在她眼下,何況丁衣呢?

  可是丁衣這一拉扣子,一甩長衫,先別說他的功夫怎樣,就憑他這份干淨、俐 落、漂亮,就不是普通武林道能望其項背的了。

  此刻他冷笑一聲,道:“姓蕭的,你快抽出家伙,來送死吧!”

  蕭氏父子此刻面色俱都難看已極,金鯉蕭平一閃身,掠到他父親身側,輕聲道 :“爹爹,讓孩兒代你老人家接下這場吧,”他看到左手神劍這么一來,心里先有 了兩分情意,生怕老父應付不來,將數十年來的聲名,栽在這宿遷的酒樓上,因此 就說出這話來。

  百步飛花卻又冷冷一笑道:“小伙子,你急個什么,要送死也不急在這一陣子 呀,不過──”她又冷笑一聲,道:“蕭老頭子,你要是覺得氣力不繼的話,下去 喘兩口氣也好。,,火眼金雕是什么身份,這種武林中成名露臉的人物,就是刀架 在脖子上,也不會皺一皺眉頭,此刻怎吃得下這種尖酸刻薄的話。他猛甩長須,一 翻腕子,竟從袖口里撤出一對兵刃來,精光耀目,長才尺許,卻是一對罕見的外門 利器”分水峨嵋刺\蕭老雕這一撤出兵刃來,群豪又不禁發出驚喟,知道這水上名 人的手下,果真不凡,須知大家都是眼睛雪亮的練家子,一看見這對兵刃,就知道 若非有真功夫,也不敢使這種兵刃。

  但左手神劍卻仍然微微冷笑,毫不在意,手腕一轉,青光暴長,已將背后的長 劍撤在手里,一反常規,卻是左手持劍。

  只見他虎腰一扭,幢腕微挫,這柄劍由下而上,斜斜上揚,猛地吐氣閉聲,厲 叱一聲:“看招!”

  劍勢如虹,竟又倏然落下,分心刺出,帶著一縷尖風,襲向蕭遲。

  群豪只聽嗆啷一響,人影又乍分,原來就在丁衣這一劍飛去之際,那蕭老雕掌 中一雙峨嵋刺向外一封,身形約進一步,他竟以掌中這份量甚輕的短兵刃,硬接了 丁衣的一劍。

  左手掌中的這口劍,得自師傅,精鋼百煉,一擊之下,自然分毫無損,那蕭老 雕右手的峨嵋刺上舉齊眉,左手的峨嵋刺平舉當胸,凝然卓立,穩如山岳,一招過 后,并不進擊。

  但是群豪卻看得更為緊張,這兩人對面卓立,正如兩只待機而斗的雄雞,雖然 此刻俱都未再出手,但卻不過是劇斗的片刻靜寂罷了。

  果然,霎眼間,只見那左手神劍丁衣斜身側步,左手劍青光錯落,猛地一個劍 花,從上往下一旋,劍走輕靈,往右一搶步,劍鋒再一轉,揉身而上,唰!唰!連 接兩劍。

  火眼金雕怒叱一聲,右手峨嵋刺一封劍身,左手峨嵋刺“青龍出云”,嗖地, 竟然守中帶攻,驟往丁衣鼻側“沉香穴”點去。

  但是左手神劍在這趟劍法上,已有數十年性命雙修的造詣,端的變化巧捷,虛 實莫測,此刻一領劍勢,微一斜身,“倒轉陰陽”,左手劍一沉,一提,這一劍撩 上,立刻便得洞腹穿胸。

  他左手持劍,劍直偏鋒,正是武林中極為罕見的招數,金鯉蕭平睜著眼睛,掌 心直泌冷汗,為他的老父擔心不已。

  但蕭遲掌中一對峨嵋刺,格、摘、刺,翻飛八打,這年已古稀的老者,仗著這 對外門的短兵刃,竟然連走險招,龐大的身軀,在這酒樓上方圓不過一丈的地方上 閃展騰挪,花白的長須被帶得四下飛舞,但腳底下卻仍然沒有帶出半點聲音來。

  但見酒樓光華亂閃,卻靜得不發一絲聲息,火眼金雕“怪蟒翻身”,虎軀微旋 ,“身臨八角”,左右雙刺挾勁風,銀星萬點,欺身進逼,正是“一寸短,一寸險 ”,招招狠辣,火候老到。

  左手神劍面帶冷笑,劍鋒一挂蕭老雕左腕,“抽轍連環”,劍尖跟著往外一送 ,一招兩式,斜削蕭遲脅下。

  蕭老雕猛一擰身,左手峨嵋刺抄劍底往上崩,右手峨嵋刺翻腕刺出,又是“嗆 啷”一聲輕嘯,卻見左手神劍腳下微錯,“魚躍龍門”,劍光疾如電掣,直刺蕭遲 耳旁的“立珠穴”。

  火眼金雕方才兩次硬接硬架,已然試出對方的腕力不如自己,他在武林翻滾這 么多年,動手的經驗,可稱多得不可勝數,一找出敵手的弱點,便再也不肯放松, 微一退步,“橫架金梁”,雙奪竟又猛地上翻,找著丁衣的劍鋒格去。

  哪知左手神劍這口劍方到中途,就硬生生撤了回去,身隨劍走,腳下“倒踩七 星”,連環几步,向后面退了七尺,右手往腰間一探,接著手腕一甩,只見青光一 閃,脫手飛去。

  火眼金雕微微一頓時,已見寒光一縷,閃電般襲向自己的前胸,雙手“峨嵋” 刺剛往前一封,哪知唰!唰!兩道勁急的風聲,只見兩道寒光竟然后發先至,一左 ,一右,襲向自己雙腳。

  他大驚之后,往后猛地一仰身,長須翻飛處,龐大的身軀向后直倒,他竟在這 種地方,用起武林中的絕技“鐵拍摸”來了。

  群豪這時眼睛都看直了,有的脫口叫了聲:“子母雙飛!”

  只見這廣西大家的成名絕技,果然不同凡響,光華三閃之處,劍勢一領,左掌 中的這口劍,竟然像是和那三柄小劍同時飛了出去似的,就在蕭老雕身軀方自后仰 的那剎那里,左手神劍一塌腰,往前面掠了過去,左手劍帶起一溜光華,朝著那兩 條腿像是石樁似地釘在地上的蕭老雕劈下,而他的右手,卻仍然按在腰間皮腰帶上 插著的劍柄之上。

  群豪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都知道蕭老雕即使能夠逃得過他左手“母劍”的這一 剁,可是卻再也無法避開他右手即將發出的另一柄“子劍”了。

                第一零章

  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驟施絕技,眼見稱雄水上數十年的火眼金雕蕭遲, 立刻就得喪在他這“子母雙飛”之下。

  在這已將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的一瞬間,各人面上,神色迥然不同,顯見得這些 人心中所思忖的,也大有差異。

  靈蛇毛臬面帶獰笑,百步飛花隱含得色,鐵手仙猿目光閃動,八面玲瓏張大了 嘴,毛文琪卻在心里地思忖著:“這一招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換了我他就一點辦法 都沒有了。”

  而繆文呢,卻仍然帶著那種微笑,只是這次,他那莫測高深的微笑,似乎因著 些須憐惜的成分,而變得有些人情味起來。

  金鯉蕭平雙目火赤,大喝一聲,扑上前去,只覺面前風聲一凜,原來方才那三 口小劍,正勢挾余威,從他身前掠過。

  接著“奪、奪、奪”三聲,這三口劍都釘在這酒樓的一很大柱子上,只剩下三 寸多長的劍柄,露在外面,杏黃色的絲穗,微微顫抖。

  這些事筆下寫來雖慢,然而在當時即快如電光一閃,火眼金雕目光動處,己然 看到青光一溜,斜斜向自己剁了下來。

  他方自暗嘆一聲,哪知那道本己將要劈在自己身上的青光,不知怎地又突然地 撤了回去,他微愕之下,左腿朝外一蹴,腰上一使力,左手的峨嵋刺一點樓板,唰 地,掠了起來。

  他身形甫自站穩,又聽得“奪”地一聲,目光閃處,卻見一件暗器,釘入壁里 ,而滿樓群豪,卻又起了一陣騷動。

  他自然不知道就在方才那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里,左手神劍面含冷笑,運劍下劈 ,哪知身側突然風聲一凜,他竟覺出有暗器向自己脅下打來。

  這種武林高手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有著非常的警覺,隨時提防著突來的暗算 ,左手神劍丁衣自然也不例外。

  這時自然是傷敵其次,自救為先,須知他已聽出這暗器風聲強勁,來勢絕快, 自己若想先劈上蕭遲一劍,那么自己脅下也得加個大窟窿。

  他只得猛一吸氣,硬生生將劍勢撤了回來,大擰身,向后一閃──只見一道金 光,快如奔雷般向自己身前打了過去,以他這種發暗器的名手,可也不免為這道金 光的去勢之急而暗吃一驚。

  他大驚之下,目光四掃,只見靈蛇毛臬等俱都面帶異容,滿樓群豪更是都發出 驚異的叫聲。

  他再一忖量這道金光的來路,顯然是來自窗外,而這時靈蛇毛臬已然極快地一 轉身,朝窗戶的外面望了出去。

  窗外有風吹過,但是卻無人影,樓下那條街上此時也是靜蕩蕩地,那些金衫大 漢也因通宵未眠,此刻已躲在屋檐下打瞌睡。

  春日的陽光由東方射下,照在街對面的一樓字上,可是對面的樓字也是靜無一 人,只有屋檐上未干的晨露,被陽光映出晶光。

  這武林梟雄縱然機智深沉,此刻也不禁悍然色變,微叱一聲:“老四,你出去 看看。”

  鐵手仙猿立刻應了一聲,一跺腳,穿窗而出,靈蛇毛臬卻一翻虎軀,掠到對面 的牆上,將釘在牆上的那暗器拔出一看──卻赫然又是一柄金色小劍。

  這時群豪又嘩然低呼出來,原來方才大家注意力,都放在丁衣的那口劍上,誰 也沒有注意到暗器是從哪里來的。

  就連靈蛇毛臬,也覺得有暗器由窗口這邊往里打入,等到他回頭的時候,窗外 已無人影了。

  靈蛇毛桌將這柄近日己在江湖中造出無窮事端,為自己帶來莫大煩惱的金色小 劍在手中略一把弄,兩道長眉緊緊皺到一處。

  這時左手神劍丁衣也將火眼金雕先放在一邊,縱身掠了過來,目光也在他手中 所持的這柄金色小劍上打轉,問道:“又是他?”

  毛臬微微點了點頭,鷹隼般地目光,卻在旁近窗口的那些人面上一一搜尋著─ ─首先,他看到八面玲瓏胡之輝,是站在窗旁的,此刻正橫著身子,一會兒窗外望 望,一會兒又轉過頭來望著他手上的金劍。

  八面玲瓏胡之輝身旁,站著的卻是自己女兒,正探著頭去望窗外,而在她旁邊 的,卻是那個慷慨多金的富家公子。

  再過去,就他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這武林梟雄心中一轉,忖道:“方才這柄 金劍,是由我左邊射入,如果不是由窗外射入的,就是我左邊的這些人所發──” 他目光再在這些人身上一轉,兩道濃眉皺得更深,然后,他又接著忖道:“胡老三 和琪兒自然不會,唯一,可能地就是這姓繆的小子,哼!他說他不會武功,我卻有 些不信,可是一一若說他就是金劍俠,也不可能呀……”

  “那么,這柄金劍只有從窗外射入的一途了,但是,這也似乎不大可能?”

  他左思右想,覺得這其中大有蹊蹺,只見這“武林魁首”雙眉再一皺,繼續走 到繆文身后,伸出巨掌,朝繆文身上一拍。

  他存心想試試,手底下已用出五分真力。八面玲瓏胡之輝此刻正面向這邊,目 光動處,不禁嚇了一跳,連忙叫道:“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靈蛇毛臬心中微轉,一笑收回真力,手掌輕輕拍在繆文肩上,一面卻在暗忖著 。

  “這繆文和胡三弟既是素識,想來也許不至于有什么差錯吧”而這時繆文也回 過頭來,目光正和靈蛇毛臬的碰在一起,靈蛇毛臬雙眉微皺,笑間道:“繆文老弟 方才站在這里,可曾覺出背后有什么影響嗎?”

  繆文習慣地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毛文琪卻搶著說道:“爹爹,你真是的, 你老人家老會問起他來,他這書呆子呀!人家在背后砍他一刀,他連影子都不會知 道的。”

  靈蛇毛臬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頗為注意地朝繆文盯了兩眼,然后,回過頭去, 卻見蕭老雕父子站在一起,輕聲低語。

  突地,窗外風聲又一凜,毛臬微一扭腰,腳跟半旋,回頭望處,卻是鐵手仙猿 掠了進來,一面搖著頭,一面道:“外面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問了問外面的弟兄, 也沒有人看見什么,這事可有點邪門,難道那金劍俠會飛不成?”

  靈蛇毛臬在鼻孔中冷冷哼了一聲,道:“我看這兩年來你手下的弟兄們越來越 懈怠了,沒有事還好,一遇上事,可就見出我們平日養著這班人,竟然全是廢料, 一點兒也排不上用場。”言下之意,就是這金劍俠倒不曾飛,只是那些站在外面的 人大無用,沒有看到而已。

  鐵手仙猿面上微紅,連聲道:“大哥說的極是,這些人疏懶已慣,今后小弟要 好好督促他們。”

  靈蛇毛臬又微哼了一一聲,回身緩步向那蕭氏父子走了過去,左手神劍目光動 處,也和他并肩走去。

  鐵手仙猿見了,暗中向几個人一打眼色,也跟在毛臬和丁衣的后面走去,群豪 見了,心中不禁又發毛,知道這一下蕭氏父子更是凶多吉少了。

  蕭氏父子一眼望見這種情形,心里何嘗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但以他們的身 份,此刻又勢不能當著群豪一溜了之。

  火眼金雕哈哈一笑,厲聲道:“姓毛的,你過來作什,難道你還真敢將老夫怎 的?”

  他這么一說,卻見明顯地露出了怯敵之意來了,左手神劍丁衣冷笑一聲,做然 道:“姓蕭的,你睜開眼睛來看看吧,今天你難道還想活著走下樓去,你難道還想 那個叫金劍俠的小子再來救你?”

  金鯉蕭平目毗欲裂,大喝道:“你們竟敢當著這么多人面前以眾凌寡,武林之 中,難道就沒有公道了嗎?”他將手朝后面的群豪亂拱,又道:“朋友們,你們可 要出來主持公道,要是單打獨斗,我蕭平死而無怨,要是這么的話,我……我…… ”他猛一跺腳,竟說不下去了。

  靈蛇毛臬仰天一陣狂笑,道:“好,好,單打獨斗,死而無怨,好,好──” 武林魁首竟一面挽著袖子,一面又冷冷說道:“那么你就過來,我毛大太爺陪你玩 玩,你要是在我手下走得著五十招去,我姓毛的就恭送你們下樓,這該算公道了吧 !”

  火眼金雕大喝一聲,道:“姓毛的,你找后生小輩叫什么陣,你若真是個人物 的話,一月之后,你我可另約時地,一決雌雄,此刻你藉著詭計,將我父子騙來這 里,此刻卻又以眾凌寡,以強凌弱,毛臬呀毛臬,你難道不怕天理循環,你難道不 怕遭報嗎?”

  靈蛇毛臬面含獰笑,森冷他說道:“蕭老頭子,你雖然舌燦蓮花,也無法自求 生路了,你要想在我毛某人面前講什么公道,那么我告訴你,我毛某人就是公道。 ”

  火眼金雕一咬牙,愕然道:“好,好,我老頭子若能藉著一死,讓天下武林朋 友認清你這個假冒為善的惡徒的真面目,那么我老頭子死復何憾。”

  這須發已近全白的老人,此刻聲音悲槍,長須微顫,一分掌中的峨嵋刺,接著 厲聲喝道:“那么你們就索性全上來,老夫今日就和你們這幫惡徒拼了!”

  左手神劍連聲冷笑,道:“教訓你這種糟老頭子,還用得著別人動手嗎?”健 腕一翻,劍尖上引,正待出手,這時蹬,蹬,蹬,樓梯口突然一陣暴響,急速地奔 上兩個人來,一付氣急敗壞的樣子,生像是趕來奔喪似的。

  這兩人全都穿著金色的長衫,但是想必因為經過長途奔波,此刻這兩件金色長 衫上已被灰砂汗漬渲染得變為土黃色了!

  而且這兩人雖然面目英俊,但面上亦是風塵滿面,眼中更是黯淡無光,像是多 日未睡,心神交瘁的樣子,看上去俱都狼狽不堪。

  這兩人一上樓,目光四轉,一眼瞥見毛臬,忙地搶上几步,“噗”地朝毛臬跪 了下來,毛臬面色已為之大變,連聲道:“東山、允泰,你們快起來,這是怎么回 事,計二叔呢?南松呢?唉一一你們跪在這里干什么,快起來說話呀!”

  這一向機智深沉的靈蛇毛臬,此刻不但語聲驚惶,面色也變得鐵青,一疊連聲 地催促著,但是這兩個金衫少年,卻不住地喘著氣。

  八面玲瓏也是微變神色,走到遠遠一張還沒有傾倒的桌旁,倒了兩杯酒,遞到 這兩人面前道:“來,你們先喝杯酒,喘口氣。”又轉首向毛臬道:“大哥,你別 急,計二哥不會出什么事的。”其實他口中雖如此說,心里卻也有些發慌,不知道 又出了什么變故?

  繆文似乎沒有興趣再看這局戲,長長打了個呵欠,伏在桌上假寐,毛文琪在他 旁邊輕聲道:“你好生休息一會,等一下我們要走的時候,我再叫醒你。”繆文頭 伏在桌子上,動也不動,仿佛是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此刻這兩個金衫少年已仰首喝了酒,正待說話,毛桌卻微一皺眉,朝侯林道: “老四,你真是的,將這么多好朋友困在這里委屈了一通夜,現在還不炔送人家去 歇息去。”一面又微微拱手道:“各位朋友請了,今日毛臬招待不周之罪,改日再 向各位謝過。”

  群眾都知道這是他在下著逐客之令,相顧之下,也就都向毛臬說著客氣話,一 一下了樓,這些人都是光棍朋友,誰也不愿意趟這趟渾水。

  左手神劍橫身一攔,攔在蕭氏父子面前,平劍當胸,冷然說道:“姓蕭的,你 可還沒有到走的時候!”

  蕭老雕厲聲笑道:“你要我走我還不定哩,我要聽聽你們栽跟頭的事。”他將 這話說得特別響,以期群豪都能聽見。其實他不說別人心里也有數,知道那乘隙前 往高、洪取寶的鐵算子計謀,已栽了大大的跟頭,甚至性命都已不保,只是大家都 裝糊涂,不愿意說出來罷了。

  這兩個金衫少年卻正是靈蛇毛臬門下十大弟子中的追云使者尉遲東山、神劍使 者梅允泰,也正是和鐵算子計謀同去取寶之人。

  是以靈蛇毛臬一見這兩人狼狽歸來,心中自然大驚,連火眼金雕那種譏諷的話 也顧不得了,等到群豪一下樓,又急切地問道:“你計二叔出了什么事?我交待你 們的事做了沒有?快說呀!”

  神劍使者喝了杯酒,定了定神,才站起來,急急答道:“弟子們和計二叔到了 洪澤湖和高郵湖之間的水閘那里,就按著圖上所示的地方開始尋找,這里面當然是 尉遲師兄兩弟兄的水性最高,計二叔就叫他們換了水靠,下水搜尋。”

  靈蛇毛臬目光轉到另一人──尉遲東山面上,遲東山嘆了口氣,悲滄他說道: “弟子和南松弟下了水,果然看到在旁邊湖底靠近湖岸的地方,有圖上所示的記號 ,當然高興得很,到水面換了口氣以后,就循著那記號所示的方向,又找著一條沉 船,弟子們就用繩子捆在船上,和在岸上的計二叔和梅師弟他們一齊用力,將那艘 沉船移開,果然看到沉船下面有一塊生滿了鏽的鐵板。”

  這時不但靈蛇毛臬全神凝住在這追云使者的活上,其余的人,也都睜大了眼睛 望著他,關切之容,溢于言表。

  那火眼金雕卻低罵了一句:“難道湖上伏樁的狗才都死光了不成?”

  尉遲東山望了他一眼,接著說下去道:“弟子們一見鐵板,當然高興得很,一 面上去換氣,一面就將它告訴了計二叔,哪想就在這時候,突然有弩箭朝我們射來 ,弟子們就知道身形已被高、洪水寨伏樁的弟兄看到了!”

  蕭老雕哼了一聲,尉遲東山又望了他一眼,冷冷接口道:“哪知高、洪水寨里 這批家伙卻無用得很,片刻之間,就都被制住了。”他眼角一瞟,氣得蕭遲的面目 又連連變色,接著又道:“弟子們這才又潛下水去,移開鐵板,鐵板下面的一個大 地窖里,果然有十好几口箱子一一”他略為一頓,毛臬已著急地催促道:“快說下 去!”

  “弟子們高興得不知怎么好了,就將這些箱子,都吊到岸上,南松弟就要先打 開一口箱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

  尉遲東山說到這里,靈蛇毛臬就冷哼一聲,像是對此舉深表不滿。

  尉遲東山喘了兩口氣,悲滄之色,突又涌現,梅允泰就接著道:“計二叔想了 想,就答應了,這些箱子上面都生滿了鐵鏽,尉遲二哥扳了几扳,才把箱子扳開。 哪知箱子剛開,里面竟然射出一蓬小箭來,尉遲二哥碎不及防,身上竟中了七箭, 直透入骨,連話都來不及說,就……就咽了氣了。”

  眾人不禁又都倒抽一口涼氣,尉遲東山俯首不語,梅允泰長嘆了一聲,接著說 道:“哪知箱子一打開,里面裝的卻是一大堆爛石頭,弟子們又悲痛,又吃驚,又 氣憤。計二叔用兩口劍將這十几口箱子都打開了,每口箱子里都裝著暗弩,而每口 箱子里裝的竟然都是爛石頭。”

  說到這些,靈蛇臬等人更是面色慘變,那火眼金雕卻縱聲狂笑起來,但這時各 人心中驚恐、失望,紊亂如麻,竟都沒有對這種惡意的笑聲如何,卻聽神劍使者梅 允泰接道:“這一來弟子們俱都大驚失色,計二叔將那些箱子里裝著的消息弩箭仔 細地查看了一遍,面色突然變得更加難看,連連地嘆著氣,告訴弟子們說,這些弩 箭安裝的方法,竟然和數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前輩異人聖手書生淳于獨秀同出一轍! ”

  “聖手書生”四字一出,眾人更加大驚,原來這聖手書生淳于獨秀不但武功卓 立,尤精消息埋伏,只是此人多年前已失蹤跡,也未曾聽過他傳有弟子,眾人雖驚 疑,但卻知道鐵算子計謀也是個中老手,眼光絕對不會看錯。

  靈蛇毛臬一跺腳,恨聲道:“這老不死怎地又重現江湖了?允泰,你快說下去 !”

  世上有許多事看來毫無連貫,又近不可思議,其實這僅是因為人們的愚昧,無 法知道那其中究竟的真象而已。

  此刻,這些人為此事大感驚詫,但他們若知道那聖手書生已和海天孤燕同隱一 島,而海天孤燕又正有份三才寶藏的秘圖,再將這些和另外的一些事稍加連貫,那 這些神秘的事就不再神秘了。

  梅允泰略略喘了口氣,就接著道:“計二叔又說,照這種情況來看,這批藏寶 一定已被聖手書生,或者是他的弟子捷足先得。弟子們聽了,又懊惱,又氣憤,看 著尉遲二哥的慘死,又覺得難受。哪知道禍不單行,計二叔正對我們說著話,弟子 們竟突然看到他老人家身后多了一條人影!”

  梅允泰臉上的肌肉略略扭曲了一下,像是此刻還在為那時的景況而驚悸著,接 著又道:“那時候天已經黑了,湖岸邊風吹草動,那條黑影像鬼似的,站在計二叔 后面,計二叔卻仍然說著話,一點兒也不知道。”

  毛文琪一捏自己的掌心,已經被冷嚇濕透了,她心中動處,那曾經和她交手的 黑衣夜行人的影子又在她心中閃過。

  但那黑衣人是否就是站在計謀身后的黑衣人呢?這個毛文琪卻也不能確定!她 目光一轉,看到每個臉上都有驚慌之色,那梅允泰更是連連伸手拭著冷汗,強自按 捺著說道:“后來計二叔發現弟子們的神色,才回過頭去,弟子們只是見那黑衣人 嘿嘿一聲冷笑,雙手一揚,掌中竟發出好几道金光來,這時我和尉遲大哥正站在箱 子后面,連忙往箱子后面一伏,可是說至此處,他連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冷汗直 冒,他又用袖子擦了兩下,接著往下面說道:“可是等到弟子們站起來的時候,跟 弟子們一齊去的五個神鞭隊的弟兄們都已慘叫著,倒在地上,每個人的胸前都插著 一件金光閃閃的暗器,計二叔站在那里,晃了兩晃,也倒在地上,而那個鬼魅一樣 的黑衣人,卻走得不知去向了。”

  “弟子和遲師哥壯著膽子一看,那些神鞭隊里的弟兄胸前,插著的竟然都是柄 金色的小劍,計二叔胸前雖然沒有插著劍,但是他老人家頭頂卻中了一掌,連大靈 蓋都被打得粉碎了。”

  “弟子們再一看先前擋在弟子們前面的那兩口箱子,箱子蓋召卜么厚的鐵板, 竟也被打得洞穿,上面的那兩柄金劍,竟從箱子蓋的一面穿到那一面去了,這種手 勁,弟子們別說沒有看到,就連聽也沒有聽過,這黑衣人雙手竟發出十件暗器,每 一件都有著如此力道,這……這簡直……這簡直有些駭人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竟又“噗”地坐到地上,地上狼藉的酒汁菜湯,弄得他本 已污穢的長衫更加淋漓不堪,他卻像是絲毫都沒有感覺到。

                第一一章

  這神劍使者梅允泰氣急敗壞地將他所遭到的事源源本本說出以后,像是精神再 也支持不住,竟癱軟在地上。

  凡聽到他說這些話的人,此刻也不禁覺得四肢軟軟的,生像是也有些支持不住 的樣子。

  只有靈蛇毛桌,面目雖也變色,但身軀仍挺得筆直,忽地將手上的金劍往地上 一拋,拋在神劍使者梅允泰的面前,沉聲道:“你們在湖畔所見的金劍,是否和這 一樣?”他雙目一張,瞪在梅允泰臉上,喝道:“你賴在地上干什么,還不快給我 站起來,哼!想不到你們一遇著事,也是如此廢料。”

  梅允泰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拾起那柄金劍,又從懷里掏出一柄金劍, 兩下對照著比了比,就一齊雙手交給毛臬,一面道:“這柄金劍和弟子們從神鞭隊 弟子胸前拔出的,完全一樣。”

  靈蛇毛臬哼了一聲,將兩柄劍都接了過來,略略一瞥,便皺眉沉思起來,酒樓 上頓時又變得死一樣的靜寂,微聞喘氣之聲,淋淋而作。

  毛文琪看了伏在桌上,似已入睡的繆文一眼,輕輕踱到她爹爹的身側,低著頭 ,在他手上的那兩柄金劍上觀看著。

  八面玲瓏胡之輝卻走到梅允泰身側,附著耳,低聲問道:“你們出事之后,是 否就立即回來了?”

  梅允泰點了點頭,道:“弟子們將計二叔的尸身抬到大車上,交給趕車的弟兄 ,就連夜趕了回來,一路上換了兩次馬,連半刻都未曾耽誤。”

  八面玲瓏胡之輝也皺起眉頭,暗忖:“以時間來揣測,允泰他們趕得的確也可 謂快到極點,難道那金劍俠卻脅生雙翅,還能趕在他們前面?……如若不然,方才 那柄金劍又是誰發出來的呢?以那人發暗器的手法來看,功力也已臻絕頂,難道那 金劍俠竟分身有朮嗎?”

  他心中思疑,靈蛇毛臬此刻俯首沉思著的,卻也是和他同一個想法。

  這其中只有火眼金雕蕭遲嘴角隱含冷笑,一付幸災樂禍的樣子,其余的人兔死 狐悲,物傷其類,心中自然難免悲愴了。

  滿樓之上,此刻滿布愁云,濃厚地壓在每個人心上,壓得人人都仿佛透不出氣 來。

  突地,毛文琪一聲嬌喚,打破沉寂,她似乎頗為驚惶他說道:“爹爹,您看看 ,這兩口小劍劍柄下面,刻著的字并不一樣呢?”

  靈蛇毛臬手微一抬,目光閃電般在這兩柄金劍上凝目注視半晌,面色不禁又猛 地大變,兩道濃眉皺得更緊,而且目光之中,竟然露出一絲驚嚇的意味來,卻是在 這武林魁首面上前所未見的。

  此刻和他關系較深,身份相當的,如子母雙飛、八面玲瓏等人,都湊了上來, 都俯首朝這兩柄金劍上凝注一下,只見這兩柄金劍的劍柄下,劍脊上,果然都刻著 四個非經注意,便難發覺的小字,一柄上面是四個小篆,刻的是:“公道之劍。”

  而另一柄的劍脊上,卻刻的是“魏碑”,上面竟赫然是:“以血還血!”觸目 驚心的四個字。

  靈蛇毛臬面如死灰,搭然將手中的兩柄劍,交給身側的胡之輝,緩步走到窗口 ,仰首蒼穹,這武林魁首竟又落入沉思里。

  胡之輝將這兩柄金劍在手里拈了拈,又拿到眼前看了看,喟然道:“這兩柄劍 制作的式樣雖然完全相同,但金子的成色卻不一樣,唉!事情越來越更覺奇怪,真 使人有些弄不懂了。”

  站在窗口仰望的靈蛇毛臬,此刻突地一陣狂笑,笑聲中滿是淒厲的味道,群豪 愕然望著這武林魁首轉過身來,狂笑著道:“這事的確透著奇怪,想不到那姓仇的 小子,真有后人來替他報仇,好,好,反正世事都有了卻的時候,強存弱亡,我倒 要和他斗上一斗!”他雙目電張,笑聲頓住,獷桀之態,又復大作,刷地一拂袖子 ,走到梯口,一面朗聲道:“丁老弟,林姑娘,胡老三,你們都跟著我走吧,侯老 四這里料理一下,照顧照顧你侄女兒,將她平平安安地送到河北去。”他在梯口住 了足,又回首朝他愛女說道:“琪兒,你即刻回到你師傅那里去,路上不要耽誤了 。”

  毛文琪點了點頭,卻見她爹爹已別過頭,向梅允泰等道:“允泰、東山,你兩 人先在這里歇息一下,然后立刻隨著你侯四叔一齊到杭州,路上隨時傳語各地的弟 兄,這三個月里,無論遇著什么事都不要伸手,養精蓄銳,等著我的吩咐。”

  這武林魁首果然頗具領袖之才,此刻雖然有些心慌,但臨事卻仍不亂,三言兩 語,反派了命令,突又跨前一步,朝那蕭氏父子冷然道:“今日之事,暫且提過, 我姓毛的也不再為難你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此后你我為敵為友,但憑尊念。 ”語聲一落,這武林魁首根本不再理會蕭遲張口要說的話,又一拂袖,急步下樓而 去。

  蕭遲愕了半晌,長嘆了一聲,卻見子母雙飛冷橫自己一眼,步下樓去,又見那 百步飛花林琦箏,瞇著眼睛,冷冷一笑,微扭纖腰,卻又輕輕回顧伏在桌上的繆文 一眼,也走了下來。

  這火眼金雕此刻心中五味翻涌,雖然氣憤,卻也有些心灰,自己這一趟宿遷之 行,險些就此送命,方才眼前劍光繚繞,已將下劈的那一剎那,此刻仿佛還使得這 已在武林中翻滾了數十年的老人為之暗暗心悸,他不禁又長嘆一聲,一持長須,緩 緩走下樓去,步履之間,似乎有了龍鐘老態了。

  本來群豪濟濟的酒樓,霎時之間,就只剩下了寥寥數人。

  毛文琪腳尖一動,將地上已經碎成兩半的一個海碗踢到樓梯口,看看那半邊破 碗,在梯口略為一停,卻仍然滾下樓去,帶起“嘩啦”一陣聲響,她知道這只破碗 已碎得更厲害了。

  于是這美麗的少女,幽幽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朝鐵手仙猿道:“侯四叔, 我就住在右邊那條路上的慶福長客棧里,最多再歇半天,就要趕路了,你老人家有 事要辦,我也不再麻煩您了。”

  鐵手仙猿此刻也有些心亂如麻,聞言點了點頭,。說道:“路上可要小心些, 還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訴我好了。”

  毛文琪搖了搖頭,走到繆文身側,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俯下頭去,在他的 耳邊說道:“文哥,別睡了。”

  繆文抬起頭來,迷茫地四顧一眼,伸了個忙腰,重重打了個呵欠,撐著桌緣緩 緩站了起來,朝鐵手仙猿微微一笑,也就走下了樓。

  神劍使者望著這兩人并肩而去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低聲罵著:“不中用的 書呆子!”原來這年輕人也對毛文琪有些愛意,此刻見了他兩人親密的神情,妒火 中燒,忍不住罵了出來。

  鐵手仙猿雙眉微一皺,卻聽得樓梯間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八面玲瓏胡之輝竟又 去而復返。

  他匆忙地走了上樓,將手里拿著的一柄金劍,交給侯林,沉聲道。

  “大哥吩咐,叫你派几個得力的弟兄,到鎮江府附近一帶的大小鄉鎮的大小金 鋪去打聽一下,最近几個月來,有沒有人去打造這種黃金小劍的,如果有的話,切 切要將那人的形狀、年歲查問出來,這事得趕快做,卻不可泄露一絲風聲!”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頓了頓,似乎考慮了半晌,終于又附在侯林耳畔,悄語道 :“還有件事,就是請四弟你趕緊叫几個鐵騎隊里的弟兄,飛馬趕到粵東去,查問 那邊的豪富巨商里,有沒有一個姓繆的,將他的身家、情況,也詳細探查一下,趕 緊回來告訴我。”

  鐵手仙猿侯林唯唯答應著,八面玲瓏這才一伸腰,臉上的肉松弛了一下,裝出 一個有些像是笑容的形狀來,微喟說道:“這些天,我馬不停蹄,真是累得半死, 四弟,你快替你三哥弄些酒菜一一哈,哈,最好還弄個妞兒來,我在這里舒服個半 天,今天晚上又還得趕到杭州去,哈──人一胖,就不太想動了,可是事情越來越 糟,我卻是非動不可!”

  鐵手仙猿微微一笑,目光轉過處,太陽已射進窗子里來,原來此刻已經過了午 時了。

  繆文連連地打著呵欠,隨著毛文琪走下了樓,剛往右邊一轉,眼角卻已瞟見八 面玲瓏胡之輝由另一方躲躲藏藏地走了過來。

  繆文心中一動,卻裝做沒有看見的樣子,施施然和毛文琪走出了這條兩旁仍然 站著三五成群的金衫大漢的橫街。

  毛文琪一拐時子,推了他一下,嬌嗔著道:“你瞧你這付德行,才一天沒有睡 覺,走路就晃晃蕩蕩的了。”

  繆文一笑,道:“姑娘,我可比不上你,你是玩刀舞劍的女英雄,我可不行, 熬了這個通宵,現在我兩條腿就像在彈著琵琶似的。”

  毛文琪“噗噗”一聲,笑出聲來,指著他咯咯地笑著道:“你看你這副窮酸像 ,几時我非逼你練練武功不可,不然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連個大姑娘都不如, 人家一指頭就能把你弄個大跟頭。”

  繆文邊笑邊行,突地駐足問道:“別的我都不奇怪,武功我也不要練,可是我 倒要問問你,你那柄寶劍到底有什么古怪,怎地,人家一沾著,就得像猴子一樣跳 起來,喂!你那位師傅是不是個會玩法朮的女道士呀?”

  毛文琪笑得似乎已直不起腰來,但卻一面搖著頭,一面道:“你要問這個呀, 我可不能告訴你。”頓了頓又道:“這口劍就算不是神仙造的,可也差不多了,我 師傅從小就喜歡玩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她老人家費了許多心力,才造了口這 樣的寶劍,常說就算古時的湛盧、巨闕這種名劍,也比不上我這口劍的厲害,無論 功夫再好的人,一碰上我這口劍呀,嘿!他也受不了,你看昨天晚上那個胖子,他 ──”這純真美麗的少女呱呱笑語著,突然看到繆文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了,立刻 住了口,改變了個話題,溫柔地笑道:“我真是,跟你說這些有什么用,喂!我問 你,到了河北,我去找師傅,你到哪里去呀?”

  “這個……”

  繆文沉吟著,忽地看到對面走過一個人來,這人穿著一襲已經洗得發白的淡藍 長衫,長身玉立,衣衫雖然寒酸,但是神光煥發,滿臉英光,卻半點也沒有寒酸的 樣子。正如一粒明珠,縱然被裝在破爛的布袋里,卻越發顯得光采奪目。

  這人迎面朝繆文行來,繆文一抬頭,恰好遇著他的眼神,兩人目光相對,這藍 衫人竟朝繆文微微笑了一下。

  這人面上的輪廓,本極堅毅,兩眉之間,隱隱現出三道溝紋,一眼望去,本覺 甚是冷削,但經此一笑,卻如春風拂面,煥然不同。

  一笑之間,這藍衫人已從繆文身側擦肩而過,繆文忍不住回身去看,卻見這藍 衫人竟也回頭望著自己,不禁心一熱,回過頭來,但心中卻仍被這藍衫人的風儀所 醉,久久不能自己。

  毛文琪卻已嘟起小嘴,又生嬌嗔,輕輕一跺腳,說道:“人家問你的話,你怎 么不答應呀,難道你聾了不成?”

  繆文望了望這刁蠻,但卻真情的少女,心里突然泛起了許多感觸,目光一轉, 微指前面“慶福長”的店招,笑著說道:“我們回到客棧再說不好嗎?你看,街上 的人已在望著我們了。”

  毛文琪眼波活轉,果然看到有十几道目光,注在自己臉上,她粉臉不禁又紅了 起來,口中卻仍然佯嗔著說道:“我才不怕別人看哩,看就看,有什么關系。”但 腳下卻已隨著繆文,加快地朝那客棧走去。

  毛文琪撒嬌放刁,佯嗔佯怒,想盡千方百計,以求博得自己心上人的歡心,繆 文卻始終是微微含笑,竟有些無動于衷的樣子。

  但這已深陷情網的毛文琪卻看不出來,她只道芳心從此有寄,千種柔情,萬縷 情思,都一絲不剩地放到繆文身上。

  若說繆文是鐵石心腸嗎,那卻也不見得,他的目光,他的嘴角,也不時會露出 一絲半縷真情,但是不知怎的,這年青人竟像已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每當這種真情 流露的時候,他立刻會以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來遮蓋住,等到他這種微笑擴散的時 候,他臉上所流露的真情便立刻消失了。

  回到客棧,文琪左問右問,來追尋繆文的來蹤、去處,因為他們距離河北越來 越近,那就是說他們分別的日子已快要來了。

  毛文琪雖然不舍得,但是她也不敢不去師傅那里,因之她追根究底,為的也不 過只是要繆文說出決定等待自己的話來。

  但繆文卻左支右吾,叫他說一句真心話,似乎比登天還難。

  于是,毛文琪生氣了,嘟著嘴回到房里,繆文仍然帶著微笑,也不迫過去陪話 ,卻一個人在房里踱著方步,又問店家要了筆墨,卻只是放在桌子上而已,根本沒 有動手寫什么。

  果然,過了一會兒,毛文琪又忍不住跑了過來,又溫柔地來陪繆文說話,繆文 卻仍然微笑著,傾聽著,既不生氣,也不高興。

  如此柯柯騰騰,談談笑笑,竟然天又黑了,毛文琪覺得眼皮愈來愈重,終于熬 不住,也打起呵欠、伸起懶腰來了。

  于是繆文就陪她到房子去睡。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漸漸睡著了,看著 她在夢里露出海棠一般的笑容,他的眼光里,不禁又流露出一絲溫馨的情意,伸出 手,想去撫摸一下她伸出被外的玉臂。

  但是手剛伸出,就立刻縮了回去,他也隨之站起身來,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間, 又俯首沉思了半晌,突然坐到桌旁,提筆寫道:“藍衫人,三十余,瘦削堅毅,眉 心有紋,目光炯然,務須留意此人來路、去向,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擱下筆, 又沉思片刻,站起來,在房中轉了几轉,再坐下來接著寫道:“毛某已回杭州,留 意察看其行蹤,此間侯林若有行動,也須立刻告我,爾等行蹤務須謹慎,切記!切 記!”

  寫完了,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將這張字條仔細地疊成一個小方塊,握在掌 心,整了整衣衫,走出房門,到客棧門口。

  他目光四下一轉,一個買賣人打扮的漢子從街角的暗影下走了出來,繆文手指 微微一彈,掌心的那塊紙塊,就巧妙地落在那人手里。

  那人接了紙塊,就若無其事地走了開去,繆文卻仍然在客棧門口觀望著,目光 轉動處,心里不禁又猛地跳了一下。

  原來那藍衫人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又望著繆文微微一笑,繆文心里越奇怪, 眼里卻也就越不敢再朝這人打量。

  他低下頭,轉頭走進店,再悄悄回頭去望,那藍衫人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毛文琪一睡下去,就像是死了一樣,還沒到戌時就睡起,此刻已過了子時了, 她仍然半點也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但那原先一直打呵欠,伸懶腰的繆文呢?此刻卻一點兒倦容也沒有,招呼店伙 ,送來酒飯,他一個自斟自飲,喝了兩杯熱酒,又吃了些飯,就斜倚在床上,靜靜 地想著心事。

  他心里想著的究竟是什么哩?這當然沒有人知道,只是他的面容,此刻卻是忽 而悲愴,忽而憤怒,有時卻又隱含笑意,生像是在為自己所做的一些事得意著,但 過不一會,他又會皺起眉來。

  二更敲過,店伙在外面走來走去,閂店門,熄爐火,過不一會,這些聲音就完 全沒有了,只剩下一只野貓,在屋頂上叫著春。

  但繆文卻仍未睡著,夜越靜,他的思潮就奔流得更厲害。

  但外面的野貓叫得也越來越厲害,而且剛好在繆文的房頂上,繆文皺著眉,從 床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口,推開窗子四下一望,外面是一條長長的院子,院子里種 著一些花,花都開了,被月華一映,被春風一吹,就像是一個個美女似的,在曼曼 而舞。

  院子的那一邊是一道牆,此刻這院子里靜悄悄的,但屋頂上的貓叫得太煩人─ ─繆文目光四下再搜尋一下,確定四下的確無人之后,這“弱不禁風的書生”,微 撩長衫,身形一動,竟然穿窗而出。

  他的身形,就像一縷輕煙似的,冉冉飛起,在空中輕輕一擰身,不藉任何憑藉 ,就悠然變了方向,輕巧地落在屋頂上。

  野貓的兩只碧綠的眼睛,望了他一眼,似乎也被他這種足以驚世駭俗的輕身功 夫駭住了,竟蹲伏在那里,沒有跑開。

  繆文不帶半分聲息地在瓦面上走了兩步,朝那野貓一拂袖子,那野貓“咪鳴” 一聲,竄過屋脊,遠遠地跳走了。

  繆文微笑一下,突地屋脊那邊,也傳來一絲輕笑,一人輕聲說道:“兄台好俊 的身手。”

  繆文立刻為之大驚,微一錯掌,身軀往前一探,沉聲喝道:“什么人?”

  屋脊后又傳來一聲輕笑,一個黑衣人猛地長身而起,雙臂一張,就像一枝箭似 的竄出四丈遠近,再一個起落,就想往黑暗中逸去,繆文行藏已露,焉肯讓這個人 就此一定,就在那黑衣人長身欲去的時候,他也扑了上去,低叱道:“好朋友,給 我留下來。”

  但那黑衣人身法出乎尋常的快,繆文剛扑近去,那人已掠走,繆文毫不遲疑地 一擰身,身形毫未作勢,也掠出四丈開外。

  兩人的輕功竟然好到毫巔,几個起落,已飛掠了十余家人的屋脊,繆文心中微 凜,忖道::‘這人好快的身手,若是毛臬一伙,倒的確可慮!”一念至此,腳下 越發加勁,立心要趕上這人,將他廢在自己手下。但是這黑衣人起步在先,本來已 領先了七、八丈距離,繆文這一加勁,兩人之間的距離雖已漸漸縮短,卻仍然有著 四、五丈遠近。繆文這里暗驚這黑衣人身法之快,那黑衣人又何嘗不在驚異繆文的 輕功,這年方弱冠的少年竟有著如此功力,若非親目所見,說出去,任是誰也不會 相信,因為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兩人星飛丸瀉,瞬息之間,已掠出市區,前面是 一片空地,空地前黑黝黝的一大片,像是一個頗為繁密的樹林子。繆文心里越發著 急,知道自己若讓這人一鑽往“青紗帳”,那么自己就再也別想抓著他了。此刻郊 野無人,繆文也就不再顧忌,一面加急飛掠,一面叱道:“好朋友何必藏頭露尾的 ,彼此都是男子漢,有什么事不妨當面談談,朋友你要是再如此,可就別怪我不客 氣了。”

  那黑衣人在前面卻哈哈一笑,身形亦未停頓,一面卻也喝道:“兄台何必客氣 ,若說藏頭露尾四字,恐怕還是兄台高明哩!”

  繆文心里暗罵一聲,就這兩句話的功夫,那黑衣人距離樹林已越來越近,繆文 一翻腕子,從懷中掏出一件暗器來,一面厲喝道:“朋友,你再不站住,我姓繆的 就要發暗器了。”此時情況雖然如此,但他兀自不肯暗箭傷人,先就喝了出來。

  哪知那人又哈哈了笑,道:“好極,好極,小弟正要討教討教兄台的高招,而 且小弟早就知道,兄台發暗器的手法,高人一等,兄台就請動手吧。”

  繆文一皺眉,隨著身形動處,右手往外一揚,登時一縷尖風,急勁地朝那黑衣 人背后打去,單憑腕力就能將暗器打出四丈開去,這種手法正如那黑衣人所說,端 的是高人一籌。

  那暗器眼看就要打在黑衣人身上,哪知這黑衣人“嘿”地一笑,聽風辨位,頭 也不回,手腕一反,竟然也打出了一件暗器。

  只聽“嗆啷”一聲輕響,這兩件暗器竟然在空中互擊而鳴,隨卻一齊落在地上 ,而那黑衣人又再“嘿”地一聲輕聲,頓住身形,輕過頭來,帶著一臉詭異的笑容 ,望著已然如飛掠來的繆文。

                第一二章

  此刻星光閃爍,月光皎潔,風吹長草,虫鳴雜樹,正是大好良宵,星月之下, 繆文閃目而望,只見在前面縱躍如飛的黑衣人突地一反手,打出一道金光,竟不偏 不斜地擊在自己向他打去的暗器上,只聽“嗆啷”一聲輕響,兩道金光,俱都落在 地上。

  繆文心中一怔,硬生生將自己如飛掠去的身形,倏然頓住,心頭暗駭道:“此 人頭也不回,竟就將我發出的暗器擊落,身手端的驚人,而他發出的暗器,居然亦 作金色,難道此人真的是他?”

  須知他年紀雖輕,卻是一生出來,便開始習武,教他武功的人,卻又都是天下 武林中頂頂絕頂的高手,常人要是得一為師,便足終身受用,他心中自知,芸芸武 林中,風塵俠士雖多,但要找一個像自己這種身手的,卻并不多。

  若論以“聽風辨位”之技,將別人暗器擊落的功夫,本無驚人之處,但繆文自 知自己手中發出的暗器,其勁道和去勢,都絕不是一般暗器名手所能企及的,而此 人卻從容擊落,是以繆文方自心中暗駭,不知道宿遷城中,何來此武林高手?

  抬目一望,只見這滿身玄衫的夜行人正在含笑望著自己,兩道斜飛入鬢的劍眉 當中,溝紋宛然,面目依稀相識,竟是自己日間所遇的那藍衫書生。仔細一看,只 見他身上穿著的也仍是那一襲藍衫,下擺掖在腰問的絲絛上,夜色之中,看不甚清 ,竟將藍衫當做黑衣。

  那藍衫書生鳳目之中,棱棱生光,突向繆文當頭一揖,哈哈笑道:“深夜打擾 ,實是無狀,唐突之處,還望兄台見諒。”

  繆文目光一轉,亦自朗聲笑道:“打擾兩字,實不敢當,小可雖然愚魯,但今 晨一睹兄台之面,便知兄台必是高人,只是──”他語聲一頓,劍眉微微一軒,接 道:“兄台夜深寵召,卻不知有何見教?”

  那藍衫書生微微一笑,瀟洒前行,一面道:“兄台人中龍鳳,小可早已有心高 攀,只是無緣相識,只得出此下策了。”腳步微頓處,緩緩彎下腰去,伸手一探, 繆文劍眉一皺,突地搶出如風,疾伸雙掌,哪知那藍衫書生朗聲大笑中,身形倏然 后退三尺,伸出手掌,掌中已多了兩口一式一樣,金光耀目的短劍。

  繆文出手略遲,卻見自己心中想拾的東西,已被對方拾了起來,心中不禁又一 凜:“此人好快的身手──”抬頭一望,那藍衫書生正在將掌中的兩口金劍,不住 把玩,一面微微笑道:“果然一模一樣──”語聲未了,突又“哦”了一聲,低低 念道:“以血還血,以血還血……”手掌一翻,將其中一口金劍用兩指捏著劍尖, 遞到繆文面前,朗笑道:“這口劍想必是兄台的了,哈哈,若非上面的這几個字, 小可還真分辨不出哩!”

  月光之下,只見繆文清俊的面龐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呆呆地望著他手上這 口金劍,思索半晌,突地仰天長笑起來,道:“兄台想必就是名傳武林的金劍大俠 了,小可聞名已久,卻不想今日得見──”緩緩伸出手掌,亦用拇、食二指,捏著 劍柄,兩人面上雖然俱是笑容不絕,但心中卻各各存下衡量對方之心,此刻竟都將 全身真氣,貫足右臂,聚在這兩根手指上。

  剎那之間,只見這口長未達尺的金色小劍,隨著他兩人的四根手指,越來越長 ,那藍衫書生哈哈一笑,縮回手去,含笑說道:“無怪江湖傳言,都道那金劍俠的 武功越來越高,行事也越來越是神出鬼沒,原來卻是出自兄台手筆,小可雖然無心 掠美,但人言鑿鑿,小可卻之不恭,也只有生受了。”

  繆文目光淡淡一睹那口此刻已變成一條細棍的“金劍”,冷冷道:“小可方才 本自奇怪,這小小的宿遷城里,怎地有如此高手,此刻才知道是金劍大俠,想必是 閣下聽到江湖道上,有了膺品,是以便趕來查看查看的吧!”

  手微一揚,掌中之“劍”,便已脫手飛去,“噗”地一聲,竟深深插入地下, 只剩下一段稍具原形的“劍柄”,仍在地面上不住地顫動。

  那藍衫書生微瞥一眼,面上笑容,卻仍未變,緩緩笑道:“兄台這卻錯了,想 兄台在江湖道上,以”金劍”之名,替天行道,所做所為,正是小可所欲行而未及 行者,小可正恨不得如同兄台這般‘膺品’,再多上几個,也好為芸芸江湖伸張一 些正義,為莽莽武林留得一些公道──”繆文面微一紅,心下暗忖:“人道‘金劍 俠’是個慷慨磊落的漢子,今日一見,果真名下無虛,我冒名行事,又復惡言相加 ,他非但不以為憐,還如此對待于我──”一念至此,不禁對眼前這藍衫書生大起 好感。

  須知他幼遭孤露,身具深仇,而仇家可都是當今江湖中炙手可熱的人物,羽黨 遍及天下,他自知自己雖因機緣湊巧,常人夢寐難求之物,自己卻每每垂手而得, 但自己若要報得深仇,卻仍非易事。

  是以他平日行事,慎重無比,唯恐行藏破露,被別人識得真象,他雖是性情中 人,但種種原因,卻使得他對人們都有了提防之心,是以他先前對這藍衫書生的態 度,便也因是而發。

  那藍衫書生一雙鳳目,始終凝注在他面上,星月交映之下,他面上雖仍一無表 情,但月光閃爍,卻顯見他心中甚不平定。

  兩人目光相遇,繆文心中暗嘆一聲,沉聲道:“小可身世慘痛,又多難言之隱 ,冒犯之處,兄台必可見諒──”他微微一頓,又道,“兄台磊落男子,慷慨英雄 ,既欲折節下交,小可正是求之不得,日后如有機緣,還望不吝賜教。”言下之意 ,卻是今日就此別過了。

  但那藍衫書生卻生像全然不懂他話里的含意,哈哈一笑,道:“小可方正,復 姓端木,卻到此刻還未請教閣下的高姓大名呢!”

  哪知他語聲方落,繆文竟突地面色一沉,轉身欲去,這藍衫書生神色也不禁為 之一變,心道:“我好心結納于你,你又何苦做出這等面目來?”他自不知這繆文 身世隱秘,有人問他姓名,正是犯了他的大忌,一念至此,冷哼一聲,身形動處, 竟突地掠到繆文前面,雙臂微張,攔住去路。

  繆文面色又是一沉,冷冷道:“兄台意欲何為?”

  這藍衫書生端木方正劍眉一軒,隨又哈哈大笑,道:“小可請教兄台姓名,兄 台怎地如此相待,難道小可就真的高攀不上嗎?”雖然仍是含笑而言,但語氣之中 ,卻已遠非方才之客氣。

  繆文蒼白的面色,倏然由白轉紅,又隨即由紅轉白,似乎在強忍著心中怒氣, 沉聲道:“小可與兄台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三無仇怨,可說是全無瓜葛,兄台卻 恁地盤查小可姓名來歷作什?”

  他語聲一頓,冷笑兩聲又道,“何況小可縱然用的暗器,亦是金劍,但卻亦從 未冒過‘金劍大俠’的名聲,難道普天之下,就只閣下一人能用這金劍做暗器不成 ?”

  端木方正怔了一怔,立即軒眉笑道:“極是,極是,想那‘金劍’一物,人人 皆可用得,又并非我端木方正一人能用之物,只是一”他笑容一斂:“這‘膺品, 二字,卻是出自兄台之口,又不是區區在下說出的。”此番繆文卻不禁為之一怔, 卻聽這金劍俠端木方正接口又道:“兄台若說與小可一無瓜葛,此話小可卻也不敢 苟同。”

  繆文目光一凜,厲聲道:“在下與兄台有什爪葛,難道兄台也是與那──”語 猶未了,那端木方正卻已接口笑道:“兄台可知道,被兄台自高、洪兩湖中取去的 ‘三才寶藏’,卻本應是區區在下之物哩。”

  此話一出,繆文不禁面色大變,倏然倒退三步,戳指道:“閣下究竟是誰,怎 地知道那──”語聲倏然一頓,卻轉口道:“三才寶藏是誰取去的,難道閣下親眼 見到是為在下取去的不成?”

  哪知這端木方正卻縱聲笑道:“正是,在下正是親眼所見,那三才寶藏是被兄 台取去的。”伸手一掏,竟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薄紙,想是因為年代久遠,已泛黃 色,端木方正雙手一張,將這張羊皮薄紙,張了開了,送到繆文眼前,道:“此是 何物,兄台想必是見過的了。”

  繆文目光一掃,面容更為之大變,沉吟半晌,方欲答言,哪知這端木方正微微 一笑,將這張羊皮薄紙,又疊了起來,一面道:“這份‘三才秘圖’,在下得到之 時,想必遠在閣下之前,只是小可那時習武正勤,無法分心及此,直到年余之前, 小可那時武功小有所成,便依圖所示,尋得了那百十年來,為天下武林中人垂涎不 已的三才寶藏。”

  繆文俯首沉吟,喃喃自語:“年余之前……”驀地雙目一張,問道:“兄台那 時怎地不取去呢?”

  只見端木方正哈哈笑道:“只是小可那時孤身而往,雖有取寶之心,卻無取寶 之力,雖入寶山,只得空手而回,本想盡快尋找几個幫手,入湖取寶,但小可一生 獨來獨往,要尋幫手說來雖易,行來卻是極難。”

  他語聲一頓,將那張羊皮薄紙,緩緩收回懷里,又道:“而且這‘三才寶藏’ 深在湖底,取寶之人,不但要水性極佳,而且還要生性俠義,又得與那‘水上蕭門 ,中人毫無關連,這三樣中要是缺了一樣,便萬萬不能求他幫助我取寶。”繆文不 禁暗中頷首,只見端木方正緩緩伸出三根手指,又道:“我想來想去,只有那昔年 名揚天下,今日卻已歸隱,在武林水路中的地位,仍在那天下三十六道水路總巡閱 之上的五湖龍王龍在田三位后人,‘五湖三龍”不但水性、武功,俱是上上之選, 而且為人俠義,也不會見財起意,是三條光明磊落的漢子,若能求得此三人助我取 寶,那是再好也沒有了。”繆文面色又是一變,沉聲道:“只是這三人卻未見有空 呢?”

  端木方正軒眉一笑,道:“閣下所見極是,想那‘五湖三龍’自從二十年前, ‘五湖龍王’突地消聲滅跡之后,便也相繼歸隱,小可與之又無深交,人家怎會冒 然答應,但急病亂投醫,小可雖知無甚厚望,也得去試上一試。”

  繆文冷笑一聲,負手仰望,只見群星滿天,月圓如盤,目光一垂,卻見那端木 方正正自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接著說道:“小可費了無數心力,才探聽到那‘五 湖三龍,歸隱之后,是隱居在那長江口中的崇明島之上,便毫不遲疑地兼程趕去, 哪知到了崇明島,那’五湖三龍’卻都已離島而去,只剩下兩個垂髻童子,在那龍 氏三兄弟所建的茅舍中守屋。”

  “當時在下心中十分奇怪,想那‘五湖三龍,俱是歸隱之人,怎地會同時離島 而去,便再三追問那兩個垂髻童子,那兩個垂髻童子先是不說,被我問得急了,才 道:‘几天之前,來了位英俊少年,和師父談了一夜,那一夜里師父又哭又笑,我 們正在奇怪,哪知第二夭師傅們就都和那位少年一齊走了。,我就問:‘尊師臨行 之時,可曾留下話來,說要到哪里去。,那兩個童子對望了一眼,我見他們仿佛不 愿說出,便又道:‘我和尊師是數十年故交,此次來訪,是有著急事,你們自管說 出,尊師必定不會見怪的。’”(東方劍注:原本如此,實在改不勝改。:-()繆 文冷冷一笑,道:“想不到閣下非但武功驚人,口才也是極好的。若是換了別人, 只怕那兩位童子便再也不會說出來。”嘿地一聲,目光又望到天上。

  那端木方正卻生像是全然不懂他語中的譏嘲之意,連聲笑道:“豈敢,豈敢。 ”

  繆文“哼”了一聲,卻聽他又自笑道:“當下那兩個童子又仔細打量了我兩眼 ,才說道:‘師傅臨走的那天,將好久都未動用過的水衣水靠都帶了去,說是要到 洪澤湖去,少則一月,多則三月,便要回來,尊客是有要緊的事等他老人家,不妨 在這里住下來。、我一聽這話,嚇了一跳,心想,’莫非他們已被別人請去尋寶了 ?,口里連說:‘不必了,不必了……’轉身就走了出去,只聽那兩個童子在后面 叫道:‘尊客怎地連茶都不喝就走了。’我心里雖很喜歡這兩個童子的聰明伶俐, 但又著急那‘三才寶藏’,只得不理他們就走了。”

  繆文兩目仍自望在天上,口中卻冷笑道:“這個自然,想那兩個小孩子又是什 么東西,怎配和‘金劍大俠’多話。”

  端木方正軒眉笑道:“在下雖如此說,對兄台卻是絕無惡意,兄台又何苦如此 挖苦干我。”繆文哼了一聲,閉口不言,那端木方正又道:“我晝夜不停地趕到高 ,洪兩湖間的藏寶之處,那時正是中秋前一日,家家戶戶,都在忙著過節,高、洪 湖畔秋意正濃,極目望去,只見秋水粼粼,一碧萬里,水波月色之中,卻有三、五 條人影,正在那荒無人跡的湖畔,互相低語。”

  繆文面容驟然又一變,目光倏然轉到這端木方正面上。

  只見他仍自不動聲色地道:“我躲在約莫七丈開外的一株木葉正濃,卻仍未落 盡的樹上,屏住聲息,凝目而望,只見這些人里,有三個滿身水靠的剽悍大漢,和 一個文質彬彬的英俊少年,還有一人,我雖不認得,但月光之下,只見他身手矯健 ,目光炯然,顯見得也是位內家高手。”

  “我心中暗忖:‘那三個穿著水靠的漢子,想必就是那’五湖三龍’了,但那 文質彬彬的少年卻又是誰呢?,只見這些人對這少年,仿佛都極為尊敬,我心里更 奇怪,不知這少年是何來路?”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卻含笑望著繆文,繆文面色連變數次,沉聲道:“那少年 既然知道藏寶之處,自然也有那‘藏寶之圖”想當年少林派掌教祖師,身具無上降 魔能力的大空上人本將此圖畫成三份,卻未言明此寶該歸哪一份圖的得主,想必當 然是先到先得,閣下既然遲到一步,又怨得何人?而那少年既得此圖,必有來歷, 閣下又何庸苦苦追查呢?”端木方正哈哈笑道:“兄台此言,可云深得我心,當時 在下心中就想:‘這少年既得此圖,那么若非少林弟子,就必定是昔年名震天下的 一代武林奇人’海天孤燕’的傳人了’──”繆文劍眉一軒,截口道:“那么兄台 定是武當一派了。”心下卻恍然而悟,忖道:“難怪方才群雄各各大亂之際,那清 風劍朱白羽卻不動聲色,原來他早就從這‘金劍俠’口中,得知此寶已被取去,是 以那少林墨一上人一聽,便也隨即走了。”

  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兄台端的是明眼人,小可是武當弟子。”

  繆文心中又是一動:“武當派自從那一代劍豪白老宗師去世之后,人材本極凋 落,據我所知,當今武當派的第一高手,清風劍朱自羽,武功也不甚高,怎地這端 木方正卻有如此身手?”

  卻聽這端木方正又自笑道:“我心下雖在轉著念頭,目光卻瞬也不瞬地望在這 五人身上,只見他們低語了一陣,那少年突地笑道:‘如此就麻煩龍兄了。,那三 個穿著水靠的大漢齊道:‘不敢,不敢,兄台既有家父之令,便是叫我兄弟三人赴 湯蹈火,我兄弟亦是在所不辭的“。’說著就從另一漢子手上,接著几條繩子,接 連著跳下水去,這三人果真不愧是‘五湖之龍,。入水之際,竟連水花都沒有揚起 半點。”他微微一頓,又道:“我心里一面暗佩這龍氏兄弟的水性,一面卻在奇怪 ,那‘五湖龍王,龍在田龍老爺子二十年前便已消聲滅跡,江湖中從未有人知道他 老人家的去向的,這少年年紀輕輕,怎的卻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而且顯然還持有 他老人家的手令,是以這’龍氏兄弟,才會跟著他前來,一面心中又恍然而悟的想 難道那兩個童子說師傅們和那少年談了一夜,又哭又笑,想必是這少年在說龍老前 輩近年的遭遇了。”

  繆文冷冷道:“難怪閣下能以飲譽武林,今日一見,果然聰明絕頂,什么事都 逃不過閣下眼里。”

  端木方正軒眉笑道:“豈敢,豈敢,兄台如此稱贊于我,但在下那時卻是一頭 霧水,只見這少年和那漢子雙手提著繩索的一端,立在湖畔,未過片刻,他們雙手 便自緩緩提起,倒退著走了十數步。我心中暗驚,只怕他們會發現我存身之處,哪 知他們還未到樹下,雙手又自一抬,水面微花處,便冒出四口箱子來,他們身形各 自一一動,便電也似地掠了過去,將那四口箱子抄在手里。那時我才知道,那漢子 看來武功雖極高,而那文質彬彬的少年的身手,竟還在他之上。”

  他目光又自往繆文面上一掃,滿含深意地微笑一下,又道:“這樣何消片刻, 他們就從湖中提上十數口看來極為沉重的箱子來,那‘五湖三龍’,便也躍出水面 ,從那身手矯健的漢子手中,接過一瓶酒,各自喝了兒口,哈哈笑道:‘幸不辱命 。’那少年連連抱拳,一面打開箱子,微微一瞥,我雖遠在十丈開外,但極目望去 ,仍可隱約望到他面上的神色,雖然有些笑容,卻沒有什么狂喜之色,不禁在心中 暗暗稱贊,這少年果然是個角色。”

  他目光又自一掃繆文,含笑接口又道:“那少年一瞥之后,便和另一漢子低語 兩句,我雖用盡耳力,卻也未聽出來,哪知那漢子突地呼哨一聲,湖岸四下的陰影 中,竟隨聲躍出七、八條黑影大漢來,一人手中提著一口麻袋,我心中暗道一聲: ‘僥幸。,若非我極為小心,只怕行跡早已被人家伏下的暗樁發現了。’

  繆文微微一笑,接口道:“若以閣下的身手而言,只怕比那些漢子武功再高十 倍之人,也難以發現閣下的行蹤哩。”

  端木方正亦自一笑,兩人目光相對,彼此之間,竟各各交換了個互相了解的眼 色,只是繆文在這種眼色之后,卻有些提防之意,像是生像這“金劍俠”會發現一 些自己不愿被別人知道的秘密似的。

  端木方正含笑又道:“那些勁裝黑衣大漢躍出之后,立即垂手肅立,那少年微 一揮手,這些大漢就將鐵箱內之物,全都倒在麻袋里,我遠遠望去,只見箱內光華 燦爛,竟都是黃金珠寶等物。”

  “晃眼之間,十多口箱子全都倒空,只剩下一口箱子,卻由那身手矯健的中年 漢子托在手里,那少年微微一笑,我約莫只聽到:‘梁兄……放在尊處……小弟… …必來……全仗大力了。’那中年漢子躬身一禮,就率領著那些勁裝黑衣大漢走了 ,那些大漢手里拿著那么沉重的一袋東西,但步履卻仍極為輕松,顯見身手俱都不 弱。”

  繆文雙眉一皺,接口道:“后來呢……閣下可曾跟蹤而去?”

  端木方正微微笑道:“在下的確本想跟蹤而去,但目光一轉,卻看到那少年不 知從”哪里又拿來個小箱子,在那十几箱鐵箱上都裝些東西,我遠看也不甚清,但 卻也知道是消息弩箭一類之物,只見他雙手不停,片刻之間便長身而起,仰天笑道 :‘以血還血,以血還血,如今你們也該嘗嘗那被人暗算的滋味了。,轉過頭去, 又道:‘只是又要麻煩龍兄了。’”他略微喘了口氣,又道:“他這几句話說得聲 音極響,是以我聽得十分清楚,只見那‘五湖三龍”齊聲笑道:‘兄台怎地如此見 外,我兄弟如有效勞之處,只管吩咐便是。,說著,一人拿起一鐵箱,又躍入水里 ,那少年負手而立,仰天而望,口里喃喃他說著話,只是這次他卻說得極輕,我一 個字也沒有聽到。”繆文輕輕冷笑一聲,俯身將那柄已插入土內的“金劍”,又拔 了出來,仍是細細一條,他方才隨手一拋,竟將這柄細若竹筷的“金劍”擲得入土 三尺,而形狀亦未有絲毫改變,這種驚人的內力,端的足以驚世駭俗了。端木方正 斜瞟一眼,兀自接道:“那‘五湖三龍’不一會又將那十几口鐵箱都帶入水中,我 原以為事情已了,哪知這少年竟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薄紙,我一望便知就是那份 ‘藏寶秘圖’,心里不禁又大為奇怪,不知道他將此圖取出作什?只見他將此圖仔 細疊在一塊,放入一個金光閃閃的小箱子里,一面和那‘五湖三龍’說道:‘休看 這張薄紙已成廢物,但卻是根大大的肉骨頭,等到這根肉骨頭被一些餓狗發現的時 候──嘿嘿,那時你我卻有好戲看了。’”繆文目光一凜,冷笑道:“閣下倒聽得 清楚得很。”

  端木方正哈哈笑道:“在下不但聽得清楚,而且還看得極為清楚哩。”

  繆文雙目一翻,冷冷道:“從前有個極為聰明之人,天下問任何事都瞞不過他 ,他也頗為得意,哪知我佛如來卻嫌他聽得大多,看得大多,又想得大多,就罰他 變為一個又聾又啞的白痴,而另一人卻遠較他更為聰明,雖然聽見,看到之事,也 較他為多,卻什么都不說出來,結果此人逍遙自在,直到天年。”

  他目光一垂,直注著端木方正,冷冷又道:“兄台可知道這故事嗎?”

  端木方正仰天笑道:“這故事的確動聽得很,譬如說區區在下吧,雖然已知道 那少年終將那份‘藏寶之圖”,做成一份香餌,又將這份香餌,放入丐幫一個弟子 的手中,卻又不知弄了個什么手段,使那鐵手仙猿知道這個消息,將那丐幫弟子殺 了,一面卻又暗地通知水上蕭門,嵩山少林,和那’窮家幫’的窮神凌龍,說那‘ 藏寶秘圖”已落入那鐵手仙猿之手──”他語聲一頓,目光四掃,又道:“除此之 外,在下還知道那少年如此做法,只是為著和那‘靈蛇’毛臬,具有深仇,是以便 挑撥天下武林,對他群起而攻,想那‘靈蛇’毛臬羽黨再丰,武功再高,卻也敵不 過天下武林的力量呀!”

  繆文冷“哼”一聲,厲聲道:“那么閣下想必也知道那少年便是區區在下了。 ”

  端木方正笑道:“正是。”

  話猶未了,繆文突地厲叱一聲,身形微展,掌中金光一抹,閃電般地指向端木 方正前胸,一面厲叱道:“你究竟是誰?和那姓毛的有何關系?”

  眼見這道金光,已堪堪襲向他前胸的“乳泉”穴上,哪知他竟突地仰天長笑起 來。繆文一怔,倏然挫腕,硬生生將掌上力道頓住,只見金花錯落,朵朵不離端木 方正的要穴,但卻沒有一點真的指在他身上,繆文卻又喝道:“此事并無半點可笑 之處,閣下若是再笑的話──”他語猶未了,那端木方正笑聲頓住,冷冷說道:“ 我笑的是閣下看來聰明絕頂了,不知卻怎地問出如此呆話來?”

  繆文不禁又為之一怔,卻聽他接口道:“閣下難道不知道直到目前為止,那靈 蛇毛臬最大的對頭還是區區在下嗎?閣下難道不知道那鐵算子計謀是死在誰的手上 ?我若和那靈蛇毛臬有著關系,閣下此刻還能和他那千嬌百媚的女兒笑語溫柔嗎? ”他語聲一頓,又自縱聲狂笑起來。

                 第一三章

 笑聲未絕,繆文但覺心中思潮翻涌,手中的“金劍”,也緩緩垂了下去。

 那端木方正笑聲又自一頓,目光凝住繆文,緩緩說道:“在下自從那日于高、洪湖畔, 暗睹兄台這俊面,不禁對兄台所作所為,既奇又佩,是以這數日以來,便無時無刻不在留意 閣下的舉動,只見兄台年紀雖輕,行事卻極老到,就連‘靈蛇’毛臬那種好狡之徒,都被兄 台瞞在鼓里,而且兄台對他雖具深仇,是以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些地方,固是 稍過狠辣,但若論兄台所做所為,卻無一處有虧大節,在下一生雖少許人,但對兄台,卻是 誠心攀交,兄台若認在下別有居心,那卻令在下失望得很了。”

 繆文抬目望去,只見這端木方正目光棱棱,正氣凜然,心中不禁大生感愧之意,長嘆一 聲,道:“在下的確對毛臬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縱然將之一刀殺卻,都不足以消去心頭之恨 ,是以正如兄台所說,有些地方不免稍嫌好狡狠辣──”他語聲一頓,目光中滿露恨意,慘 痛的往事,又復涌上心頭,沉吟半晌,又道:“不是小可此刻不肯坦誠相告,卻是因著此事 因果既深且廣,又極復雜,想兄台知我諒我,必也不會見怪的吧?”

 端木方正一笑道:“在下今夜深夜打擾,卻是為著一事。”

 繆文道:“但能相告,無不盡言。”

 “在下此數日以來,雖對兄台已多了解,但有一事,卻令在下反復思之,亦不得其解。 ”

 他微微一頓,又道:“兄台那份‘藏寶之圖’,想必得自那一代奇人‘海天孤燕’,更 又與那水上大豪‘五湖龍王’龍老前輩存著極不尋常之關連,而兄台在那些鐵箱之中所裝之 消息弩箭,卻與那數十年前飲譽天下的‘聖手書生’淳于獨秀同出一轍,想這三位老前輩俱 歸隱多時,卻不知兄台怎地能得到這三位老前輩的傳授,這倒確是異數了。”

 繆文微微一笑,道:“這三位老前輩此刻共隱于一海外孤島,小可幼遭孤露,便是多虧 這三位恩師教養成人的。”

 端木方正一拍前額,笑道:“難怪兄台年紀輕輕,身手卻恁地驚人,卻原來是出自這三 位前輩異人的門下,這就難怪了。”繆文卻又笑道:“小可亦有一事想請教兄台。”

 端木方正哈哈笑道:“在下亦是知無不言。”

 繆文道:“不知兄台出于武當那位道長門下?”

 端木方正笑道:“小可本是一個書生,專好收集古書舊冊,甚至斷簡殘章,卻在無意之 中,發現一本昔年武當一代劍豪的老前輩遺留下的武功秘瘦,那‘藏寶之圖’,便也是附于 其上。”

 繆文亦大笑道:“這就難怪了。”

 抬目一望,卻見這端木方正目中亦現出沉思之色,想是也在回憶什么,暗道:“難道此 人也有著什么慘痛之往事不成?”

 只聽端木方正緩緩嘆道:“十七年前,在下還是個貧苦書生時,一天緩步道上,卻見到 一班強徒,飛騎官道,一言不合,便劫了小可故居城內‘振武鏢局’的鏢,卻將銀子拋得一 地,小可心中正自不懂,哪知卻有著背插長劍的道人,問我可要學武,又要將我收歸門下, 我見這道人亦是和那班強徒一路,便斷然拒絕了。”他目光一抬,又道:“后來我知道那班 強徒,便是以‘靈蛇’毛臬為首,是以藝成之后,凡是與那姓毛的有關之鏢局所保之鏢,在 下便動手劫來。”

 他仰天一笑:“這卻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哩!”

 兩人目光相對,不禁齊各撫掌而笑,繆文先前對這“金劍俠”雖然深具猜忌懷疑之心, 但此刻卻已為之盡消,反生相惜之念。

 他自幼至長,生命中這一段最最歡樂的時日,都在一個方圓不過百十里的孤島上渡過, 相處之人,非師即長,那些歸隱在孤島上的武林奇人,對他雖極親切愛護,但究竟年齡懸殊 ,何況這些武林奇人久已厭倦風塵,多年來的海外孤島歲月,更將他們陶冶得極為恬淡,他 們雖對繆文極為愛護,但也不會放在表面上,是以繆文有生以來,可說是從未享受到友情的 溫暖,再加以他志切深仇,心情便也未免失于偏激。

 而此刻他與這端木方正言笑相對,心中卻漸漸感受到“友情”兩字之意義,這卻是他有 生以來所從未感受過的情感。

 風吹林木,籟然作響,兩人并肩而行,端木方正突地笑道:“此刻東方漸白,在下雖仍 想與兄台盤桓些時,但亦知兄台不能再多逗留,來日方長,你我相見有期,只要兄台不嫌棄 ,小弟隨時可來尋訪兄台的,可是──”他微微一嘆,又道:“兄台既是身懷深仇,就更須 小心謹慎,那‘靈蛇’毛臬陰沉好狡,城府極深,此刻表面看來,雖對兄台一無懷疑之念, 但暗中卻未必如是,兄台天姿英發,便自古以來,英雄人物,未有不多情者,兄台對這‘情 ,之一字,尤其要看得透些。”繆文心中一凜,誠聲道:‘吾兄金言,小弟敢不從命。”心 里想起自己的爹爹和那石磷,又豈非都是為了“情”之一字,是以一個小年亡故,一個卻顛 沛終生,不禁暗暗嘆息一聲,目光抬處,只見這端木方正面上滿是誠摯之光,伸手緊緊一握 自己的手腕,飄然而去。月漸西沉,星光已隱,曉風殘月,已有料峭之意,站在曉風里,繆 文出神地望著他的背影,呆呆地愕了半晌,覺得此人真是如天際神龍,夭矯來去,想到他臨 去之際所說的話,一時之間,更是萬念俱生,不能自己。他仰視蒼穹,黯然低語道:“仇恕 呀,仇恕,你名雖叫仇恕,父仇卻絕不可恕,但是你又怎能忘卻那一手將你撫養成人的母親 替你取這名字的用心呢?你若手刃了仇人,豈非要傷了你母親之心,你若不報此深仇,卻又 怎對處起你爹爹的在天之靈?”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又自黯然道:“蒼天呀蒼天,你能告訴我,該怎么辦嗎?爹爹呀爹 爹,我知道你是深愛著母親的,但我為著你,卻又不得不令母親傷心他狠狠一跺腳:“我不 管你老人家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我知道你老人家是正直的,卑劣無恥的事,你老人家絕對不 會做,無論是誰殺死了你老人家,我都要為你報仇,哪怕……哪怕那人是我媽媽的嫡親兄弟 。”

 晨光微曦中,他急步走回宿遷城,心中已下了決心,無論任何一事都不能影響他,改變 他離開那“海天孤島,時所立下的意念,那就是復仇,也許他不會親手殺死”靈蛇”毛臬, 但他卻要使這名滿天下的武林梟雄,死在自己一手布下的羅網之中。

 他的身形是無比輕靈而迅快的,即使此刻已將近日出,但在這種微明的晨光之中,人們 仍然無法辨清他的身形,縱然看到了,也會疑惑是自己眼花,因為很少有人會相信人類會有 如此快的身法的。

 他盡了全力,希冀自己能在毛文琪一覺睡醒之前趕回去,方才和那端木方正的一夕暢談 ,此刻雖仍在他心中激蕩不已,因為那逗起了他往事的思潮,也逗起了他對來日的憂郁。

 凌晨的空氣,像被水洗過似的潮濕而清新,凌晨的城市,亦有如凌晨的空氣,這是江南 的春天所通常有的好天氣。

 滑過無數屋脊,他回到客棧,掃目四望,他那間房的窗戶,仍像他掠出時一樣地敞開著 ,一切都沒有變動,四下是靜寂的,誰也不能發現他曾經離開過,他滿意地暗中微笑一下。 微撩長衫,避免著衣袂可能起的風聲,像游魚般滑進了窗戶。

 但是……

 當他目光瞥人室內的那一剎那,他前進的身軀便斗然停頓了下來,只手一按窗梭,凌空 一個翻身,因為他目光動處,竟發現一雙穿著粉底快靴的腳,高高翹起在那張木床的窗架上 。

 年久失修的窗根,在他這全身真力猛一收撤的一按之下,發出“吱”的一響。

 靜寂的房間里,也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緩緩說道:“你回來了?”

 繆文心頭驀地一跳,倏然飄落在地上,只見窗口人影一花,一個懶散而瀟洒的身形,突 地自窗口現出,面上仍自帶著淡淡的笑容,緩緩又道:“決進來吧,這里再沒有別的人了。 ”

 繆文已經繃緊了的心弦,此刻為之一松,因為這身形并不是他所畏懼的,而是那在杭州 一別,便無音訊的石磷!

 于是他亦自微微一笑,道:“石兄怎地來了?”提氣縱身,躍入窗內,回身將高高支起 的窗戶放了下來,房間內便驟然一暗,那支蠟燭他方才掠出時雖仍是燃著的,但此刻卻早已 燃滅了。他側目一顧石磷,心中暗忖:“他來時定必尚燃,那么一定是他吹熄的了,奇怪的 是他怎知道我住于此處,來此尋找于我,可是有何用意呢?”口中卻道:“小弟適才外出, 以至石兄來此空候,實是抱歉得很。”舉手一讓,自己也坐到椅上,只聽鄰室一無聲息,那 毛文琪想必睡得仍熟。

 石磷含笑坐到椅上,道:“古人秉燭夜游,想不到仇兄亦有此雅興。只可惜小弟來遲一 步,未能作仇兄之游伴。”

 繆文面色一變,驀然從椅上站了起來,目光直視石磷,卻見石磷目光中熙熙和和,半點 也沒有惡意,遂又長嘆一聲,坐回椅上,道:“不錯,小弟正是姓仇,小弟早就知道是瞞不 過石兄的了。”

 石磷微喟道:“其實兄台也毋庸相瞞于我,十七年前……”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又道:“我與令堂大人本是知交,這十七年來我飄泊江湖,也無非 是想知道你們的下落,想要知道你們是否平安,如今喜見你已長成,又如此英俊,我也高興 得很,唉!十──七年的時日,彈指間過,我兩鬢漸斑,令堂大人想必也老了許多吧?”

 從窗底間映入的晨光,黯淡地映在這昔年的年輕名劍手身上。

 逝去的年華,往事的追憶,使得他面上慣有的笑容也為之消失,繆文喃喃道:“華發將 斑,華發將斑……”目光一抬:“家母這些年來的確已老了,她老人家的頭發不是將斑,而 是全白了,唉!憂郁的日子,一年比兩年還長,這是家母常說的話,石……石叔父,你說對 嗎?”

 石磷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沉重地留滯在灰黑色的地面上,道:“你還是叫我石兄的好… …這些年來,我的生活像是已與往事脫了節,只有此刻,見著了你,往事雖然不堪回首,卻 也容不得我不去想它了,老弟,令堂這些年來可還好吧?這些年來,你們是怎么生活的呢? ”

 他的目光始終在地面上留滑著,像是想從這灰黑的地面上,搜索出一些并不灰黑的東西 。

 繆文垂著頭,沉吟著,但終于將他自己成長的地方說了出來,又道:“家母頭發雖白了 ,但身體卻還健朗得很,她老人家有時候念及故人,也常想回來看看,但是……”

 石磷嘆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若是她,我也不會回來的。”

 又道:“難怪你年紀雖輕,武功竟已如斯,原來你身受百十年來武林中最享盛名的几位 前輩異人的教誨,唉!十七年前,那時我血氣方剛,自命劍朮己有小成,哪知在人家手下, 連三招都未走滿。”

 他目光又一抬,直注到“繆文”面上,接道:“當時我若知道那兩位對你母親本是一番 好意,這我再也不會出手了。”

 “繆文”黯然一笑,道:“那件事家母也曾對小侄說過。”

 石磷道:“你此次以‘繆文,兩字為名,可有……”’繆文,接道:“小侄本名‘仇恕 ’。這是家母替小侄起的名字,‘繆文’兩字,不過是胡亂用用而已。”

 石磷目光一垂,低語道:“仇恕,仇恕……”突地朗聲道:“你可知道令堂以此二字取 名的道理嗎?”

 仇恕雙目一張,目光中光采又復大露,卻聽石磷接著又道:“老弟,你年輕英發,正是 人間的祥麟威鳳,以你的智慧武功,不難在人世間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若你以私仇為 重,那你就錯了。”

 仇恕劍眉一軒,朗聲道:“父仇不共戴天,不報焉得為人子。”

 石磷嘆道:“但是你可知道,你的仇家,卻是令堂的嫡親兄長,你如此做,豈非要傷了 你母親的心?”

 仇恕長嘆一聲,目光又緩緩垂了下去,沉聲道:“石叔父,家母常說芸芸天下,只有你 老人家是她的知已,此刻我才知道這話果然不錯,她老人家始終將先父的事隱瞞著我,為的 自然就是不愿我復仇,但是……唉,任何事都絕不會永遠被隱藏的,先父的慘死,我既然知 道了,又怎能置之不理,唉!我縱然知道這樣會傷母親的心,但是──唉,父仇卻是非報不 可的。”

 石磷突地冷笑一聲,道:“好個孝子,好個孝子!……”語聲突地一頓,長身而起,義 道:“你母親懷胎十月,受盡困苦,養你育你,你卻不知孝母,只知孝父,還談什么為人子 之道,何況你那父親──哼哼!”

 仇恕劍眉一軒,怒道:“我父親又怎的?”

 石磷冷冷道:“你那父親么──哼哼,不說也罷。”

 他與毛冰,自幼相處,鐘情極深,到后來一股相思,化為泡影,對那仇獨,自然難免妒 恨,只是他生性豁達,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是以心中雖有妒恨,卻始終沒有將之現諸形色 。

 直到此刻,多年的積憤,才使他說出此話來。仇恕一聽,自是大怒,甚至他那始終不動 聲色的俊目,卻因憤怒而變得赤紅,猛地一拍桌子,怒視著石磷,沉聲道:“我父親可怎的 ?他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卻為小人們所算而死,石叔父,你與家母雖是知交,我仇恕也因 之敬重你三分,但你言語之中,若再對先父有半分不敬,那么──哼哼!就莫怪我姓仇的不 知敬重尊長了。”

 石磷冷笑道:“好極,好極,我倒要看看你怎地──”目光一抬,只見仇恕目光之中, 滿含怨毒之色,心中一動,突地想起以前那“仇先生”的一生行事,不禁暗嘆一聲,中止住 自己的話,暗忖道:“難道武林之中,又將出現一個行事莫測的魔頭嗎?”緩緩走到門口, 卻又回轉身道:“你既如此,我也不再多說,只要你心中還有几分記得你母親的養育之恩就 是了。”

 仇恕冷冷道:“這個自然。”

 目光四掃,瞥見桌上放著的茶杯,伸手端了起來,石磷冷笑道:“你毋庸端茶,我本要 走了,只是我卻要告訴你,以后夜間出去,先要熄滅燭火,關上門窗,若非我在你床上裝得 鼻息沉沉,已然入睡的樣子,只怕隔壁的毛大小姐早已進來查看了。”

 仇恕心中暗道一聲,“慚愧。”口中卻仍然冷冷道:“有勞閣下操心。”

 石磷又自冷笑一聲,道:“我并無要你領情之意,你也毋庸謝我。”

 仇恕繼又道:“閣下要說的,只是這几句話嗎?”

 石磷道:“還有一言要奉勸閣下,閣下以后要隱藏身世,還得再花些工夫,單說自己是 百粵富商之子卻是萬萬行不通的。”袍袖一拂,緩步走到門口,哪知眼前人影一花,那仇恕 已冷冷站在門前,沉聲道:“閣下說話,需得說得清楚些,話說一半就想走──”石磷冷笑 接口道:“我若全說出來,只怕你要感謝于我。”

 仇恕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石磷又道:‘閣下雖是聰明人,別人卻也不是呆子,那靈蛇 毛臬能有今日之地位,豈是幸致,你年紀輕輕,和那“八面玲瓏”胡之輝又素不相識,出手 就是數十萬兩銀子,若再無此疑心──哼哼,那當真都是呆子了。”仇恕心中不禁又暗叫一 聲:“慚愧。”口中卻冷笑道:“疑心又當怎地?”

 石磷暗中一笑,忖道:“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口中卻道:“疑心之下,就要探查 ,那‘鐵騎神鞭,騎士,遍布大河兩岸,長江南北,只要到粵東去稍一查問,便知道你這富 商之子是冒牌的了。”仇恕心頭一跳,沉吟半晌,卻聽石磷又道:“只是那些‘神鞭騎士’ 未到粵東,就被區區在下制死,閣下大可放心了。”語聲微頓,冷哼一聲,又道:“我如此 做法,只是為了你那母親而已,你也毋庸感激于我──哼哼,若是為了你那父親的話,哼哼 !我不說你心里也清楚得很。”

 仇恕軒眉怒道:“你對我施恩三分,日后我必報你五分,只是你言語之中,若再對先父 有不敬之處,那卻又當別論,莫怪我要……”

 話猶未了,門外突地傳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一面道:“你要干什么呀?那么一清早 ,你跟誰發脾氣呀?”仇恕,石磷齊地一驚,只聽“篤篤”兩聲輕微的敲門聲,那嬌笑之聲 又道:“我可以進來嗎?”仇恕腳步微錯,溜開五步,石磷卻搶步走到門前,拔開門閂,一 面笑道:“是文琪姑娘嗎?你倒起來得早。”

 門外又是嬌聲一笑,道:“不早啦。”隨著笑語之聲,閃入一個炯娜的人影,石磷定睛 一視,不禁連退三步,愕愕地望著這身材炯娜的女子,仇恕更是大奇:“她怎地會到這里來 ?”

 那女子嬌笑不絕,眉目一瞟石磷,便電也似的轉到仇恕面上,笑道:“奇怪吧,會是我 ,不是你那文琪妹妹。”轉移蓮步,走到仇恕面前,又自笑道:“你瞧你,臉都氣白了,干 什么呀,告訴我,是誰欺負了你,讓大姐姐給你出氣。”

 仇恕微一定神,心中閃電般轉了兩轉,面上亦堆上笑容,躬身道:“我當是誰,原來是 百步飛花林仙子,昨日一睹仙姿,原已再也難忘,哪知今日仙蹤蒞至,這真叫小可喜出望外 了。”

 那嬌笑如鈴的“百步飛花”林琦箏又是“咯咯”一笑,輕輕伸出一雙白如玉蔥般的玉指 來,在繆文額角一點,道:“我說小兄弟呀!你這張嘴可真甜,甜得教我這老姐姐都有些受 不了啦。”尾音拖得長長的,就像是滲了糖的花生酥。

 仇恕微微一笑,又道:“不識林仙子之美者,是為無目也,小可此言,實是出自肺腑, 林仙子若說小可僅是嘴甜故意恭維,那倒是冤枉好人了。”

 “百步飛花”林琦箏眼波一轉,嬌笑道:“你老姐姐老得都快掉了牙啦,還談什么美不 美哩,不過──”伸手一攏鬢發,柳腰輕輕一搖:“武林中人倒是真有不少人說你老姐姐美 的,我總是以為他們瞎恭維,今天你這么一說呀──”她又輕輕一點仇恕額角:“我倒是真 有點相信了。”

 石磷目光四轉,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走到門口,哪知身側突地香風嗖然,那 “百步飛花”已俏生生地攔在身前,左手微曲,手背扶在柳腰之上,右手輕輕一指,嬌聲道 :“你哼個什么人,是不是看不慣什么人呀?”目光越過石磷,瞟到仇恕身上,又道:“小 兄弟,告訴我,剛才你是不是就是和他生氣來著。,’仇恕心中一轉,突地”哦”了一聲, 搶步走了過來,道:“小可忘了給林仙子引見了,這位就是──”林琦箏“咯咯”笑道:“ 你不用引見,我早就知道他是誰了,這些年來,我常聽說武林中有個流浪劍客,是武當弟子 ,叫石磷,整天的在江湖中東飄西蕩,什么事不也干,是個怪人,我一聽就覺得‘石磷,這 名字很熟,卻始終想不起是什么人,今天一見,我才知道是他,多少年以前,我就在毛大哥 家里見過他的呀!”她掩口一笑:“那時候他整天地跟在我們毛大妹子身前身后亂轉,剛才 我還以為你們在吵架哩,原來你們是朋友。”柳腰一折,退開一步:“那我就不攔您哪。”

 這“百步飛花”說起話來,媚眼如珠,但每一句話的尾音,卻又拖得長長的,還帶著一 些輕微的顫抖,讓人聽了,就像是吃了三斤滲了糖的花生酥,甜得都快起膩了。

 但這些話聽在仇恕耳中,他心里卻不禁為之砰地一動,忖道:“原來他和媽媽是……”

 抬眼一望石磷,只見他也正在望著自己,兩人目光相對,各各泛起一陣難言的滋味,不 知是恨、是怒、抑或是分仲滿含溫情的情感。

 只見石磷又自長嘆一聲,緩步走到門外。“成日東飄西蕩……什么事也不干……身前身 后亂轉……”這些話一句接著一句,不停地在他心中撞擊著,他只覺心中熱血沸騰,不能自 己,暗自思忖:“我是個怪人嗎?”

 仇恕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轉處,卻見那“百步飛花”林琦箏婀娜地走 到桌旁,伸出羅袖,輕輕在椅子上一拂,側身坐了下去,秋波四轉,嬌笑道:“小兄弟,你 把門關起來,倒杯茶給大姐姐喝,陪你大姐姐聊聊天。”

 仇恕心中又閃電般轉了几轉,嘴角便又泛出笑意,隨手帶上房門,一面喃喃著道:“不 知道文琪醒了沒有,她若醒了,一定會過來的。”

 他的話像是喃喃自語,自己說給自己聽,其實卻是對這“百步飛花”說。

 林琦箏嬌聲一笑,道:“你看你,嘴里一天到晚文琪文琪的,你就知道她醒了一定會過 來的嗎?”玉手中方才拿起的空茶杯遞到仇恕手上。

 仇恕含笑接了過來,一面道:“文琪若醒了,想必是一定會過來的。”

 林琦箏秋波蕩漾,笑道:“想必是一定會過來,這只是你一個人在這里想罷了,人家可 不這么想。”

 仇恕一愕,險些將茶杯里的茶都倒得滿溢了出來,口中卻笑道:“那么林仙子您又怎么 想呢?”

 林琦箏杏眼一瞟,故意嬌嗔道:“你再這么林仙子林仙子地叫我,我什么話都不告訴你 了,讓你一個人去胡思亂想去。”

 仇恕笑道:“那么我叫什么,您才告訴我一些話呢?”

 林琦箏秋波又是一漾,櫻唇微微一抿,嬌笑道:“你……你就叫我…大姐姐,我么…… ,就叫你小兄弟,這有多好,顯得又親近,又順口,不比那林仙子林仙子的好得多么?”

 伸手接過了茶,淺淺啜了一口,晨光之中,她眼角雖然可看出一些魚紋,但那種嬌好的 笑容,卻像是使得這已半老的徐娘,不但風韻猶存,而且媚艷之態也未稍減當年哩。

 她深深放下茶杯,“噗嗤”一笑,又道:“你別著急,讓大姐姐告訴你,你文琪妹妹醒 了之后,不但沒有過來,而且早就走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又輕輕搖了搖頭:“可憐,可憐!我們這位小兄弟,卻還在這里苦苦的等著她哩,唉─ ─我說文琪姑娘呀,你走了怎么也不說一聲呀?”媚目流波,瞬也不瞬地望在仇恕面上。

 仇恕心中卻為之一驚!

 “她會早就走了,她會不通知我一聲就走了,這又是為著什么呢?”搶步走到門口,想 去看看,但心中一動,又自忖道:“這‘百步飛花’想必不會騙我。”停下腳步,轉身走、 前,心中疑云大起,想來想去,又想不出那毛文琪為什么會突地走了。

 這些天來,他確信她已墜入自己的情綱,而且墜得那么深,這天真而純潔的女孩子,終 日心中所想的,就是未來幸福的憧憬,她几乎要不去見她師父而隨著自己。

 “但此刻她卻走了。”這是一件多么令人驚愕的事,仇恕心中,只覺仿佛失落了什么, 一時之間,竟空虛得很。

 “未有所得,怎有所失?”他暗問著自己:“難道我曾覺得到過什么,難道我己為我所 得的東西而感到可貴,不然此刻我為什么又會有失落了什么的感覺呢?而且這份感覺是如此 濃厚。”

 但他隨即又為自己辯護:“我這不過在奇怪罷了,呀……難道她是因為知道我在騙她, 是以才走了的嗎?難道她已知道我是來尋仇的人?難道我之所以對她好,無非是為了想騙她 的情感,來傷她父親的心?”

                 第一四章

 這些問題,在仇恕心中,變成了一個個難以化解的死結,他呆呆地愕了半晌,卻使“百 步飛花”又是“噗嗤”一笑,道:“你看你,氣成那副樣子,來來,坐在這里,讓大姐姐安 慰安慰你,她走了就走了,有什么關系,天下的女人又沒有死光!那毛文琪只不過黃毛”” 頭一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仇恕展顏一笑,忖道:“想來她并未因為知道我的來歷而走,否則這林琦箏又怎會對我 如此。”于是他面上的笑容就越發開朗了。

 客棧里的人聲雜亂了起來,套牲口的聲音,趕車的聲音,店小二大聲地吆喝著:“趕路 要趕早,遲了就熱了,若要吃早點,馬上就送到,行李莫少帶,店錢莫忘了,小費無所謂, 有沒有都好。”

 林琦箏“咯咯”地笑著,和仇恕說著話,一雙秋波,像是春水般蕩漾著。

 她初出江湖之時,情竇初開,那時她師兄點蒼派的一代劍客神劍手謝錘方才去世,她在 一無管束的情形下,便已十分放蕩。

 此后的一些時日里,她雖也會斂束几年,但不久便又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起來,武 林之中稍不檢點的年青豪客,十人之中,總有三五人和這位“百步飛花”有過一腿,此事已 成公開之秘密,但是大家都沒有挂在嘴上而已。

 世間無論任何一個女子──尤其像她之類的蕩婦,見了仇恕這種英俊少年,可說沒有一 人會不動心的。

 而仇恕呢?他又怎會不知道這林琦箏的用意,他生具天性,對這種女子本極不恥,但卻 又自己告訴自己,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因之他便也作出一副無知的樣子,和這林琦箏歡談著 ,只是他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暗問自己:“文琪怎會突地走了呢?”

 春日既升,漸高,店里的小二輕輕敲了敲房門,輕輕走了進來,輕輕放下茶水,又輕輕 走了出去,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卻還不時偷偷向林琦箏瞟上兩眼,腹內暗自嘀咕著:“這 小子艷福真不淺,昨天晚上是個大姑娘,今天又換了個水蜜桃。”過了一會,又送進一壺茶 來,為的是想多看兩眼。

 這原本是春天呀!在春天里,連貓兒都會叫春哩!

 等到店小二第三次進來,又走出去的時候,林琦箏微顰黛眉,卻嬌笑道:“我留在這里 ,就是為了和你安安靜靜地談談話,可是∼一你看,這里吵得死人,喂,我說兄弟,你要是 沒有事,就陪你大姐姐逛逛,等會隨便找個地方喝上兩杯,然后……”她咯咯一聲嬌笑:“ 我最喜歡看你喝酒的樣子,昨天你喝了酒,臉紅紅的,就像……就像個大蘋果似的。”

 于是仇恕算清了店錢,和林琦箏走出房門,一面笑道:“今天我陪大姐姐痛痛快快地玩 一天,明天我可要趕到河北去,我爹爹有件生意在那里,還等著我去料理呢。”

 林琦箏抿嘴一笑,道:“今天我們玩過了再說,你要是真讓大姐姐玩得痛快,明天大姐 姐就當你的保鏢,陪你到河北去一趟。”仇恕側目一望,只見她雙頰竟已嫣紅,不禁心中暗 罵一聲:“無恥的蕩婦。”面上卻仍然笑容滿面他說道:“有了大姐姐作我的保鏢,那我就 放心了。”穿過回廊,走出店門,陽光已晒滿側面,繆文含笑回顧,卻見身側的林琦箏面色 竟突地一變,沿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街心一人傍馬而立,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凜然望著自 己,卻是那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

 有風吹過,吹得這“左手神劍”的衣袂不住飛揚,但他的身軀,卻生像是鐵石鑄成的, 一動又不動,面目之上,亦是木然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炯炯發著光采。

 林琦箏面色微微一變,瞬即嬌笑如常,緩步走了過去,笑道:“丁四哥,你怎么也來了 ,你不是和毛大哥一齊回杭州去了嗎?”

 丁衣冷“哼”一聲,目光卻仍然停留在仇恕臉上,仇恕暗中一笑,忖道:“這位左手神 劍敢情是在吃醋。”

 卻聽丁衣冷笑一聲,道:“我就知道你是看中了這小子,是以才不肯和我們一齊回杭州 。”林琦箏面色一沉,道:“丁四哥,你這說的什么話,我愛到哪里就到哪里,難道還有誰 能管得了我嗎?”

 丁衣目光一轉,面上竟堆出笑容,道:“七妹,你別生氣。”仇恕暗中一笑:“這位左 手神劍,敢情竟有三分畏懼于她。”目光一轉,只見林琦箏也已嬌笑起來,道:“那么你來 又為的什么?”

 丁衣橫睨仇恕一眼,道:“毛大哥十日之后,在杭州城擺下英雄盛宴,這一次將南七北 六十三省中有頭有臉的角色都請到了,是以叫我來通知你一聲,大哥他……嘿嘿,他怕你玩 得連正事都忘了。”仇恕心中一動,連忙大步走了過去,先向丁衣當頭一揖,轉身卻向林琦 箏笑道:“林大姐既然有著正事,那么小弟就告辭了,反正來日方長,日后小弟必定陪大姐 痛飲三日。”躬身一揖,轉頭而去,只聽那“百步飛花”口中急道:“你……你……”下文 卻再也無法說下去,又聽得那“子母雙飛”道:“大哥在杭州城等我們,這一次武林盛會, 你錯過了豈不可惜。”

 他心中既是得意,又是好笑,想那林琦箏臉皮再厚,也不會當著“左手神劍”拉住自己 ,這一次她被丁衣纏住,必也無法再來尋找自己,但自己以后若有用得著她之處,卻可去找 她,心中一轉,又想出一個主意,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沿著街檐走過了這條街,回目一望,只見那商賈打扮的漢子果然己跟在自己身后,他手 微一抬,打了個手勢,那漢子便一聲呼哨,喊來一輛大車,跨上車轅,仇恕沉聲道:“駛出 城去。”

 那車夫馬鞭一揚,“吧”地落下,大車便走得更快,仇恕回首道:“昨天晚上我吩咐你 的事,你可全都做了嗎?”

 那商賈打扮的漢子,恭聲道:“小的已叫宋小刀連夜趕到杭州,大約不出三日,便有毛 臬的消息,”仇恕“嗯”了一聲,那漢子又道。

 “那姓胡的胖子昨天在這里折騰了一大,又弄了兩個粉頭喝酒,直到晚上才去,有三個 ”鐵騎神鞭”隊的家伙出城往東走,陳鐵頭跟了去一看,這三個小子不知怎的,在城外全叫 人給治死了,身上只有一處創傷,顯見那動手的人手腳干淨得落得很,陳鐵頭查了一查,也 不知道是誰?”

 仇恕又“嗯”了一聲,心里知道這必定就是那石磷弄的手腳了。

 那漢子頓了一頓,又道:“胡胖子一起更就走了,也是回杭州,至于公了叫小的摸那藍 衣人的海底,小的卻摸不清楚,昨天晚上跟著他后面才走了半條街,眼睛一轉,他就不見了 ,公子,這人可真扎手得很,我牛三眼混了這么久,還沒見過這么機靈的人。”

 仇恕微微一笑,道:“此人的海底我已知道,你不用再打聽了。”目光轉處,只見這“ 牛三眼”面上滿是欽服之色,不禁一笑又道:“昨夜和我在一起的那女子,你可看到她的去 處?”

 “牛三眼”眼睛一張,像是不勝驚異他說道:“昨天她不是和公子一齊投店的嗎,她一 直也沒有出來過呀!”

 仇恕“哦”了一聲,雙眉微皺,心里更奇怪!

 “那么她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俯首沉吟半晌,那“牛三眼”又自恭聲道:“現在小的還有五個弟兄在這里,都歇在 城外的‘曾氏家詞’,公子若是還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刻就去通知他們。”

 仇恕微微一笑,道:“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隨手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看也不看 ,就交給了他,又道:“這點銀子,你就拿去買酒喝吧。”

 那‘牛三眼’眼睛一瞪,右手跨著車轅,左手一拍胸脯朗聲道:“公子,您這是干什么 ,上次才給了一千兩銀子,我們兄弟十七個怎么用也沒有用完,這次您怎么又給了。公子, 我跟著您辦事,可不是為著您的銀子,我‘牛三眼,雖然不是個什么東西,但這么多年來, 我跟著梁上人梁大哥走南闖北,胳膊上站鷹,大腿上跑馬,也是條響當當的漢子,公子,您 別看梁大哥叫我跟著您,錯非是您,要是換了個人,我’牛三眼’可也沒有這么聽話,我梁 大哥常說天下英雄,除了公子您之外,就再沒有別的人了,我先還不信,可是現在──嘿, 我可信了,就憑您這種氣派──”仇恕微微一笑,截斷了這草莽好漢“牛三眼”的絮絮之言 ,笑道:“這個自然我也清楚,只是這點銀子,你還是拿去的好,你雖不要,但你手下的兄 弟可要銀子使呀調終于將銀票塞在他手里。又道:“我也想到那‘曾氏家詞’去看看,順便 我還要找人帶個信,通知你那梁大哥和龍氏三兄弟一聲,叫他們十天之內,都趕到杭州去。 ”

 那“牛三眼”胸膛一挺,道:“現在已出了城了,曾氏家詞,就在前面不遠。”又喝道 ,“喂,小毛臬,你把鞭子重打兩下,讓馬跑得快一點。”

 回首笑道:“公子,我管這趕車的叫小毛臬,您看這花名取得可好,嘿嘿,您瞧這小毛 臬鞭子揮得多響,打在馬身上,可傷不了馬的一根毛,只怕那大毛臬還沒有這一手哩。”

 仇恕“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只聽那趕車的精神越發抖擻,“吧吧”連聲,將手中的 皮鞭揮得山響,車馬果然走得更快了。

 那“牛三眼”跨在車轅上,挺著胸膛,迎著扑面而來的春風,也像是非常得意,此刻他 身上穿的雖仍是一身買賣人的打扮,但在他身上,卻從頭到腳再也看不出半分買賣人的樣子 來了。

 趕車的手中皮鞭再次一揚,口中“得兒”吆喝一聲,車馬便倏然停了下來。“牛三眼” 刷地跳到地上,打開車門,一面聳鼻道:“好香,好香。這班小子想必不知從哪里又弄了條 野狗來,公子,您吃過狗肉沒有?喝,那可真香,不信您聞聞,我那几個寶貝弟兄,又在那 里燉起狗肉來了,小毛臬,你停了車也來吃兩碗。”

 仇恕微微一笑,心中卻自感慨:“屠狗之輩,雖是草莽小人,卻每多沒奢遮的義氣漢子 ,那些錦衣玉食的朋友,哼”──舉目四望,只見四下青蔥一片,寂靜無人,就連地上都長 滿了荒草,几株殘楊敗柳之后,牆字隱現,想必就是那“曾氏家詞”了。

 春日郊外的空氣里,自然是無比的清新,在這清新的空氣里,卻果真傳來一陣陣濃郁的 香氣,仇恕微笑一下,道:“我常聽說百畜之中,狗肉最香,是以叫做香肉,但卻始終未曾 吃過,今日我倒想嘗嘗這名滿天下的異味哩。”

 “牛三眼”哈哈一笑,道:“公子,不是小的胡說亂道,您一吃了之后,管保連雞鴨魚 肉都不要吃了。那味道──嘿,噴噴!可真教人連說都說不出來。”

 這詞堂的土牆,灰土早已頹敗,那扇原來是朱漆的大門,此刻也因歲月的消失而變成土 黃之色,門上的銅環,也鏽得發黑了。

 一走到門口,“牛三眼”就興高采烈地喝道:“嗨!你們別盡顧著吃狗肉呀,快出來看 看,看是誰來了。”

 仇恕一笑,哪知祠堂之內,卻仍然寂無人聲,“牛三眼”皺眉低聲罵道:“這些狗頭, 吃狗肉吃昏了呀調一腳跨了進去,只見這詞堂的正堂上,升著一堆柴火,火上高高地架著三 根木棍,棍上吊下一只銅鍋,鍋里熱氣騰騰,濃郁的香氣,也就是從鍋里冒出來的。但是柴 火的兩側,坐著的卻不是他意料中的人,而是兩個干瘦的老者,胡須都已全白,四只眼睛, 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只煮著狗肉的鍋子,一人手里拿著一個足可裝下三斤花雕的酒胡蘆,卻連 望也不望這大聲吆喝著進來的”牛三眼”一眼。

 “牛三眼”一望之下,不禁愕得呆站在地上,張開來的嘴巴,也吶吶他說不出話來,仇 恕隨后走了進來,亦是為之一愕,只見這兩個老人身上各各穿著一件襤褸的道袍,雖然滿是 補釘,但卻洗得極為干淨,全白的胡須,長長垂了下來,頭上的白發,卻挽了個道髻,用根 烏木插住。

 “牛三眼”定了定神,才快步走了過去,唱了個肥諾,道:“兩位道爺,可曾看到我那 五個弟兄走到哪里去了?”

 這兩位裝束似道非道,似俗非俗的老者對望一眼,各各一笑,朗聲道:“你的兄弟是誰 調”牛三眼”又自一怔,道:“我那些弟兄……嗯,一個高高瘦瘦的,身上穿著的是走方郎 中的打扮,還提著一個藥箱子,帶著一串虎撐,另一個滿臉胡于、的,穿的是黑布短打,另 外一個肥肥胖胖的,挺著大肚子……”

 那兩個老者一齊搖了搖頭,其中一個身軀較高,坐在地上都比另一個高著半個頭的枯瘦 道人緩緩笑道:“施主所說的人,貧道一個也未曾看見!”

 另一個老者笑道:‘貧道清晨即來此地,此地根本連半條人影都沒有,施主所說的人, 只怕早已走了吧?”“牛三眼”兩眼一瞪,突地喝道:“真的嗎?”

 那兩個老人卻只是微微一笑,再也不望他一眼,一人從地上取出一雙長達有尺的筷子, 緩緩在鍋里攪動著。

 那“牛三眼”眼睛又一瞪,方想再吆喝兩句,哪知肩頭突地一緊,硬生生被拖開三步, 回頭一望,卻見仇恕目光之中,懷疑之色,生像是見著了一些令他極為驚異的東西。

 他一入此間,便看出這兩個老者必非常人,“牛三眼”在那里喝問,他卻遠遠站在一邊 ,凝目而望,只見這兩個老者,衣裳雖襤樓,手掌卻瑩白如玉,那身材較高的一個,手上留 著指甲,竟長達兩寸,頂端微微卷起一些,他心中便不禁一動。

 等到另一個老者取起筷子,攪動狗湯之際,他更發現一樣奇事。

 原來這老者身軀本矮,那湯鍋卻吊得極高,按理說他伸手之處,本應夠不著那只鐵鍋, 但他伸手之間,全身未動,手臂卻像是長了几寸,仇恕心中更是大奇:“此地焉有此內家高 手?”

 此刻己將入夏,那“牛三眼”站在那堆柴火之旁,只是片刻,便己泌出汗珠來,但這兩 個老者神態之間,卻安祥已極,半點也沒有熱意,這又是一件內家高手所特具的異常之處, 仇恕身受當代頂尖几位異人的調教,自是識貨已極,一見那“牛三眼”又要瞪眼發威,便搶 步走了過去,將他拉了過來,那“牛三眼”混混飩飩,卻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哩。

 “波”的一聲,火堆之中,爆出一團火花,那老者手腕一翻,筷子一夾,便巧妙地將那 團電射而出的火花挾住了,隨手拋在地上,又伸筷入鍋,攪勁兩下,挾了一塊紅噴噴的香肉 出來,一面道:‘這肉像是已經熟了。”一面放人嘴里,細細咀嚼起來。仇恕微微一笑,將 “牛三眼”拖到一邊,自己卻走了過去,躬身一揖,道:“老丈請了。”

 那位個老者齊地側顧一眼,道:“施主請了。”目光上下在他身上一轉,又自笑道:“ 可要嘗些香肉調仇恕目光一轉,一撩衫腳,席地坐了下來,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

 那兩個老者齊地一笑,一人將手中的長筷,緩緩伸了過來,仇恕隨手接過,竟然就老實 不客氣地大吃大喝起來。

 “牛三眼”眼睛瞧得發直,卻聽那瘦長老者又自笑道:“那位施主可要一并過來,隨意 吃喝些。”目光先轉向仇恕,又自凝目半晌,微喟一聲,道:“貧道一別江南,十有余年, 想不到江南人物,越發靈秀了,真是可喜。”

 那“牛三眼”卻在旁咕哦著。

 “這批狗才跑到哪里去了,真是氣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枯瘦老人微微一笑道:“施主的這位伴當,倒是個熱腸男子──”語聲微頓,突地長 嘆一聲:“只是世途好險,人心難測,為人也不要太過熱腸了,否則吃虧的卻是自己。”目 光一垂,凝視著熊熊爐火,竟像是落入沉思里,只是不知他在想著什么而已。

 仇恕心中一動,忖道:“這兩人武功極高,氣度又頗不凡,必定是大有來歷之人,但此 刻混跡風塵,像是在逃避什么?卻又是為何呢?”

 鍋中肉湯,越煮越沸,越沸越香,那身材較高老人哈哈一笑,道:“往事已矣,思之徒 傷人意,你又何苦學那婦人女子,老是去想那些化解不開之事,這十余年來,你歷遍山川, 難道那長白積雪、黑龍玄冰、塞北黃砂、河西積翠,還未曾將你的心胸陶冶得開,來、來、 來,對酒當歌,人生几何,且飲一口。”

 另一老人亦自哈哈一笑,以筷擊鍋,高歌道:“對酒當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 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優,唯有杜康……唉,優思難忘,唯有杜康,卻又怎能 解去我心頭之恨呢?”隨手一擲,手中的長筷,電射而出,“奪”地一聲,沒入牆內,晃眼 便沒了蹤影。

 鍋中的肉湯,煮得更香了,一陣風吹來,吹得火焰斜斜地倒了下去。

 仇恕暗嘆一聲,忖道:“狂歌當哭,壯士末路,這兩人看來光明磊落,卻不知心中有什 么恨事……”

 念頭猶未轉完,大堂之下,突地傳來一聲驚呼,那“牛三眼”飛也似的奔了進來,面上 一片驚惶之色,急聲道:“公子,公子……你去看看,我那些兄弟,已遭了人家毒手了。”

 仇恕驀地一驚,長身而起,向那兩個老人抱拳一揖,道:“失陪。”大步和那“牛三眼 ”走出廳外,只聽牛三眼又道:“公子,我看那兩個老道不是好人,這事恐怕就是他們做的 手腳。”仇恕輕輕“嗯”了一聲,隨著他沿著土牆走了半晌,只見祠堂后面,是個荒敗的院 落,雜草叢生,磚石滿地,“牛三眼”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指著一叢荒草道。

 “公子,你看看,他們這是怎么了?”雙手一抓,從荒草中抱出一個身穿短衫的虯須大 漢來。

 仇恕大步行前,定眼而望,只見大漢全身血跡淋淋,腦袋兩側,竟光禿禿地少了雙耳, 全身僵直,像是已沒了氣息。

 那“牛三眼”雙目盡赤,又從四側的荒草堆里,抱出四條漢子來,竟然一個個都是全身 僵直,血跡淋淋,少了雙耳。

 仇恕劍眉一軒,俯身一探,卻見這些人鼻息仍自未斷,略一檢視,長嘆一聲,道:“不 妨事,他們并未喪命,只不過被個內家高手點中穴道而已。”疾伸雙掌,在這五條大漢身上 ,電也似地各各拍了三掌。這些漢子長長吐了口氣,竟都失聲呻吟了起來。

 “牛三眼”恨聲道:“這一定又是姓毛的手底下那班孫子們于的事,哼!有朝一日,那 姓毛的若犯在我”牛三眼”手里,我不將他碎尸萬段才怪。”

 仇恕軒眉沉聲道:“你的弟兄為我辦事,可有人知道?”牛三眼連忙搖手道:“公子, 我‘牛三眼’是干什么的,這種事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說出來。”

 仇恕微一皺眉,沉吟道:“這卻怪了……這難道是他們昔日的仇家所干的事嗎?但是… …他們的仇家又怎會這種上乘的點穴手法呢?”

 “牛三眼”亦自深皺著濃眉,卻見那五個漢子呻吟半晌,掙扎著爬了起來,一眼看到他 ,卻失聲叫了起來,道:“三哥,你現在才來呀?……唉,我們被治得好慘呀!”

 “牛三眼”跺腳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誰治的你們,快說出來呀!,’又道。” 這位就是公子爺,你快說出來,讓公子爺給你出氣。”

 那五個大漢,“噗”地一聲,齊地跪到仇恕面前,仇恕目光一轉,和聲道:“先歇息一 會再說也不要緊,牛老三,你快出去弄些金創藥來……”那穿著似走方郎中的瘦長漢子道: “金創藥小的箱子里就有,不勞公子費心,只是,……只是小的們這次不明不白地被人家削 去雙耳,卻實在……實在氣人。”

 “牛三眼”又自跺腳道:“光說氣人干什么?是誰把你們整得這么慘的,你們倒是說出 來呀。”

 那瘦長漢子道:“那人是誰,我們也不認得,昨天晚上,倪老七買了五斤鹵肉,又弄來 三斤高梁,我們正在廳里吃喝著……”

 “牛三眼”接口道:“那人就跑來把你們治倒了是不是調那瘦長漢子點了點頭,隨又搖 了搖頭,道:“本來還沒有,后來……后來倪老七說……”“牛三眼”厲聲道:“說什么? ”那瘦長漢子眼角一瞟另一枯瘦漢子,接道:“倪老七大約是喝了酒,就說:‘聽說我們那 公子年紀雖輕,可真有兩手,把那靈蛇毛臬的大女兒卻……弄到手。,我就問:‘你怎么知 道?,倪老七就說……就說……”仇恕劍眉輕輕一皺,道:“說下去。”

 那瘦長漢子喘了一口氣,接道:“倪老七就說他親眼看到公子和那姓毛的女兒走進客棧 ,住在一間房里,又說:‘那姓毛的并且知道公子并不是真的喜歡她,而是故意……’他話 剛說到這里,門外突地有人冷冷地一笑,我們大家都住了口,一齊回頭去望,只見門口突然 多了一個穿著白袍子的女子,頭發長長的,披到肩上,站在哪里動也不動,在月光下面望去 ,連半點人味都沒有。”

 仇恕面色一變,只聽他接著又道:“我們大家不禁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她一步一步 地走了過來,走到跟前,我們才看出她面上竟是一片焦黃,又木又僵,一無表情,哪里是個 活人,簡直就像個僵尸,我們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兩條腿都發軟了,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了 。”

 仇恕暗“哼”一聲,只見這五個漢子,目光之中,各各滿含驚恐之色,像是仍在被昨夜 之事驚悸著。

 那瘦子喘了口氣,又道:“小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看到比那人再難看的面孔,當時 ……”哪知他話猶未了,仇恕身后,突又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了 過來,此刻雖是白天,仇恕背脊之上,也不禁泛出一陣寒意。

                 第一五章

 仇恕極其清楚地感覺到,這沉重的腳步聲,距離自己已越來越近,但是他卻仍然像一座 山岩般屹立著,連動彈都沒有動禪一下,因為他確切地知道,一個人應付任何一種變化的發 生,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鎮靜,艱苦的鍛練與復仇的意志,無比堅強的復仇的意志,使得 他每一根神經,都像是鋼鐵一樣,若沒有足夠猛烈的打擊,休想使得他鋼鐵般的神經震蕩一 下。

 而此刻,這突然傳來的腳步聲,對他的打擊,顯然是不夠猛烈的,起先,他雖也會感到 一陣悚懍的寒意。

 但是,這陣悚懍的寒意,極快地便消失了,快得連他自己都仿佛沒有感覺到,當他抬起 目光,看到站在他對面,正在一面喘氣,一面說話的枯瘦漢子,雖因這陣腳步而中止了自己 的話,但面上卻并沒有什么明顯的恐懼之色,有的只是一些輕微的驚訝,因之,他知道自己 身后行來的這人,并不足以令自己驚慌,因為假如一個人并沒有令世上其他任何一個人恐懼 的話,那么這個人也就更不會令仇恕驚慌了。

 何況,這個人的腳步聲是那么沉重,沉重得即使一個白痴或者半聾的人也能清楚地聽得 到,當人們要想加害另一個人的時候,他們通常是不會發出如此沉重的腳步聲的。

 因之當腳步聲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只是緩緩地回過頭去,投以平淡的一瞥,他甚至在回 過頭去之前,已能自信地猜透:“一定是方才在大殿中那兩個奇異的道人,此刻已走了出來 。”

                 哪知──

 當那枯瘦的漢子喘了一口氣后,說:“小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看到比那人再難看的 面孔,當時──”就在他說到“當時”兩字的時候,他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因為此刻他眼 中,又出現了一個嚇人的景象。

 但是,他面上為什么沒有現出像他心里一樣恐懼的面容呢?

 因為他雖然看到了這景象,卻不會真的了解,這一來是因為。

 他嚇壞了,嚇得不能了解,但最主要的卻是,此刻他已根本不知道什么“恐懼”,恐懼 是屬于神志的,而他的神志卻完全停止了作用,已完全地麻木了!

                 于是一一

 這可恨的,該咀咒的麻木﹔便使得仇恕又下了個錯誤的判斷。

 他甚至沒有去望跪在地上的另四個人,以及站在他身側的“牛三眼”一眼,也根本沒有 注意這些人面上的表情。

 可是,就在他方自轉過頭去的時候,他微帶笑意的眼角輕輕一瞥。

 這一切事都是在極短極短的剎那之間發生的──從那枯瘦漢子的中止說話,直到仇恕此 刻的回轉頭去。

 牛三眼面上的肌肉,是在恐懼而緊張的扭曲著,若不是因為仇恕的鎮靜,這滿腔義氣, 滿腹自傲的市井豪雄,准會不顧一切的驚呼出聲來,但是,等到他看到仇恕轉身一瞥的時候 ,他立刻知道這奇異的少年的鎮靜,也是有著限度的。

 仇恕目光一瞥,心頭驀地一震,轉身、錯步,唰地擰轉身軀,厲喝:“你是誰?”

 暮春的陽光,尚未完全升到中天,從微偏東處斜斜地照下來,照在這雜草叢生,磚石滿 地的荒野破落的院落里。

 就在這荒敗頹廢的院落里,叢生雜草的泥地上,此刻正鬼魅般地站著一個長發披肩,一 身長袍的女子,此刻她已停下腳步,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春陽映著她的長發,微風吹著 她的袍角,她陰淒淒地笑了一下,但焦黃僵木的面目上,卻沒有絲毫笑意,“牛三眼”機伶 伶連打好几個寒噤,一直到許多年以后,他還在和別人賭咒,賭咒說這女子是剛從墳墓里跑 出來的。

 仇恕倏然轉身,一聲厲喝,卻換得這女子的一聲冷笑。

 他暗中一調真氣,又厲喝道:“你是誰?此來何意?”

 這長發披肩,形如鬼魅的白袍女子,目光緊緊盯在仇恕臉上,就像是亙古以來都未曾移 動過一下似的,她簡短而森冷地回答:“找你!”

 “找我調仇恕驚奇地重復一句,他想不出自己几時見過這女子,也想不出自己几時和這 女子以及有關這女子的一切有過關連,這種面目人們只要見過一次,便永生也不會忘記,他 確信自己的記憶這次絕不會欺騙自己:“難道她也是那‘靈蛇,毛臬的裳羽?”這念頭在他 心中一閃而過,于是他戒備得更嚴密了,他沉聲道:“有何貴干?”

 這白袍女子又自陰淒淒一聲長笑,笑聲未住,突地閃電般旋身一掠,掠到這祠堂正殿的 后面門戶前,冷喝道:“出來!,’她動作之快,就像是白駒過隙,當人們方自驚異于她身 形的轉動時,她又已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若不是人人都親自見到她方自這邊掠去,她就 像是已在那里站了几個時辰似的。仇恕劍眉微皺,暗忖:“怎地又憑空出來個如此怪異的女 子,武功竟是如此之高?”

 只聽這女子喝聲方住,祠堂正殿中突地傳出一陣陣大笑之聲,那身材頎長,面容清□的 白發道人,在笑聲中漫步而出,目光閃電般在當門而立的長發女子身上一掃,卻再也不望她 一眼,筆直地走到仇恕身前,含笑說道:“酒未終,筵未散,施主為何就匆匆走了,不該, 不該,大是不該,你我萍水相逢,頗覺投緣,且隨貧道再去喝兩口調他放聲狂笑,朗聲而言 ,一把拉住仇恕的肩膀,那詭異絕倫的白袍長發的女子,他竟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仇恕心中 一動,亦自含笑道:“道長如此抬愛,小可敢不從命。”回過頭,向那已自嚇得面無人色的 “牛三眼”道:“你這些伴當,此刻穴道解開,血也止住,你替他們上些金創藥便可無礙, 我且隨這道長進去喝兩口。”目光一轉,向那自發道人微微一笑,他此刻竟也生像是不再感 到那長發女子的存在似的,任憑這白發道人拉著自己的肩膀,向殿內走去。

 當門而立的長發女子始終沒有回過頭來,她筆直地站著,直到仇恕和那白發道人又都走 到她身后,她倏然轉身,仇恕只覺心頭微微一震,但面上卻仍滿帶笑容,直到此刻,他還不 知道究竟該如何應付這怪異絕倫,來歷不明的女子,而他在沒有決定自己下一個步驟該如何 做的時候,面上永遠都帶著這種飄逸而不可捉摸的笑容。

 白發道人哈哈一笑,道:“這位女施主怎地擋住貧道的去路,但請借過一步,讓貧道長 發女子的目光就像是正在仇恕臉上生了根似的,除了仇恕之外,她再不向別處望一眼,白發 道人的話,她更是理也不理。”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管你這樣裝模作樣,鬼鬼祟祟 是為了干什么,但是──”她生冷、緩慢、一字一字他說著,每一個字在她的舌尖滾動一下 ,從牙縫中迸出,就像是冰珠落在石板上似的,冰冷而簡短,任何人都無法從她的語句中, 尋得任何一種喜、怒、哀、樂的情感。

 。此刻她語聲微頓,但絕不給別人插口的機會,立刻接著道:“以后你的手指要是再碰 到毛文琪一下,我就斬斷你的手指﹔你的眼睛一要是再望毛文琪一眼,我就挖出你的眼睛, 而且──現在你要是還不停止你臉上這笑容的活,我就會叫你永遠都笑不出來!”

 她冰冰地結束了自己的話,目光仍然望著仇恕,望著仇恕面上的笑容。

 仇恕面上的笑容,果然消失了,她滿意地哼了一聲,哪知她“哼”聲未了,仇恕卻又縱 聲狂笑了起來,他狂笑著道:“閣下說的話,小可一句也聽不懂,如果閣下不嫌麻煩的話, 就請閣下再說一遍,小可為什么不能看毛姑娘一眼──”他話聲未了,那白發道人亦自縱聲 狂笑起來,他狂笑著接口道:“貧道雖然置身方外,但讓貧道見了絕色美女而不望她兩眼, 卻也無法做到,除非──哈哈,除非這女子的尊容實在不敢領教。”

 這白發道人昔年縱橫武林時,本來是個不苟言笑的人物,但后來他浪跡天下,縱情山水 ,十年以來,早已將世上的一切名利之爭,禮教規范,都拋到九霄云外,已是脫略形跡,不 修邊幅的風塵隱士,是以他此刻方自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此刻已隱約地感覺到這少年,這女子,都和自己有著些關系,但此刻他重返江南,原 已將一切事都置之度外,是以他也不怕會牽涉到任何麻煩,他狂笑著說完了話,抬起頭,只 覺這長發女子目光一閃,果然已望到自己身上。

 沒有一句話,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這長發女子突地冷笑一聲,電也似地伸出手掌,仇 恕心中一驚,哪知這女子右掌一伸,一落,“啪”地一聲,竟在自己左掌上打了一下,仇恕 心中大奇,不知道這女子怎地突然打起自己來,只見她一雙手掌,春蔥欲折,瑩白如玉,他 目光一瞬,哪知這女子左掌一反,“啪”地又是一聲,竟在自己右掌上又著著實實地擊了一 掌。

 這兩掌掌聲清脆已極,仇恕與自發道人俱都一怔,突地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腥臭之氣, 橫身而來,那自發道人心中一動,只聽這女子“咯”地冷笑一聲,陰森森地又自說道:“還 不走!”

 自發道人目光連轉几轉,笑容已斂,想是在努力思索著什么,仇恕微微一笑,朗聲道: “小可正是要走,只是閣下擋住了去路──”他抬頭一望,只見這白袍女子面上仍是一無表 情,但目光卻開始活動起來,他心中一動,閃目望去,只見她目光之中,滿是矛盾痛苦之色 ,這種眼色是只有人們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欲望時才會有的,他不知道這看來像是一無情感 的女子,怎會有這種眼色。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卻見那白發道人突地大喝一聲:“毒龍掌!”

 白袍女子冷冷一笑:“不錯!”雙掌一翻,“啪、啪”兩聲,雙掌閃電般又互擊一掌, 白發道人如見蛇蠍般,突地倒退兩步,仇恕又驚又奇,這白發道人仍拉住他的臂膀,他只得 隨著倒退兩步,一陣風吹來,方才那腥臭之氣,又自扑鼻而來,他只道這白發道人抓住自己 臂膀的手,抓得越來越緊,突地手掌一松,仇恕眼前一花,這白發道人身形一動,雙掌如風 ,唰唰,唰唰,竟突地向這長發女子攻出四掌。

 掌勢如風,掌風虎虎,仇恕暗贊一聲,這自發道人武功果然不弱,卻見這長發女子嬌軀 的溜溜一轉,身軀倏然滑開五尺,突地放聲呼道:“你看到了嗎?這是他逼我動手的,可不 是我有心破戒呀!”呼聲雖大,但卻嬌柔清脆,哪里還是方才那種冷冰冰的聲音。

 仇恕更驚更奇,心中一動,順著這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見她目光在右邊的土牆上一轉, 長袖一拂,突地輕飄飄向白發道人拍出一掌。

 掌勢雖輕,但這白發道人似是心存畏懼,竟不敢硬接她這一掌。

 仇恕心念連轉數轉,正自舉棋不定,哪知右面土牆上,突地緩緩升起一條人影來,輕輕 說道:“師姐,我沒有看見!”

 仇恕一驚,轉目望去,脫口呼道:“文琪,果然是你在這里。”語聲未落,突地一股掌 風,迎面拍來,這掌風又輕又柔,似是毫無勁道,仇恕全心全意在望著方才自牆上現身的毛 文琪,見到這一掌拍來,便也隨意拍出一掌。

 眼看他這一掌就和白袍女子擊來的一掌功力相擊,白發道人面容驟變,卻已喝止不及, 毛文琪縱身一躍,從牆上飄飄落下,突又幽幽一嘆,輕輕道:“師姐,我沒有看見。”

 那白袍女子掌到中途,眼看就要拍上仇恕的手掌,聽到這句話突地平掌一縮,身形閃電 般退到土牆邊,狠狠瞪了毛文琪一眼,厲聲道:“我是為你好,你還說沒有看見,明明是老 道士先向我動手的。”

 毛文琪眼帘一垂,目光望在地上。

 “我真的沒有看見,何況……何況他也沒有先向你動手!”

 白袍女子狠狠一跺腳,厲聲道:“你真是沒出息,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對你,你這樣對 他?昨天晚上我跟你說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嗎?你說他不會武功,你看他是不是不會武功 ,他對你到底存著什么壞心思,我雖然不知道,可是──可是──”身形突地一轉,閃電般 掠到那兀自伏在地上,己被嚇得呆了的五個人身前,目光一轉,出手如風,劈面抓住一個瘦 小枯干的漢子的頭發,一把提了起來,這漢子驚呼一聲,已被她凌空提起,提到毛文琪身前 ,寒聲說道:s“你問間這家伙,昨天晚上說什么話,哼!昨天晚上要不是你苦苦拉著我,我 才不管什么誓言,早就跑到你房間隔壁去,把那小子拖出來一刀宰了。”手腕一反,將那枯 瘦漢子丟在地上,厲喝道:“你說,你說,你昨天晚上,說的是什么話?”

 。這枯瘦漢子本已嚇得心神無主,此刻被她這一拉,一拖、一丟,只覺渾身宛如骨折, 竟滾在地上殺豬般叫了起來。

 仇恕呆呆地楞在當地,他雖然聰明絕頂,此刻亦不知該如何應付,自發道人目光四轉, 見到這情景,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曲折,是以也呆呆地楞在那里,只見毛文琪頭垂得越 發低了,她自始至終,沒有向仇恕望上一眼。

 “師姐,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知道他一直在騙我,可是──可是師姐你真的不能和人 動手呀,若是被師父知道了──”她幽幽長嘆一聲,中斷了自己的話,蓬松的秀發在微風中 飄搖著,一如土牆邊新生的、青綠的、幼小的春草。

 白袍女子面上仍然沒有表情,可是仇恕看得出,她雙目中仇恨的光芒,已在慢慢微弱, 正如地上那枯瘦漢子殺豬般的吼叫,已逐漸微弱一樣,她緩緩轉過身,然后突然又是一個閃 電般的動作,掠到那自發道人身前,冷冷道:“你認出了我是誰!可是,你是誰?”

 自發道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雖然有些勉強,但那只是因為眼中的一絲淡淡的憂慮,而 不是為了恐懼或驚駭。

 “十年以前,貧道已忘卻姓名,不過──女施主若是堅持要聽的話!”他目光銳利地掃 一眼,尤其在毛文琪臉上停留得更久。

 然后他輕輕吐了氣,一:字一字他說道:“貧道就是巴山道士柳復明!”

 毛文琪秀發一顫,飛快地抬起頭來,仇恕心頭亦為之一震,筆直地望向這白發道人,然 后這兩人目光俱都一轉,相遇,毛文琪秀發又自一顫,垂下眼帘,飛快地垂下頭去,仇恕不 知怎地,心中忍不住要暗嘆一聲,卻聽“巴山道人”又道:“貧道如果老眼不花,那么女施 主想必是‘屠龍仙子,的首徒白袍女子冷笑接口:“不錯,我就是慕容惜生!”

 柳復明突地放聲狂笑起來。

 “難怪女施主方才不等貧道出手便不動手,想必是女施主昔年戒殺立誓尚未到期。”他 笑聲一頓,目光一轉,突地“嗯”了一聲:“但想來女施主可以再開殺戒之日,已不遠了。 ”

 慕容惜生冷笑道:“正是,等到那一天──”柳復明狂笑:“等到那一天,貧道必定親 至女施主那里引頸待戮,女施主只管放心好了。”

 慕容惜生又自冷笑:“好極。”微一旋身,已自掠到仇恕身前,仇恕微笑:“閣下要說 什么,不必說出小可也知道了,不過,小可要告訴閣下一句,小可與令師妹之間情事,閣下 絲毫無權干涉。”他語聲未了,突地旋身一掠,電也似地掠到毛文琪身前,緩緩道:“文琪 ,你說是不是?”

 柳復明一驚,直到此刻,他才看到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

 慕容惜生一驚,她也想不到這始終未動聲色的少年,竟會突地有如此一著。

 毛文琪一驚,她的心忐忑了,像鉛也似地直落下去,又像羽毛似地飛揚起來,她不敢抬 起頭,也不知該怎樣回答。

 仇恕輕嘆一聲:“文琪,我對你怎樣,你也該知道,別人的閑話,你為什么要聽?為什 么要信?難道──”慕容惜生一”掠而來,輕輕推開毛文琪,又掠到仇恕身前,她目光閃動 著,像兀鷹一樣:“你真的喜歡文琪?”

 仇恕垂下頭,他垂下頭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眼中的神色給對方看見,然后他也像是費了很 大力氣似的,先吐了一口長氣,然后道:“我可怎會騙她!”

 慕容惜生閃動著雙目,目光又自一亮。

 “好!”她說話的語氣又開始變得簡短而冰冷:“我把她帶回去”你把她帶回去?”仇 恕生硬地間道。

 “半年之后,你再來找她,這半年──哼,我會知道你更多些。”

 她轉身拉起毛文琪的手,唰地,像燕子般地掠上土牆,衣袂飄飄,話聲裊裊,她和毛文 琪已俱都消失在土牆外面,上牆的盡頭處,似乎還留著毛文琪一聲輕輕的嘆息。

 仇恕仍然站在牆下,望著土牆的盡頭,仿佛在暗自低語:“半年?唉──半年已足夠了 。”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半年之后,那慕容惜生戒殺立誓大約已破了,是以她才叫我半年 之后去找她們,那時她就不必像今天一樣有這多顧忌。”

 他冷笑起來,暗忖:“可是,她卻不知道,我也不會有今日這么多顧忌了。”今日,他 不止一次有動手的沖動,想將這師姐妹兩人傷在自己掌下,那么,她們就永遠不會說出他的 秘密了。

 可是,他卻忍住了,這一來是她們所知道的秘密并不多,再來是他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將 她們擊斃,還有一個原因,他自己雖不愿承認,但卻是事實,他已對他仇人的女兒,生出一 些情感。

 于是他忍耐著,直到最后慕容惜生說要將毛文琪帶回去,他生硬地追問了一一句,知道 她要將毛文琪帶回去的地方是屠龍仙子那里,是以他放心了,至少在這半年里,毛丈琪不會 見著她的爹爹,那么“靈蛇”毛臬也至少在這半年里不會發現自己是會武功的。

 但此刻,他站在牆下,聽到毛文琪那…﹒聲輕輕的嘆息,他卻開始有了一份無法解釋的 悵惘,他開始覺得有些對不起她,對不起這純真而多情的少女,雖然,為了她父親的罪惡, 她必須付出許多不該付出的代價,但無論如何,她這份情感是純真而聖潔的,任何人玩弄, 冒讀了這種純真而聖潔的情感,都是一種罪惡,一種不可寬恕,卑鄙絕頂的罪惡。

 他垂著頭,聽到院落又開始有了各種聲音,也聽到那粗魯,但卻懇誠的“牛三眼”,從 驚駭中恢復過來,不住地啐罵道:“這小娘兒,真有點邪氣,喂,倪老七,你怎地這么膿包 ,在娘兒們面前窮吼些什么,真是丟公子的人,哼,也丟了我‘牛三眼,的人,大胡子,快 去把倪老七扶回來!”然后,仇恕感到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言地拉著他 ,走入正殿,正殿中的火光未熄,肉香仍濃,熊熊的火光邊,亦仍自坐著那個身材略矮,狂 歌喜哭的白發老人。他手里也仍然拿著那雙木筷,在緩緩攪動著鍋里的肉汁,深沉的目光, 隨著自己的筷子緩緩攪動,這老人心中總像是有著什么心事,方才外面的一切變化,他都像 是沒有聽到。仇恕默默地隨著柳復明在火旁坐了下來,老人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怎地去 了這么久?”

 仇恕茫然一笑,他心里在暗中猜測:“莫非這老人就是青萍劍宋令公!”十七年前,“ 巴山劍客”柳復明,“青萍劍’宋令公一齊在江湖中失蹤的事,他也知道的,這兩人對他是 恩是仇,他也分不清楚,只聽柳復明笑道:“方才我在外面遇著一人,你且猜上一猜,此人 是誰?”

 這老人淡淡一笑,緩緩道:“茫茫眾生,眾生茫茫,我認得几人?我一人也不認得,你 教我如何猜法。”挾起一塊香肉,放到嘴里,細細咀嚼,生像是無論此人是誰,都不關他事 ,他也絕不會放在心上。

 柳復明拿起火邊一個中州罕見,塞外卻極通常的羊皮酒囊,舉到頭上,他伸手一捏,一 線烈酒,自酒囊中激射而出,他抬起頭,一滴不漏地喝到嘴里,哈哈大笑几笑,朗聲說道: “此人你我雖俱不認得,卻是你我一個故人之女,哈哈──此人就是那‘毛臬,的女兒,她 雖沒有說出,但我卻已猜到!”仇恕一愕:“他怎么猜到的?”但隨即恍然:“想必是他方 才已聽到那漢子對我說的話,是以兩下一合,便猜著了。”只見那老人雙目一張,目光突地 現出異光,但瞬又垂下眼帘。

 “毛臬是誰?唉──往事已失,毛桌我也不再認得了。”撥了撥鍋中肉汁:“火將熄肉 將冷,你還是快些吃罷……”

 柳復明又自哈哈一笑,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仍自接著道:“你可知道我們這故人之 女已拜在何人門下?”他語聲一頓,知道必定得不到答復,是以立刻接道:“她竟又拜在那 ‘屠龍仙子,的門下,你可記得你我在昆侖山下聽到的那段故事,哈哈──我今日竟遇著了 那慕容惜生,還和她對了兩掌,她果然不敢破戒殺十年之戒,看來昆侖一派,近年來雖已無 昔日之盛,但卻仍未可輕視呢!”那老人目光又自一亮,長長“哦”了一聲,仇恕卻已忍不 住問道:“這‘屠龍仙子’究竟是誰?道長在昆侖山下聽到的又是何事?”

 柳復明轉首望了他一眼:“說起那‘屠龍仙子’,倒的確是位女中奇人,數十年前,她 本是個獨行女盜,武功絕高,但卻嗜殺,黑白兩道,無論是誰,只要撞在她手里,被她輕輕 拍上一掌,立時便是骨化魂飛之禍,竟從無一人能逃得活命的。”

 仇恕心中一動!

 “她們施出的掌法,大約便是道長方才所說的‘毒龍掌了,。”柳復明頷首道:“是了 ,百十年來,武林中若論掌法之奇,當然是那縱橫天下的前輩異人‘海天孤燕’所使的‘化 骨神拳”若論掌法之毒,卻就得數這’毒龍掌’了,這‘毒龍掌’之毒,毒在別人看來,掌 風軟弱,似是毫不起眼,但只要沾著一些,便無藥可救。”他微笑一下,接道:“是以方才 你若硬接了慕容惜生那一掌,那么──唉,你武功雖高,但你手掌只要被她的手掌傷著少許 ,大約也無法幸免。仇恕心頭一凜,卻聽他又接道:“當時武林中人傷在她這‘毒龍掌’下 的,不知凡几,那時武林中人卻叫她做‘毒龍魔女”將她恨入切骨,卻也無可奈何,直到一 天,她突地揚言天下,此后絕不再用’毒龍掌”自此以后,她也真的謹守諾言,不但不再施 那‘毒龍掌法”而且未再傷過一人之命,于是武林中為禍最烈的一條’毒龍”從此除去,而 她的名字也由‘毒龍魔女’變為‘屠龍仙子’了。”

 他微微一笑,語氣中甚為贊佩!

 “昔日周處勇除三害,傳為千古美談,這‘屠龍仙子,的行徑,也正和他相差無几。哈 哈──毒龍自屠,毒龍屠龍,這’屠龍仙子’的名字,委實用得妙極!”

 抬起頭來,他又如長鯨吸水般,喝了一大口酒,語氣之中,對那“屠龍仙子”數十年前 的英風豪舉,兀自傾服無已。

                 第一六章

 仇恕目光一轉,突又問道:“聞道這屠龍仙子不但武功極精,尤其珍奇玩物,對練劍一 道,亦多妙諦,不知是否?”

 柳復明頷首一笑:“這屠龍仙子雖喜玩物,卻不喪志,至于練劍一道么──我卻從未聽 人說起,但似她這般天縱奇才,練劍想亦必非難事!”

 仇恕劍盾一掀,急道:“如此說來,道長可曾知道這屠龍仙子所制的一柄‘琥珀神劍’ 么?”

 柳復明微一皺眉,俯道沉吟:“琥珀神劍……這個,我也未曾聽人說起。”

 仇恕長長“哦”了一聲,神態之間,似是頗為失望,柳復明目光閃動,上上下下將他打 量了几眼,突地放聲笑道:“貧道此次重返江南,得以結識閣下這等人中俊彥,實在一大樂 事,閣下如不嫌貧道冒昧,不知可否將大名見告?”

 仇恕微笑一下,每當人們問起他名字的時候,他心里就會不自覺地引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他多么想挺起胸膛告訴別人,他就是昔年縱橫武林的“仇先生”的兒子,但是,為了許多 緣因,他卻又不能如此,此刻他又只得暗嘆一聲,卻含笑道:“小可繆文,碌碌凡夫,道長 的謬許,小可實在擔當不起。”

 柳復明微微一笑,還未答話,那始終一旁靜坐凝聽的老人,突地長嘆一聲,緩緩說道: “碌碌凡夫──唉,我才是個碌碌凡夫,將數十年大好歲月,等閑虛度!”他目光突又一亮 ,眉字間意興飛揚,接道:“但老夫自問雙目不盲,數十年來,曾識得几個俊杰人物,閣下 你也不必過謙,老夫足跡遍于天下,像閣下這等人物,卻實在未曾見過,唉──十七年前, 老夫無心鑄錯,終生負疚,這些年來,我雖想對此事淡忘,也確實淡忘許多,但今日──”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方自接道:“今日我見了閣下,卻不知怎地,只覺往事如潮而來,生生 不已,不可斷絕,唉!人生几何,譬如朝露,你我萍水相逢,老夫比你痴長几歲,但有一言 奉贈,唉!得饒人處且饒人,莫將鋒芒太露,莫將鋒芒太露──”他重復他說著,語氣越來 越低,仇恕目光低垂,望著光焰漸弱的火光,心中突也興起一種如絲如縷,不可斷絕的憂思 ,他細細地體味著這老人的話,一時之間,竟又呆呆地怔住了。

 只聽得“咄”地一聲,柳復明以筷擊鍋,放聲歌道:“將進酒,杯莫停──古來聖賢多 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勸君且飲一杯酒,莫記往事愁不興,即今人生登耄耆,憂樂中分未 百年,有酒當飲直須飲,何必對酒空自憐,來來來──”他一手舉起那滿袋烈酒,送到仇恕 面前,放聲笑道:“且飲一杯消愁酒,我來舞劍助君興。”一拂袍袖,長身而起,隨手抽出 一段尚未燃盡的柴火,手腕一抖,火星漫天,腳步突地一滑,隨手一劈,竟然以木作劍,旋 身而舞,仇恕呆呆地接過他遞來的羊皮酒囊,只見他袍袖飛拂,柴枝點點,面上卻已換了一 臉肅穆之色,進身退步,一絲不苟,習武之人對于終生勤練的武功,本都有一份無可比擬的 崇敬。

 他手中柴枝將熄未熄,此刻被他旋身舞來,剎那之間,便已化做一團火影,仇恕仰首滿 飲一口關外烈酒,但覺心中塊壘,已自消去不少,心胸之間,熱血沸騰,卻見那垂目而坐的 老人,竟自朗笑一聲,長身而起,亦自抽出一段尚未燃盡的松枝,隨手一抖,漫天火星中, 只見他瘦削的身形,宛如一只灰鶴,沖天而起,斜斜掠出兩丈,几已掠至屋頂,然后轉折而 下,抖手一劍,向那團火影中刺去。

 這兩個昔日也曾叱□武林的名劍手,十六年來,落拓江湖,各各心中,本都積郁著難消 的塊壘,在那雄壯蒼涼的青海草原中,寬闊漠冥的蒙古沙漠里,落日斜陽的萬里長城下,屢 驚胡馬的峰火墩台上……雖也曾使酒高歌,擊甄低唱,但卻從未有如今日般,竟在這方圓不 過數丈的荒祠廢殿中,以柴作劍,以劍相擊,對舞起來。

 “巴山劍客’柳復明只見一團灰影,凌空而下,他十七年來,盡斂鋒芒,從未和一人有 過一劍之交,此刻心胸間但覺豪興逸飛,朗笑一聲,身形斜轉,突地抖手一劍,柴化飛虹, 向那凌空而下的老人刺去,口中一面朗笑道:“青萍劍木犢藏珠,十七年從未動過如此豪興 ,吠吠!且吃我一招。”

 這老人不問可知,自然就是十七年前,含恨隱去的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此刻他 亦自朗聲一笑,大笑道:“好一招‘春風動柳第一技’,想不到我與你數十年相交,到頭來 還是要嘗嘗你這‘七七四十九式回風舞柳劍。’”說話之間,身隨劍走,柴枝幻影,影幻千 點,唰地,亦自攻出一劍。

 這長才盈尺的一段柴枝,此刻到了這“青萍劍”宋令公手中,竟像已變作三尺青鋒,千 點劍光,俱向那“巴山劍客”柳復明涌去。

 柳復明大笑一聲:“我一招‘春風動柳’,換來你一招‘水動浮萍’,哈哈,妙極,妙 極──”手腕一旋,掌中柴枝,倏地划了個半圈,平平揮起,向上一格,這一格剛中帶柔, 竟將宋令公擊來的干點柴枝,具都封在外門,正是“已山劍客”柳復明仗以成名的“回風舞 柳”劍中,緊接著第一招攻勢“春風動柳”的第二招守勢“柳枝彈風”。

 這兩人十七年來,并肩邀游,早已結成生死知已,但數十年來,這兩個俱是以輕靈巧快 的劍法成為武林的劍手,彼此之間,卻誰也不知道對方武功的深淺,此刻柳復明一劍彈來, 宋令公暗中一嘆:“果真是名家身手!”劍到中途,手肘一曲,掌中樹劍,突地變了個方向 ,旋劍向左,突又由左至右,“水影萍蹤”,兩劍雖未相交,柳復明但覺自己使出的一招, 全無著力之處,而宋令公一招“萍影萬點”,卻又化做一片黯灰光影,當頭擊來。

 他兩人動手之初,自都是游戲文章,但此刻兩人雙劍一交,后者立刻綿綿而至,誰也不 能思索遲疑半分,宋令公一劍擊下,柳復明揚劍反削,唰地向他掌指之間,要知道此刻兩人 俱是以柴作劍,是以便沒有護手之物,柳復明這一劍點劍削來,正自攻敵之所必救,宋令公 樹劍一揮,身隨劍走,提劍上撩,柳復明一劍落空,對方卻已回劍剁來,當下不得不撤招自 救,兩人這一番相爭,雖無仇怨,更無緣由,但此刻各施絕技,卻也斗得甚是凶險。

 廳中的火焰,被他們方才抽去兩枝基層的柴木,此刻火勢已更漸微弱,他兩人手中的柴 枝,卻因不停地飛舞,而始終保持著熾熱的火光,青萍劍宋令公低嘯一聲,突地連揮三劍, 柳復明劍走輕靈,一一消去,突地一劍回旋,兩劍相交,只聽:噗”地一聲,宋令公掌中的 樹劍,竟斷了一節,點點火星,漫天飄下,心中方自一,驚,卻見柳復明撤劍回身,哈哈笑 道:“想不到,想不到,青萍劍竟變做火萍劍了。”手掌一揚,掌中柳劍,脫手飛去,‘你 這火萍劍要是把我胡子燒掉,看你怎地賠得起?’隨手拂落兩點沾在他頰下白須上的火星, 原來方才火枝斷落,火星飛揚,竟有兩點落在他的長須上。

 宋令公目光動處,亦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亦自拋去柴枝,笑道:“你我這等拼斗,旁人 見了,本已要說我們是返老還童了,燒去你的須子,豈非更要好些。”目光一轉:“你說可 是?”

 他這最后一句話,乃是對仇恕說的,哪知他目光轉處,廳中卻已空空,哪里還有仇恕的 影子。

 宋令公一怔,道:“那少年到哪里去了?”

 柳復明目光四下一掃,神色之間,亦怔了一怔,搖首道:“我連他何時走的都不知道。 ”

 他兩人俱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方才雖因彼此激斗之中,是以無暇旁顧,但若能在他 們眼下隨意走動,而不被他們覺察,這份身手,亦非常人所能企及,此刻他兩人面面相覷, 宋令公道:“這少年倏然而來,倏然而去,倒真有些奇怪。”他語聲一頓,眉峰又自微皺, 接道:“方才我一見著此人,便似乎覺得心中不定,本想稍待再留意查看的來歷,哪知── 唉,他竟突地走了。”

 柳復明亦奇道:“這少年的確有些奇怪,方才在院中他雖未出手,但身形走動間,輕巧 仿佛妙到毫顛,竟似還在你我之上,他年紀看來最多在弱冠之間,卻已有這等身手,而且氣 度從容,神情軒昂,不知是誰家父母,竟有如此佳子弟。”

 他語聲微頓,突又放聲一笑:“此人雖然奇怪,但卻與你我無關,你又何苦心中不定, 這些年來,你怎地也常常作起杞人之憂來,這才叫我奇怪哩!”

 宋令公長嘆道:“往事傷人,我心中實在負疚良多,想那──唉,十七年,十七年歲月 雖然悠長,但如今我瞑目思之,那剛強憤怒的面容,竟仿佛還在我還眼前,他生平惡行雖有 不少,但于今我仔細想來,昔年死在他手下之人,的確也不是全無致死之道。”

 柳復明笑容頓斂,垂首一嘆:“往事已矣,你何苦還在磨折自己,那事我又不是未曾參 與,唉!此人倒的確是個剛強男子,只是──只是性情也夫龜太偏激了些,他一生行事,善 惡無常,如此行徑,你我縱不動手,也有人會一一”宋令公接口嘆道:“不錯,話雖可如此 講法,但此事終究因我而起,而且──唉,他縱有不是之處,但我等以那樣卑鄙的手段來對 付人家,又何嘗是俠義行徑。”

 說話之間,他面上的神色,又變得陰郁沉重起來,方才擊劍逸飛的豪氣,此刻仿佛從他 一聲聲沉重的嘆氣中,消逸無影。

 柳復明目光閃動,突又朗聲笑道:“你我方才正在說那少年,怎地又牽扯到此事來?” 他轉身走向后院,一面仍自笑道:“方才那少年的伴當,卻已身受重傷,此刻想必還在后院 之中,你我不妨去問問他們,也許能探出他的來歷亦未可知。”

 “青萍劍”宋令公神色黯然,隨著他走出后院,但這荒草生的荒園中,此刻風吹草動, 景像依﹔日,只是那些市井漢子,此刻竟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宋令公長嘆一聲,仰首望天 ,暮春的穹蒼,一碧如洗,他心中卻似有一片淡淡的陰疆,這陰霾從何而來,因何而生,他 卻也茫然不知道。

 仇恕在“巴山劍客”柳復明與“青萍劍”宋令公的激斗中,眼看到那老人使出“青萍劍 法”中的起手三招“水動浮萍”、“水影萍蹤”、“萍影萬點”,斷定了這老人的確是自己 心中所猜測的“青萍劍”宋令公,便悄然走了出來,一陣風迎面吹來,他暗自低語:“得饒 人處且饒人──唉,得饒人處且饒人,那時又有誰饒過爹爹?”一想到他爹爹的靈骨,如今 還仍然殘缺不全,他心中就不禁泛起一陣絞痛,仇恨,仇恨,他暗暗嘆一聲:我該叫做仇恨 才對,但是──唉,為什么對有些人我竟無法生出仇恨來?”

 “牛三眼”大步迎了上來,像是想說什么,他輕輕一擺,阻止了,不知道為什么,他此 刻突然不愿意再見柳復明和宋令公的面,因之他也不愿他們發現他的悄然走去。

 那五個市井豪士此刻都已敷上了金創藥,呆呆地坐在地上,面上仍帶著方才的驚恐,他 輕輕做了個手式,叫他們都從院后的土牆上躍出去,然后他自己也飄身而出,在那五個漢子 腳步尚未站穩的時候,他已掠到他們面前,望著他們面上那種驚奇和欽佩的表情,他淡淡一 笑:“這次讓各位受累,我心里也不安得很,只是你們放心好了,今日你們受的氣,總有一 天我會替你們出的。”

 在如此紊亂的心情下,他還會說出這種安慰別人的話,他年紀雖輕,卻好像上天生他出 來,就是為了讓他做一份常人不能做的事業似的,因之對他也比常人厚些,賦與他許多超人 的條件。

 那五個漢子大為感激,感激得吶吶他說不出話來,這些性情粗豪的熱腸漢子,雖然俱都 是性情粗豪的市井無賴,但人們若是對他好些,那么便是叫他立時兩脅插刀,他們也是心甘 情愿的。

 “牛三眼”斜眼望著他的伴當們,見到他們面上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有著一份得意的感 覺。

 他知道他們此刻對仇恕的心情,他已開始為自己能為:“恕做些事而驕做,這種人,熱 腸而爽直,但卻沒有做領袖的才華,他們也從不去妄想這些,只要他們知道自己服從的對象 是值得自己服從的,他們就會很高興了,牛三眼很高興而感慨他說道:“公子,我早就對他 們說過,公子是不會虧待別人的,他們為了公子吃些苦算什么,公子若還有什么吩咐,只管 說就是,我‘牛三眼’第一個赴火……咳,赴湯蹈火,也沒有關系。”

 他又笑了,為了自己終于能說出“赴湯蹈火”這種如此文雅的話而笑了。

 仇恕也笑了,他突然覺得這些人都那么可愛,他笑著說:“你倒替我吹噓了不少。”笑 容突地一斂,正色道:“大約十日之后,‘靈蛇’毛臬便要在杭州城大宴群豪,他此舉是為 了要對付誰,我雖還不能斷定,但大約是為了那些‘鐵騎神鞭’騎士的死,和屢屢被動的鏢 銀,以及──”他語聲微頓:“總之,無論他為了什么,我們也總不能讓他安逸,是么?”

 “是么?”兩字,他是向牛三眼發出的,“牛三眼”卻受寵若驚了,他不住地點著頭, 連聲稱是,他再也想不到“公子”會徵求他的意見。

 仇恕又道:“那么,你就該趕快想辦法在十日之中,把你們梁大哥和那三個龍大爺都找 到杭州城,唉,時間實在倉促得很,不知你能辦得到嗎調”牛三眼”立刻一拍胸膛:“公子 ,這種事,包在小的身上。”

 他轉過頭去:“倪老七,大胡子──你們挺得住嗎?挺得住就趕緊去找人。”

 他語聲頓了頓,然后雙眉一揚,從懷中掏出那張仇恕方才給他的銀票來,交給倪老七, 挺了挺胸膛,又道:“這是公子賞給你們的,你們五個人拿去分了,做路費,快些辦事。” 他語聲也變得洪亮起來,偷偷望了仇恕一眼,深深為自己這種“一個不取”的寬洪大度而驕 做,當他見到仇恕也自在微笑著看他的時候,他更高興了,一揮手:“快走!”回過頭來, 他熱切地問道:“公子還有什么事吩咐我的嗎?”

 仇恕滿意地看著那五個漢子恭身行禮之后,極快地走了,他深信這些人辦這些事的能力 ,然后他回過頭對“牛三眼”道:“你我之間,我也再不必說什么客氣話了。”牛三眼目光 閃著明亮的光彩,于是仇恕又道:“方才祠堂中那兩個道人,你已見過,你能不能不讓他們 發現,躡在他們身后,看看他們何去何從?”

 當然,“牛三眼”感激地答應了,因為他從“公子”鄭重的眼色中,看出這件事并非輕 易的,而“公子”竟把一件特別重要的事留給他做,他不但感激而驕做,而且還大有一種知 已的感覺。

 他含著笑,說:“小的立刻就去!”

 仇恕望著他的背影,本想叫他回家,再給他一張銀票,但后來轉念一想,自己還是留著 這張銀票的好,也讓他留著那份自尊和驕傲。

                 然后──

 四下只剩了仇恕一人,這正是他所需要的,靜寂,靜寂的穹蒼,靜寂的大地──土牆內 突地傳出長嘆的聲音,他知道這長嘆是宋令公發出的,也知道宋令公這長嘆是為了什么。但 是他卻但愿自己今日沒有見著他們兩人,但愿這兩人此刻還沒有回到江南來,因為對于這兩 人,他不知是該報恩,抑或是報仇?

 “問我何處來,我來無何有﹔倦且枕書臥,夢中仍覺愁。父仇仍未已,父恩不知酬﹔恩 仇兩不了,思之意幽幽。引吭伸兩翩,大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少年但遠游。遠游不知處 ,蕩志隘八荒﹔間我今朝去,吉凶兩何如?這是在他要離開他那生長于茲的孤島的晚上,望 著窗外如銀的夜色,中宵反覆,隨意作成的”擬古四唱。”

 他已有很久沒有想起這些詩句了,此刻,他低吟著這些似乎已將被他遺忘,而又突地在 心胸中涌出的詩句,悄然走到祠堂后的荒林,心胸之間,正是“引吭伸兩翩,太息意不舒” ,他長嘆一聲,一面暗自尋思:“太湖群豪,太行快刀,五湖三龍,污衣丐幫,再加上那‘ 金劍俠,端木方正,以及聖手先生的記名弟子梁上人──唉,這些日子來,我的確已做了不 少事,就只這些人,已足以夠那’靈蛇,坐立不安的了,可是,我還有力量多做些,我也應 該再多做些。”他獨自冷笑著,漫步走向荒林深處,暮春的陽光,從林梢枝葉的空隙中漏下 來,給地上鋪下一片細碎的光彩。

 他斜倚在一株樹干上,瞑目沉思,思索自己應該還做些什么。

 良久,良久。

 他落寞的面容上,又泛起一絲他慣有的笑容,他覺得自己已掌握了大多制勝的把握,他 不知這是天意,還是自己的努力,他眼前似已泛起那“靈蛇”毛臬一面眾叛親離的圖畫。

 “眾叛親離!”他冷笑一聲,挺直了自己的身軀:“我要讓他死在他自己眾叛親離的情 景中,而不讓他痛痛快快地死去,但是──唉!誰是我的恩人呢?我又該如何報恩?”

 直到目前為止,對于仇人,他已知道得夠多了,可是對于恩人,他卻什么也不知道,他 甚至不知道那八個十七年來時時令靈蛇毛臬不安的血字“十年之后,以血還血”,究竟是誰 寫的,也不知道他爹爹最后的殘軀,究竟是被誰收去了?

 春風依依,吹散了他的嘆息聲,他俊秀的身影,緩緩消失在荒林深處。

                 第一七章

 嘉興。

 三塔彎的景色,在晚秋,秋風落葉,夕陽云煙,它是蒼涼而美麗的,而此刻──此刻是 暮春,暮春的三塔彎,清水漣漪,綠蔭青波,如果是黃昏,斜陽將小河畔三座并不甚高寶塔 的塔影,長長地印在鶯飛草長的大地上,那色彩的美麗諧和,景物的清幽美麗,更是無與倫 比。

 西去三塔一箭之遙,聳立著參大的丹楓黃柏,林木隱映中,紅牆丹檻,便是京把千秋岳 穆王的“岳王廟”,午時,暮春的驕陽,已有了几分懊熱之意,岳王廟石階前,卻寂然忙立 著一個錦衣華服,風姿如玉的少年。

 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剪,顧盼之間,神采照人,但是在他那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之中, 卻似隱含著一種等待的沉郁。

 他在等待著什么?

 再去岳王廟一箭之遙,在那清水流波的城河之畔,也有著一座廟字,廟內聳立著一根石 坊巨柱,柱上赫然有血痕宛然,深透入石!這──便是血印寺,含蘊著一段壯烈、淒慘,而 又動人的故事的血印寺。

 血印寺外,聲聲馬嘶。

 一排綠樹下,系著七匹健馬,馬上鞍轡鮮明,顯見得馬主不是高官貴紳,便是江湖大豪 。

 血印寺內,聲聲人語。

 正殿石階前,做然仁立著兩個身軀瘦長,目光如鷹的漢子,其中一人,右臂空空,一只 衣袖,縛在腰間的絲絛上,眼望著寺東那根石坊巨柱,正在凝神傾聽著肅然站在他們對面的 一個面如滿月的憎人口中所說的故事。

 還有五個年輕力壯,神色漂悍的長衫漢子,垂手恭立在他們身后,這五人目光流轉,東 張西望,心神卻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臉上卻極力作出恭謹的神色來,顯見得是那兩個瘦長漢 子的弟子家奴。

 他們不問可知,便是揚名河朔的武林大豪“河朔雙劍”汪氏昆伸,和他們的五個弟子。

 那面如滿月的僧人,身穿著一身月白僧衣,不但衣履整潔,而且神態清俊,吐屬俊雅, 正是這種名跡勝境中住錫僧人通有的形狀,此刻他一手挽著一串檀木佛珠,一手遙指著那石 坊巨柱,娓娓說道:“數十年前,倭寇自海上來,劫襲東南數省,而嘉興被禍尤烈,常掠貨 財婦女,貯于敝寺之中,再率眾往攻桐鄉。”

 他垂目長嘆一聲,又道:“那時貧僧雖還未人世,但聽得諸師相告,數百婦女,在寺中 日夜悲泣,慘不可聞,此時敝寺方丈,乃妙諦祖師,妙諦祖師上體天心,聞之側然,遂醉守 者,開門放之,令各取金逃去。”

 “婦女中有言恐累及祖師者,祖師云:‘吾以一身而救數百人之命,雖死何傷。于是眾 皆羅拜,四散而逸!”“河朔雙劍”雖乃生性陰鷙的武林梟雄,但此刻亦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汪一鳴長眉一展:“這妙諦禪師,倒是個磊落丈夫。”

 那僧人長嘆一聲,接道:“當時祖師弟子皆勸祖師同逃,拌師曰:‘不可,吾若一走, 則追者立至!’竟獨留以待之,既而守者酒醒,知而亟詢,祖便道:‘適見違馱尊者以寶杵 擊門開,導之使去,吾不敢阻也。,唉一佛家雖戒妄語,但祖師具大慈悲之心,自當別論, 守者素畏鬼神,聞言色變,且正病酒,弱不能行,竟監守祖師,以待寇歸。”他語聲清朗, 語句更典雅動人,娓娓道來,連那五個心猿意馬的年青漢子,聞之也不禁動容。他長嘆又道 :“未几倭寇歸來,知婦人乃祖師所放,囚重答守者,而縛祖師于石柱,叢矢射之,祖師乃 西歸,寇復堆薪焚之,寇平之后,受祖師大恩者,拾祖師骨燼葬于寺后,唉──那石柱之上 ,自此血痕印石,至今數十年矣。”

 “河朔雙劍”一齊隨著他的手指望去,望見那石柱上的血痕,不禁各各色變,想到自己 的一生所為,半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寺僧娓娓敘說的時候,寺外城河中,突地駛來一艘快艇,其急如矢,船上仁立著 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竟是一身金衫,春風吹起他飛揚的袍角,望來直有如一株臨風之玉樹 。

 這小舟破浪急行,過血印寺,去三塔寺,岳王廟前的華服少年,目光敏銳,一眼望到這 金衫少年所乘的快艇,神色微微一變,袍袖微拂間,身形突地飄飄退后一丈,卻見這艘快艇 在三塔寺前的河彎一轉,又復回轉頭來,在岳王廟前微微停頓,便又向血印寺急駛而去。

 寺僧話方說完,“河朔雙劍”正自垂目唏噓,寺門外突地如飛閃入一個人。

 這人身材頎長,面目英挺,但眉字之間,卻帶著几分煞氣,雙目之中,也不時閃動著逼 人的眼光采。

 ,他競就是方才仁立船頭的那金衫少年。

 這金衫少年一入廟門,目光一轉,見到了“河朔雙劍”,面上立刻泛出喜色,三腳兩步 ,跑了過去,突地恭身一禮:“拜見兩位汪師叔。”

 “河朔雙劍”似乎為這少年突然而來的舉動怔之一怔。

 但這金衫少年立刻又道:“小侄奪命使者鐵平,奉家師之命,前來尋找兩位汪師叔,小 侄一路打聽,知道兩位師叔在嘉興歇腳,小侄便趕到嘉興,又聞得兩位師叔到三塔彎來踏春 ,小侄便趕到三塔彎,卻不見兩位師叔人影,后來見到寺外的七匹坐騎,才想到兩位師叔或 者在這里,便立刻趕來拜見!”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方自喘了口氣,言下頗為自己辦事的能力得意,卻不知自己言語之 中,已有疏忽,犯了人家大忌。

 “河朔雙劍”面目陰沉,一直木然聽著他的話,此刻這兄弟兩人竟各各雙目一翻,長眉 軒立,神色之間,隱含怒意。

 汪一鳴竟冷哼一聲,冷笑道:“奪命使者──哼,閣下此來尋找我兄弟,想必是那‘毛 太太爺,要閣下來奪我兄弟兩人之命的了──大哥,你說可是?”轉過頭去,面帶冷笑,竟 再也不望那奪命使者鐵平一眼。“奪命使者”鐵平微微一怔,立刻陪笑道:“兩位師叔言重 了,莫說家師絕不會有此意,便是小侄也萬萬不敢在兩位師叔面前放肆,兩位師漢如此說, 小侄真恨不得一頭撞死──”汪一鵬冷“哼”一聲:“閣下既有此意,就一頭撞死好了,我 兄弟絕無阻攔之意!”

 他又自冷笑一聲,隨手掏出一錠銀子,交給寺僧,一面又道:“多承大師費心,區區一 錠銀子,還望大師替我等在佛前進香。”袍袖一拂,轉身向寺門外面大步走去。”

 那寺僧見了他們的神色,心中本已在嘀咕,此刻接了銀子,連忙合掌稱謝,目光抬處, 只見那金衫少年呆呆地站在當地,面上陣青陣白,那寺僧暗中一笑,也亦轉身走了進去。

 “靈蛇”毛桌自己門下的十大弟子,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俱是能言善語,風度英挺的英 豪少年!

 這“奪命使者”鐵平,在十大弟子中,又算是佼佼人物,平時常以周郎自命,自稱自己 的確是文武雙全的少年豪客。

 但他此刻呆呆地站在當地,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見那“河朔雙劍”在他們五個弟子擁 護之下,已將走出寺門。

 他暗自透了口氣,大步趕了過去,橫身擋在門口,滿臉堆下笑容。

 哪知汪一鳴又冷哼一聲:“閣下又要怎地?難道那毛大太爺真的不肯放過我們?我倒要 看看毛大大爺除了有個好女兒之外,還有多少個好徒弟?”

 他兄弟兩人在西湖畫舫之上,吃了毛文琪一個大虧,他兩人生平恃強做物,哪里受過這 種氣,竟連毛臬那里都不去了,准備折回河朔。路過嘉興,為南湖煙雨所醉,竟在那里耽了 數月,此刻心中仍然耿耿于懷,再加上這苦尋許久的“奪命使者”找到他們之后,一時大意 疏忽,忘形說出自己的綽號,他兄弟兩人心中本已不忿,再經如此一來,便毫不客氣地發作 出來。

 這“奪命使者”鐵平此刻心中雖亦不忿,但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

 “家師本不知道那件事,后來知道了師妹在西湖上冒犯了兩位!師叔,就趕緊特地命弟 子前來陪罪,還望兩位師叔大人不見小人罪,看在敝師妹年輕不懂事的份上,饒她這一遭, 請兩位師叔無論如何回杭州去一趟,不然──唉,不然弟子真的確無法交代,家師只怕又要 當弟子在哪里得罪了兩位師叔哩。”

 汪氏昆仲對望一眼,那汪一鵬右臂被折之后,性情越發偏激,聞言又自冷笑一聲道:“ 年輕無知,哼!饒她一遭──哼!我兄弟這可不敢當,像令師妹那樣的少年英雄,女中豪杰 ,我兄弟只望她饒饒我們就不錯了。”

 汪一嗚生性卻較沉穩,心念一轉,道:“這些事且不去說它,令師要我兄弟到杭州去, 不知是為了什么呢?”

 他心念轉處,一來和“靈蛇”毛臬到底相交多年,再來他也不愿得罪此人,是以此刻言 間語氣,便和緩得多。

 鐵平是何等人物,察言觀色,立刻覺察出來,喜道:“這個小侄也不知道,但家師── ”汪一鵬冷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話:“令師近年貴人多忘,還將我兄弟這等老朋友放在心上 嗎?他既然知道我兄弟在嘉興,難道他自己──哼!”

 他冷哼一聲,中止了自己下面更難聽的話,汪一鳴只見這“奪命使者”面上陣青陣白, 心念一轉,立刻接道:“如此說來,還望閣下前去回復令師,就說我兄弟即日就到杭州。” 他微微一笑:“閣下旅徒勞頓,也辛苦了。”

 “奪命使者”鐵平暗哼一聲:“原來你們兩人也不敢得罪師傅,到底還是要說兩句軟語 。”

 他亦生性偏窄之人,此刻對這“河朔雙劍”兄弟兩人,心中已大有不滿之意,但面上卻 絲毫不露,仍陪笑道:“弟子辛苦些算得了什么,師叔們太見外了。”他恭身一禮,又道: “師叔們既然就要到杭州去,那弟子就行先快馬回去稟告家師,讓家師也好准備接待兩位師 叔的大駕于杭州城外。”

 汪一鵬又自冷笑:“那可不敢當,只要他──”鐵平生怕他又說出難聽的話來,連忙躬 身道:“那么弟子就先告辭了。”轉身走出門外,兩個起落,掠到岸邊,縱身躍上船頭,吆 喝一聲,那快艇又復破浪而去。

 汪氏昆仲只見這快艇去遠,冷冷一笑,汪一鳴突地回頭向那五個少年叱道:“你們看看 人家的徒弟,是何等精明干練,哼──你們哪里及得上人家半分,只會替我在外面惹事生非 ,那日在西湖若不是你們五個蠢才,哼──”他冷哼一聲,倏然頓住,那五個少年你望我, 我望你,臉上紅得像是紅布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汪一鳴雙目一張,卻又厲叱一聲:“還不快去牽馬!”

 可憐這五個少年,見到師父將那金衫少年冷嘲熱諷地罵了一頓,心中方在得意,卻不知 師父回過頭來,又將自己痛罵一頓,五人心里雖然氣憤,但卻仍乖乖地將馬牽了過來。

 汪氏昆仲翻身上馬,汪一鵬突又冷笑道:“老二,那姓毛的近來確是越來越狂了,依我 的意思,杭州城我就絕不會答應他去的。”

 汪一鳴微喟一聲:“大哥,凡事也該想得開些,姓毛的近來雖太猖狂,但我兄弟又何苦 得罪此人呢。”他目光一轉,又自笑道:“此刻時已近午,我們還是趕到前面,往那岳王廟 去一轉,然后再趕去三塔寺吃那有名的素齋吧,唉!近年來我們雖說極少參與武林紛爭,但 卻几時有像近月來這般悠閑自在過調他一揚鞭,竟先馳去,片刻之間,就已望到岳王廟前的 參天古柏。仁立在階前的華服少年,目光轉處,見到這七人七馬駛入林來,劍眉微軒,目光 中泛出喜色,顯見這”河朔雙劍”就是他等待著的人,只是他等待他們究竟是為了什么,卻 又叫人難以猜測!

 汪氏昆仲翻身下了馬,將馬鞭交給身后的弟子,緩步踱向岳王齋的寺門,突地見到一個 華服少年,含笑迎面而來。

 汪一鳴目光一轉,側目道:這少年看來頗覺面善,又似沖著我們而來,大哥,你可記得 此人是誰?”

 汪一鵬微一沉吟:“我也覺此人頗為面善──”話聲未了,卻見這少年滿面含笑行來, 朗聲道:“兩位大俠磊落風標,如果小可未曾記錯的話,兩位想必就是名震天下,叱□江湖 的‘河朔雙劍,汪氏昆仲吧!”“河朔雙劍”齊地一楞:“這少年怎地認得我們?”

 目光指處,只見這少年目如朗星,顧盼生姿,玉面朱唇,俊美無匹,言談舉止,卻又文 質彬彬,根本不似武林中人。

 他兩人心中雖狐疑,但見這少年風姿不俗,心下也有三分好感。

 汪一嗚冷笑道:“敝兄弟正是‘河朔雙劍,至于名震天下──哈哈,卻不敢當。”這少 年的雙眉一揚,喜動顏色,拍掌道:“是了,果然是‘河朔雙劍’,小可今日能見到當代兩 大劍客之面,真是三生有幸。”

 自古至今,世上從無一人不喜別人奉承,他淡淡几句話,說得汪一鵬亦自展顏一笑,道 :“多承兄台厚愛,敝兄弟實在慚愧得很,只是──哈哈,休怪在下出言無狀,兄台看來雖 然極為面善,但我兄弟年老糊涂──哈哈,卻實在記不得何處曾聆兄台雅教了。”

 這少年含笑道:“這個自然,想兩位乃當代大俠,小可一見,自然便再也不會忘記,至 于小可么──”他微笑一下,一揖到地。

 “小可繆文,那時隨著世兄石磷,在西湖游春,卻不想遇著几個粗豪漢子,一見敝友石 磷,就將他拉到那艘船上,后來──”汪一鵬笑容一斂……

 “繆文就在那毛家姑娘的船上見過我兄弟的?”

 “繆文”笑道:“那姓毛的女子,小可僅有一面之交,當時見著她那等張猖,目無尊長 ,若非小可手無縛雞之力,是要懲戒于她,后來見到兩位大俠英姿,氣度那般恢宏,小可實 在心折不己。”

 汪一鳴強笑道:“兄台如此說來,倒叫我兄弟無地自容了。”

 繆文面色一整,正色道:“小可所說,的確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小可雖然不懂武功,便 也看得出那姓毛的女子實是仗著手中一柄怪劍,偷巧勝得兩位少許,若論真實功力,兩位大 俠數十年修為,那姓毛女子哪里能及得上兩位大俠半分?”

 他語聲誠懇,言語又極得體,正說到“河朔雙劍”心里。

 汪一鵬又自展顏一笑,哈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兄台年紀輕輕,文采風流,對武 功一道,卻有如此精辟的見解,哈哈!不瞞兄台說,我兄弟那日的確輸得不服,但看在她尊 長面上,也只得忍氣,直到今日見著繆兄,聽到繆兄如此高論,才總算略舒心中悶氣,哈哈 !繆兄倒真是我兄弟的武林知已。”

 “繆文”含笑道:“小可不過是將眼中所見,率直說出,兩位大俠如果將小可引為知已 ,那真叫小可喜出望外了。”

 他語聲微頓,突又故意長嘆一聲:“不過,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那毛姑娘小小年 紀,非但不知敬重尊長,而且──唉,而且──。”

 他一連說了兩個“而且”,那汪一鵬果然忍不住問道:“你我雖然只初交,但可說一見 如故,繆兄有什么話,盡管說出便是。”

 “繆文”搖頭嘆道:“那日兩位大俠走后,那毛姑娘若是稍知兩分道理,便該體會得出 兩位的寬懷大度,哪知兩位大俠一走,她便冷言熱語地漫罵起來,還說什么,今日之武林, 已是毛家天下──”汪一鵬神色一變,汪一鳴心念一轉,卻不禁暗自思忖:“這少年與我等 素不相識,如此結交于我,又如此曲意恭維,難道是有著什么用意不成?”

 卻見“繆文”又自長嘆一聲,道:“此事與小可本來毫無干系,有些話小可亦是不該說 的,但小可見了這等情事,心里卻又不禁為兩位大俠叫屈。”

 汪一鳴不禁又忖道:“是了,此人與我等無毫利害干系,與那毛臬亦無仇怨,想來的確 沒有用意。”

 “繆文”已接口嘆道:“原先我本還以為是那毛姑娘年輕無知,哪知──唉,她爹爹后 來來了,所說的話,竟比那小女子更加無禮,有位姓胡的還說什么:‘文琪如此,只怕汪氏 昆仲要生氣了。’哪知那位‘毛大太爺,竟冷笑著道:‘生氣又有何妨,諒這兩人也不敢對 我怎樣。’唉!

 不是小可故意在兩位面前如此說法,當時小可聽了這等話,當真是忍氣不住,竟忍不住 出口頂撞了兩句,唉!若非敝友石磷在中間勸阻,只怕小可那日也要受辱在毛家父女手下。 ”

 他沉聲道來,句句聽來,都似千真萬確,汪一鳴想來想去,只覺這少年萬無編造事實的 理由,那汪一鵬更是早已相信,此刻是氣得面目變色,頻頻以拳擊掌,咬牙切齒地側顧汪一 鳴冷笑說道:“老二,這種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哼!我早就知道那姓毛的不是真心來向我等 陪話,哼──他叫我們去那杭州城,只怕也沒有什么好意。”

 “繆文”目中神光一閃,但瞬即斂去,又自嘆道:“他果然又做出這等花樣,那日他曾 道:‘老夫雖不怕這兩人作亂,但也不必叫他們太傷心,過兩日隨便叫個人找他們陪兩句話 就是了。想那兩人也就──”汪一鵬大喝一聲:“老二,你看怎地?”

 汪一嗚目光之中,亦不禁泛出怨毒之色。

 “繆文”目光一轉,突地朗聲一笑:“話又說回來了,兩位也不必和那等暴發戶般的狂 妄小人一般見識,聞道那三塔寺的素齋極好,哈──今日小可作東,請兩位嘗嘗沙門風味。 ”此刻他又作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來了。

 于是一一。

 那“靈蛇”毛桌的仇敵,便又多了兩個。

 “河朔雙劍”以及“繆文”暢游過后,回到嘉興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這半日間,“ 河朔雙劍”對這言語得體,性情慷慨的富家少年,不禁又增了几分好感,再三留他夜來痛飲 ,但是他客氣地謙謝著,客氣地婉拒了。

 他說:“小可在此間還有個父執長輩,要去拜見,明日小可定必再來拜訪。”他走了之 后,“河朔雙劍’的客棧中,立刻送來一桌極為丰盛的燕翅大筵,和一壇窖藏多年的”女兒 紅”酒,隨來掌勺的大師傅說是來自嘉興最好的酒樓“一心亭”,是一個年輕的公子命他送 來給汪大俠的,并且隨附有一張泥金大紅拜貼,上面客氣而恭敬地寫著:“愚晚繆文敬獻汪 氏賢昆仲。”

 “河朔雙劍”滿意地笑了,江湖豪士,就喜歡這種調調兒。

 “豪爽、慷慨、熱情──這少年倒真個是夠朋友。”

 仇恕雖然沒有看到他們的笑容,但卻也想像得出,他回到自己住的店房,不到一刻,立 刻又有一敲門的聲音,連敲五下,他知道又是那“梁上人”的弟兄前來報告一些事了,對于 梁上人,他心里的確有著一份真誠的感激,若不是這被江湖人稱為“九足神蛛,梁上君子” 的梁上人為他布下了有如天羅地網般的“蛛網”,他縱有通天本領,卻也不能將事情辦得如 此順利。

 “哈哈,‘九足神蛛’,蜘蛛而有九足,總比一條蛇要厲害得多了吧!”他高興地開了 門,門外立刻閃人一個臃腫的胖子,這胖子身材臃腫,行動卻極迅速,一閃而入隨手帶上房 門,向仇恕躬身一禮,仇恕擺手謙謝,這胖子笑道:“公子真有兩手,和那兩個姓汪的也拉 上交情了,我張一桶走南闖北,看來看去,除了我們梁大哥可算是大英雄,真有兩下子之外 ,嘿──可就得算是公子您了。”他言語中雖將仇恕列在“梁大哥”之下,但仇恕非但不以 為憐,還極為高興。

 因為,他知道那“九足神蛛,梁上君子”梁上人,在這些市井好漢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 。

 “九足神蛛”武功并不絕高,他甚至連“聖手書生”的記名弟子都不能算,而只能算是 “私淑弟子”,因為他從“聖手書生”那里學到的東西,只是“聖手書生”在歸隱之后,偶 來中州,在三兩日間,隨意指點他的几手功夫。

 只是這“九足神蛛”卻是個非常之人,他不但將這几手功夫都學得實實在在地毫無差錯 ,而且還舉一反三,又獨創了些功夫。

 此外,這“九足神蛛”還有几點大異常人之處,他一諾千金,至死不悔,而且記憶之強 ,更是駭人聽聞,任何人只要被他看過一眼便終生不會忘記。他本是巨富子弟,一年之中, 散盡萬貫家財,結交的卻全都是別人不恥的市井屠狗之輩,他與這些市井好漢相交,全憑“ 義”來服人,絕不顯露自己的武功,十余年之前,南京城中的屠戶幫大哥羅一刀,為了夫子 廟前的七十余只畫舫,和梁上人結下深仇,揚言要將梁上人大卸八塊,然后再當豬肉出賣。

 那時梁上人武功已有小成,本可在舉手之間將那羅一刀制服,但他卻不如此做,他孤身 到那羅一刀的肉案前,叫這以一刀殺豬成名于市井間的羅一刀砍他一刀,羅一刀這一刀若能 將他也像豬一樣地殺死,他毫無怨言,羅一刀這一刀若是砍他不死,那么他就叫羅一刀從此 不要稱雄。

 這消息當時驚動了南京城中所有的市井好漢,數百人圍在羅一刀的屠案前,有的勸阻, 有的哀求,梁上人只是含笑忙立,眼看著羅一刀舉起屠案前的碎骨大刀,一刀砍下,他不避 不閃,做然仁立,四下的市井好漢看得掌心淌汗,只道這一刀砍下,梁上人立時便得身首異 處。

 那“羅一刀”其實也知道梁上人的武功,生怕自己這一刀砍下,砍他不著,便故意砍偏 一點,要讓他一閃之后砍個正著,那知他不避不閃,這一刀便正好砍在他左肩之上,四下好 漢大喝一聲,只見鮮血如泉涌出,梁上人仍挺胸而立,面帶笑容,羅一刀見了他這種神勇, 當下心虛手軟,“鐺’地一聲,大刀落地,扑地跪倒地上,大叫:“服了。”梁上人含笑拾 起那柄重逾七斤的屠刀,唰地一掌,竟將這大刀劈成兩半,一半交還給羅一刀,一半拿在手 里,含笑將羅一刀扶了起來,左肩上的鮮血,雖仍像流泉飛瀑一樣往外涌,他卻連看也不看 一眼。

 從此之后,梁上人的“萬兒”不但響徹九城,而且天下皆聞,他這種英風豪舉在那些武 林高手的眼下,雖然不值一晒,但是江湖上的市井好漢,聽了“梁上人”的名字,卻再也沒 有話說。

 仇恕離島之前,便從那“聖手書生”口中得知有著如此一個人物,是以他一到中州,便 設法尋得此人,這些日子來,他對此人的事跡知道得更多,雖然覺得此人行事,雖大多出之 于好勇斗狠,不足以為君子之風,卻仍不失為性情中人,何況此人對于仇恕,更是處處都以 全力相助。

 要知道武林中人稱這梁上人為“九足神蛛”,便是他黨羽遍天下,他手下的那些伴當若 在武林爭雄,自不是別人敵手,但用來做消息眼線,卻再好也沒有,此刻仇恕含笑說道:“ 梁兄乃是人中之杰,不瞞你說,我也是極為佩服他的。”

 張一桶姆指一挑,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你們兩位都是英雄,英雄重英雄,我那梁大 哥對公子,不但佩服,而且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哩。”

 他笑聲一頓,突地低聲道:“公子,你可知道,‘靈蛇’毛臬手下,有個叫做什么‘八 面玲瓏’的胡胖子,也在千方百計地找我們梁大哥,也要叫梁大哥幫助,那胡胖子前兩天也 來到嘉興城,找了兩天,也沒有找到梁大哥,昨天就走了,哼──”他冷哼一聲,不屑他說 :“我看那胖子顫著滿身肥肉,到處亂跑,心里就覺得有氣,他自己是個豬八戒,卻也不照 照鏡子,還跑到南湖去找船娘,硬要人家陪他……嘿嘿,陪他干壞事,他也不想想,咱們嘉 興南湖天下聞名的船娘,怎會看得上他,就算是──和他怎么樣了,也不過當他是條肥豬罷 了,哼,我看他簡直他媽──嘿嘿,他簡直里里外外都沒有一樣人形。”

 仇恕看著他說話的樣子和滿身的肥肉,再聽到他罵人的話,心中不禁暗笑,只覺此人雖 然言語粗魯,言不及義,卻當真有趣得很。

 只見他一口氣罵完了,喘了兩口氣,又自嘿嘿一笑,道:“我跟公子窮聊了這半天,竟 忘了跟公子說正經事了。”他又自放低聲音:“方才平望城的小鐵嘴快馬趕來,說是看到那 ‘鴛鴦雙劍’也往嘉興來,大約今天晚上也能到了。”

 仇恕劍眉微皺,俯首沉吟半晌,嘟聽這張一桶又道:“還有從太行山那邊趕來的,大約 有五十騎人馬,今天午間,從嘉興經過,直奔杭州去了,太行雙義金氏兄弟全在這些人里面 ,跟他們兩人走在一處的,還有個勁裝少年,卻不知是誰了。”

 仇恕目光一轉,突地展顏一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妙計似的:“這都辛苦你了,只是我 還要再辛苦你一趟,不知道嘉興城里城外,一共有多少客棧?”

 張一桶閉起眼睛,想了一會。

 “五十多家。”他得意地笑道,“最少五十,最多五十五,我雖也不十分清楚,但總差 不多了。”

 仇恕一笑:“我且麻煩你將這五十几家客棧所有的客房,全都包下,就算有人住的,也 都預定下來,而且先付十天房錢,多給小帳,說是無論任何人要來住店,都一口回絕,萬萬 不能答應。”

 張一桶倒抽一口涼氣,兩只本己被滿臉肥肉擠成一線的眼睛,突地睜得滾圓,伸出手掌 ,一拍前額,失聲道:“五十多家客棧!十天房錢──公子,你這是干什么呀?難道您有那 么多朋友就要到嘉興城來嗎?”

 仇恕面上又自泛起那種莫測高深的笑容,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張一桶一眼掃到銀 票上的數字,不禁又倒抽一口涼氣,卻聽仇恕笑道:“我此舉自有道理,你以后自然會知道 的,只是──不知你有無把握,叫任何客棧都不能將客房偷偷租給別人。”

 張一桶一拍胸膛:“這個只管包在我身上,除非他們不想再做生意了,否則一嘿,就算 再借給他們一個膽子,他們可也不敢。”

 于是他接過銀票,滿懷驚異地去了,想來想去,實在想不透“公子”此舉是為了什么, 但直到他臃腫的身形已走了許久,仇恕面上卻仍帶著那種奇異的微笑,只是誰也不知道他究 竟在笑著什么。

                 第一八章

 夜深!

 春風扑面,繁星在天,繁榮的嘉興,夜市卻已在逐漸消沉了。

 燈火漸少漸稀,行人漸稀漸無,由喧鬧而沉寂,由沉寂而復蘇,由初蘇而再喧鬧……這 正是千古以來,任何一個城市不變的節奏,一輛滿堆花粉的車子,被一個滿面得意的貨郎, 由街頭推了過來,又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春風吹得車上的小鈴,叮鐺微鳴:到了這鈴聲搖 曳的余音,裊裊散盡,靜寂便完全將這條青石鋪成的道路吞沒……

 咦!奇怪!

 怎地還有兩匹鞍轡鮮明的健馬,停留在這無人的街畔?

 噢!是了!

 原來這間小小酒樓,直到此刻里面還有客人!

 門板已上起大半,一線昏黃的燈光,自門板的空隙中露出,無力地投落在清冷的街道上 。

 從這空隙中望進去,你恰好可以望見一個身穿錦袍,肩寬腰窄,沉厚,卻又挺直的背影 。

 他緩緩轉回頭,濃眉深皺,目光炯然,利剪般向外掃了一眼──雖然他此刻已是不惑之 年,但他的目光,的確還有著利剪般的銳利,似乎這一眼便足夠將那厚金的門板看穿!

 目光一閃,他輕輕一聲嘆息,然后回身,濃眉皺得更緊,緩峻道:“天色竟這般晚了! ”突地重重一拍桌面,“我就不信這偌大的嘉興城,竟會沒有一家空著的客房!”

 桌上零亂的杯盆碗盞,被他這隨手一拍,都震得跳了起來,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青衣 窄袖,但卻滿頭珠翠的中年婦人──這衣著與頭飾,是多么地不相稱,就正如她的目光與語 聲的不稱一樣!

 因為她的目光是溫柔的,語氣卻也有如利剪般明快。

 她目光溫柔地望著對面的錦衣人,唇邊泛起一絲微笑,道:“也許真有大幫客商經過, 不然哪有開店拒絕客人上門的道理,你又何必生這么大的人氣調目光是溫柔的,笑容也是溫 柔的,但這種顯然是久經抑制和忍耐才養成的溫柔,卻絲毫掩不住她眉目間的剛健桀傲之氣 ,也就正如她己日漸丰腴的體態,掩不住她身手的矯健一樣。錦衣耀目的中年漢子目光一落 ,微喟道:“話雖如此,但這嘉興城,一無武林人家可供投宿,難道真教我們餐風宿露一宵 不成調四顧一眼:“這酒店終不是長留之地呀!,,這昔年縱橫天下,四海為家,不知餐風 宿露多少次的武林健者,已因多年來的養尊處優,而消磨去他的鋼筋鐵骨,此刻竟為了一夜 的宿處而不安,惶恐起來,若換了二十年前,他縱然在露天下仁立三夜,只怕他也不會皺一 皺眉頭。中年婦人輕輕一嘆,緩緩道:“我們連夜再趕一站,又有何妨。”

 錦衣漢子濃眉一皺,暴聲道:“再趕一站,我倒無妨,你……你……”表情突又變得十 分溫柔,嘆道,“你難道忘了你已有六個月的身──”中年婦人秋波一轉,接口道:“你這 人真是,在這里說些什么?”雙頰之上,居然隱現紅暈。

 錦衣漢子皺眉道:“我叫你這次不要出來,你偏要出來,還一定要騎馬…唉,這是你第 一次──”語氣突地一轉,接口道:“不知是男是女?武林中人若是知道‘鴛鴦雙劍,即將 有后,必定又是足以轟動一時的大事!”雙眉微軒,神采飛揚,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那婦 人面上的紅暈,卻更濃厚了,濃得有如胭脂!她垂下頭,低語:“我沒有什么,還抵得住, 這次事關系著我們的此后半生,也關系著我肚里這孩子的一生,我怎能留在家里不聞不問? ”

 錦衣大漢雙眉再次一皺,沉聲道:“不知江湖傳言可是真的?我就不信那姓仇的真一一 ”忽地他不住咳嗽。

 中年婦人依然垂著頭,語聲更低,道:“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和你說,怕你心亂!”

 錦衣漢子急問:“什么事?”

 中年婦人緩緩道:“你可知道毛大哥這些年來,廣植勢力,不惜千方百計,收買武林人 士的心,都是為了什么?錦衣大漢皺眉道:“不知道,你怎地近年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

 中年婦人長嘆一聲,道:“十七年前,一個下雨的晚上,你和毛大哥,還有杜仲奇深夜 出去搜尋青萍劍宋令公和巴山劍客柳復明的下落。”

 中年錦衣大漢道:“不錯,那天晚上的確下著雨,還有雷電,我知道你一向最怕雷聲閃 電,就叫你和毛大嫂睡在一起。”

 目光一落,思潮回溯,沉聲低語:“那天晚上,雖然沒有尋得到宋老兒和柳道士,卻在 無意間搶下一批紅貨,這件事毛老大和社仲奇都不知道──”他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望了 那中年婦人頭上的珠翠一眼,接道:“后來我與毛老大、杜仲奇會齊,回家的時候,你卻已 經睡了!”

 中年婦人雙盾輕顰,沉吟半晌,道:“這件事我知道,可是詳細情形,你一直沒有告訴 我,我也一直沒有問你,因為毛大嫂那天晚上對我說了一件事,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

 語聲微頓,半晌靜寂,一時之間,兩人心里似乎都在想些什么。

 終于,中年婦人緩緩道:“那天半夜里,雷聲很大,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哪知毛大嫂 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我忍不住問她:‘為什么?,她才告訴我,說毛大妹子出來的時候, 肚里已經有了身孕。”嘆息一聲,加了句:“肚里已經有了姓仇的孩子!”

 錦衣漢子濃眉一揚,目光閃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始終沒有說出,陣風自門隙中吹入, 他只覺身上起了一陣寒意!

 中年婦人默然半晌,又道:“當時我聽了她的話,心里雖然也在吃驚,卻還是安慰著她 ,說:‘這孩子既然是你妹子生的,難道你妹子還會叫他來找你們復仇么?’毛大嫂沒有說 話,過了許久,她才嘆著氣道:‘大妹子要不是對她哥哥不滿,又怎么會悄俏地溜走呢?。 ”說到這里,她語聲一頓,方自接口道:“所以后來毛大嫂堅持不讓她女兒跟著毛大哥練武 ,而把她送到‘屠龍仙子’那里去,也就是怕毛大妹子生的孩子去找他們報仇,現在一唉, 時日匆匆,那個孩子也該長大了。”

 錦衣漢子濃眉皺做一處,俯首沉思半晌,仿佛自語著道:“如此說來,近日的事,難道 真是那姓仇──”語聲突頓,大喝一聲:“是誰?”

 雙手微按桌面,身形反掠而出,凌空一轉,落在門隙邊,中年婦人亦自長身而起,于是 她凸起的腹部,亦自現出桌外。

 只聽門外一聲朗笑,一個清朗的語聲,含笑答道:“是我!”

 接著門板又被拉開一線,首先進來的,竟是這酒店的店伙。

 錦衣漢子冷“哼”一聲,腳下微退半步,目光卻仍凝注門外。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一個錦衣華服,風姿颯爽的英俊少年,含笑走了進來,明亮的目光 ,先在那中年婦人身上一轉,瞬即停留在錦衣漢子的身上。

 錦衣漢子目光凜然,緩級抬起手掌,握住腰畔的一柄裝磺得極為華麗的長劍劍柄,他的 手指細長而有力,指甲更是修得光光禿禿,武林中人一望而知,此人定是劍法極高的內家劍 手。

 他自上而下,仔細將這華服少年瞧了一遍,目光緩緩轉向那垂手立在一旁的店伙,冷冷 間道:“此人是誰?”

 那店伙見了他的目光,卻結結巴巴他說不出話來,華服少年抱拳一揖,含笑朗聲說道: “在下繆文,乃是這家酒店東主的知交。”

 錦衣漢子冷哼一聲,沉聲道:“難道你是要來下逐客之令的么?”

 “繆文”抱拳笑答:“豈敢,豈敢,在下只是聽得這位店伙說起,有兩位氣度不凡的客 人,今夜沒有宿處,是以特地趕來!”

 錦衣漢子面容略霽,“繆文”接道:“尤其是尊夫人身上似乎不便,兩位如不嫌在下冒 昧,不妨到寒舍暫宿一宵。”錦衣漢子目光如電,又自上而下打量了他几眼,突地冷冷道: “我與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你對我的事為何如此熱心?”

 “繆文”神色似乎一呆,卻聽他厲聲又道:“你若對我有所圖謀一哼哼,那當真是活得 不耐煩了……”

 “繆文”木立半晌,突地仰天長笑起來,抱拳笑道:“好好,閣下既然懷疑在下別有用 心,那么就算小可多此一舉好了。”袍袖一拂,轉身而行。

 昏黃的燈光,映得他縷金的長衫閃閃生光,錦衣漢子突地笑道:“兄台慢走……”

 “繆文”微微一笑,轉過身來,緩緩道:“有何見教,難道還要將在下一一一”錦衣漢 子接口笑道:“在下前言,不過聊以相戲耳,以兄台這般人品,心中怎地會有不端之圖謀。 ”回首望了那中年婦人一眼,又道:“你說是么?”

 “繆文”面上依然微帶笑容,對他這種前倨后恭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意,似乎天下任何 事的發生,都早已落在他的算中。

 他只是微笑說道:“如此說來,閣下如下嫌寒舍簡陋,便請委屈一宵,也好讓小可一盡 地主之誼。”

 錦衣漢了連忙接口道:“既承抬愛,敢不從命。”

 轉首喝道:“店家,看帳!”

 “繆文”微微一笑,隨手取出一錠銀子,拋到桌上,一面笑道:“閣下遠來是客,且讓 在下做個小小東道。”

 錦衣漢了暗地高興,大笑道:“如此只得謝了。”

 那中年婦人亦自斂衽為禮。

 三人。齊走出店外,那兩匹健馬,鞍轡未卸,佇立在猶帶料峭春寒的晚風里,既不嘶鳴 ,亦無蠢動,全身純白,一無雜色,眼望去,使知是千中選一的名種良馬。

 錦衣漢子大步而前,伸手輕撫馬項長鬃,含笑回顧道:“兄台出身世家,必定善于相馬 。”倏然住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要“繆文”對他這兩匹白馬稱贊兩句。

 “繆文”淡然一笑道:“的確是好馬。”

 錦衣漢子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笑道:“不知兄台可曾駛馬而來,否則你我便在這星空之 下漫步而歸,倒也可算是件雅事。”

 “繆文”含笑道:“寒舍離此頗有一些路途,尊夫人──哈哈,你我還是一齊歸去,在 下當命人將這兩匹健馬送回。”

 錦衣漢子面容微微一變,正在撫摸馬項長鬃的手掌,也突地停頓下來,原來“這夫妻兩 人”一生別無所嗜,所嗜唯有黃白之物而已,這兩匹健馬他不惜重金求來,此刻心中不禁暗 忖:“這少年弄來弄去,莫非是想來騙我這兩匹馬不成?”

 心念方轉,只見“繆文”左手微招,口中輕輕呼哨一聲,街的轉角處,突地奔來一輛四 馬大車。

 星光之下,只見這輛大車竟是色作銀白,燦爛生光,拉車的四匹健馬,亦是通體純白, 奔行之勢極迫,落蹄之聲卻極輕,馬到近前,趕車的白衣御者輕輕呼哨一聲,四匹健馬,便 一齊止步,生像是輕功已達妙境的內家高手在急行之時收勢那么自然。

 錦衣大漢、中年婦人對望一眼,咯然若有所失,他用重金求來的兩匹名馬,此刻與這四 匹白馬一比,實是判如霄壤。轉目望去,只見這兩匹馬自己似也有些自慚形穢,馬尾輕隆, 緩緩走了開去。

 “繆文”對他們神色的變化,似乎根本未曾注意,仍然含笑道:“兩位先請上車,尊馬 自有人送回寒舍。”

 錦衣漢子逡巡道:“在下這兩匹雖無法與兄台之馬相比,但性子卻是頑劣得很,生人近 它不得──”“繆文”接口笑道:“小可舍下御者,來自關東,一生馴馬,且讓他試上一試 。”

 微一拍掌,這輛銀光燦爛的馬車前座上的兩個白衣御者,便有一人躍了下來,錦衣漢子 目光轉處,只見此人一身銀白勁裝,板肋虯髯,身軀碩壯,身手卻極其矯健,腳下珠光閃閃 地,竟穿著一雙綴以明珠為面的薄衣快靴,躬身向“繆文”一禮,大步走到自己兩匹馬前, 忽目光凝注,腳步放緩,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而自己那兩匹“生人難近”的健馬,此刻竟如受魔力,動也不動,銀衫珠履的關東大漢 輕輕易易地便拉了它們的鞭索,縱身躍了上去,錦衣大漢面頰不禁為之微微一紅,但瞬又朗 聲笑道:“昔日平原公子門下食客,皆躡珠履,已傳為千古美談,今日兄台門下御者,亦躡 珠履,豈非更勝平原三分!”

 “繆文”微笑道:“兄台過獎了!”舉手揖客。

 錦衣漢子夫婦二人坐上馬車,只見車內錦墩銀慢,明珠嵌壁,柔和的珠光,照得這車廂 里更見富麗堂皇。

 車廂外又自輕輕呼哨一聲,馬車前行,自高外望,只見兩旁店家招牌,如飛向后倒去, 車廂內卻仍平穩已極,一如未曾啟行前一樣。

 這夫婦兩人此刻心中實是驚疑交集,再也猜不出這陌生少年究竟是何來路,他既有潘安 之貌,又有鄧通之富,但行止謙謙,談吐斯文。卻又不帶一絲驕氣,此刻他結交自己,為的 是什么?

 這夫婦兩人一生行事江湖,卻從未見過如此奇人,遇過如此奇事,只聽“繆文”又自笑 道:‘閣下腰佩長劍,氣字神態,更是軒昂已極,想必定是武林成名大俠,不敢請教兩位大 名?”錦衣漢子濃眉微揚,朗聲道:“在下程楓,和賤內,承江湖朋友抬愛,喚我夫妻做‘ 鴛鴦雙俠’!”

 此刻他在這少年面前,已唯有自己的姓名足以自傲,是以他將‘鴛鴦雙俠,四字,說得 分外響亮。“繆文”神色之間,果然立刻露出欽佩之色,含笑抱拳道:“小可雖是一介書生 ,平生卻最慕江湖游俠,早已久聞兩位大名,不想今日竟能在無意之中得見俠駕。”

 錦衣漢子程楓哈哈一笑,那一直斂襖端坐,默默不語的中年婦人“林琳”卻微笑一聲, 緩緩道:“我輩江湖中人,縱然名動四海,卻又怎比得上公子你這般大富大貴的氣象。”眼 波橫流,膘了他丈夫一眼,神色之間,似乎對“繆文”的富貴氣象極為羨慕,只差沒有說出 口來而已。

 “繆文”笑道:“凡俗富貴,小可早已厭倦,哪如賢梁孟揮鞭四海,快意恩仇這般逍遙 自在,日前小可曾有幸見過杭州城的”毛大老爺,一面”程楓接口道:“原來兄台與我大哥 還是相識,那么你我越發不是外人了。”仰首一陣大笑,但目光卻牢牢地盯在車壁間的明珠 上。

 “繆文”自始至終,面上都帶著他那一份慣有的微笑,而此刻他面上的笑容,卻越發開 朗。

 因為他知道自己又抓住了一個對手的弱點,他相信自己若是向這個弱點進攻,一定可以 攻到對方的心臟。

 程楓、林琳,卻無言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這夫婦二人數十年寢食與共,自然心意相通, 此刻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這少年果然有些‘血水’,也不在我夫婦跟他來這一趟。”

 原來“鴛鴦雙劍”性最貪財,如今雖已家財萬貫,卻仍不時出手做些不要本錢的買賣。

 車中二人各有所思,但面上卻俱滿面笑容,似乎談得十分融洽,大有頃刻便已知己模樣 。

 談笑之間,車行忽頓住了”。

 程楓方待伸手去拉車門,車門卻已自開,門外垂手肅立著個白衣家丁,恭身道,“公子 回來了!”

 程楓向外一望,只見車馬竟停在一棟巨宅面前,朱紅的大門,青銅的門環,此刻霍地敞 開,門內庭院深沉,一眼望去,當真是其深如海。

 于是程楓。林琳,夫婦兩人再次對望一眼,兩人的嘴角,不自覺地都有一絲得意的笑容 浮起。

 穿過一條碎石雨道,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堂外放著一面紫檀木 架的大理石屏風,轉過屏風,便是三間廳房,廳后又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梁 畫棟。

 程楓夫婦與“繆文”并肩走入大廳,只聽一陣宛轉雀鳴,原來兩邊游廊廊上,競挂滿了 各色畫眉鸚鵡。

 程楓近年來頗知享受,衣食住行,俱都選用的精品,但此刻見了這等庭院,才知道自己 所謂“養尊處優”的生活,和人家一比,實在算不得什么,心中又不禁為之惶然若失。

 進入正廳。迎面便是一方赤金墨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劈巢大字,寫的 是:“滿堂富貴。”

 用意雖俗,字跡卻殊不俗,亦不知是何人手筆。

 匾下一張大紫檀雕嫡案上,放著三尺多高的一具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隋朝墨龍大畫, 一面是整金彝,一面卻是個精致生光,似是水晶,又似是琉璃玉盆,地上卻肩”兩排十六張 楠木圓椅。

 又有一付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著鏨金字跡,寫的是:“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脯敝 煥煙霞。”

 字跡清秀挺逸,與匾上的那四個劈巢大字,顯然不是一人所書。

 兩旁窗前,卻擺著一對對的梅花小几,几上更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有古趣盎然的文 王鼎,滿綴翠玉珠寶的匙筋香盒,有稀世難求的珊胡美人覦,有几可亂真的翠玉瓜果。

 一眼望去,但覺這大廳這中俱是寶氣珠光,無論任何人走人這間大廳,都定然會有如在 山蔭道上,目不暇給的感覺。

 程楓雖然見多識廣,至此也不禁為之失色。

 只聽“繆文”含笑道:“嘉興城并非小可久居之地,此間也只是小可臨時落腳之處,是 以粗糙簡陋,在所難免,還請賢梁孟休得見笑。”

 程楓目光一轉,哈哈大笑道:“此間若還是粗糙簡陋的話,世上只怕再無華廈了。”伸 手指向堂前那方赤金墨龍大匾,又自笑道:“依在下之所見,這廳堂也只有‘滿堂富貴’四 字,差可形容。”

 立刻之間,又擺上一桌酒菜,自然亦是珍鑄滿桌,水陸并呈,這些菜肴雖然不是十分珍 貴之物,奇怪的是他怎能在如此深夜,頃刻立就!

 夜色更濃,酒筵自終。

 程楓、林琳,被引到后廂的三間耳房。臨窗一面大床,上鋪猩紅毛毯,正面沒著大紅金 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又是兩張梅花小几,陳設之華麗,便是他夫婦花燭之 夜的洞房,亦無如此鮮艷考究。

 更敲四鼓、星群漸稀。

 這華麗的巨宅中的燈火,亦漸漸疏落,熄滅。

                 但是──

 “鴛鴦雙劍’所留宿的三間耳房中,卻突地響起了輕微的人語──輕微得几乎有如蚊嗚 。只聽林琳輕輕道:“喂,你還在想些什么?”

 程楓語聲更低,道:“我在想──我即使做了,也永遠不會有人猜到會是我做的,這是 他自己找上門來,須怨不得我。”

 沉默良久,林琳方又低語。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臨窗那張梅花几上的翠玉西瓜,還有程楓輕笑道:“還有那面水 晶玉盒和珍珠香盒是不是?”

 林琳輕輕一笑,突又嘆道:“十八年前,你去追宋、柳兩人的那天晚上,在杭州城外拾 下的紅貨,我已經以為是稀世之寶了,今天才知道那都算不了什么!”

 語調微頓,又道:“現在已經四更,你要去就該快去,唉──其實人家如此款待我們, 我們卻要──”倏然住口,輕輕咳嗽。

 程楓微笑低道:“婦人之見,婦人之見一”突然一陣帳鉤叮鐺輕響,程楓又道:“先取 人頭,再取珍寶,大約不到頓飯工夫,我就回來∼一”語聲未了,窗中推開一線,窗外飄然 掠出一條人影,腳尖輕點,便已竄上屋脊,身法之輕靈巧快,可稱一時之選。

 此刻萬籟俱寂,春虫不語,滿天繁星,也還疏疏落落地剩下一半,映得遠近樹木,綽約 如仙子。

 程楓飄身掠上屋脊,游目四顧,只見屋脊櫛比,房舍連云,那家公子“繆文”究竟住在 哪里?

 他不禁為之猶疑半晌,暗中忖道:“我單取他珍寶也就是,何必定取他性命。”一念至 此,身形掠動,有如一縷輕煙向大廳掠去!

                 第一九章

 剎那之間,程楓身形便已掠過几重屋面,突聽一陣朗吟之聲,自右側傳來!他身形立頓 ,凝神而聽,只聽吟道:“黃河之水天上來,玉樓清影接天台。舉樽進酒客銜杯,嬌容淺笑 比玫瑰。樣澤東來七十里,長滿復塹埋云里,黃葉秋風一蕭瑟,漢陵走馬黃塵起──”詩聲 清朗,聲調卻不甚高,程楓腳步微微一頓,便筆直向詩聲來路扑去,只見西面三間廂房中, 還隱隱有燈光透出。

 他腳下輕輕一滑,溜下屋脊,哪知詩聲竟突地頓住。他不禁為之一驚,只聽那富家公子 “繆文”的聲音緩緩說道:“高升,明日清晨,你去馬廄將今日那兩位客人乘坐的兩匹健馬 的鞍轡取來一一”程楓雙眉一皺,冷笑一聲。

 卻聽“繆文”接道:“再將那兩付鞍轡,配在大白和二白的身上一一”程楓為之一呆, 卻聽一個聲音十分恭敬他說道:“公子難道要將‘大白’、‘二白,送給那兩位客人么?” “繆文”道:“正是!”

 那恭敬的語聲停了半晌,期艾著道:“可是……‘大白’、‘二白’一去,‘三白’、 ‘四白,豈不是要太寂寞了么?何況……這兩匹馬公子費了許多心血才弄來,如今卻如此輕 易地送人,豈不是又太可惜了么?”程楓情不自禁,暗罵了聲:“該死的奴才!”

 卻聽“繆文”朗笑一聲,道:“你知道什么,想那位程先生,乃是當今的大英雄、大豪 杰,寶馬贈予英雄,正是天經地義之事,你難道不知公子我平生最喜結交的,就是頂天立地 ,快意恩仇的英雄豪客么?”

 屋檐下的程楓,聞言不禁暗道一聲慚愧,只聽“繆文”又自朗念起來!

 “南浦有魚腥且涎,真珠──”詩聲又頓,道:“高升,明晨配馬過后,再自我處將僅 存的一升真珠全部取來,悄悄放到那兩位客人的馬鞍里,休得讓他們兩位知道!”

 高升恭聲應了,吶吶又道:“但……”

 “繆文”含笑接口道:“你是否在奇怪我為何不讓他兩位知道?要知這些英雄豪杰,行 事多有超乎常人之處,我若明贈,他定必不受,是以只得暗送了。”

 程楓呆了一呆,不禁又暗道一聲:“慚愧!”

 只聽“繆文”接口吟道:“……真珠可寶開容顏。”

 衡陽雁遲人未還,慵懶猶怯小淳天。

 憶得鮫絲織蟬翼,獸爐氖氫湘帘垂。

 綠繡笙囊不見人,燭影搖窗夜深寂。”

 詩聲再頓,“繆文”道:“還有,今夜我見那位夫人,目光頓頓注視著那翠玉西瓜,真 珠香盒,以及那水晶玉盒,想必對這几祥東西,甚為喜愛,明晨你也將此三物一并包起來, 加上那具文王古鼎,湊成四樣禮物,挂在馬鞍后。”

 “高升”自又諾諾稱是,窗外的程楓卻忍不住再次暗道:“慚愧!這少年如此慷慨好義 ,我若再不利于他,豈非良心有愧。”

 剎那之間,他急又思及十七年前的往事……

 那是個大雨大滂淪的深夜,他離開毛臬和杜仲奇獨自搜尋,大雨之中,忽地駛來一輛車 馬……

 程楓暗暗嘆息一聲,中斷了自己的思潮,暗中喃喃自語:“這少年我倒要好生交上一交 。”

 腰身一挺,無比矯健而輕靈地掠上屋面,接連數個起落,向自己留宿的耳房掠回,只聽 “繆文”猶在朗吟:“幽蘭帶露幽香絕,畫圖淺寫松溪水。楚天澄澈竹枝高,譜填新詞鋪錦 紙。巴西夜市紅守宮,后房點臂斑斑紅,堤南孤雁自飛久,蘆花一夜吹西風……”

 他身形去得越遠,詩聲也就逐漸輕微,終于不再可聞,蒼穹上的星群更稀,料峭的夜風 更涼。

                但是一一一

 西面那三間廂房的燈光,卻突地加亮一些,緊閉著的窗戶,也被緩緩推開一線一一于是 一聲輕微的冷笑,便自這窗隙中傳出,隨風飄散。

 窗內一面紫檀木,云母面,大雕花案側,倚桌而坐,不住冷笑的,正是那“慷慨”的“ 富家公子”繆文。

 垂手肅立在他身后的一人,身材臃腫,面目痴肥,卻正是那市井好漢“張一桶”,此刻 挑起姆指,連連贊道:“公子你當真有兩下子,只可憐那姓程的還在自我陶醉。”

 語聲微頓,又道:“公子,你當真要將那些寶馬明珠送給他么?”

 “繆文”目光之中,隱現殺機,突地拍案笑道:“寶馬明珠,能值几何,自然是真的要 送給他的。”

 忽又輕輕一皺劍眉,自語著道:“天時已將大亮,那位‘七竅,王平怎地還未到來…… ”“張一桶”一笑接口道:“公子但請放心好了,王二哥做事最最精細,絕不會出什么差錯 的,大約不久便能到了。”

 “繆文”展顏一笑,道:“我久聞梁大哥手下有‘四大金剛”俱是萬中選一的人才,只 可惜我至今只見著了你和“決馬,程七兩位,你的辦事能力,自是不必說了,程七馴馬的功 夫,亦足以做視群倫,舉手之間,使得那姓程的自命得意的兩匹劣馬收服了下來,以此類推 ,其余兩位定必亦是不凡。”“張一桶”笑道:“大胡子老程馴馬的功夫的確有兩手,無論 什么劣馬,到了他手里都得服服貼貼,可是我們王二哥呢,嘿嘿,他對付人就和老七對付馬 一樣,無論是誰遇著他,三言兩語就得服服貼貼。”

 “繆文”暗嘆一聲,忖道:“誰道市井之中沒有奇才,有了這几人為輔,無怪‘九足神 蛛’梁上人得以名揚天下!”

 目光一轉,東方已隱隱現出魚青之色,:‘繆文”面上方自泛起笑容,不禁又為之立斂 。但是一一此刻門外卻已響起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繆文”精神一振,張一桶喜道:“來 了。”

 轉身一步接到門口,伸手拉開房門,只見門外人影一花,已自大步闖入一個身長八尺, 胡發碧目,滿面虯須的彪形大漢。

 “繆文”扶案而起,心中卻不禁大奇!

 “此人生像如此威猛,想必定是‘四大金剛,中的另一人’大力神’丁霸了。”轉念又 焦切地忖道:“那‘七竅’王平未來,此時卻來了大力神,卻又為的是什么?難道那王平出 了什么事故不成?”

 只見這虯髯大漢大步奔入,竟向他長身一禮,恭聲道:“閣下丰神如玉,想必就是我梁 大哥口中的仇公子了!”

 語聲沉緩,吐字斯文,與他的外表竟是大不相稱!

 “繆文”一面含笑謙謝,一面卻又不禁為之奇怪,這般粗魯的彪形大漢,怎會說出如此 斯文的言語?

 只聽虯髯大漢又道:“公子吩咐的事,小人幸不辱命,已代公子辦妥,只是車馬耽誤, 是以來晚了些,還望公子恕罪。”

 “繆文”心中一動,脫口道:“閣下可就是人稱‘七竅’的王平?”

 虯髯大漢微微一笑,道:“小人正是王平。”

 “繆文”目光一掃,只見此人外貌雖然粗魯威猛,但氣度卻極為沉靜,言語更是十分得 體。

 他年紀雖輕,閱歷亦不丰,但卻與生俱來地有著一份能了解別人的能力,此刻他一眼望 去,便知此人外雖拙,內實巧,正是出類拔革的精明干練角色,不禁對此人更加了几分留意 。

 只聽這“七竅”王平又道:“小人與手下的几位弟兄,查訪多時,才將那事探查確實, 十七年前,杭州城外所丟的那批紅貨,的確是‘靈蛇’毛臬私下的暗鏢。”

 “繆文”劍眉一揚,目光射出精光,道:“你且坐下,先喝口茶,再慢慢道來。”

 “七竅”王平含笑謝過,卻仍垂手肅立,道:“十余年前,江南鏢局,本多是‘青萍劍 ’宋令公的手下,宋令公…一生行事,頗為光明磊落”“繆文”突地冷“哼”一聲,王平愕 然住口,“繆文”展顏一笑,道:“說下去!”

 王平干咳一聲,接口道:“是以凡是與宋令公有關的鏢局,一律不得接保‘暗鏢’,但 有些人得了不義之財,譬如說好商所得的暴利,貪官搜刮的民脂,都勢可不能明目張膽地運 回家去,是以那時便有許多‘地下鏢局”應運而生。”語聲微頓,又道:“但這些‘地下鏢 局’,亦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武林中有些‘萬名,的角色,多不屑為,是以保暗鏢的鏢客, 自然多是些三、四流的人物,于是又是一批綠林中人,專劫暗鏢,一來容易得手,二來被動 的人大半忍氣吞聲,不敢聲張,是以也不容易失風出事!”“張一桶”哈哈一。笑,插口道 :“這當真可以算做標准的黑吃黑了。”

 “七竅”王平緩緩接口道:“不錯!這正是以黑吃黑,但如此一來,‘地下鏢局,失鏢 的次數一多,自然被淘汰了許多家,而被淘汰了的’地下鏢客,無法謀生,就索性也干起綠 林生涯來,他們輕車熟路,劫起鏢來,更加方便,到后來索性連‘地下鏢客’也和這些綠林 勾結,于是就亂上加亂了。”

 他語聲沉靜,說得有條不紊,要言不煩,“繆文”不禁暗贊一聲,卻聽他接著又自緩緩 說道:“這時‘靈蛇’毛臬看到有利可圖,居然也在暗中干起‘地下鏢局’的買賣,以他的 武功,生意自然越做越大,于是他又收買了一些在武林中無法立足的角色,‘八面玲瓏’胡 之輝,‘鐵手仙猿’侯林,‘鐵算子’汁謀,都是在那時投入他的門下。”

 “繆文”冷笑一聲,王平接道:“只是他為了顧全自己的聲名,是以事情做得極為隱秘 ,要尋他保鏢的人,先要尋著門路,而‘八面玲瓏’胡之輝,那時便足專門替他負責接洽生 意的心腹,到后來毛臬的裳羽日眾,他自己便極少出手。”

 “張一桶”忍不住又自插口道:“想不到,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七劍三鞭,里,居然 還有這種下三路的角色,真比我’張一桶’還不如。”

                 ﹒9又7﹒

 “七竅”王平冷笑一聲,道:“靈蛇毛臬雖然干了‘地下鏢局,的買賣,但’七劍三鞭 ,中,還有比他更加可恥十倍的角色。”

 “張一桶”詫聲問道:“是誰?”

 王平緩緩道:“七劍三鞭中,居然還有人在暗中專劫‘地下鏢局’的紅貨。”

 “繆文”劍眉微軒,目中再次飄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截口道:“鴛鴦雙劍?”

 王平伸手一撫頒下虯髯,道:“不錯,就是‘鴛鴦雙劍,。”“張一桶”驚喟一聲,“ 七竅”王平接口又道:“大約十八年前,‘靈蛇’毛臬的‘地下鏢局,接了一趟紅貨,自北 京到杭州,那時’靈蛇’毛臬不在家中,這趟生意乃是胡之輝接的,卻由一個叫‘閃電神刀 ,朱子明的’地下鏢客,押運。”

 他眼帘一合,似乎在腦中將言語整理了一下,然后道:“這趟鏢押到杭州城外的時候, 正是深夜,而且還下著傾盆大雨。”語聲微頓:“押運暗鏢的保人,多是晝伏夜出的。”

 “繆文”頷首道:“說下去!”

 王平道:“押鏢的人,除了閃電神刀朱子明外,就只有兩個江湖下五門的小賊,和一個 毛臬的家丁,四個人都裝做普通客商,乘著一輛大車,那時方到杭州城外,就遇上了專劫暗 鏢的‘鴛鴦雙劍’中的程楓,竟下手將這趟暗鏢劫了。”

 “張一桶”忍不住又插口道:“那姓程的怎么會看出車上有紅貨呢?”

 王平微微一笑,道:“這事端的奇怪得很,若在晴天,江湖老手可從車輪帶起的塵土, 判斷車上有無紅貨,可是那夜正下著大雨,程楓如何會知道的,卻是件疑案。據我猜測,程 楓那夜想必也是在搜尋著什么,是以見到深夜中還有車駛來,就將它攔下查看,而那‘閃電 神刀,定必以為是劫鏢的來了,是以便先出了手,這么一來,陰錯陽差,卻讓程楓在無意之 中得了一筆外快。”“繆文”微笑一下,道:“正是如此!”

 心中卻不禁為之稱贊,忖道:“這王平端的心思靈巧,分析事理,有如跟見,無怪別人 稱他心有七竅。”原來方才程楓、林琳的夜半私語,他全都在暗中聽到了。

 “七竅,王平呆了一呆,不知道這位”仇公子)怎會對自己的猜測如此肯定的答復,但 口中卻自接道:“閃電神刀動手之下,怎會是以劍朮名揚武林的程楓敵手,押運這趟暗鏢的 ,除他之外,更無好手,自然全都被程楓傷在劍下。程楓劫了這筆紅貨,滿懷高興,但等到 他將紅貨箱子打開一看,里面竟是有一封胡之輝寫給毛臬的私函,他這才知道原來這批紅貨 竟是毛臬保的,也才知道”靈蛇,毛臬原來也在做‘地下鏢局,的買賣,那時想必他一定又 驚又懼,生怕毛臬知道了真象,會來找他尋仇,是以他便一直不敢將此事說出。”說到這里 ,他歇了口氣,又道:“但毛臬失鏢之后,卻也只得啞子吃黃連,不敢將此事說出,于是這 件事便在武林中湮沒了十七、八年,直到今天,才算被我查出。”

 說到這里。他濃眉一揚,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繆文”微喟一聲,道:“王君端的是非常之人,竟能將這件湮沒多年的疑案打探得如 此詳細。半月之前,我曾在無意之間聽得一人說起十余年前的武林中事,也談起了”地下鏢 局’與這件疑案!”他目光一閃,接口又道:“對于那時的武林中事,我都極為留意,是以 我自己先也探查了一下,查出此事仿佛與‘鴛鴦雙劍,與毛臬有關,是以敢請梁大哥就便再 探查一下,但卻未想到你竟能查得如此詳細!”“七竅”王平微微一笑,道:“公子事務煩 忙,自然不會有時間去仔細探查,但小人卻空閑得很。”

 突地轉身喝道:“此刻你可以過來了。”

 “繆文”心中一動,轉目望去,只見門外緩緩探進一個頭來,四下張望又兩眼,才畏縮 地走了進來。

 只見此人身軀也頗為高大,但神態卻狼狽不堪。目光如鼠,四下轉動,像是對世上任何 一件事、任何一個人都有畏懼之心,但一眼望見了房中珍貴的擺設,眼珠立刻睜得滾圓,灼 灼地射出貪婪的光芒,慪僂的身形,也立時像是站直了不少,垂在膝邊的雙手,卻起了一陣 輕微的顫抖。

 “七竅”王平緩緩道:“此事的前面一段,毛臬雖然做得隱秘,但江湖中畢竟還有人知 道,是以我不難探查,但此事的后半段,若非此人,我卻永遠也探查不出!”繆文劍眉微皺 ,沉眉問道:“此人是誰?與此事又有何關系?”

 “七竅”王平一笑道:“此人無名無姓,卻有個外號叫做‘三只手’,顧名思義,自然 干的是扒竊的勾當,常言道:‘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此事發生的那天晚上,大雨滂 淪,自然正是此輩人物活躍的時候。湊巧的是,他那夜竟走了霉運,在陣上失了風,他拼命 逃出城外,將后面追來的人拋掉,卻正好遇著了此事。”

 回顧一眼,叱道:“你且將當時情況說給這位公子知道。”

 “三只手”趕緊躬身應了一聲,如鼠的目光,閃閃縮縮,如兔的嘴唇,期期艾艾,“繆 文”微一皺眉,沉聲道:“你快些說出,必有重賞。”

 “三只手”更快地躬身應了一聲,口中道:“小的那天拼命跑出城,才歇了口氣,忽然 見到前面有人提著柄劍,還有一輛馬車,小的大駭之下,也顧不得再看,就躲在路邊的稻草 里,過了一會,只聽見外面有人說:‘程楓你怎地不講情面,難道你不知道這趟鏢……’話 未說完,就有另一人哈哈笑道:‘這趟鏢縱是你’閃電神刀’保的,今日我程楓也要動上一 動。,接著就是一陣兵刃相交,叮叮鐺鐺的聲音。”

 “我忍不住伸出頭要去看,哪知我頭還沒有伸出,就聽得一聲慘呼,這聲慘呼的聲音還 未完,又是一聲慘呼,這樣一一聲接著一聲,一”剎那里,竟接著有四聲慘呼,嚇得我連忙 又縮進頭去。”

 “四聲慘呼過后,就再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大雨嘩啦嘩啦地下著,淋得我渾身發痛,我 悄悄一摸頭額,滿頭是水,卻只有一半是雨水,還有一半是冷汗,也顧不得再看了,就從稻 草里爬到另一頭,悄悄跑了出去,大雨打在田地上,就像是有人在里面追著我似的。”

 他苦苦嘆了口氣,又道:“這一晚上我不但沒有一絲收獲,而且連驚帶怕,再加上淋了 雨,回去后足足病了半個多月,才好一…”

 “繆文”冷叱一聲:“夠了!”

 隨手拋了一錠銀子,拋在他面前的地上,冷冷又道:“銀子拿去,少說廢話,若將今夜 之事泄出一字,必定取你性命。”

 “三只手”諾諾連聲,眼睛卻瞬也不瞬地望著地上的銀子,于是他的一雙鼠目,又有了 一些光亮。

 “七竅”王平冷叱一聲:“還不快滾,請帶你進來的那位管家帶你出去,不得在嘉興城 再停留一時半刻,聽得了么!”

 “三只手”突地飛快地伸出手掌,攫了地上的銀子,口中諾諾連聲,腳下連退數步,倒 退著走了出去。

 “繆文”直等他身影消失,方自嘆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程楓可怎會料到此人 在暗中──”突地一拍石案,向“張一桶”大聲道:“你快些將他迫回,安置在后面的馬房 里,命他不得出來一步。”

 “張一桶”呆了一呆,應命去了。“七竅”王平微笑說道:“公子可是還要留他日后做 個人証么調”繆文”銀牙一笑,“七竅”王平忍不住又道:“公子怎會查出此事與毛臬、程 楓有關的,小人實在猜不到,難道此事除了這‘三只手’外,還有什么人知道么?”

 “繆文”微笑不語,突地伸出手掌,輕輕拉了拉雕螭案邊的一根絲絛。

 只聽“叮鐺”一陣鈴響──鈴聲未絕,門外已走入一個面容木然,身形亦木然,一眼望 去,有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來。

 此刻窗外已現曙色,曙色與燈光混合,映著此人面上一道長達五寸的刀痕,隱隱泛出紅 光。

 天色大亮。

 “繆文”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地將“鴛鴦雙劍”夫婦兩人迎至偏廳,誰也看不出他昨夜 竟徹夜未眠。

 廳內又擺好一席精致的酒筵,程楓笑道:“昨夜在下已不勝酒力,今日──”“繆文” 朗笑接口道:“以酒解酒,今晨小可定要奉陪閣下再痛飲几杯,只可惜閣下有要事在身,不 能在此多盤桓些日子,不然小可定要留君在此作十日之飲。”

 程楓一笑就坐,卻見“繆文”雙掌一拍,道:“酒來。”

 剎那之間,便有一人自身后為程楓斟滿了杯中之酒。

 程楓自然不會回頭瞧看,只覺這只斟酒的手掌,甚是穩定,恰巧斟滿了他的酒杯,一滴 不多,一滴不少,微帶琥珀顏色的醇濃佳釀,在杯面上微微弓起一些,只要再多一滴,便得 溢出。

 “繆文”含笑道:“昨夜那仆人太過多嘴,今晨小可已換了一個。此人神志已全都麻木 ,便是在他身上戳上一刀,他也不會覺得痛的,但卻有一個好處,主人有命,便是喚他去死 ,他也不會遲疑,小可有了這等仆人,實是心滿意足。”

 程楓漫不經心隨口敷衍了兩句,心中卻有些奇怪:“此人自己足以做視人間的名器、珍 寶,從不見他說出一句半句自得自滿之言,此刻忽地會對一個仆人如此夸獎?”

 抬目望處,忽見林琳目光直匆匆地望著自己身后,生像是見了什么足以使她驚訝奇怪的 事似的。

 程楓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轉身望去,只見兩道其寒如冰的目光,竟在直勾勾地望著自 己。

 這目光似曾相識,但此人他卻從未見過,一時之間,他心中既驚又奇,只見此人緩緩走 到林琳背后,緩緩伸出掌中銀壺,緩緩為林琳也斟滿了酒,再緩緩走到繆文身后……

 程楓一生走南闖北,不知見過了多少奇人異士,卻從未見過一人的身形動作,竟有如行 尸走肉一般,遲緩而僵木。

 那邊“繆文”已在舉杯勸酒,他強笑一下,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卻見那兩 道冰冷而僵木的目光,竟仍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繆文”哈哈一笑,道:“還魂,還不快去為客人斟酒。”

 這麻木、遲緩、半痴、奇詭,但卻有一雙冰冷的目光的奇仆,名字竟然叫做“還魂!”

                 第二零章

 只見“還魂”緩緩移動腳步,繞桌斟酒,但目光卻連半分半點也沒有離開過程楓身上。

 武林中人,鎮靜功夫,最是要緊,但此刻程楓卻不禁心頭砰然跳動,他再也想不出自己 對這雙目光為何有如此熟悉的感覺。

 清晨的斜陽,映得“還魂”面上的刀痕更紅。

 程楓哼一聲,強笑道:“還魂,還──咳咳,這名字當真奇怪得很。”

 “繆文”一面敬酒布菜,一面笑道:“此人自言曾經死過一次,卻又還過魂來,是以小 弟代他取了‘還魂’這個名字,雖嫌不雅,卻也不俗,閣下以為然否?”

 程楓嘿嘿笑道:“是極,兄極……”

 舉起酒杯,一仰而盡,卻有几滴琥珀色的酒珠,自杯中濺出,濺在他淡素色華貴的輕綢 長衫上。

 但是這酒漬便變成紫色,就宛如經久的血漬一樣。

 程楓眼波數轉,突地哈哈笑道:“我總嫌我家的仆人過于多嘴,恨不得能找到一位這樣 的管家,但找來找去,總是找不到,不知閣下卻是在哪里找到的調”繆文”含笑道:“此人 并非在下尋來,而是敝友在十八年前的一個大雨之夜,自杭州城外,救回來的!”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中頓一下!

 他語氣每中頓一下,程楓的面色便隨之一變!

 剎那之間,程楓的腦海之中,突地展開一幅圖畫,一幅血淋淋的圖畫……

 兩聲慘呼過,一人轉身逃走,不得,被殺,另一人挺胸而立,目光冰冷而僵木……

 大雨………

 又是一聲慘呼……

 劈面一劍……

 目光冰冷而僵木……

 面上刀痕……

                 突地──

 “鐺”地一聲,酒杯落地,片片粉碎!

 “繆文”哈哈一笑,道:“閣下還未曾飲酒,怎地已先醉了?”

 笑聲一頓,喝道:“還魂,快將地上碎片拾起!”

 “還魂”緩緩放下銀壺,緩緩俯下身去,地下酒杯碎片,在陽光中閃閃發光,他一片一 片地拾了起來目光卻仍望在程楓身上。

 程楓的目光,也在望著他。

 兩人目光相對,程楓面上殺機突現,緩緩自桌下伸出手掌,駢指如劍,向他大橫肋外的 “章門”大穴點去。

 剎那之間,程楓的手指,便已觸著他衣衫,只要往前輕輕一點,此人的性命,便要喪在 程楓的指下。

 繆文突地大笑道:“飲酒最忌空腹,閣下怎地不吃些東西,這塊雞肋食之雖無味,棄之 卻又嫌太可惜呢!”

 程楓手指方自觸著“還魂”的衣衫,繆文的一塊雞肋已送到他面前,竟離他鼻端的“聞 香”穴上,不到七寸!

 他若不伸手去接,這雙牙筷生像已要點在他“聞香”穴上,其部位時間拿捏之妙,竟是 無與倫比。

 于是他只得從桌下抬起手掌,端起銀碟,接了過來,而此刻“還魂”卻已緩緩長身而起 。

 “繆文”若無其事地收回牙筷,程楓心中卻又不禁大為驚疑,不知他方才那一手究竟是 有意,還是無意。

 酒過三巡,程楓已是食而不知其味,“繆文”卻仍滿面笑容,“還魂”的目光仍然僵木 而冰冷!

 林琳伸手一撫鬢邊亂發,道:“主人慷慨,客人盡歡,此刻酒足飯飽,我們也該走了吧 !”

 程楓道:“正是,正是,我們已驚擾了一夜,該走了。”

 嘿嘿于笑數聲,便待離桌而起。

 “繆文”含笑道:“怎地如此匆匆便要走了,難道是瞧不起在下么?”

 程楓“嘿嘿”笑道:“哪里哪里,兄台言重了。”

 “繆文”目光一轉,口中長長“哦”了一聲,含笑又道:“是了是了,兩位定必是看不 慣賤仆的丑態,‘還魂”你且退去,唉──此人容貌雖凶惡丑陋,其實心中卻如赤子,什么 也記不起,什么也不知道,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程楓雙眉一揚,脫口道:“ 真的么?”忽地似乎掩口,不住咳嗽。

 “繆文”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容突地一斂,目光筆直地望在程楓身上,一 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此人記憶雖然全失,但有一件事,他卻是牢牢記在心里的。”

 程楓心頭一顫,忍不住又自脫口道:“什么事調”繆文”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大笑 道:“閣下既然也已知道,我還用再說些什么?”

 程楓面容大變,變色道:“我知道什么?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這名滿武林的江湖老手,此刻說話竟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繆文”哈哈笑道:“無論閣下知不知道,此事小可總是不會說的,普天之下,但有你 知、我知、他知而已──”語聲一頓,雙眉突皺,猛地一拍桌面,失聲道:“哎呀,不好! ”

 程楓方自鎮定心神,端起酒杯,此刻“吧”地又放回桌上,惶聲問道:“什么事不好了 調”繆文”雙眉深皺,長嘆道:“除了你、我、他之外,此事還有一人知道。”

 林琳目光一轉,面上滿含十分勉強之笑容,緩緩道:“什么事呀?”

 但此刻程楓已忍不住脫口道:“還有什么人知道?”

 忽又自悔失言,知道自己此話一出,無異已承認了自己方才一直不肯承認的事,但語出 如風,已萬萬收回不及。

 “繆文”心中不禁微笑一下,但面上卻仍正容長嘆道:“據聞那‘還魂’未到此間之前 ,曾在‘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那里逗留了許久,只怕──”又是一聲長嘆,倏然住口 不語,程楓亦垂首默然,但一雙濃眉,卻已緊緊皺到了一處。

 只聽“繆文”緩緩又道:“若是丁衣與閣下交情頗深,還倒無妨,否則──唉,若是被 那人知道了,卻不是玩處。”

 程楓濃眉一揚,突地伸手在桌上一擊,厲聲道:“你說些什么,我完全不懂!”

 目光之中,滿現殺機,“繆文”哈哈一笑,只作未見,只管道:“我若是閣下,便要─ ─唉,閣下既不信任小可,小可不說也罷。”竟然自斟自飲起來。

 程楓的手扶桌沿,愕了半晌,面上陣青陣白,想見心中亦是起伏不定。

 良久良久,方自緩緩吐出一口氣,目注“繆文”緩緩道:“兄台若是在下,又當怎地? ”

 “繆文”微微一,笑,道:“小可若是閣下,目前當急之務,便是先將知道此事的人除 去。”

 程楓仰天狂笑一聲,道:“難道閣下不知道此事么?要知我若要殺閣下,實是易如反掌 。”

 “繆文”亦自仰天狂笑一聲,道:“你且聽聽,外面可有什么聲音。”

 他忽他說出這句與此刻談論之事毫無關系的話來,程楓不禁為之一愕,但又不得不凝神 聽去。

                 只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如雨打芭蕉一般,奔出門外,聲音動起似乎還在大廳之前,但霎 眼之前,便已聲息無聞。

 程楓暗中一驚,“好快的馬力。”

 口中卻冷冷說道:“閣下的快馬,我早已見識過了。”

 “繆文”哈哈笑道:“馬上坐的是誰,閣下可知道么?,”程楓面色一變,霍然長身而 起,厲聲道:“難道便是那……那‘還魂,?”“繆文”大笑道:“人道‘鴛鴦雙劍,智勇 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笑聲一頓,接道:“不錯,馬上之人,正是‘還魂’, 此刻他只怕已與我那馬夫,騎著我那兩匹白馬,出了嘉興城了。此人雖然一無所知,一無所 憶,卻只知對我忠心,也只記得十七年前大雨之夜的那一件往事。”

 淺淺喝了口酒,倏然住口不語。

 程楓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不禁暗嘆一聲,只覺自己的一舉一動,步步俱都落入了這看 似一無心機的“富家公子”算中。

 他心中思潮數轉,沉聲道:“閣下如此做法,究竟是為了什么?”

 忽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到底是誰?”

 “繆文”含笑道:“閣下且請鎮靜一些,休得如此沖動,其實小可對閣下毫無惡意,只 不過想要閣下預知危機而已,閣下此番到了杭州城,見了‘毛大太爺,……”程楓變色道: “你怎知我要去杭州,怎知我要去見毛臬調”繆文”吃吃笑道:“毛大太爺十日之后在杭州 城中召開的英雄大會,天下皆聞,小可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程楓脫口道:“不過怎 樣?”

 “繆文”輕輕一嘆,緩緩道:“我若換了閣下,這英雄大會,下去也罷。”

 程楓濃眉一揚,瞬又平復,垂首沉吟半晌,緩緩自語著:道:“若是不去……萬萬不可 ,萬萬不可。”

 “繆文”正色道:“在下與兄台是是萍水相交,但卻十分愿意結交兄台這樣的朋友,那 英雄大會兄台若是去了,也千萬不可為毛臬盡力。要知世上無論如何隱秘之事,絕無可能永 不泄漏,兄台若是助毛臬成了更大的基業,日后毛臬知道了此事,以此人偏狹的心胸,豈會 對閣下放過。”

 語聲一頓,轉目望去,只見程楓面上,果已聳然動容,不禁暗中微笑一一下,但口中卻 仍正色道:“這其中利害得失,毋庸小可多言,兄台自己想必亦能權衡得出,毛臬此刻,已 是江湖中眾矢之的,四面危機重重,兄台何苦去淌這趟渾水,何況他若身敗名裂,兄台豈非 便可永遠無憂,至于那姓丁的么……”

 反手一掌,輕輕砍在桌沿上,吃吃笑道:“此人有勇無謀,殺之不費吹灰之力耳!”

 程楓目光凝注著窗外一碧萬里的穹蒼,佣口無言,但從緊閉的牙關和緊握的雙拳中,卻 可看出他此刻內心實是紊亂已極!

 只聽“繆文”悠悠又道:“兄台的武功,智慧,俱是人中之龍,在江湖中的人緣,亦遠 比毛臬為佳,若再加以兄弟我的財力一∼哈哈!”

 他仰天狂笑數聲,接道:“與其受人挾制,何不──取──而──自──代!”

 他“取而自代,’四字,一字一字他說將出來,字字俱似一柄千斤鐵槌,槌槌俱都震動 了程楓的心扉。程楓冷笑而坐,目光凝注,只見他雙眉忽而舒展,忽而深皺,目中光芒,閃 爍不定。忽地。他又自霍然長身而起,擊案道:“便是如此!”

 “繆文”嘴角,笑容一閃,口中沉聲緩緩道:“兄台可決定了么?”

 程楓離席而起,大步走到“繆文”身前,長身一揖,道:“若非兄台相教,在下此刻還 是蒙在鼓中,聞君一言,茅塞頓開,當真是勝讀十年之書。”

 “繆文”連忙避席謙謝,笑道:“若非賢孟梁人中龍鳳,這些話小可再也不會說的。”

 程楓哈哈笑道:“不想在下此次再到江南,竟能交到兄台這般朋友,日后小可若有統率 武林的一日,必定不會忘了兄台。”

 “繆文”連忙長身一揖,道:“如此在下便先謝過。”

 微微一笑,又道:“在下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平生卻最慕江湖游俠行徑!”

 程楓哈哈一笑,心中卻暗忖:“此人雖然心計頗深,家財又丰,卻無權勢,又無聲名, 是以不惜如此助我,為的也不過是‘名’與‘權’兩字而已。”

 一念至此,對“繆文”的防備之心,不禁為之消去不少。

 于是重新換過酒菜,開懷暢飲,且已日過中天,程楓方道:“大計已成,小可便告辭了 ,兄台的寶馬明珠,小可卻之不恭,也只有生受了,好在來日方長──”“繆文”臉色一變 ,似是十分驚訝,接口道:“小可以白馬明珠相贈,兄台怎地知道?”

 程楓哈哈笑道:“兄台貴家公子,自然不知我輩勾當,不瞞兄台說,昨夜兄台在西廂書 房中說話之時,在下便在兄台窗外!”

 “繆文”更似十分驚訝,長嘆一聲,道:“吾兄當真是身懷絕技,想古之空空精精一流 人物,只怕也不過如此而已,的確教小弟佩服。”

 于是程楓又是一陣得意的大笑。

 大笑聲中,三人一齊走出廳外。“繆文”吩咐備馬,程楓躍馬揚鞭,“繆文”立在階前 笑道:“兄台一路保重,小弟在此靜候佳音……”

 程楓哈哈笑道:“事成之后,兄台得勢,小弟得利,至于‘名’之一字么,你我兩人更 是都少不了的了。”

 鞭絲一揚,兩匹白馬,絕塵而去。

 “繆文”負手而立,目送這滾滾的煙塵,逐漸消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他那慣有的微 笑。

 他心中冷笑一聲,暗暗忖道:“汪一鵬、汪一鳴我以氣相激,已入吾彀,‘百步飛花, 林琦箏水性楊花,我只要略施虛情假意,亦難逃我掌握,此刻’鴛鴦雙劍’夫婦亦被我以‘ 名’、‘利,兩字打動一”他目中閃一絲得意的光采,接著忖道:“至于那‘子母雙飛,左 手神劍’丁衣,自有‘鴛鴦雙劍,去為我對付,此刻不過只剩下那’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 已,其余的‘八面玲瓏’胡之輝、‘鐵手仙猿’侯林,更何在我之眼下?”

 道上煙塵已自消失,他暗中微笑一聲,緩緩轉過身去∼一哪知──他身形方轉,背后突 有一人哈哈笑道:“閣下好厲害的連環妙計,‘河朔雙劍,被你激之以氣,’百步飛花’被 你動之以色,‘鴛鴦雙劍,被你誘之以利,剩下的不過只剩了’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已, 這番靈蛇毛臬眾叛親離,當真要死無其所了。”

 話聲清朗,字字驚心。

 “繆文”心頭一凜,剎那之間,掌心、前額便已布滿冷汗,閃電般移身錯步,大喝一聲 :“是誰?”

 只聽身后大笑不絕,門邊的石階下,竟盤膝坐著一個瘦骨鱗峋,鶉衣百結,皮膚卻瑩白 如玉,目光更是利如閃電的中年丐者,此刻一面仰天大笑,一面長身而起,口中朗笑答道: “宿遷正陽樓頭,與公子曾有一面之緣,公子可曾忘記了么?”

 繆文微一定神,目光閃動,突也哈哈笑道:“我當是誰,卻原來是‘窮神,凌大俠。” 他心中雖然驚懼交集,但面上卻不露絲毫神色,仿佛在那里見過“窮神”凌龍,聽到這番字 字驚心的言語,本是天經地義之事,絲毫不必驚異。只是他那一一雙終日被笑意掩蓋的目光 ,此刻卻有一絲奇異的光芒閃過,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對這識破自己妙計的“窮神”凌龍 將要做些什么,卻誰也無法猜測得到。而那譽滿天下,名震黑白兩道的“窮家幫”之“窮神 ”凌龍。此刻朗笑之聲,猶未繼絕,他的來意是惡是善,教人無法猜測。兩人相對大笑,笑 聲裂石穿云,真欲穿云而上,一只牆角的狸貓,被這震耳的笑聲所驚,“咪嗚””聲,跑了 開去。

                 第二一章

 長街漫無人跡,淡淡的斜陽,靜靜地照在無人的街道上。

 “繆文”笑聲不絕,目光四掃,伸手一拍凌龍肩頭,笑道:“多日不見,凌大俠別來無 恙?”

 笑語聲中,左手突地出手如風,疾點凌龍右肋臍下“商曲”大穴。

 “窮神”凌龍仰天而笑,仿佛未見,“繆文”手指已將觸及他的衣衫,竟突又硬生生頓 往,凌龍笑聲驟頓,目光一閃,厲電般望在“繆文”面上,“繆文”手掌一垂,凌龍沉聲道 :“公子這一指原該點下去的,否則事如泄漏,豈非誤了公子的大事?”

 “繆文”面頰微紅,笑道:“凌大俠竟然對我毫無防范之心,顯見對我毫無惡意,凌大 俠既然對我毫無惡意,我又何必下手!”

 “窮神”凌龍微微一怔,突又仰天笑道:“好一個何必下手,想來凌某若是要對公子不 利,公子是必定要下手的了?”

 “繆文”道:“正是!”

 “窮神”凌龍笑聲忽然變為長嘆,道:“凌某行動江湖多年,公子你這般人物,凌某倒 是初見。”

 “繆文”微微一笑,道:“多日未見梁上人梁大哥,不知他俠跡在何處?凌大俠與他既 屬知交,想必是知道的了?”

 “窮神”凌龍又自一愕,脫口道:“公子怎會知道?”

 “繆文”含笑截口道:“在下做事雖非十分隱密,但若非梁大哥曾將此事與凌大俠談及 ,凌大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何況‘窮家幫’與‘九足神蛛,聲息相聞,亦是人人意料中 事。”“窮神”凌龍上下望了“繆文”几眼,不禁又自長嘆道:“行事決斷,當行則行,料 事如神,料無不中,無論誰若結下了公子這樣的仇敵,實在是值得悲哀的事。”

 “繆文”哈哈一笑,眉字間霍然涌起一陣豪氣,緩緩道:“不出十日,便是那英雄大會 的會期,到那時毛臬只怕便要嘗一嘗悲哀是何滋味了。”

 語聲微頓,含笑又道:“凌大俠若是有興,何妨去看一看熱鬧?”

 “窮神”凌龍微一沉吟,沉聲道:“公子如此布置,雖然十分周密,但那‘河朔雙劍’ 、‘鴛鴦雙劍,以及’百步飛花,等人,至今尚懾于‘靈蛇,毛臬余威之下,縱然俱已對毛 桌心生不忿,只怕也不敢對毛臬有所不利。”“繆文”微笑道。“我已將引火之物堆起,到 時只要發火一燃,便是燎原之勢,若不將毛臬燒成焦頭爛額,怎能泄我心頭之恨。”他面上 笑容漸斂,說到后來,面色己變得有如玄冰般寒冷。“窮神”凌龍目光閃動,雙眉竟突地微 微一皺,暗忖道:“這少年智勇兼備,文武兩途,俱都超人一等,只可惜多了几分傲氣,對 任何事自信俱都太深。”

 心念轉處,只見“繆文”笑容又現,含笑道:“凌大俠此番必非無因而來,不知有何見 教?”

 他一面說話,一面拱手揖客入門,但“窮神”凌龍卻未舉步,閃電般的目光四掃一眼, 確定了四下一無人跡,沉聲道:“為了公子之事,梁上人曾來求我,說是到了必要之時,便 要我動員窮家幫千萬弟兄之力。我雖然久慕當年仇老前輩的英名,又知道公子你是海外來客 ,但此事畢竟關系太大,是以凌某不得不暗中追隨公子,看一看……”

 “繆文”笑道:“看一看我是否當得起大事?”

 “窮神”凌龍笑道:“不錯!”微喟一聲,接口道:“多日來我見到公子果然是人中之 龍,雞中之鶴,是以此刻便冒昧闖來,問一間公子有何處要我‘窮家幫’出力?”

 “繆文”劍眉微剔,嘴角仍帶笑容,道。

 “凌大俠的好意,在下心領,但事情至此,似乎已沒有什么值得凌大俠勞動之處,何況 凌大俠四方行俠,本已分身乏朮,在下豈敢妄求凌大俠為這件私人恩怨出手?”

 他雖然含笑而言,但言語中已隱隱露出鋒芒,將話中的一個“求”字,聲音說得更重, 只因為方才“窮神”凌龍話中的“求”字,觸動了他的少年傲氣。

 “窮神”凌龍目光一掃,神光四射,朗聲笑道:“如此說來,在下只有靜觀公子功到渠 成的好音了,到時公子切莫忘了請我喝一杯慶功之酒。”

 大笑聲中,他連退三步,微一抬手,轉身而去。

 “繆文”雙眉一揚,似乎要說什么,卻又倏然住口,只是冷冷道:“凌大俠匆匆而去, 恕我不遠送了。”

 心中卻晒然暗忖道:“窮家幫縱有天大的勢力,我仇恕也未見要來求你。”成功的少年 人,總是有平云的意氣。

 夕陽將落。

 一輛色如白銀的四馬大車,駛人嘉興鬧市中的人群。

 夜市初升,嘉興城的街道,是繁華而擁擠的,然而這輛銀白的四馬大車,在擁擠的人群 中奔行著,卻靈活得有如一條水中的魚。

 車廂前的御者一身白衣,身軀筆直,手中的鯨骨長鞭高高揚起,呼哨一聲,划破暮風, 卻僅是輕輕地涌在馬背上。

 千中選一的名種良馬,白銀為頂的華麗大車,精神抖擻的白衣御者──這已足夠使人人 俱都投以艷羨的目光。

 于是,車廂中坐的是誰,自然就更成了人們所猜測的對象。

 車馬急馳而過,揚起一股淡淡的輕塵,卻沒有撞到行人的一片衣角。

 淡淡的煙塵中,四匹健馬,忽然齊地仰首一陣長嘶。

 嘶聲尖銳高亢,白馬一齊人立而起,前足前竄,后足亂蹈,車馬竟忽然俱都無法再向前 移一步。

 白衣御者“央馬”程七大驚之下,揚鞭,勒韁扑身后望。

 只聽車后一人厲聲叱道:“什么人的馬車敢在人叢中急馳,不怕撞傷了人么?”

 “快馬”程七唰地掠下車座,四下驚呼聲中,只見一個黑衣頭陀,披肩的亂發上,箍著 一道閃閃生光的銀箍,左掌一把抓著車后的橫轅,高大的身軀,有如山岳般釘立在地上,這 急馳而行的四馬大車,竟被他一只獨臂挽住。

 四馬急馳之勢,竟還抵不上他獨臂之力,“快馬”程七只覺心頭一陣駭然,木立當地, 說不出話來。

 兩旁店鋪射出的燈光里,只見這黑衣長發頭陀,右臂空空,竟已斷去,只剩下條空袖, 束在腰間的長絛上,面上卻有一道刀疤,自左眼斜下,直達右頰之下,被燈光一映,閃閃發 出丑陋的紅光,與他右面獨目中有如利劍般四下掃動的眼神相映,更使他全身都散發著一種 不可抗拒的鏢悍鷙猛之氣。

 如此一條大漢,如此驚人的神力,不但“快馬”程七見了為之大驚,目下的路人,更是 人人面如土色。

 驚呼聲一停,街道上所有的市聲也俱都隨之寂然。

 黑衣頭陀獨目一掃,濃眉劍軒,厲喝又道:“你是聾子還是啞吧,莫非沒聽到洒家的話 么?”

 “快馬”程七干咳一聲,道:“大師休──”話聲未了,只聽車廂中傳出一陣清朗的語 聲:“程七,什么事?”

 車門緩緩啟開一線,車廂中信步走出一個輕袍緩帶,丰神如玉的弱冠少年,明亮的眼神 四下一掃,眉字間也不禁泛起了一些驚詫之意,但瞬即微微一笑,微一抱拳,朗聲說道:“ 大師的驚人神力,古之霸王想來亦不過如此而已!”

 他雖然面帶微笑,但言語神情之中,卻自有一種高貴清華之氣,就正如春日的陽光,雖 然和煦溫暖,卻仍教人不敢逼視。

 黑衣頭陀獨目一張,上下仔細端詳了他几眼,突地松開手掌,大步走到他面前,大聲喝 道:“你就是這輛馬車的主人么?”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聲如霹靂,四下人群,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但這輕袍緩帶少年卻 仍然面含微笑,道:“在下‘繆文”正是這几匹駿馬之主──”黑衣頭陀濃眉一軒,大聲道 :“縱馬鬧市,肆意傷人,你憑著什么,竟敢如此猖狂?”

 錦衣少年“繆文”微笑道:“肆意傷人?不敢請教大師,在下可曾傷了誰么?”

 黑衣頭陀微微一怔,突地仰天長笑起來,狂笑著道:“算你走運,不但有如此好馬,如 此馬夫,還有一張能言善辯的嘴,只怪洒家方才不曾等你傷了人后再抓住你。”

 突地伸出巨掌,在“繆文”肩頭一拍,狂笑又道:“老實告訴你,洒家愛的還是你這份 膽氣,否則洒家平白費了這許多氣力,豈肯隨便便放過你。”

 狂笑未住,這獨自獨臂,刀疤扳虯,黑衣長發的奇怪頭陀,竟己轉身而去。

 “繆文”目光一轉,突地朗聲道:“大師留步!”

 黑衣頭陀霍然轉過身來,“繆文”接口道:“日色已暮,春寒料峭,大師若無急事,何 不上樓同飲一杯?”。

 黑衣頭陀一捋額下根根見肉的鐵虯,仰天笑道:“有趣有趣,二十年不到江南,想不到 今日竟遇著你這般有趣的少年,來來,就喝你三杯。”

 “繆文”一面含笑揖客,一面向“快馬”程七打了個眼色,雖未言語,言下之意自是要 程七去打探這黑衣頭陀的來歷。

 春寒雖仍十分料峭,但若要飲酒,何患無詞,是以假“擋寒”為名上樓飲酒的,仍大有 人在。

 日色未暮,酒樓上已是高朋滿座,“繆文”與黑衣頭陀占了欄旁一席雅座,三杯過后, 黑衣頭陀便已縱興暢談起來。

 這兩人一個粗莽,一個斯文,一個凶丑,一個清俊,自然吸引了滿樓酒客的目光,人人 俱在暗中驚異。

 “這兩人是誰?”

 使“繆文”心中驚異的,卻是這黑衣頭陀不但神力驚人,而且見聞淵博,學識極丰,自 江南至塞外,自黃河至天山,他仿佛都曾去過,但“繆文”偶一問及他的來歷,他立刻亂以 他語,生像他身世之中,隱含著什么絕大的隱秘。

 目光掃處,“快馬”程七在樓頭一晃,“繆文”立刻藉故離席,匆匆下樓,“快馬”程 七立刻迎了上來,悄聲道:“小人方才問過嘉興地面上的兄弟,知道這頭陀昨夜才來,也不 投宿,也不抓單,卻飲酒飲了一夜,也不見醉,別人間他姓名,他便自稱‘亂發頭陀’,清 晨后便去嘉興城、四郊轉了一圈,仿佛在打聽什么人的行藏似的。”

 “繆文”雙眉微皺,沉吟道:“你久走江湖,可曾聽見武林中有這樣一位人物?”

 “快馬”程七立刻搖頭道:“不曾,只要他在江湖中稍有‘萬兒’,便再難逃得過我們 的耳目。”

 “繆文”雙眉皺得更緊,緩緩道:“這倒怪了,此人不但一身神力可驚世駭俗,而且見 聞極深,真會是江湖中無名之輩……但他生具如此異像,又是殘廢,所到之處,必定十分觸 目,若是他稍有名聲,別人看過一眼又怎會忘話聲未了,突見一個灰袍芒鞋,腰懸長劍,烏 簪高髻的少年道人,自他身后走過,腳步之輕,有如飛花落葉,走過”繆文”身側時,回首 望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隱含笑意,“繆文”心頭方自一動,這灰袍道人卻已飄然而去,霎 眼間便消失在夜市里。

 他行路看似十分從容,其實卻極為迅快,若非輕功超人一等,誰也不會有這樣的步履。

 “繆文”目光一掃,沉聲道:“這道人你可曾見過他么?”

 “快馬”程七皺眉道:“武林中佩劍的道人,除了‘武當’弟子外,還不多見,但武當 道人俱是藍袍,似這樣身穿淡灰道袍的佩劍道人,小人一時也想不出他的來歷。”

 “繆文”漫應一聲,緩步登樓,心中卻在不住暗地尋思:“這一僧一道,看來俱非常人 ,但卻又來歷不明,怎地會一齊在這嘉興城里現了蹤跡……”

 目光抬動,只見那“亂發頭陀”此刻正憑欄窗外,目光不往往來掃動,似乎也在搜尋著 什么人似的。

 “繆文”干咳一聲,黑衣頭陀回轉身后,濃眉竟也深深皺在一處,微一沉吟,沉聲說道 :“方才有個身穿銀灰衣衫的道人,你可看見了么?”

 “繆文”心中一動,道:“這道人莫非有什么奇異之處么?”

 亂發頭陀皺眉道:“江湖中身穿這樣銀灰衣衫的佩劍道人,昔年仿佛只有‘華山’一派 ,而且還要是派中一級劍手,但‘華山,劍派數十年來聲勢極為消沉,洒家當真猜不透這嘉 興城中怎地會突地出現華山一級劍手的蹤跡。”“繆文”心中亦自大為奇怪,只見這亂發頭 陀仰首又干了一杯烈酒,方自接口說道:“洒家一路行來,似這樣行蹤不明的武林高手,似 乎已有多起,俱是廳色匆匆,各有心事,卻不知這些人究竟是何來歷,有何意圖?”

 “繆文”忍不住接口道:“在別人眼中看來,大師豈非也是其中之一。”

 亂發頭陀怔了一怔,仰天狂笑道:“洒家只不過空有兩膀氣力,算得了什么?”

 仰首又干一杯,狂笑之聲不絕。

 “繆文”淺淺啜酒,神色不變,只等他狂笑聲住,淡淡說道:“近來江南俠蹤隱現,只 怕與‘靈蛇’毛臬的‘英雄大會’有關,不知大師是否也為了此事而來?”

 “亂發頭陀”哈哈大笑道:“毛臬的英雄會算得了什么!洒家怎會──”話聲突頓,笑 聲也突頓,面上神色,隨之一變,沉聲道:“你既非武林中人,怎會對武林中事如此清楚? ”

 “繆文”持杯含笑道:“在下雖非武林中人,卻有幸與一些武林俠士為友,平日言談所 為,武林間事,在下也頗為知道一些。”

 “亂發頭陀”獨目之中,光芒閃動,突地沉聲問道:“你既久居江南,又常與游俠為伍 ,可曾聽到過有一個來自塞外的獨臂老人,近日在江南行動?”

 “繆文”目光轉處,只見這“亂發頭陀”問到這句話時,神色突地變得十分慎重,不禁 沉吟道:“大師來到江南,可就是為了此事么?”

 “亂發頭陀”目光中突露出一陣淒涼悲哀的神色,緩緩道:“洒家與此人已有二十年不 見,本來還不知他的生死,近年來才聽一人說起,他已在塞外成就了一番事業,但洒家趕到 玉門關外時,卻聽聞此人已到了江南,來尋找一個人的行蹤。”

 “繆文”忍不住脫口道:“找誰?…”亂發頭陀”目光中央地神光暴現,沉聲道:“一 個仇人的后說到這里,他似乎突然發現自己說得大多,濃眉一皺,話鋒立轉,沉聲道:“你 若知道這老人的行跡,便快告訴我,你若不知,多問做什么?”

 “繆文”心中暗笑:“這頭陀的暴躁的脾氣,求人之時,尚且如此,如不求人時,還有 誰敢招惹調心念一轉,又忖道:“但此人兩臂神力,卻是駭人聽聞,若能善加利用……”

 一念到此,含笑說道:I“在下此刻雖然還不知道,但只要大師所說之人確在江南,在下 便有把握在一月之內將他的行跡查出。”

 “亂發頭陀”精神一振,道:“真的么?”

 “繆文”笑道:“在下豈敢以虛言相欺,只不知此人有何特徽,多大年紀。”

 “亂發頭陀”目光又自垂落,滿面俱都換了蕭索淒涼之意,緩緩道:“此人今年已六十 開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亦是斷去了一條右臂,驟眼看來,有几分與洒家相似。”

 “繆文”心中又一動,口口含笑道:“此人若是這般觸目,尋訪就更非難事了。”

 “亂發頭陀”長嘆一聲,突又大笑道:“若是如此,洒家這一個月里就跟定你了。”

                 第二二章

 暮春時節,鶯飛草舞。

 漫天朝霞中,白馬銀車,急馳出城,直奔杭州。

 但見道路兩旁,桑行遍野,雞犬相聞。遠遠望去,一片綠色的天地中,點綴著三五間茅 舍人家,偶而有三五個明眸皓齒的江南少女,赤著一雙天足,踏著田里的水波,曼聲低唱著 相思的情歌。卻不知她到底相思的對象是誰?

 “繆文”半啟車窗,四下眺望,面上一片寧靜。此時此刻,這少年當真拋去了心中的萬 般心事,來欣賞這江南的美景。

 箕踞在他對面的“亂發頭陀”,懷中卻抱著一只朱紅的酒胡蘆,在品嘗著江南美酒。

 出城漸遠,人跡漸稀。

 突聽一陣奇異而沉重的蹄聲,自遠而近,“亂發頭陀”忍不住探首窗外,只見遠處竟奔 來兩匹雙峰駱駝。

 駝峰上斜坐著的,竟是兩個寬裙窄袖,紗中掩面的塞外麗人。

 車馬與駱駝剎那問便交錯而過,但就在這剎那間,自那隨風飄飛的紗中里,已可看見這 兩個女子的明眸秋波。

 “繆文”心中方自暗奇。

 這軟風弱柳的江南路上,怎會有這號稱“沙漠之舟”的千里明駝行走,駝峰上竟還坐的 是兩個仿佛絕美的塞外而人。

 他思念方轉,“亂發頭陀”已自濃眉一揚,砰地推開了車門,沉聲道:“杭州城見。”

 話聲未了!單掌斜穿,便已游魚般滑出車外。

 “繆文”不及開口,又眉微皺,只見這“亂發頭陀”竟已在白晝之中,展開輕功身法, 綴在那兩匹明駝之后,如飛掠去。

 車馬穩快,但“繆文”心中,卻多了滿懷紊亂的心事。

 他自入江南之后,對每件事都布置得極為周密,一切事的發生,都不會引起他的驚異, 因為每件事俱都在他算中。

 但此刻,亂發頭陀、少年道人,以及這明駝佳麗的驟然出現,卻俱都是他不能理解猜測 之事。

 這些事看來雖然仿佛與他毫無關系,但奇怪的是,在他心底深處,卻莫名其妙地對這件 事生出了一種奇妙的驚惕。

 車聲轆轆,寒風滿窗。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聽趕車的“快馬”程七驚呼一聲,道:“公子,你看這里。”

 車馬驟緩,“繆文”側身探出窗外,目光轉處,眼前竟是一片清波,一片翠綠之中,靜 靜地嵌著一個堰月形的清池,寬約四五丈,長也不過只有十五六丈而已,水卻流得出奇地慢 。

 四下靜無人聲,池水的對峰,卻赫然矗立著兩座形如饅首的帳篷,五、七匹駱駝,九、 十匹花馬,悠悠地在池邊閑蕩,咀嚼著池邊的綠草。靜靜的碧波,倒映著它們的身影,驟眼 望去,也不知池中的駝馬是真的,抑或是岸上的駝馬是真的。

 只聽快馬程七驚喟道:“奇怪!江南地面,怎會有這塞外的‘蒙古包’扎在這里?我向 來只聞得有‘塞外江南,想不到今日竟看到了江南的塞外風物。”言語之間,車馬已停。“ 繆文”亦是滿心驚詫,望著這奇異的景象,不覺呆呆地出起神來。一只白鷺,盤旋池面,飛 得很低,忽然“嗤”地一聲,鑽入了水波,啄起一條銀魚又嗖地飛了上去。池中漣漪未散, 對岸帳篷嘻笑著跳出一個黃衣童子,拍掌道:“水上一鴛飛,池底萬魚驚……”

 “繆文”心頭一動,暗忖道:“小小一個童子,已有如此吐屬,帳中主人,定必更非俗 客,奇怪的是,江南地面,怎地忽然來了這么多高人?”

 思忖之間,帳篷中又走出一個寬裙窄袖,紗中蒙面的少女,竟遠遠向“繆文”招起手來 。

 “繆文”一怔,只聽這蒙裝少女高呼道:“對面的客人,請你下車來好么?我們的主人 請你帳篷里坐。”

 語聲之中,雖帶著一種奇異的口音,但是她聲如銀鈴,不但掩飾了這奇異的口音,還顯 得格外動聽。

 呼聲之中,那黃衣童子已繞著池岸,快步跑了過來,“繆文”還在驚奇詫異之中,這童 子己一把牽住了他的衣襟,憨笑道:“好漂亮的馬!好漂亮的馬車!好漂亮的人!”

 “繆文”展顏一笑,俯首道:“小弟弟,你們的主人是誰?喚我作什么?”

 黃衣童子眨一眨大眼睛,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也許他認識你。”

 “繆文”眉心微微一皺,心中已充滿好奇之心,忍不住走下了車,任憑這黃衣童子,將 他拉到對岸。

 紗中掀動中,這蒙裝少女梨渦隱現,齒白如玉,向“繆文”輕輕一招手,轉身奔入帳里 ,一面嬌笑著道:“老爺子,客人過來了。”

 “繆文”干咳一聲,只聽帳中傳出一聲蒼老沉重的語聲,道:“外面的客人快請進來, 恕老夫行走不便,有失遠迎。”

 一只瑩白如玉的纖手伸出帳篷,將帳外厚重的門帘掀開一角,那蒙裝少女又探出頭來, 嬌笑著道:“老爺子請你進來。”

 “繆文”四望一眼,只見這兩座帳篷外雖然駝馬成群,卻是一片寧靜,另一座較小的帳 篷中,不時飄散出一陣甜美的肉香。

 一眼看去,天地間仿佛充滿了和平與歡樂。

 他暗中定了定神,俯首向那黃衣童子微微一笑,走入帳中,抬起頭來,目光一轉,只見 這外表看來極是簡陋的帳篷中,陳設得竟是富麗堂皇已極,四面矮几低凳上,都覆著厚厚的 虎豹之皮,不說別的,單憑此點,教人一入此帳,便不禁由心底升出一陣溫暖之意。

 一條華麗的豹皮垂帘后,干咳一聲,緩步走出一個身披紫色風氅,身材佝僂,步履也極 不靈便的老人,面上卻蒙著一方紫色的絲中,絲中下白須輕拂,卻無法看得到他的面目。

 但露在絲中外的兩只眼睛,卻有如明星般光亮,刀劍般的銳利,與他佝僂的身材與蹣跚 的腳步都大不相稱。

 “繆文”心中不禁又為之暗暗稱奇,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蒙面老人目光一掃,徐徐在一張虎皮榻上斜坐了下來,笑道:“兄台只管隨意坐吧,請 恕老夫無禮。”

 這顯然是來自塞外的老人,語聲中卻滿是河北口音。

 “繆文”心中思潮閃動,一面卻拱手笑道:“在下繆文,蒙老丈寵召,不知有何見教? ”

 蒙面老人身形僵臥,口中笑道:“坐,坐……桃姑,茶來。”

 那蒙裝少女“桃姑”扭動著纖腰,輕盈地轉入帘后,黃衣童子卻不住眨著大眼睛,呆呆 地向“繆文”凝視著。

 “繆文”用盡智慧,也猜不出這老人的來歷,更估不透這老人的用意,只好默然端坐靜 候別人開口。

 片刻間“桃姑”便已手捧一具碧玉茶盞,裊裊走近,“繆文”欠身接過。盞里也是大漠 牧人日常用的馬乳茶,喧騰著一片奇異的香氣。

 蒙面老人炯然的目光,始終未曾自“繆文”身上移開,此刻突地沉聲道:“兄台人中之 龍,舉上非凡,不知是哪一位賢父母,方自生得出如此佳子弟?”

 他沉默許久,忽然問出這句話來,“繆文”心中一怔,口中卻含笑謙謝道:“家父母俱 是凡人,經商粵東。看老丈方是人中之龍,飄忽來去,卻不知來到江南,有何貴干?”

 蒙面老人目光一閃,突地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洪亮高亢,也絕不似如此衰弱的老人能夠發出。

 “繆文”輕輕放下茶盞,含笑道:“在下雖然……”

 話聲未了,蒙面老人左掌突地從風氅下輕輕揮出,只聽兩道銳風,奔雷般向“繆文”擊 來。

 “繆文”心頭一驚,只見這兩道烏光來勢雖急,卻分前后,竟是筆直擊向自己面上“迎 香”大穴。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心念閃電般一轉,兩道烏光,距離他身前不及一尺,后面的暗器來 勢突地加急,前面的暗器去勢卻驟然一緩,只聽“砰”然一聲,兩面相擊,齊地斜斜飛開, 落在:‘繆文”兩旁身側地上。這暗器手法之驚人,當真令人駭然,運力之巧,手法之妙, 時間之准,環顧當今武林,所可比擬者不過三五人而已。暗器落地,蒙面老人長笑又起,一 面笑道:“好武功呀好武功,好膽氣呀好膽氣,老夫雙眼不盲,兄台若是高人弟子,老夫便 也是高人子弟了。”

 “繆文”面色微變,依然含笑道:“老丈過獎了,在下有什么武功,有什么膽氣,不過 深信老丈與在下無冤無仇,絕不敢要取我之性命,是以才還穩得住,何況一一哈哈”他大笑 兩聲,接口道:“在下便是心中要想閃避,卻也不知該如何閃避呢!”

 蒙面老人笑聲一頓,目光如刃,厲聲道:“你明知老夫不會傷你性命,你才不避不閃是 么!”

 “繆文”笑容亦不禁為之盡斂,面色一沉,正色道:“在下與老丈素不相識,老丈喚我 前來,如此戲弄,目的究竟是什么?倒教在下費解!”

 蒙面老人家“嘿嘿”一笑,突又厲聲道:“桃姑,柳兒,你兩人一人去為老夫挖下此人 的一只眼珠。”

 “繆文”劍眉微軒,只見桃姑輕輕一笑,道:“客人,真對不起你了。”

 嬌笑聲中,柳腰輕折,一只瑩瑩如玉的纖纖玉手,已到了“繆文”眼前,五指尖尖,宛 如五柄銳利的短劍。

 那黃衣童子“柳兒”亦自嘻嘻一笑,迎面一掌,擊向“繆文”的右眼,兩人俱是出手如 風,絲毫不留情面。

 “繆文”再也想不出這蒙面老人究竟為了什么,竟會如此對付自己,但此刻兩只手掌俱 都已在自己眼前,自己若是不避不閃,一雙眼睛,便說不定真要葬送在這奇異詭秘的帳篷里 。

 他本已暗提真氣,此刻運勁于掌,只要手掌一翻,便可將這“桃姑”與“柳兒”震飛數 步。

 要知他自幼苦練“化骨神拳”,身體各部,均可出人意料之外地扭轉,自出入意料之的 部位發出招式。

 但是他如使出“化骨神拳”,便無異泄露了自己的行蹤。

 是以他此刻實已殺機暗生,立心將這兩人全都斃在掌下。

 筆下寫來雖慢,在當時卻快如電光石火。

 就在這剎那之間,帳外突地暴喝一聲:“住手!”

 “桃姑”、“柳兒”招式微微一滯,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已有如匹練般自帳外划空而來 。

 劍光一閃,分削“桃姑”右掌,“柳兒”左肩,一招兩式,快如閃電,只聽嗖嗖兩聲, “桃姑”衣袖已被划破一半。

 “柳兒”年紀雖小,武功不弱,身形一縮,突地挫身而上,呼地一拳,直打來人脅下“ 天池”大穴。

 “桃姑”面容失色,目注衣袖,微微一楞,柳腰微擰,亦自攻出兩掌。

 這兩人招式配合得甚是佳妙,“繆文”端坐原處,凝目望去,只見半空掠入帳中的,竟 是那高冠灰袍的少年道人。

 但見他袍袂飄飄,長袖拂動,剎那間掌中一柄雪亮的銀劍,已閃電般攻出七招,招招均 分兩式,劍劍不離“桃姑”“柳兒”的要害,竟似與這兩人有著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桃姑”、“柳兒”身形雖輕巧,但在這帳篷之中,被這匹練般的劍光縱橫一掃,此刻 已是險境叢生,眼看便要傷在劍下。

 而“繆文”卻是直到此刻為止,還不知道這其中究竟包涵著什么隱秘,是以他直到此刻 為止,竟仍然端坐未動。

 蒙面老人森冷的目光,一直在隨著灰袍道人的劍尖移動著,此刻突也厲叱一聲:“住手 !”

 “桃姑”“柳兒”身形一分,各各退出數尺,緊貼篷帳。

 灰袍道人劍勢一收,轉目望了“繆文”一眼,目光中又泛起一絲笑意,但等到他目光轉 向那蒙面老人時,便換了一種森嚴之氣。

 蒙面老人仍然僵臥在那件寬大的風氅里,沉聲道:“閣下是否華山門下?為何到此撒野 ?”

 灰袍道人冷笑一聲,道:“我聽聞玉門關外,有一伙獨行大盜,殺人越貨,無所不為, 久走沙漠的行旅,都將之喚做‘塞上溫柔阱’。”

 “繆文”雙眉一皺,忖道:“好奇怪的名字。”

 只聽灰袍道人接口道:“沙漠上飢渴的旅人,只要遇上這‘塞上溫柔阱’,必定尸骨無 存,想不到這‘塞上溫柔阱’,今日居然到了江南──哼哼,難道沙漠上的旅人,都已被你 們害光了么?”

 蒙面老人冷冷一笑,道:“你說的什么?當真可笑得很。”

 灰袍道人厲聲道:“塞上溫柔阱以絕色美女,陣陣肉香,來引誘沙漠上的旅人,進入他 們的篷帳,然后再加殘殺,這行徑正與你同出一轍,賣傻作什?”

 “繆文”恍然忖道:“溫柔之阱,原來如此!”

 只見蒙面老人目光仍然寒如玄冰,灰袍道人長劍一揮,仰天笑道:“只是你這‘塞上溫 柔阱’今日撞到了我‘華山銀鶴,手里,只怕你自今而后,再也無法害人了。”蒙面老人冷 冷道:“真的么?”

 話聲方了,帳外突又大喝一聲:“繆兄弟可在這里?”

 “嘶”地一響,帳帘中分為二,帳外大步走入一個獨臂獨目的黑衣頭陀,狂笑道:“好 極好極,果然全在這里。”

 一直聲勢不動的蒙面老人,此刻目光突地一變,那“亂發頭陀”的兩道眼神,恰巧掃來 。

 兩人目光相遇,“亂發頭陀”身軀突地一震,顫聲道:“你……你……可是……”

 眾人俱都一楞,蒙面老人突地憑空自榻上飛起,身軀凌空一折,閃電般掠入了那豹皮垂 帘。

 “繆文”心中一動,道:“此人可就是大師所要尋找之人么?”

 灰袍道人“華山銀鶴”目光茫然互望一眼,“亂發頭陀”突地大喝一聲,筆直搶入帘內 。

 “繆文”、“華山銀鶴”對望一眼,雙雙舉步,隨之而入。

 只見那蒙面老人居然以背向外,面對篷帳,負手而立。

 “亂發頭陀”腳步突頓,顫聲道:“你……你轉過臉來,讓我看上一眼。”

 這鷙猛粗豪的大漢,此刻不但語聲顫抖,面上更是一片淒冷痛苦之色,與先前大是判若 兩人。

 身披風氅的蒙面老人,卻依然面壁而立,不言不動,有如未聞。

 “華山銀鶴”雙眉一挑,一步搶上前去,正待將這老人扳轉身來,哪知“亂發頭陀”卻 突地獨臂一伸,擋住了他的去路,厲聲道:“你要作什?”

 “華山銀鶴”又驚、又奇、又怒,道:“豈有此理!”

 袍袖一拂,后退三步。

 “繆文”心中亦是大奇,這灰袍道人本是助他,他卻如此還報,這其中的道理,的確隱 秘得令人難測。

 只聽蒙面老人突地干咳一聲,嘶聲道:“請……讓……”

 蒙面老人突地放聲狂笑起來,狂笑聲中,他霍然飄身,雙臂一振,風氅落地,舉手一抹 ,扯下絲中。

 “繆文”目光轉處,不禁驚呼一聲,他再也想不到此人轉過身來,赫然竟是那‘八面玲 瓏,胡之輝!

                 第二三章

 剎那間眾人全都怔在當地,只有“八面玲瓏”胡之輝狂笑不絕。

 “華山銀鶴”面色漸漸寒冷,“繆文”目中又自露出了奇異的光芒,“亂發頭陀”突地 大喝一聲,閃電般聲出了鋼鉤般的鐵掌,攫住了胡之輝的衣襟,胡之輝笑聲戛然而頓,身軀 卻已被“亂發頭陀”硬生生自地上抓了起來,就仿佛是屠戶案頭鋼鈞上挂著的豬蹄似的。

 胡之輝雖然“八面玲瓏”,但此刻卻已涼慌起來,尤其是“亂發頭陀”目光中的那種凶 猛鷙狠之氣,更使他連掙扎都不敢掙扎。

 “亂發頭陀”手臂筆直,毫無半點彎曲,竟將如此臃腫笨重的人輕而易舉地凌空揚起。

 這種驚人的神力,使得“華山銀鶴”面上也露出驚奇注意之色,是以大家又怔了一怔之 后,胡之輝方自顫聲道:“大師……在下……什么事得罪了你?”

 “亂發頭陀”目露凶光,不言不動,竟似對胡之輝真的十分懷恨。

 胡之輝心膽更寒,目光乞憐地望著“繆文”,顫聲又道:“繆兄弟……繆兄……請求貴 友將我放下來……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事都好說嘛。”

 “繆文”微微一笑,道:“胡兄,你既開了別人的玩笑,別人開開你玩笑又有何妨。”

 “亂發頭陀”冷哼一聲,他直到此刻方自發出聲音,是以這一聲便越發顯得森冷可怕。

 “八面玲瓏”胡之輝面如土色,還要勉強擠出一份笑容,神色自然顯得更加可憐可笑, 陪著笑顫聲道:“大師,在下究竟是什么事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只管說話……”

 “亂發頭陀”厲叱一聲,手掌一推,將胡之輝摔到地上,狠狠望了他一眼,竟突地轉身 走了出去。要知他與胡之輝本無仇恨,有的只是由失望化成的憤怒,因為他本認定了這蒙面 容便是他想像中的人。

 胡之輝大大松了口氣,但卻弄得更莫名其妙。

 “繆文”又自微笑一下,道:“大師慢走。”

 “亂發頭陀”遲疑一下,終于停下腳步,卻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臉上換了一種淒涼失 望的神色,仰天嘆道:“人海茫茫……人海茫茫……”

 繆文微笑道:“你難道認為這位胡兄真的便是方才那位蒙面之人么?”

 “亂發頭陀”雙目一張,霍然轉過身來,“八面玲瓏”胡之輝已掙扎著爬起,陪笑認道 :“我如此做法,僅是為了我們毛大哥要想知道這位繆兄弟的底細,是以才派我喬裝成如此 模樣,來試探一下。”

 他語聲微頓,又向“繆文”笑道:“但毛大哥此舉,對繆兄也沒有絲毫惡意,只不過是 為了……為了……”放聲一笑,接道:“為了毛大哥的掌上明珠而已。”

 “繆文”仍然面帶微笑,“亂發頭陀”卻在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胡之輝的眼睛,“華山銀 鶴”徐徐將掌中長劍插回劍鞘。

 他此刻心里雖然也有些驚異和奇怪,但神色間卻仍是極為瀟洒安祥,徐步走到“繆文” 身側,微微一笑,朗聲道:“貧道不知此事其中還有這些曲折,原來兄台竟是毛施主心目中 的乘龍快婿,若早知如此,貧道也不必匆匆趕來了。”

 “繆文”心中對他本已十分感激,在這剎那間,他突又對這年輕而沉穩的道人生出親近 之心,深深一揖,沉聲道:“在下與道長萍水相逢,道長卻對在下如此關心,在下心中的感 激……唉!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望日后還有機會與道長重聚。”

 他忽然收起面上笑容,言語又說得十分誠懇、沉重,“華山銀鶴”顯然也甚感動,接口 道:“貧道自今而后,只怕要常在江湖間走動,若得閣下這般人物為友,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

 他兩人頓起惺惺相惜之心,在這片刻間便似已結為好友,是以此時此刻,兩人居然還有 心情寒喧起來。

 那邊“亂發頭陀”目光仍未移動,直將胡之輝看得不敢抬起頭來。

 “亂發頭陀”目光雖未移動,但此刻在他腦海中,正有兩雙眼睛不住在交替,旋轉…… ,其中一雙眼睛,對他是那么熟悉,卻又隔得那么遙遠,這雙眼睛里,包含著慈祥而親切的 光芒,但忽然又會變得十分凶惡嚴厲,他很小便望著這雙眼睛,他所有的一切都要憑著這雙 眼睛的變化而變化,直到有一天……

 另外一雙,便是方才露在那蒙面的絲中后的眼睛。

 這一雙眼睛,看來是那么遙遠,卻又似那么熟悉!

 雖然經過了許多改變,但其中卻似乎仍有一種令他懾服的力量存在……

 而此刻他對面能夠望見的一雙眼睛,卻是極狡滑又懦弱,這怎會是方才露在絲中外的眼 睛?

 “亂發頭陀”思念旋轉,心中翻起了無數傷感而丑惡的往事。

 “八面玲瓏”胡之輝忍不住干咳一聲,道:“大師如此神力,不知道是……”

 只聽“亂發頭陀”突地大喝一聲:“不對。”

 一個箭步竄了過去,胡之輝大驚之下,身形一閃,但“亂發頭陀”已如影附形地扑了上 來。

 胡之輝雖然武功不算大弱,但他見了這奇異的黑衣頭陀,氣已怯,膽已寒,根本不敢動 手,身形再次一閃,卻又被“亂發頭陀”劈手一把,抓住了衣襟,再次凌空提了起來。

 “繆文”目光轉處,微微一笑,道:“大師可是此刻也已分出這位胡兄根本不是方才的 蒙面奇人。”

 “亂發頭陀”須發皆張,十分憤怒地點了點頭,道:“果然掉了包了。”

 他搖動震撼看胡之輝的身軀,厲聲又道:“洒家問你,方才那人是誰?此刻到哪里去了 ?他為何不愿見我?”

 他語聲之中,既是憤怒,又是悲激,使得他面容目光看來更是可怖,胡之輝早已面無人 色,張口結舌,吶吶道:“大師,你……只怕是誤會了。”

 “亂發頭陀”大喝一聲,道:“誤會什么?”你再不老實說出,洒家一手將你撕成兩半 。”

 他語氣中的力量教人聽了根本無法不相信他的話,而對付“八面玲瓏”胡之輝這種人, 也只有這種強烈而尖銳的方法最為有效。

 但是卻似另有一種更強烈的力量,使得“八面玲瓏”在如此驚嚇之下,還不敢說出事實 之真象,只是顫聲道:“大師你若不相信,我……”

 “亂發頭陀”手掌突地一緊,將胡之輝胸前的肥肉有如面粉似地抓起,胡之輝咬住牙根 ,僅僅輕呼一聲,但已流下滿頭大汗。

 “繆文”含笑道:“大師其實不必如此追問,那位蒙面奇人此刻雖早已走了,但他既與 ‘靈蛇,毛臬有了來往,還怕他不到杭州城去么?”“亂發頭陀”恨聲道:“縱然如此,今 日我也要叫此人把真話吐露出來!”

 “華山銀鶴”劍眉微軒,方待說話,突聽一陣馬蹄聲遠遠奔來,剎那問便已到了帳篷前 面,接著便響起一陣高高呼聲:“繆兄,你在里面?”

 呼聲未了,已有十數條手持刀劍的大漢急步奔人,當先一人短衫青中,腳穿草鞋,一眼 望去宛如庄稼村漢似的,但滿面俱是精明強悍之色,行動更是出奇靈活矯健,全身都似充滿 了使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力。

 “八面玲瓏”胡之輝目光動處,面色一寬,大叫道:“來了來了,梁大哥來了。”

 這短衫漢子卻連望也不望他一眼,急步走到“繆文”身側,沉聲道:“繆兄,你沒有事 么?”

 “華山銀鶴”心念一轉,心中暗奇:“這姓繆的少年年紀輕輕,又不似江湖中人,卻又 似乎有著極大的潛力,只要他一遇看困難,隨時郡會有人為他出手。”

 等到“繆文”與那短衫漢子寒喧了兩句,他又聽出這短衫的村漢居然竟是名滿天下的“ 九足神蛛”梁上人,心頭不覺又是一震。

 “亂發頭陀”也不禁轉過頭去,上下端詳了梁上人几眼,但他卻看不出如此平凡的一個 漢子,怎會有統率數千個市井英雄的魔力。

 只見梁上人含笑道:“我路經此地,程七弟恰巧正在尋人為繆兄解圍,我便立時趕來, 想不到卻是一場虛驚。”

 他目光僅僅掃了“華山銀鶴”一眼,便立刻接道:“這位想來就是當今華山劍派中僅有 的三位‘銀衫劍客’的‘銀鶴道長’了,道長急人之難,一如自己,梁某好生佩服!”

 語音微頓,目光立刻轉向“亂發頭陀”,接著含笑道:“大師神力驚人,豪邁絕倫,梁 某更是敬服!”

 目光立又轉向胡之輝,道:“胡兄為毛公辦事,可稱全心全力,但卻做錯了許多,在下 實在遺憾得很,要教胡兄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他再轉向“繆文”,含笑道:“杭州城中,此刻熱鬧已極,我事先也未想到會有那么多 武林英雄趕到杭州城去,繆兄如要動身,此刻已可走了。”

 他滔滔不絕,根本沒有給別人說話的時間,但是他自己也沒有說一句廢話,在這片刻之 間,他已將每個人的身份俱都說出,又在輕描淡寫之間,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言語神情之 得體,卻又使別人絕對不會為了沒有說話的機會而惱怒。

 “華山銀鶴”含笑謙謝兩句,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名下無虛,”“ 亂發頭陀”亦自莫名其妙地放松了手掌,將胡之輝摔在地上,向梁上人道:“你可是要對付 他么?”

 梁上人微笑一下,道:“在下正要請胡兄去好好享上几天清福,然后還有借重胡兄之處 。”

 他手掌一揮,立刻有四條勁裝大漢,將驚魂未定,全無斗志的胡之輝綁了起來。

 梁上人目光掃處,微微一笑,道:“此間既已無事,在下卻還有事料理,只得先走一步 了。”

 此刻這奇異的帳篷外雖然仍有倘佯著的駝馬,但那奇異的蒙面老人,蒙裝少女,以及那 黃衣童子卻已不見蹤影。

 “九足神蛛”梁上人大步當先,率領著這一群江湖好漢,蜂擁著上了馬,卻將胡之輝縛 在馬后。

 絲鞭一揚,快馬奔起。

 “八面玲瓏”胡之輝雙臂被綁,周身不能動彈,但兩條腿卻可以自由活動,于是便苦了 這兩條腿了。

 快馬一奔,也只得隨著狂奔,開始時他仗著一身輕功,還不覺十分痛苦,只覺有些羞辱 氣憤而已,不住在馬后狂呼!

 “梁兄!……梁大哥……小弟又不曾得罪你,你何苦如此待我?”

 但到了后來,馬奔愈急,他就漸漸不能支持,說話呼喊聲也全都變成了氣喘,兩條腿雖 粗,卻也支持不了他身體的負荷。

 梁上人手提著絲鞭,回首笑道:“胡兄近來心廣體胖,如此運動一下,必定對身體有益 得很。”

 眾好漢一齊放聲狂笑起來!

 胡之輝道:“梁……咳咳……咻咻……饒了我吧……”

 他拼盡全力,放聲嘶出最后四字,便扑地倒在地上。

 新制綢衫,磨著地上的砂石,磨破了,砂石就開始接觸到他發亮的肉,在這一瞬間,他 心里突然十分后悔,這些年來,他若是少做些奸狡的事,多練些武功,今日又何至如此。

 梁上人回首一望,突地手掌一揚,勒住馬僵,群馬也一齊停了下來,梁上人一躍下馬, 扶起了胡之輝,笑道:“胡兄今日可是辛苦了。”

 胡之輝氣喘如牛,哪里還能答話,梁上人卻將他挾上了馬,帶到杭州城外一個不算大小 的村庄,一座頗為寬敞,但并不華麗的庄院中,此刻天已發黑,大堂上燭火通明,已擺好一 桌杯筷。

 梁上人扶著猶在氣喘著的胡之輝走上大堂,手掌一拍,四個明眸霎眨的粉衣女子,立刻 在桌上擺起一桌極為丰富的酒菜。

 雞鴨魚肉,香騰滿堂,胡之輝精神立刻一振──直到目前為止,世上還沒有發現有多少 事比胖子的食欲可怕。

 梁上人哈哈一笑,道:“這些酒菜胡兄還滿意么?”

 胡之輝雖然心思靈巧,此刻卻也不知梁上人是何用心。

 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吶吶道:“好極好極。”

 梁上人一笑又道:“端菜的這些女子,俱是揚州城中有名的粉頭,小弟昨日已看過了他 們的歌舞,確實不錯……”

 胡之輝情不自禁地轉目望去,只見這些粉衣女子,像是一排屏風似的站在他面前,八道 似能勾奪魂魄的眼睛,一齊望在他身上。

 剎那間他身上的疲勞與痛苦似乎已經減輕了几分,不住頜首道:“確實不錯,確實不錯 ……”

 梁上人哈哈笑道:“如此說來,胡兄對這四位女子,也是極為滿意的了。”

 胡之輝又自一怔,吶吶道:“梁兄,小弟……唉,自然是極為滿意的,梁兄到底要如何 對待小弟,小弟實在……”

 梁上人含笑截口道:“方才小弟對胡兄極為失禮,小弟心里實在難受得很,是以想要補 償一下,也請胡兄不要將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胡之輝呆了一呆,面上不禁綻開了一絲開心的笑容,哈哈道:“我早知道梁兄是個義氣 朋友,不會對小弟怎樣的,你我俱是自己人,我怎會將那些小事放在心上。”

 粱上人含笑道:“好極好極,只是酒菜粗劣,請胡兄隨意享用一些,然后……哈哈。”

 胡之輝目光忍不住又向那四個女子望了過去,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胸膛一挺,拿起 一雙牙筷,當即向面前一碗豬蹄戳了下去。

 梁上人突地笑容一斂,沉聲道:“且慢!”

 胡之輝手腕一震,“叮”的一聲,筷子已碰到碗邊,卻再也不敢落下去,目光茫然望向 梁上人。

 梁上人面沉如水,道:“胡兄久走江湖,怎地不知道忠義堂上,主人未動,客人豈能先 嘗!”

 胡之輝也不敢多間這是哪里的規矩,但心中總算略為定了一些,縮回筷子,陪著笑臉道 :“小弟失札,小弟失禮……梁兄請。”

 梁上人笑容微現,舉起筷子,伸出一半,突又長嘆一聲,縮了回去。

 胡之輝茫然道:“梁兄,菜如冷了,有損滋味。”

 梁上人搖頭嘆道。

 “胡兄你有所不知,小弟心中,此刻正有几件心事實在不能等著,還請胡兄少候一下。 ”

 他放下竹筷,呆坐桌旁,不住長吁短嘆起來。

 一陣陣酒菜的香氣,沖到胡之輝鼻子里,只見他喉結上下移動,不住在偷偷咽著口水。

 過了半晌,終于再也無法忍耐,輕輕道:“梁兄究竟有什么心事,不知能否相告,讓小 弟也為你分優一梁上人展顏一笑,道:“胡兄若肯稍為幫助,小弟的心事便全都沒有了。”

 胡之輝雙眉一皺,望了望桌上的酒菜,又望了望那四個媚人的女子,徐徐道:“小弟雖 不成材,但梁大哥若有什么急事,小弟至少還可以在毛大哥面前進言一二!……”

 梁上人哈哈笑道:“胡兄果然是好朋友,好朋友!……”

 梁上人笑聲突又一頓,沉聲道:“胡兄既是好朋友,想來必定可以為我解除痛苦?”

 胡之輝笑聲也不禁隨之頓住,吶吶道:“自然!自然……不知梁兄到底有何痛苦調梁上 人長嘆道:“世上最大之痛苦,便是心中有了一些極大的疑團,而自己偏又無法解釋,于是 終日苦苦猜測,于是睡不安寢,食不知味。”

 胡之輝干咳兩聲,吶吶道:“正是正是!”

 梁上人展顏一笑,道:“胡兄若是同情小弟,若真是弟之好友,那么小弟便是請教胡兄 一句,那十余年來未曾入關的‘溫柔陷阱’之主,人稱‘人命獵戶,的蒙面奇人,究竟為了 何事而到江南來的?此人的本來面目,究竟是誰?”胡之輝面色突地一變,放下筷子,干笑 道:“小弟足跡未出江南,那‘人命獵戶’的事,小弟怎會知道?”

 梁上人冷笑一聲,道:“‘人命獵戶,一至江南,便與’靈蛇’毛大爺有了聯絡,他若 非青年便與毛大爺有舊,怎會如此?他若與毛大爺有舊,胡兄你怎會不知道他的底細?何況 胡兄你這兩天來,一直住在那‘溫柔陷阱,里,似乎專門為了要等候那位繆公子走過,他既 非武林中人,那’人命獵戶’為何要對他如此關心?”

 胡之輝心頭一凜,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厲害,這邊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線。 ”

 心念止此,口中卻嘿嘿強笑道:“毛大哥只為了他的千金似對繆公子有情,是以,才想 查查他的底細,此事根本與‘人命獵戶’無關……”

 他目光一轉,接口又道:“繆公子既非武林中人,卻不知梁大哥為何對他如此關心?”

 梁上人濃眉一揚,“砰”的一聲,放下筷子,冷冷道:“胡兄近來動口動得大多,動手 卻動得太少,想必是還要再像方才那樣運動一番……”

 他雙掌一招,沉聲喝道:“來人……”

 胡之輝變色道:“梁兄且慢!”

 他伸手一拉梁上人臂膀,道:“大家俱是自己弟兄,有什么話都好商量。”

 梁上人手腕一甩,冷冷道:“胡兄是否已想通了,還是說出來的好!”

 胡之輝長嘆一聲,緩緩道:“不瞞梁兄說,近來江湖中所有的舉動,都是為了……”

 梁上人沉聲道:“什么舉動,說清楚些。”

 胡之輝目光四轉,只見廳前已涌上十數條勁裝大漢,人人俱是弓上弦、刀出鞘,人人眉 宇間俱是一片殺氣。

 他只覺心頭一寒,趕緊接著道:“譬如毛大哥在杭州城中所邀的英雄之會,譬如昔年的 ‘七劍三鞭’俱都兼程趕到江南,譬如那位從未出關的‘人命獵戶,也來到此問……這一切 都是為了查明一事……,’他語聲突地變得緩慢而沉重,一字一字地接口道:“都是為了要 查明昔年武林魔頭‘仇先生,的后人,是否已在江湖中出現,那’金劍俠,是否與‘仇先生 ’有關。”

 梁上人雙眉一皺,道:“還有呢?”

 胡之輝道:“還有許多人在暗中懷疑,那位繆公子……咳咳,是否便是仇先生的后人, 這點小弟其實也不相信,但根據許多線索,卻又令人不無疑心!唉……小弟如此做法不過是 奉命行事而已。”

 梁上人目光微變,沉聲道:“什么線索?難道你們已有什么線索,可以証明這文質彬彬 的富家公子,便是昔年名揚八表‘仇先生,的后人?”他仰天大笑几聲,接口道:“這倒真 是個笑話!”

 笑聲是高亢而響亮的,震得桌上的杯盞,邊緣相擊,發出一連串“叮鐺”輕響。

 但胡之輝目光一轉,卻發覺他這響亮的笑聲,似乎只是為了要掩飾他面上某一份不自然 的情感。

 梁上人笑聲方頓,胡之輝忽然長嘆一聲,緩緩道:“那繆公子若被發覺真的是‘仇先生 ,的后人,其后果也就真的令人不堪設想,非但是他,只怕就連他的朋友和羽裳……”梁上 人目光一凜,拍案道:“你說什么?”

 他一掌拍下,桌上的杯盞更被震得叮鐺亂響。

 胡之輝身軀微微一震,嘿嘿強笑道:“這只不過是猜想而已,嘿嘿,想那繆公子……”

 梁上人沉聲截口道。

 “我且問你,你等到底怎會將那繆公子與‘仇先生’設想在一起?我梁某既然與他為友 ,卻容不得你們含血噴人,胡亂猜測。”

 胡之輝目中光芒閃動,忽然改口道:“約莫十八九年之前,那時梁兄在江湖間尚未嶄露 頭角,小弟更不知身在哪里,但‘七劍三鞭,卻已都聲名卓著,’仇先生’更是早已名揚天 下,嚴然占了武林中的第一把交椅。”

 梁上人冷“哼”一聲,雖然不知道他為何說出這番話來,但這番話既與“仇先生”有關 ,他也沒有出口打斷。

 只聽胡之輝接口道:“那時‘仇先生,縱橫江湖,江湖中人,雖然人人見了他都害怕, 但卻無一人對他真的崇敬,只因他行事全憑自己的好惡喜怒,什么天理人情,他全都不管不 顧,更別說什么一一”梁上人大喝一聲,道:“仇老前輩的為人,豈是你可隨意批評的?”

 胡之輝道:“仇先生的一生行事,是非功過,別說我胡某人,便是武林當今几大門派的 掌門人,至今也不敢妄下定語。”

 他語聲微頓,接口道:“但小弟今日說此番話,都是為了”梁上人膛目道:“為了什么 ?”

 胡之輝也不知是否故意,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想那仇先生既是如此為人,在江湖中 怎會沒有仇家,只是仇先生武功大高,故世又早,這些仇家在‘仇先生’生前無法復仇,死 后就更談不上復仇,但卻在時時刻刻留意,仇先生昔年仇有無后人留下。”

 梁上人雙眉一揚,道:“說下去!”

 胡之輝道:“仇先生究竟有無后人留下,江湖中人言人殊,誰也不知道真象。只因‘仇 先生’一生行蹤飄忽,就連他是否結親,有未收徒,武林中都無人知道,只除了我那毛大哥 一人之外。”’梁上人聚精會神,只聽胡之輝又道:“這原因為了什么,今日在武林中已成 半公開的秘密,想梁兄自也知道,毛大哥先本不愿將此事傳揚江湖,但后來情非得已,只有 說出來了。”

 “此訊一傳,立刻在江湖中不脛而走,那些‘仇先生,昔日的仇家,屈指一算,知道’ 仇先生’的后人,至今年已及冠,這些人含恨多年,有哪一個不想來尋仇報復,或明或暗, 都在追尋那‘仇先生,后人的下落?”梁上人雙眉微皺,暗嘆忖道:“想不到不但他要尋人 復仇,別人也要尋他復仇,這一場恩怨纏結,卻不知該如何了斷?”

 胡之輝凝目望了他几眼,突地展顏一笑,道:“其實認真說來,‘仇先生’如有后人, 這位后人倒真的是毛大哥的近親,昔年毛大哥雖然對仇先生……唉,那卻也是不得已的事, 他心里還是時時刻刻在思念著他那位嫡親的妹妹,也時時刻刻在思念著他妹妹肚中的孩子。 只要這孩子不記前事,毛大哥非但不會對他怎樣,還會幫他來對付這一幫仇家,這都是毛大 哥私下告訴我的話,我本不該說的。”

 梁上人默然半晌,皺眉道:“據你所知,昔年仇先生的仇家,至今到底還有几人?”

 胡之輝微微笑道:“仇先生昔年仇家本已遍布天下,至今這些仇家又不知多了若干后人 ,小弟如何計算得清,說不定……”

 他目光四下一掃,道:“說不定梁大哥你這些兄弟中,也有几人是仇先生的對頭哩!”

 梁上人面寒如水,緩緩道:“如此說來,那‘人命獵戶’,只怕也是‘仇先生,昔日的 對頭了?”胡之輝連連頷首道:“說不定說不定……”

 梁上人大喝一聲:“到底是不是?”

 胡之輝半笑不笑,道:“這難道與梁大哥你也有什么關系不成?”

 梁上人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胡兄你莫忘了,直到此刻,你性命還在小弟的 手掌之中,小弟雖無能,殺個把人卻也未見會出什么大事。”

 胡之輝心頭一寒,呆坐了半晌,額上漸漸泌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本來自恃梁上人絕對不 敢殺他,但轉念一想,梁上人即便真的將他殺死,又有誰人知道?目光一轉,四面刀鋒箭鏈 寒光閃閃。

 心念數轉,胡之輝終于長嘆一聲,道:“我若將此人真象說出,梁大哥你……”

 梁上人冷冷一笑,道:“梁某與胡兄并無仇恨。”

 胡之輝松了口氣,道:“梁兄你可聽人說過,數十年前,江湖中有位成名的老武師,以 ‘三十六路梨花大槍’夾著‘七十二路行者棒,飲譽江湖,名喚’神槍’汪魯平的?”

 梁上人道:“不錯,有此一人。”

 胡之輝道:“這‘神槍’汪魯平行事雖然甚是正直,但卻氣如暴火。十年喪偶,有一一 個兒子,這兒子據說甚不成材,有一日觸怒了汪老英雄,汪老英雄竟要將那兒子一刀殺死, 這其間偏偏來了‘仇先生,……”梁上人面色微變,突聽廳外一聲哈哈大笑,一人在笑著道 :“好極好極,原來他真的就是汪魯平。”

 笑聲雖高亢,聽來卻與哭聲無異,也不知他是哭是笑。

 眾人俱都一驚,只見檐頭人影一閃,狂風般卷入一個銀箍亂發的黑衣頭陀來,獨臂一揮 ,將立在廳前的十數條大漢,懂得東跌西倒,連掌中的刀箭都掌握不住,嘩地一聲,撒在地 上。

 驚呼聲中,這亂發頭陀瞧也不瞧別人一眼,一步跨到胡之輝身前快如閃電地,伸出巨靈 的鐵掌。

 胡之輝一見此人,早已嚇得呆了,心頭發顫,褲衣生冷。

 亂發頭陀夾頸一把,抓住了他,厲喝道:“你說,你說,那人此刻在哪里?”

 過了半晌,猶無回答,只聽“喀”地一響,胡之輝的頭顱竟被他這夾頸一把,生生捏斷 了,連慘呼之聲都喊不出來。

 亂發頭陀目光一滯,面上怒容漸漸消失,手掌一松,狂憑胡之輝的尸身落到地面,轉目 望了梁上人一眼,忽然長嘆一聲,拿起桌上的酒壺,兩指一挾掀開壺蓋,咕嚕一口,喝得干 干淨淨。

 廳前十數條大漢,几曾見過如此驚人的神力,俱都呆呆地愕住了。梁上人面色微變,道 :“大師縱然神力驚人,卻也不該隨意傷人性命,難道將梁某視為廢物么?”

 他心中自然不免生出芥蒂,言語中便帶了鋒銳。

 哪知這黑衣亂發頭陀手持空壺,呆呆地站在哪里,竟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在口中 不住喃喃自語:“果然是……果然是他……”

 梁上人心中一動,突見這亂發頭陀大喝一聲,轉身向外沖了出去,將滿滿一桌酒菜,俱 都撞倒。

 廳前十數條大漢,心頭一驚,紛紛走避,誰也不敢首當其鋒。

 亂發頭陀雙目赤紅,面上刀疤也隱隱泛著紅光,有如瘋虎一般沖出廳外,突見眼前人影 一花,一個灰衫人已擋在他身前,冷冷道:“殺了人就走,世問那有如此便宜的事。”

 亂發頭陀雙目赤紅,也不知來人是誰,口中厲喝一聲﹔“閃開!”

 揮手一掌,向面前這人直掃了過去。

 他神力驚人,已是眾人有目共睹之事,這一掌風聲呼呼,威道更是驚人,面前即使是株 大樹,只怕也要被他震得連根拔起。

 哪知他面前這入卻仍然動也不動,只聽“砰”地一聲,這一掌竟著著實實擊在這人身上 。

 眾人一。齊驚呼,亂發頭陀也不禁心頭一凜,只因為他這一掌擊在對方胸口,猛覺著手 之處,突然變得飄飄蕩蕩,但卻又不是一掌打空,就仿佛是伸手入油,似空非空,似實非實 ,又有一種黏錮之力,吸得他手掌不能動彈。

 亂發頭陀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抬目望去,只見一個灰布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單掌 合十,氣定神閑地立在他面前,有如山佇岳峙一般,動也不動。梁上人見到這外門剛猛之力 已臻極峰的亂發頭陀一掌非但未將這僧人擊倒,反為其所制,心中亦是大驚,方自一步竄到 廳前,便已愕住了。

 只聽這中年僧人朗吟一聲佛號,沉聲道:“善哉善哉,你方才傷了一人,難道還嫌不夠 ,這一掌若是擊在別人身上,豈非又是人命一條。”

 這僧人雖然身穿袈裟,手持佛珠,但面上濃眉大眼,目光炯炯,口中雖然朗吟佛號,但 吐屬卻不似出家人,只是眉字間隱含一片正氣,顯然是半路出家為僧,卻又未能四大皆空。

 亂發頭陀一言不發,運勁于臂,極力后奪,但手掌竟離不開這僧人的胸口,他心頭生寒 ,知道自己今日遇著了絕頂內家高手,口中突地暴喝一聲,下面一腿,無影無蹤地踢將出去 。

 吵卜家功夫中,腿法為先,他這一腳踢出,果真快如雷霆閃電。

 中年僧人微一皺眉,胸膛一挺,單掌下切亂發頭陀的足踝。

 亂發頭陀但覺掌上一股真力彈來,足踝又將被擊,剎那間他高大的身軀突地凌空一轉, 亂發紛飛,衣衫拂蕩,他竟有如風車般向后直旋了出去,單掌一搭屋檐,唰地倒翻而上。

 只聽他厲聲在喝道:“我認得你,我認得你……”

 厲喝之聲,隨著一連串屋瓦碎裂之聲,剎那間便已遠去。

 中年僧人微喟一聲,搖頭道:“孽障孽障……”

                 第二四章

 只見這僧人目光一抬,微微一笑,合十道:“施主可就是梁上人梁大俠么?”

 梁上人見到這僧人武功如此高強,面目卻又如此生疏,已是十分驚異,此刻見他一口便 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一怔,要知他生具異稟,任何人只要在他眼前走過一遍,他便再也 不會忘記。

 中年僧人合十微笑道:“貧道空幻,來自昆侖,特來拜訪施主,并有一事請教。”

 梁上人又是一驚,近年來江湖中已不見“昆侖”門下高手俠蹤,這僧人武功如此驚人, 便是當今昆侖掌教,也不過如此而已。

 他此刻不遠千里而來,竟是為了要找自己,這是為了什么?

 他心中猶疑不已,但口中卻立刻抱拳含笑道:“大師遠來,在下有失遠迎,先請入座待 茶。”

 大廳中霎眼便收拾干淨,“八面玲瓏”一生行事圓滑,曾自詡一生未結仇家,卻不想到 頭來還是死在別人手里。

 梁上人揖客人座,中年僧人“空幻大師”含笑說道:“施主大名,貧僧早已久仰,但若 無一人的介紹,貧僧還是不敢冒昧拜訪。”

 梁上人忍不住截口道:“大師光臨此間,實令在下蓬篳生輝,但不敢請教大師一句,不 知大師貴友之中,有哪一位與梁某有舊?”

 空幻大師微微一笑,道:“不知施主可還記得,十年之前,屠狗輩中,有一個羅一刀么 ?”

 梁。上人“呀”地一聲,道:“羅一刀,羅一刀,他此刻在哪里?”

 空幻大師道:“此人自從經過了施主那次教訓,亦已拜在我昆侖門下,此刻已是敝教掌 教師兄的七弟子。”

 粱上人長嘆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羅一刀果然是英雄,在下比起他來。當真慚愧 得很、慚愧得很。”

 他心中卻在暗驚忖道:“此人年紀不過中年,居然竟是當今昆侖掌教的師弟。”

 要知當今昆侖掌教,年已古稀開外,雖然從未在江湖中走動,但行輩卻極高,可算目前 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几位高人之一,那在江湖中號稱“昆侖五老”的五位俠士,也不過只是他 的俗家弟子而已。

 空幻大師含笑道:“佛門廣大,普渡眾生,想貧僧當年……”

 他忽然長嘆,改口道:“貧僧此次遠來江南,就為了要打聽一人,戒殺師侄羅一刀多次 向貧憎言及施主如何使義。如何賓朋遍滿天下……”

 他展顏一笑,接口道:“貧僧足跡二十年未至江南,此次尋人訪事,只有仰仗施主的大 力了。”

 梁上人道:“大師如此說話,真教在下愧煞。梁某一介粗人,怎當得大師如此稱贊,不 知大師所要尋訪之人是誰,在下自當盡力為大師打探。”

 空幻大師又自一笑,道:“貧僧此來,除了戒殺師侄的推介之外,還有一人,交給了貧 僧一件信物,此人不知施主可還記得?”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自他那寬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只銀絲編成的小小芒鞋,雖是具 體而微,制作卻極精致。

 梁上人突地全身一震,顫聲道:“萬……老前輩……”

 緩緩伸出手掌,緩緩接過了這只芒鞋。

 空幻大師道:“如此看來,你還記得他老人家了。”

 梁上人滿面俱是激動之色,雙手捧著芒鞋,恭恭敬敬地輕放在桌上,然后“噗”地一聲 ,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空幻大師亦自離座而起,只見梁上人跪在地上,悲聲道:“弟子怎會不記得你老人家, 弟子雖愚昧,卻非忘恩負義之輩,沒有你老人家,弟子早已碎尸萬段,哪里還有今日。”

 空幻大師頷首忖道:“此人倒是條義烈漢子,也不在我來此一遭。”

 梁上人垂首默然半晌,方自長身而起,嘆道:“大師有此信物,怎不早說,萬老前輩于 在下有天高地厚之恩,只要萬老前輩的片言只字,便是教在下赴湯蹈火,亦不敢辭,何況是 這區區小事。”

 空幻大師道:“此事說來雖輕易,但做來卻非易事……”

 梁上人截口道:“無論事情多難,在下都有把握將之完成。只要世上真有那人,無論是 死是活,在下都可將其蹤跡尋找。”

 空幻大師道:“真的?”

 梁上人嘆道:“大師如不信,在下可當萬老前輩這件信物,發下重誓,在下若不將此人 蹤跡尋出,便是……”

 空幻大師道:“你若不將此人蹤跡尋出,便是死也不能死的。”

 梁上人立刻接口道:“便是如此!”

 空幻大師展顏一笑,道:“貧僧所要找之人,在江湖中雖無名氣,但說來你想必也會知 道。”

 梁上人道:“誰?空幻大師眉字問突現一片怨毒之意,目光中也立刻滿含殺機,沉聲道 :“此人便是昔年那無惡不作的魔頭仇獨之子,貧僧也不知他叫做什么,但算來今日已有十 八、九歲了。”

 他后未說完,梁上人已是心頭一震,脫口道:“大師為何要尋此人?”

 空幻大師仰面望天,切齒道:“那仇獨與我仇如山高,恨比海深,我恨不能食其肉,寢 其皮,只可惜他不能等我,父債子還,我只有來尋他的兒子。”

 他話中的怨毒,使得梁上人不禁自心底升出一陣顫抖,呆呆地愕了半晌,暗中自語著道 :“仇恕呀仇恕,你只知向人尋仇,卻不知有人向你尋仇,你們恩仇糾纏,卻叫我梁上人如 何是好。”

 “聖手書生”與他有師徒之義,“聖手書生”之令,他自當赴湯蹈火,但這只銀絲芒鞋 的主人,卻更對他有天高地厚之恩,他方才已立下重誓,此刻便教這以義為先,以信為重的 江湖好漢如何是好?

 一時間他已覺心頭萬念湃騰,無法言語。

 空幻大師霍然垂下頭來,目光筆直地望在他臉上,沉聲道:“你可聽過此人?你可知道 此人在哪里?”

 梁上人怔了半晌,面上裂出一絲干笑,吶吶道:“大師遠居昆侖,卻不知與那仇先生有 何仇恨?”

 空幻大師木立半晌,思潮似又回到﹔日日的隱恨中。

 他口中不住喃喃自語,良久良久,方自沉聲道。

 “我且問你,是殺父之仇重,抑或是奪妻之恨深?”

 梁上人吶吶道:“仇與恨兩字,意義本就并不十分相同,父仇不共戴天,但奪妻之恨… …唉,確也恨得極深。”

 空幻大師嘴角緩緩升起一陣淒涼而怨毒的微笑,緩緩道:“你可知道我為何出家?你可 知道我未曾出家之前是誰么?”

 梁上人突地心頭一動,想起一個人來。

 薄暮黃昏。

 西子湖畔的靈隱,正在空靈隱幻之間。

 從山門進去,一面高岩,一面大殿,光線沉沉,卻在最遠的晚空中淡淡地留著余霞一抹 ,紅如珊瑚。

 暮云低垂,漸彌山谷。

 一個弱冠少年。凌風負手仁立在珊瑚般的余霞中。

 他極目眺望著天畔的余霞,神情雖似極為安樣,但眉字間卻又隱含焦急,似乎在等待著 什么。

 山門外,散漫地跌坐著數十個鶉衣蓬面的乞丐。靈隱寺丐,本是西湖一景,但這些乞丐 ,神色間卻是出奇地安祥,一個個低眉斂目,默然端坐在一排排麻袋上。

 良久,弱冠少年回轉頭來,余霞映得他面色有如桃花般嫣紅,他目光四下一轉,緩緩踱 出山門,輕輕問道:“凌老前輩真的要來么?”

 坐在山門左側的,是一個瘦骨鱗峋的少年丐者,他年紀雖輕。

 但坐下的麻袋卻甚厚,此刻雙目一張,神光隱現,冷冷道:“不見得。”

 弱冠少年面色微變,道:“你方才說他要來的?”

 少年丐者垂下眼帘,道:“可能來,也可能不來,有誰確定過。”

 弱冠少年雙眉一一揚,大聲道:“既是如此,你為什么要我等這么久?”

 他一一急之下,聲音放高,語聲突地變得十分尖銳。

 少年丐者冷冷一笑,道:“誰教你等的?”

 弱冠少年目光一凜,面色更是通紅,大聲道。

 “好個無禮的奴才。便是你們幫主見了我,只怕也不敢如此。”

 少年丐者冷“哼”一聲,不言不語:弱冠少年大喝道:“看你也是個練家子,站起來, 少爺教訓教訓你。”

 少年丐者緩緩張開眼來,輕蔑地上下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本人從來不與女子動手。 ”

 弱冠少年不禁一怔,面上的紅霞,一直紅到耳根,站在地上呆呆地怔了半晌,狠狠一跺 腳,道:“見著了你們幫主再來教訓你。”

 數十個乞丐一齊輕輕一笑,弱冠少年已大步走了開去。

 “他”胸膛不住起伏,顯見得胸中滿含怒氣,但卻又不能與這些乞丐動手,只因他還要 尋找那窮家幫主,為他打聽一個人的消息。

 漫天殘霞下,他腳步越來越緩,口中也不禁發出了一聲聲輕輕的嘆息,他心中有許多事 ,就連他最親近的人也無法訴說,是以他只有求助神通廣大的窮家幫主,但凌幫主卻又如天 際神龍,沒有尋處。

 他伸出瑩白如玉的手掌,下意識地一撫鬢腳,他雖是一身男子服裝,但一種女性的嫵媚 之態卻常在不知不覺間流露。

 垂首而行,腳步細碎,目光抬處,只見兩個白發老人,并肩逶迤,迎面而來。這兩人身 上穿的俱是一身華服,長長的白須,在晚風中不住拂動著。一一人極胖,一人卻極瘦,一胖 一瘦,極為懸殊。

 他兩人走到這少年身前數尺之處,竟突地一齊停下了腳步,目光怔怔地望向這弱冠少年 身上。

 然后兩人對望一眼,左面一人輕輕道:“像么?”語聲之中,似乎帶著些奇異的口音。

 右面一人點了點頭,話聲更輕,道:“他若是女子……”

 左面一人截口道:“他本就是女子,唉!若換在二十年前”提到二十年前,兩人一齊住 口,目光也一齊垂落。

 弱冠少年柳眉一揚,怒道:“你們在說什么?”

 他耳目極靈,這兩個老人語聲雖輕,他卻已聽得清清楚楚。

 白發老人又自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回答他的話,一齊自他身側走過。

 弱冠少年腳步微微一頓,卻終于又忍下了這口氣,他本是脾氣最躁的人,近來不知為了 什么,竟改變了許多。

 一輛馬車等在遠處,等在遠處的一行垂柳下。他緩步走向馬車,垂柳后人影一閃,突然 現了一個長身玉立的金衫少年,微微笑道:“姑娘,你怎地到這里來了,是為了觀賞風景, 還是為了-”弱冠少年秀目一張,柳眉立皺,冷冷道:“你管不著。”

 他筆直走向馬車,哪知這金衫少年身形一閃,竟擋在他面前,笑道:“我怎地管不著, 師傅叫我……”

 弱冠少年喝道:“鐵平,你不要以為在爹爹面前得寵,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姑娘我 還是照樣有辦法制你。”

 她不但已自稱姑娘,言語間更滿充富家千金的嬌嗔之氣,此刻根本不用多說,誰都已知 道“他”就是“靈蛇”毛臬的獨生愛女毛文琪,但是──她不是已回到她師傅那里去了么? 怎地卻又回到江南?

 金衫少年故意長嘆了一聲,道:“姑娘要這樣說,我就無話可講了!”

 他語聲微微一頓,目光斜斜望著毛文琪,緩緩接口道:“其實我也是為了一件消息,好 心好意地來告訴姑娘的。”

 這金衫少年,正是“靈蛇”門下“玉骨使者”中的“奪命使者”鐵平,近日來“玉骨使 者”傷殘頗重,毛臬自然就對剩下的這几個弟子特別愛惜,是以鐵平此刻仍無絲毫畏懼之意 。

 毛文琪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停了下來,冷冷道:“什么消息?”

 鐵平嗤地一笑,道:“姑娘若不愿聽,也就罷了。”

 毛文琪柳眉一揚,筆直沖上馬車,向呆坐在車座前的車夫大聲道:“走!”

 趕車的絲鞭一揚,“奪命使者”鐵平面帶微笑,負手立在柳樹下,他面上的笑容卻是那 么奇異。

 絲鞭唰地一聲,帶著一縷銳風落下。

 健馬方自揚蹄。

 只聽“砰”地一聲,車門大開,毛文琪又自沖了下來,馬車收勢不住,卻已沖出三丈。

 毛文琪一步竄到鐵平身前,杏眼圓睜,大聲道:“什么消息,到底是什么消息?”

 鐵平似笑非笑,緩緩摸著他下巴上初生的胡須,緩緩道:“這消息么!咳咳!嘿嘿!… …”

 毛文琪心里一股怒氣上沖,揚起手來,“吧”地在鐵平面上拍了一下耳光,大怒著喝道 :“你到底說不說?”

 鐵平面上仍然似笑非笑,方才那一記耳光,竟像似根本不是打在他臉上。

 他仍然緩緩摸著胡須,緩緩道:“這消息么……是和姑娘心里很關心的一個人有關系的 ……”

 他忽然頓住話聲,手掌上移,開始緩緩撫摸起方才被打過的地方。

 毛文琪等了半晌,心念一轉,勉強壓下一陣怒氣,面上泛出著花般的嬌笑,甜笑著柔聲 道:“什么事?你說呀。”

 鐵平道:“哎喲……咳咳……”

 毛文琪甜笑著道:“呀……我打著了你么??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心里的怒氣 ,卻已快要爆炸了。鐵平眉毛上揚,眼帘卻下垂,半闔著眼睛,緩緩道:“嗯!現在好了一 些……”

 毛文琪柔聲道:“你說的那消息,可是和繆文有關么?”

 鐵平點了點頭,口中卻頻頻道:“好痛好痛,若是姑娘能……”

 毛文琪輕輕一笑,道:“我知道你的脾氣,絕不肯白白做一件事的,其實我也不關心他 ,只不過你不說出來,我心里實在悶得慌!”…她面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甜美,悄悄道:“你 要是告訴了我,我……”

 嬌笑一聲,住口不語。

 鐵平目光亂轉,又望了那邊的車夫一眼,笑道:“真的?”

 毛文琪默默點了點頭,鐵平輕輕道:“那姓繆的……此刻只怕已經死了。”

                 第二五章

 毛文琪身軀一震,但在這剎那之間,她的感覺卻是茫然的。

 她沒有痛苦,也沒有驚震,也不相信,繆文已是死了,她心里只是茫茫然,一團混亂地 茫茫然。

 就在這一團混亂的茫茫然里,鐵平又自一笑,接口說道:“師傅總覺得他像是自己一個 強仇的后人,卻不能決定,又覺得他總要對自己不利,但也不能確定,是以這些日子,師傅 心情極不安寧,到后來……”

 他語聲微頓,含笑接口道:“有一天師傅忽然對我說:‘寧可我負天下人,毋教一人負 我。’

 第二天,就是昨天,師傅便調集了十數個高手,去取姓繆的性命,而且還告訴他們,他 們可以選擇任何方法,任何手段。”

 他仰天大笑几聲,目光一望天色,又道:“到了此刻……嘿嘿,那姓繆的焉能還有命在 ?”

 毛文琪木然立在地上,殘霞的采光,映著她蒼白的嬌靨,使得她看來另具一種不可抗拒 的魅力。

 鐵平目光一轉,轉到她臉上,便再也移動不開。

 她痴笑著道:“姑娘!我知道的已全都告訴了你,你……”

 毛文琪仍然呆呆地木立著,突然轉過身來,拼盡全力,在鐵平面上“吧”地打了一個耳 光,唰地一掠五丈,掠上馬車的前座,劈手奪過了車夫手中的韁繩和絲鞭,絲鞭一揚,馬車 像是一只箭似地竄了出去。

 這一掌直打得鐵平凌空翻了一個筋斗,“噗”地坐在地上,左頰火辣辣地,紅得就像是 此刻天邊的殘霞一樣。

 他呆了半晌,方自恨恨一咬牙,但左邊的牙齒,卻已有兩只脫落了。

 等到他這一陣憤怒的麻木消失,抬起頭來,心頭突又一震,只見一胖一瘦兩個錦衣老人 ,并肩立在他面前。

 這兩人裝束雖極平凡,神態也平凡,但面容與目光之間,卻似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妖異 之氣,教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他兩人當做平凡的人。

 這四道妖異的目光,就像是死了似的,一瞬不瞬地盯在鐵平臉上!

 “奪命使者’鐵平膽量雖大,但此刻心底卻不由自主地升出一陣寒意,連面上火辣辣的 疼痛和心里的屈辱與憤怒都忘記了,雙手扶地,坐在地上,不知是該站起來,抑或是不該站 起來。只聽左面一人緩緩道:“方才那女子是什么人?”

 他語聲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正確,但卻令人不能自禁地生出一種奇異的不舒服之感── 既生硬,又枯澀,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鐵平怔了半晌,突然長身躍了起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哪知他方一舉步,那兩個錦衣老人腳步仿佛垂云似的,身軀雖未動,卻又已并肩擋在他 面前。

 右面一人緩緩開口:“方才那女子是什么人?”

 仍然同樣的一句話,仍是同樣的語聲,聽來就像是一個人說的,絲毫沒有半點差別。

 鐵平一挺胸膛,憤憤激發出一陣勇氣,大喝道:“你管不著!”

 左面一人嘻嘻一笑,道:“你不說,打死你。”

 這笑聲竟使得鐵平身上根根毛發俱都豎了起來,求助地四望一眼,四下一無人跡,殘霞 漸沒,天色更暗了。

 右面一人亦自嘻嘻一笑,道:“你告訴我,你有好處。”

 鐵平雙眉一揚,突地大喝一聲:“滾開!”

 拼盡全身功力,一招“雙龍奪珠”,雙頭齊出,呼地擊去。

 他心中早已算定這兩拳必定不能將這兩個老人擊倒,是以這一招雖盡全力,但仍然留有 后著,只要這兩個老人身形一閃,他便會立刻沖過去,遠遠逃走,因為他無法忍受這兩人目 光中的嬌異之氣。

 哪知他雙拳方出,拳頭不知怎地,竟已到了這兩個老人的掌中,這兩拳就像是一齊打到 爛泥上,“啪”地一聲,勁力全消。

 他心頭又一寒,再次大喝一聲,運勁奪拳,哪知他全身的勁力,竟也忽然無影無蹤,目 光抬處,那四道妖異的目光,仍然注定著他。

 左面老人又自嘻嘻一笑,道:“你打不過我的。”

 右面老人接口笑道:“你還是說出來吧!”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鐵平只覺自己勇氣全消,茫茫然間,已脫口道:“那是‘靈蛇’毛 臬的愛女。”

 兩個老人對望一眼,目光中似乎在說:“果然不錯。”

 左面一人道:“那么你就是毛臬的徒弟了。”

 鐵平木然點了點頭,右面一人道:“帶我去見毛臬!”

 兩人身軀未轉,不知怎地一來,鐵平便已被他兩人夾在中間,這時柳樹下似有人影一閃 ,但瞬即沒入黑暗中。

 多彩多姿的杭州城,在這三五日里,變得更多姿多彩了。

 劍鞘是綠鯊魚皮的,劍穗是鮮血一般的紅色,長劍出鞘,卻是慘碧碧的青光,而佩劍人 的眼睛,卻是狂熱的黑色。

 這些,就是嫣紅□紫的西子湖,文采風流的杭州城,近日來所加上的顏色,當然一一除 這些之外,還有琥珀色的美酒,象牙色的胸膛,慘白色的指節,慘白色的臉,慘白色的女人 ……

 武林劍手的指節,不知怎地,通常都是慘白色的,尤其是在他們握劍的時候,慘白,就 更慘白了。

 于是西子湖濃濃地裝飾了起來……

 但西子湖中的水,卻亙古也不會變了顏色。

 一彎青水,一片綠波,黃昏……

 綠波湖水中,畫舫如織,但畫舫中卻已少了吟詩聯句的文人雅士,變了擊甄高歌的武林 豪客。

 蘇堤下……

 綠波漣漪,突地……

 一滴鮮血,滴入綠波,但轉瞬間便被化開,湖水仍然碧綠。

 蘇堤上……

 大袍飄拂,衣袖凌風的“繆文”目光驚詫地望著他身側的一個烏發高簪,灰袍自襪的道 人──華山銀鶴。

 這華山劍派中的一級劍手,此刻正以慘白的手掌,橫持長劍,劍尖橫處,卻在自己臂上 刺了一劍。

 一滴鮮血,滴入綠波。

 “繆文”呆了半晌,忍不住詫聲道:“道長,你這是做什么?”

 銀鶴道人手持長劍,仰目望天,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道:“仇恨!”

 “繆文”微微皺眉,應聲道:“仇恨?……”

 銀鶴道人垂下了目光,他目光正和湖水一樣,散發著慘碧的顏色──就像劍光一樣慘碧 的顏色。

 他望了“繆文”一眼,沉聲道:“仇恨!正是為了仇恨!”

 他忽然卷起寬大的衣袖,繆文舉目望去,只見他一條手臂之上,劍痕斑斑,教人見了, 心中忍不住要生出一陣陣悚栗。

 他沉聲接口道:“繆兄,你看,這些都是仇恨,二十年來,我心中除了仇恨之外,几乎 再無他物,這仇恨偏又無渲泄,我……”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口道:“我只有傷殘自己的身體,讓心里的仇恨隨著鮮血流出一些 ,否則……唉,否則我真不知道如何能活到今日。”

 “繆文”戳然許久,喃喃反復自語:“仇恨……仇恨……”

 銀鶴道人淒然一笑,道:“殺父仇恨,不共戴天的仇恨,仔細想來,卻也不是人人都能 嘗受的事……”

 他目光忽然轉向“繆文”,道:“繆兄,你可知道仇恨的滋味?它除了可以為人帶來痛 苦,還可激勵人們的雄心壯志。”

 語聲頓處,忽又長嘆一聲:“你自然不會知道的,不會知道的……殺父之仇,滅家之仇 。”

 他又自緩緩合上眼帘,似乎想掩飾目中已將泛濫的淚痕。

 “繆文”茫然凝注著前方,忽然沉聲道:“你的仇人是誰?可以告訴我么?”

 銀鶴道人緩緩道:“為……什……么?”

 “繆文”沉聲道:“小弟雖不才,或者還能助兄一臂之力!”

 銀鶴道人不霎眼地凝注著他,也不知望了多久,方自長嘆道:“我那仇家!……”

 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大喊:“在這里!”

 兩人齊地一驚,轉身望去,只見長堤左右兩邊,同時走過十余個長衫佩劍的人來。

 這十余人步履俱都十分輕松,人人面上俱都帶著笑容,左面六人齊聲笑道:“在這里! ”

 一齊走到華山銀鶴身前,為首一人長衫朱履,神采飛揚,正是名滿天下的劍客之一── 清風劍朱白羽。

 他目光上下打量華山銀鶴一眼,朗聲笑道:“十余年來,未見華山銀衫劍客,卻想不到 在這里見著一位,不敢請教,道兄鳳怕就是方下華山的銀鶴道長吧?”

 兩人目光一對,彼此都已為對方風神所醉,寒喧几句,朱白羽將同來的劍客,俱都為銀 鶴道人一一引見,這些人看來俱都文質彬彬,但無一不是名震一方的俠士,三言兩語,便談 得十分投機。

 右面五人,亦自齊聲笑道:“在那里!”

 卻一齊走到“繆文”身前,當頭一人,肩寬腰窄,錦衣華服,卻是那“鴛鴦雙劍”中的 程楓。

 “繆文”微微一笑,口中道:“程兄也在這里。”

 目光一掃,卻已將他身后的四人打量了一遍,只見這四人個俱是三十左右年紀,俱是藍 袍黑履,腰中所懸,也一色都是烏鞘長劍,四人面上俱都面帶笑容,但目光中卻無一絲一毫 笑意。

 程楓哈哈笑道:“我算定繆兄不肯放過這場熱鬧,必定也要到杭州城來的。”

 笑聲之中,“清風劍”朱白羽突地走到他身旁,朗聲道:“今日小弟作東,想請這位銀 鶴道長去痛飲一番。”

 程楓茫然一怔,但口中卻亦笑道:“好極好極,兩人俱是當代劍客,難得一聚。”

 朱白羽笑道:“這位公子既與銀鶴道長同在一起,小弟怎能不請,小弟本來有心讓這位 公子與各位多談兩句,但無奈酒癮發了,抱歉抱歉。”

 他轉身向“繆文”一笑,銀鶴道人已是笑道:“繆兄,朱大俠如此盛意,何妨同去共飲 几杯。”

 程楓還未答話,他身后的四個藍衣劍手已自面色微變,程楓雙眉微皺,道:“但小弟與 繆兄多日未見,也想去痛飲一番……”

 “繆文”微笑截口道:“如此說來,我與銀鶴道長只好分道揚鑣了。”

 銀鶴道人微一沉吟,“清風劍”朱白羽己大笑道:“好好,分道揚鑣也好。”

 不由分說,拉了“華山銀鶴”就走,走了几步,方自輕輕道:“此人來歷不明,言語閃 爍,必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隱私,你我坦誠相交,放懷飲酒,少了此人也好。”

 華山銀鶴雙眉一皺,但已被這一群豪爽洒脫的劍客擁了開去。

 “繆文”與程楓并肩走下蘇堤,程楓雖然談笑風生,但卻始終未曾將那四個藍衣劍手為 “繆文”引見。

 這四人腳步輕靈,目中神光滿足,看來武功定必不弱,但以方才“清風劍”朱白羽見到 他們時的神情看來,這四人卻又不似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此刻這四人兩個走在“繆文”身前,另兩個卻走在“繆文”身后,四人雖已分做兩處, 但腳步卻仍整齊划一,一齊舉步,一齊落步,就仿佛旁邊有人在擊著節拍似的。

 “繆文”目光轉處,心念亦在同時轉動,他心中雖已開始疑惑,但卻又極為放心,因為 他深信這“鴛鴦雙劍”中的程楓,早已被自己打動。

 穿過垂柳,下了蘇堤,湖光之中,便滿是山色。

 將至岳王墳時,“繆文”朗聲笑道:“程兄,你看我等信步所至,居然走到這里來了, 這里岳王墳上,最多有些祭酒,卻哪有酒家可供你我買醉?”

 程楓哈哈笑道:“有的有的……”

 笑聲未頓,四個藍衣劍手突然一齊拔出劍來。

 “繆文”面色微變,沉聲道:“程兄,這是怎么回事?”

 心中卻不禁暗嘆一聲,知道那“靈蛇”毛臬的確是個梟雄之才,短短三兩日功夫,又將 程楓拉了過去,他卻不知道程楓生性本來就有如牆頭之草,見風便倒。

 只見程楓面色一沉,冷冷道:“就是這么回事。”

 手掌一揮,四柄長劍忽然一齊刺向“繆文”身上。

 “繆文”直到此刻,雖仍不肯在人前顯露武功,但這四柄鋒利的長劍,卻不容他再有選 擇。

 劍光繚繞中,“繆文”肩頭微聳,輕輕躍起。

 只聽程楓仰天笑道:“好個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看來還是毛大哥勝人一籌。”

 狂笑之聲,被嘶嘶的劍風,段段分割。

 就在這剎那之間,這四個藍衣劍手,已一連攻出四七二十八劍,一劍接著一劍,二十八 招宛如同時使出。

 “繆文”袍袖拂動,身形微閃,每一劍都是點著他衣服削下去的,但卻沒有一劍沾著他 的衣服。

 這四個藍衣劍手面上雖仍不動聲色,但心中卻在暗暗吃驚,他們再也想不到這少年身形 步法,竟是這般靈妙。

 “繆文”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吃驚,這四個藍衣劍手劍勢之綿密,劍招之銳利,竟已出 乎他意料之外。

 程楓袖手而觀,三招一過,他目光便再也離不開繆文的身形。

 他心中方在奇怪,怎地“繆文”直到此刻仍未還手,心念方轉,突聽“叮叮鐺鐺’一陣 聲響,四個藍衣劍手中的長劍,竟一齊到了”繆文”的掌中。

 “繆文”一掌握著四柄長劍的精鋼劍尖。

 程楓心頭一震,那四個藍衣劍手更是驚得目定口呆,這四人俱是“靈蛇”毛臬近年來苦 心培植的武功好手,終年不離毛臬的內宅,雖然在江湖中絕無名聲,但毛臬卻不時請一些武 林中的成名人物,與之交手,結果証明了這二群藍衣劍手的武功,比之武林成名人物,并無 遜色。

 要知毛臬近年來名成利就,對于自己的生命,當真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腦海中時時刻刻 不能忘懷的就是十八年前深山中“仇獨”臨死前的面容,他培植這一群貼身的衛士劍手,為 的只是在緊急關頭之用。

 是以他將這一批藍衣劍手看得極重,而這一批藍衣劍手也深知自身的價值,哪知今日怎 一出手,便遭慘敗!

 “繆文”目光一掃,四下似無人影,他目光中突地泛出一陣殺機,手腕一抖,四柄長劍 ,一齊折斷,掌中的四段劍尖,突地閃電般飛出,四個藍衣劍手大驚之下還未升起閃避的念 頭,這四段劍尖已自釘在他們的胸上。

 四聲慘呼,一齊響起。

 程楓面容慘白,吶吶道:“你……你……”

 他見了“繆文”這種不可抗拒的神奇武功,心目中忽然想起一個人的影子,十余年來, 他一直不愿想到這條人影,是以這人影在他心中已漸漸模糊。

 而此刻這模糊的人影,竟在一霎間突地變礙十分清晰。

 “繆文”緩緩移動著腳步,他每走一步,殘陽便似又黯了一分,遠處垂柳的影子,也淡 淡地被融化在夜色中。

 程楓的瞳仁漸漸放大,他心中的人影,似乎已與他眼前有的人影合二為一…∼那英俊的 面容,那挺秀的身軀,還有嘴角所帶著的那一份淡淡的輕蔑與嘲弄,目光中所散發的那一種 鋒利與蕭索……

 陡然間這名揚天下的劍客,竟似失去了爭戰的勇氣,只是顫聲道:“你……你是……”

 “繆文”面上又泛起了那輕蔑的微笑,冷冷道:“不錯,我是!”

 程楓大喝一聲,嘶聲喊道:“仇……血還……血債……”

 “繆文”冷冷道:“正是,血債血還!”

 他此刻心中已被仇恨充滿,只覺心頭一陣陣熱血上涌,所有的計划都在這奔騰的熱血中 消失,他此刻只想以仇人的鮮血,來染紅自己的雙手。

 程楓仍在顫抖著……

 “繆文”腳步更近……

 突地,劍光一閃,顫抖著的程楓,在剎那間拔劍、揮劍,一劍削向“繆文”的咽喉。這 闖蕩江湖數十年的劍手,在這生死的關頭之中,再一次顯露出他的狡猾,以畏怯與顫抖,掩 飾了他的動作,他要在對方全無防范之時,才肯拔劍動手。

 經驗的堆積與劍法的老練,使得這一劍出奇的迅快而凶猛,只見劍光閃處,劍尖已到了 “繆文”的咽喉。

 “繆文”身軀一仰,寬大的袍袖,突地巨浪一般反卷上去,程楓劍勢一轉,斜斜一劍, 疾削“繆文”的外肘。

 這一劍部位更是刁鑽,攻的正是人類最弱之一環,世上任何人的手肘,都不能向外扭轉 。

 哪知“繆文”藏在他寬大袍里的手臂,竟突破了這人類的弱點,程楓自覺,掌中一緊, 劍尖已被對方捏住。

 “叮”的一聲,長劍又斷,“繆文”目中神光暴現,就在程楓一驚之間,掌中半截斷劍 ,便已送入了程楓的胸膛。

 一聲慘呼,鮮血飛激,有如沸水般滾熱的鮮血,沿著劍脊,流到“繆文”手上,他手上 第一次染到鮮血,他第一次感覺到仇人的熱血流在自己掌上的滋味,他抬起手掌,鮮血在夜 色中呈現著丑惡的紫色光芒。

 他合上眼帘暗中低語:“爹爹,這是第一個……”

 忽有一滴淚珠,滴在他滿染仇血的手掌上,原來復仇的滋味,竟也是如此辛酸痛苦!

                 第二六章

 但是仇人的慘呼已漸漸消失,仇人的尸身也已漸漸倒下,他緊繃的心弦,終于也隨之松 弛。

 “叮”的一聲,劍尖落地,突聽身后輕輕一笑,道:“仇公子殺了人,老叫化幫忙埋埋 尸身總可以吧!”

 熟悉的語聲,熟悉的笑聲,他毋庸回頭,已知身后這人是誰。

 他終于緩緩轉身,夜色蒼茫中,“窮神”凌龍卓然而立,手中緩緩播弄著一條長長的繩 索,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緩緩道:“你此番殺人,縱然無人親眼目睹,難道別人就猜不出是 誰么?”

 “繆文”心中,此刻突地感到一陣深深的疲乏──一種似乎是對人生厭倦的疲乏。

 他似已再無余力來思考許多事,于是他沉聲嘆道:“無論什么事,總有真象大白的一天 ,我是誰?誰是我?就讓別人知道了又有何妨?”

 “窮神”凌龍仰天笑道:“好好,如此說來,你往日那一番苦心的計划,豈非都再也無 用,你不可惜,老叫化卻覺得有些可惜哩。”

 “繆文”緩緩垂下眼帘,突又眼帘一張,大聲道:“你究竟是誰?究竟與我有何關系? 為什么總是要來管我的閑事?”

 夜色中只有凌龍的目光,宛如兩粒晶瑩的明星。

 這數十年來一直游戲人間,笑做江湖的窮家幫主,面色突地變得十分沉肅,他一言不發 ,手掌微搖,掌中的長索,突地有如天虹般橫飛而起。

 他手腕一震,天虹般的長索一陣波動,又有如天矯變化的十丈神龍,突地落在那四個藍 衣劍手的尸身上。

 “窮神”凌龍手腕連震,腳步移動,那長索也跟著波動扭轉,突地,他手腕一緊,轉身 向夜色中走去,掌中的長索扯得筆直,竟將几具尸身一齊帶動。

 這手法當真是神乎其技,“繆文”呆望了半晌,第一次發覺江湖中確有許多武功深不可 測的異人,只是他們卻從來不愿顯示武功。

 只見“窮神”凌龍拖著一長串尸身,大步而行,他瘦削的背影,在夜色中看來只覺是那 么熟悉而親切。

 “繆文”輕輕一掠,躍到他身側,道:“我對你那樣無理,你為何還要這樣助我?”

 “窮神”凌龍望也不望他一眼,大步走入一片疏林。疏林中竟有兩個鶉衣乞丐,在掘著 一個土坑,再也不回首望上一眼。

 “繆文”大喝一聲,道:“你可知道,我根本不要你的幫助,我”“窮神”凌龍冷冷道 :“你此刻已是四面楚歌,只要面目一露,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尋你為敵,我不來助你,誰來 助你?”

 “繆文”呆了一呆,吶吶道:“你不來助我,誰來助我……”

 凌龍冷冷截口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一日之間,可能發生的變化便不知 有多少,今日是你之友,明日便說不定已成你之敵,你縱有絕世武功,絕頂才華,但江湖中 事,波譎云詭,瞬息萬變,又豈是你能猜測?”

 “繆文”呆立當地,仍在咀嚼著他話中的含意,突聽林中一陣急遽的車馬聲遠遠沖來, 戛然而頓。

 接著是一聲嬌呼,響徹夜空。

 “繆文”心頭一震,這嬌呼聲竟也是如此熟悉。

 “窮神”凌龍面色微變,沉聲道:“快走快走,這里的事老叫化來管。”

 “繆文”嘴角笑容一閃,承繼先人的倔強性格,使得這睿智的少年,時時刻刻都會做出 沖動的事,而沖動的事,卻大多俱是愚笨的。

 他一言不發,霍然轉身,一步掠出林去。

 “窮神”凌龍望著他的背影,面上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怒,喃喃道:“又是這樣的脾氣 ,又是這樣的脾氣……”

 疏林外,一輛馬車,停在程楓的尸身前,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木立在馬車畔,垂首凝 注著程楓的尸身。

 “他”秋波一轉,突覺有一雙眼波正在凝注著自己,抬起頭來,便已和“繆文”的目光 相遇。

 “他”心頭一跳,面上立刻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顫聲道,“你……你沒有死……”

 纖腰微擰,似乎要扑向“繆文”身上,但腳步方動,卻又倏然止步。“繆文”淡淡笑道 :“文琪,你瘦了。”

 這笑容和語聲像海濤般沖擊著毛文琪的心房,她身軀顫抖,眼波也蕩漾了。

 她輕輕道:“你也瘦了……”

 語聲未了,突然后退三步,大聲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你是不是爹爹的仇人?這 程楓是不是你殺死的?”

 少女的心緒,竟是這般令人難測,她在前一剎那中所想的事,和后一剎那中所想的竟是 如此不同。

 “繆文”目中光芒一閃,道:“此人……”

 哪知他語聲方出,他身前、身后,竟有兩人同時沉聲道:“此人是我殺死的!”

 “繆文”驀地一驚,轉目望去,只見他身后的疏林中,緩步走出的,正是那名揚天下的 “窮神”凌龍。

 毛文琪亦自一驚,轉身望去,蒼茫的夜色中,緩步行來的,竟是一個面容木然,身形木 然,目光亦木然,望來有如行尸走肉般的青袍怪人,他僵木的面容上,那一條長而深的刀疤 ,更使他平添了几分怪異之氣。

 夜色之中,驟然見到這樣的人,毛文琪心頭不覺又是一驚,一陣寒意,倏然滿布全身。

 她大聲道:“你是什么人?”

 秋波一轉,又自喝道:“程楓到底是誰殺死的?”

 哪知這青袍怪人卻似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說話,僵木地移動著腳步,僵木地走過她身邊, 俯下身去,抱起了程楓的尸身……

 他無論在神色或面容間,都散發著一種“死亡”的妖異魔力,他仿佛是來自地獄的使者 ,為人間帶來“死”的訊息。

 就是這種妖異而神奇的意味,使得毛文琪眼睜睜地望著他的身形移動,而未出聲阻止。

 只見他橫抱起程楓的尸身,僵木地站了起來,又開始僵木地移動著腳步,然而,就在這 一剎那之間──他僵木的目光,忽然變得有如閃電般鋒利,不可置信的靈活,向“繆文”打 了個眼色,然后……

 他雙手抱著程楓的尸身,僵木地走過凌龍身側,僵木地走入黑暗……

 這仿佛來自地獄的怪客,此刻便仿佛又走回地獄中去。

 縱然是“窮神”凌龍這般厲害角色,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明顯的駭異,他詢問地向“繆 文”望了一眼,卻發現“繆文”竟也似茫然失措。

 毛文琪眼波四轉,突然道:“凌幫主,我正要找你。”

 她心里覺得有些茫然,有些慚愧,因為她竟不敢阻止那青袍怪客的行動,她覺得實在有 些不好意思。

 是以她便脫口說出這句話來,為的不過只是打開自己心里的僵局。

 “窮神”凌龍微微一愕,哈哈笑道:“毛姑娘尋我作什?”

 這風塵異人口中的朗笑之聲,其實也是在掩飾心里的不安與慚愧。

 毛文琪怔了一怔,道:“我……我……”

 她找凌龍為的就是要尋找“繆文”,但此刻“繆文”卻已立在她身側,她偷偷望了“繆 文”一眼,口中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

 她深信“繆文”必定不是自己爹爹懷疑的人,是以此刻心里反而覺得有些歉意,又不禁 在心中暗自思索,不知該用什么言語向自己的爹爹解說。

 “窮神”凌龍哈哈笑道:“你們年輕人的心事,當真不是我們老頭子能夠明了的。”

 毛文琪面頰一紅,只見繆文木立當地,心中似在思索著什么。

 她緩緩走到“繆文”身側,輕輕道:“方才我……錯怪了,但是,你……最好還是躲避 一下,因為我爹爹……”

 “繆文”心中只在思索著方才那青袍怪人“還魂”目光中的含意,根本未曾聽到她的話 。

 她話聲未了,突見“繆文”雙目一張,右手擊額道:“不對!……對了……”一撩衫角 ,轉身奔去。

 毛文琪微微一愕,道:“喂!你……”

 她本想立刻追去,但抬目望了凌龍一眼,卻又不禁羞澀地停下腳步。

 “窮神”凌龍哈哈笑道:“無妨無妨,老叫化什么都看不見的。”

 毛文琪面頰又一紅,終于還是躍上馬車,追蹤而去,只見一股車塵,瞬息間便消失在黑 暗里。

 夜深。

 春夜中的星月,像是方被織女的纖手洗過,而春風便像是織女的眼波,是那么溫柔,異 樣的溫柔。

 清澈的星光,映著朱紅色的大門,映著門前那一雙石獅,使得這一雙巨大而猙獰的石獅 ,看來也溫柔了一些。

 星也溫柔,月也溫柔,風更溫柔,溫柔的春夜中,一切都是溫柔的。

 于是春夜中人們的心也溫柔了起來。

 杭州毛府,門外,是永遠不會寂寞的,何況在春夜?

 此刻,七,八條勁裝大漢,徘徊在門前。他們的職責是迎賓和通報,巡防和探查,但在 這溫柔的春夜中,后兩種職責顯然已被他們忽視了,沒有一個人的眼光中,再帶有警備之意 !

 他們只是懶散地蹀踱著,有的甚至已倚著石獅坐了下來,偶而有人說出一個粗俗而猥瑣 的笑話,便引起一陣哄笑一笑話越粗俗而狠瑣,哄笑之聲也就越大。

 突然,所有的笑聲一齊停止,所有懶散的目光一齊凝結,站著的人站得更直,坐著的人 也站起來。

 黑暗中一個青袍人,僵木地走入門前的燈籠光下,他面容神情間所帶的那一份死的意味 ,已足以令人心驚,何況……

 他背上竟還負著一具鮮血淋漓的死尸。

 眾人面色俱都大變。有的人遠遠退到路邊,只等他走過。這些漢子雖然粗魯莽撞,但此 時此刻,卻誰也不肯來管閑事。

 只覺這青衣人望也不望他們一眼,眼看已將走過大門突然身形一轉,也未看他舉步,便 已上了四級石階。

 等到這八條大漢驚呼出聲,他已緩緩走進了大門,這門禁森嚴的杭州毛府,在他眼中看 來,竟仿佛是人人可入的廟字。

 他一步一步地穿過庭院,走向長廊,整個宅院,立刻動亂了起來。

 動亂之聲,傳入正廳,正廳上燈光通明,“靈蛇”毛臬,飲宴正歡,聞聲不禁放下杯盞 ,皺眉道:“什么事?”

 兩個藍衣劍手,如飛搶步而出。

 正廳上的“靈蛇”毛臬、河朔雙劍、子母雙飛、百步飛花等人,雖然有些驚詫,但卻也 不以為意。

 坐在上首的一人,蒙面風氅,赫然竟似那關外人魔“人命獵戶”,此刻更是動也不動, 他雖在人群之中,也像是只有一人獨坐,他鋼鐵一般的神態,似乎永遠不會為任何外來的因 素改變。

 庭園中腳步紛亂,人聲嘈雜,不住厲叱!

 “什么人,敢到這里亂闖?”

 但叱□盡管叱□,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那青袍人更是望也不望這些人一眼,一步一步地走上長廊。

 兩個藍衣劍手如飛而來,一眼見到這青袍人,也不禁倒抽了…口冷氣。

 兩人對望一眼,一齊拔出劍來,左面一人厲叱道:“住腳!你若再進一步……”

 右面一人心膽已寒,截口道:“若要求見,先待通知,杭州毛府,豈是你亂闖之地!”

 青袍人目光森然掃過他們面上,僵木的腳步,仍然一步一步向前移動著。

 兩個藍衣劍手齊地大喝一聲,雙劍交剪,唰唰兩劍,一左一右,破風而來。

 只聽“嗆”地一聲長吟,雙劍交擊,那青袍人不知怎地,竟已從劍光中穿過,走到他兩 人的身后。

 他兩人心頭一寒,怔在地上,再也不敢翻身追擊。

 只見這青袍人仍然在緩緩邁著腳步,他肩頭所負的尸身,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搖擺著… …

 “靈蛇”毛臬終于也被驚動,大步走到廳口,青袍人轉過長廊,走向大廳,前面忽有一 排手持鋼刀的大漢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排鋼刀,刀尖向前,被燈光一映,閃閃發著寒光。

 青袍人卻仍然視若無睹,筆直地走向刀光,這一排刀尖,卻已微微起了顫抖,只有一人 壯膽喝道:“止步!……止步……”

 “靈蛇”毛臬面沉如水,只見這一排大漢已將揮刀而上。

 毛臬突地厲聲道:“閃開,讓他過來!”

 青袍人繼續著腳步,走向大廳,面上仍然毫無表情,這一排大漢閃開與否,根本沒有放 在他的心上。

 正廳之中,除了那蒙面風氅的“人命獵戶”外,俱已離座而起。

 青袍人走上大廳,目光木然望向毛臬,突然雙手一撤,將肩上的尸首,仰面擲在地上。

 群豪目光動處,赫然發現這尸首竟是程楓,不禁齊地發出驚呼。

 毛臬縱然鎮靜,面色亦不禁大變,厲聲道:“你是誰?負尸而來,為的什么?”

 他此刻還沒有辨出這青袍人的來意,以他的身份。自不能隨便動手。

 只見青袍人僵木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絲笑容……笑容扭曲了刀疤,使他的面容更加猙 獰丑陋。

 他異樣地微微一笑,緩緩道:“我是誰?”

 目光再次望向毛臬,一字一字他說道:“難道你不認得我了么?”

 “靈蛇”毛臬濃眉皺得更緊,目光凝注在這青袍人面上,他雖然搜遍記憶,一時卻也想 不出此人是誰?

 百步飛花林琦箏輕輕一笑,道:“你若是毛大哥的朋友,就請你快些說出來么,盡打啞 謎干什么?”

 此時此刻,她居然還笑得出來,語聲居然也仍然是那么嬌美而甜蜜,實在是令人驚異。

 “左手神劍”丁衣卻皺眉道:“程楓可是被你殺死……”

 青袍人冷笑接口道:“不錯!”

 眾人齊地一驚,丁衣連退三步,“嗆啷”一聲,拔出劍來。

 “百步飛花”林琦箏似笑非笑,緩緩道:“你既然殺了他,又把他尸身背來,難道你是 想來送死的么?唉……我真不知道你這是為了什么?”

 她居然輕嘆了一聲,似乎對這青袍人甚為同情。

 青袍人卻有如未聞,目注毛臬,緩緩道:“你不認得我了么?”

 毛臬目光掃處,厲聲道:“你若是毛臬之友,怎會將程楓殺死?…”左手神劍”丁衣道 :“正是如此!”

 唰地一劍,斜斜削向青袍人的肩頭。

 青袍人身形一閃,突然自袖底彈出一指,彈開了這攻勢極為凌厲的一劍,口中卻緩緩說 道:“十八年前,一個大雨滂沱的深夜。”

 左手神劍一招受挫,勃然大怒,正待揮劍攻上,“靈蛇”毛臬卻一皺雙眉,搖手沉聲道 :“丁兄暫且住手。”

 正廳之上,人人俱要聽他下文,是以變得十分靜寂。

 只見青袍人仍然目注毛臬,緩緩道:“十八年前,我為你保那一趟紅貨,半途遭劫,几 乎丟了性命,你今日卻不記得我了!”

 “靈蛇”毛桌心頭一震,忽然想起一人來,變色道:“朱子明,你……你可是‘閃電神 刀,朱子明子明兄弟么?”青袍人木然道:“朱子明……正是,我就是朱子明!”

 毛臬大喝一聲,一手握住了他的肩頭,道:“子明,你……你怎地今日才來見我調”左 手神劍”面色鐵青,接口道:“無論此人是誰?他既然殺了程大哥,小弟便放他不過!”

 …毛臬面容又一變。

 青袍人“朱子明”木然一笑,道:“我難道殺他不得么?”

 他緩緩抬起,指著面上的刀疤,又道:“他見利忘義,刺了我這致命的一劍。這一劍雖 未能使我喪生。卻使我失去記憶十八年,歷盡萬時痛苦。這…”

 他目光轉向毛臬。

 “這就是為什么直到今日我才來見你,只因我一直記不得往事,甚至記不得姓名,否則 我早已要來告訴你,十八年前,那一趟紅貨。”

 “靈蛇”毛臬目光一凜,道:“劫鏢的人,莫非竟是程楓?”

 青袍人“朱子明”道:“正是!我丟了你的鏢,若不將他殺死怎來見你?”

 廳中的情緒,到了此刻,己達高潮。

 此刻誰也不再多口,就連一招受挫,盡有不甘的“左于神劍”丁衣,也悄然退到一旁, 插回長劍。

 “靈蛇”毛臬怔了半晌,突然仰天狂笑,道:“好極好極,今日真是大喜之日,不但我 積郁在心頭十八年之久的一件無頭公案,今日總算有了交待,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弟兄,今日 也到了我身邊…哈哈,各位,這是否可喜可賀之事…”

 他雙掌一拍,高聲道:“換上酒菜,為我朱賢弟接風!”

 笑聲一頓,又道。

 “將程大俠的尸身,厚厚收殮了,暫莫音知程夫人,免得她驚動了胎氣。”

 靈蛇門下,立刻開始忙碌。

 “百步飛花”林琦箏嬌笑道。

 “毛大哥,這樣對你不起的人,你還對他這么好,唉……我林琦箏叫你一聲大哥,總算 叫得不冤枉。”

 她秋波瞟向“朱子明”嬌笑又道:“喂,我說朱兄弟,你仇也報了。氣也出了,又看到 了老朋友:這么多喜事部來了,你總該笑一聲,笑了吧,老實說,你這樣的神氣,我看了都 要往心里打哆嗦。”

 青袍人“朱子明”冷冷一笑,道:“你大可不必再看我!”

 林琦箏怔了一怔,終于笑不出來了。

 “靈蛇”毛臬哈哈笑道:“都是自己兄弟,何必……”

 笑聲未了,“奪命使者”鐵平突地如飛奔上廳來,喘著氣道:“師傅……有……人要見 你老人家。”

 毛臬笑語一頓,雙眉微皺,沉聲道:“什么人?你為何如此驚慌?”

 鐵平喘息猶未定,道:“這兩人……”

 他忽然頓住語聲,目光驚異地望向“朱子明”,毛臬道:“這是你朱師叔!”

 鐵平方自搖頭說道:“便是這兩人的武功大過驚人,簡直令人不可思議,而且他兩人來 尋師傅你老人家之意,亦不知是友是敵。”

 “靈蛇”毛臬雙眉微皺,目光一轉,突地哈哈笑道:“無論他兩人來意如何,在此地難 道還會討得了好么?”

 要知此刻這廳上之人,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是以毛臬這番說話,倒也不是自夸自滿 之詞。林琦箏秋波一轉,面上又綻開嬌笑,道:“武功不可思議……這是誰呀?我倒要看看 ,他們……”

 她忽然發覺廳上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廳門,不禁頓住語聲,轉目望去,只見一胖一瘦兩個 身材極高的錦衣老人,并肩站在廳前,四道目光之中,竟像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魅力,微微一 掃,便已令人心跳。

 “靈蛇”毛臬呆了一呆,方自笑道:“兩位尋訪毛某不知…”

 左面一人面如滿月,一抨長髯,截口道:“老夫程駒!”

 右面一人瘦骨鱗峋,嘻嘻笑道:“老夫潘僉!”

 兩人一齊舉步,走到毛臬面前,程駒道:“你就是毛臬么?嗯,有些像……”

 潘僉道:“十八年前我曾經見到你的妹子……”

 他輕描淡寫他說出這句話來,卻有如一方巨石投入春水里。

 大廳中群豪人人俱都一驚,就連那青袍人“朱子明”木然目光中,都不禁閃過一絲驚駭 的神色。

 毛臬定了定神,方自說道:“家……妹……咳咳,此刻在哪里?”

 他雖然極力控制,但語聲仍不禁為之顫抖,是以借著兩聲干咳,將之掩飾。自然,他所 驚震的并未為了自己的妹妹,而是為了十八年前,他妹妹肚中的孩子。

 蒙面風氅的“人命獵戶”,一直端坐未動,此刻竟也長身而起,目射神光。

 只聽程駒緩緩道:“海天孤島!”

 這四字他一字一字地緩緩說將出來,眾人又自一驚。

 毛臬急急問道:“那么……她所產下的嬰兒……”

 潘僉嘻嘻一笑,道:“自然拜了海天孤燕為師!”

 毛臬心頭一震,連退數步,跌坐在椅上,“人命獵戶”亦自坐倒,鐺地一聲,將桌上一 只銀筷,撞落在地上。

 一時之間,只見毛臬面上陣青陣白,顯見是心中極為驚嚇。

 河朔雙劍、百步飛花、左手神劍,這些與昔年仇獨之死有關之人,心中亦是砰砰亂跳。 仇獨之子,若是“海天孤燕”之徒,武功那還了得,那么,十八年前那一段血海深仇,豈非 真的要以血還償?

 程駒目光掃處,驀地一步跨到毛臬身前,哈哈笑道:“仇獨之子,縱是海天孤燕之徒, 有我兩人在此,你還怕些什么?”

 毛臬霍然站起,道:“你……。潘僉亦自哈哈笑道:“我兩人此來,便是為了保護你的 。”

 毛臬目光閃動,心中但愿相信,又不敢相信,他不禁在暗中尋思,該怎樣探出這兩人來 意的真假與武功之深淺。

 這時夜已很深,晚風靜靜地吹入大廳,吹著這一群有如塑像一般的人們的衣衫,才使得 他們看來有了生命。

 無論是誰,此刻若是走來向這些人看上一眼,都無法相信,這些人掌中曾經或將要掌握 武林中的一半命運。

 因為他們面上,帶著的竟是那么濃重的憂郁。

 突然,一陣狂笑,將沉寂的憂郁划成粉碎。

 這一陣狂笑之聲,其實遙遠在庭院之外,但卻已足夠使得廳上之人耳鼓為為之一震。

 一個藍衣劍手,在狂笑聲中,急步走入大廳,道:“外面又有客人……”

 “靈蛇”毛臬暫且拋開了心中的思慮,雙目一張,沉聲道:“誰?如此深夜?”

 藍衣劍手垂首道:“聽他們自報姓名,其中仿佛有‘武當派’的‘青風劍’朱白羽,‘ 華山派,的銀鶴道長,還有……”就是這兩個人名,已足夠使大廳恢復生氣,而再度騷動起 來。毛臬苦笑一聲,截口道:“想不到今夜此間倒熱鬧得很。”

 他轉向那藍衣劍手道:“他們可曾說出來意?”

 藍衣劍手囁嚅著道:“這些人像是都已喝醉了,說明日便是‘西湖英雄之會’,他們今 夜要來看看英雄會的主人,還要來叨擾主人几杯美酒。”

 毛臬雙眉微皺,沉吟不語,他此刻困惱已夠多了,實在不愿再惹麻煩,但是,他卻又怎 能拒絕這些武林中的頂尖劍手。

 第一個思慮還未解決,便被拋開,此刻第二個思慮卻已接躥而來,他開始猜測這些名劍 手的來意。

 那藍衣劍手立在一旁,等了半晌,囁嚅著又自說道:“是請他們進來,還是……”

 毛臬濃眉一揚,沉聲道:“請!”

 庭園中笑聲未了,又已傳來一陣歌聲!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歌聲音節骼然,還有擊劍之聲相和,“靈蛇”毛臬搖頭嘆息一聲,向程駒、潘僉歉然一 笑,道:“失陪。”大步出迎。

 方自走到長廊,只見“清風劍”朱白羽長衫早已脫下不知丟到哪里,此刻身上卻穿著一 襲蓑衣,截著一頂笠帽,左手扶住“華山銀鶴”的肩頭,右掌手持長劍,高歌狂笑而來。

 “華山銀鶴”亦是蓑衣笠帽,手持長劍,朱白羽每唱一句,他兩人掌中的長劍便同時揮 起一兩劍相交,龍吟震耳,卻壓不下他們身后三人的笑聲。

 “靈蛇”毛臬不禁又一皺眉,干咳一聲,朗聲道:“毛某不知各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

 “清風劍”朱白羽歌聲一頓,狂笑著道:“若得靈蛇一句話,不要遠迎……風流……哈 哈,毛大俠,你這里可有解渴的美酒?”

 “華山銀鶴”朗聲大笑:“解渴的美酒……哈哈,若有這種美酒,我便別無所愿了。”

 “清風劍”朱白羽以手拍肩,又自高歌:“但愿能有解渴之酒千萬壇,飲盡天下酒徒盡 歡顏……”

 “靈蛇”毛臬不動聲色,含笑揖客,這一句歌聲方了,“清風劍”朱白羽已走上大廳, 目光一掃,喃喃道:“一、二、三、四…”

 突地放聲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名震天下的‘七劍三鞭’,今日這里竟到了五位, 在下實在高興得很。”

 “百步飛花”林琦箏哈哈一笑,道:“朱大劍客,你太謙了,我們算得了什么,哪里比 得上您的武當神劍?”

 朱白羽雙手連搖,哈哈笑道:“七劍三鞭面前,在下怎敢談劍!”

 突地大喝一一聲:“呔!去!”

 手腕一揚,掌中長劍脫手飛出,奪的一聲,釘在大廳的正梁上。

 “華山銀鶴”突地故意一整面色,輕輕一拍朱白羽的肩頭,道:“朱兄,你不可大謙, 若論天下劍法,長白失之偏激,昆侖失之飛浮,點蒼稍嫌花妙,峨嵋太過忠厚,還是武當劍 法,可稱擎天之柱,尤其是‘九九八十一手九宮連環劍”劍劍連環,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 不絕,又好像……”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方自接口笑道:“又好像李白之詩,蘇軾之詞,滔 滔而來,不可斷絕……哈哈,好詩呀好詩,好劍呀好劍!”

 “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過獎過獎,如此說來,華山劍法,又當如何?”

 “華山銀鶴”長劍一掄,劍風嘶嘶!

 滿堂燭火,一陣飄搖,“華山銀鶴”搖頭笑道:“華山劍法么……艱辛、苦澀、枯燥無 味,不過……哈哈,也還不錯就是了。”

 他狂笑聲中,長劍又自一揮,只聽一陣尖銳的劍風自劍尖發出,滿廳燭火,突地一齊熄 滅。

 “靈蛇”毛臬濃眉深皺,厲叱道:“掌燈來!”

                 第二七章

 驟來的黑暗中,這武林梟雄早已運氣于掌,暗暗戒備,只要面上稍有異動,他自信掌上 的真力,足可應付一:切!

 黑暗中只聽腳步聲往來奔騰,自然是那些去取燈火的靈蛇門下。

 接著,十几條壯漢,各各手中拿著不同的燈火,飛奔而來。

 光線驟明。

 就在這光線驟明的剎那間,大廳中卻發出一聲驚呼!

 那蒙面風氅的“人命獵戶”自從“清風劍”等人一一入大廳,便合上雙目,表示看不慣 這一群名劍手的狂態。

 燈火一暗,他更落得清靜,哪知此刻光線聚亮,他卻赫然發現一個身穿蓑衣,低帶笠帽 的高大漢子,悄然立在他面前,一手拉了他蒙面的絲巾,他心中大怒,這蓑衣漢子卻已驚呼 出聲來。

 所有目光,隨之望去,只見這蓑衣大漢一聲驚呼后,手掌一抬,掀開了笠帽,扯落了蓑 衣…滿頭亂發,一身黑衣……

 赫然竟是那“亂發頭陀”。

 他獨目之中,閃閃發光,他面上的刀疤,變作赤紅,正如他對面的“人命獵戶”面上的 刀疤一樣!

 “人命獵戶”顫抖著長身而起,他身上的風氅亦自敞開,露出了他頦下的白須,面上的 刀疤。也露出了他枯瘦的身軀,空空的右袖。

 兩人對面而立,不但長矮一樣,面上的刀疤與神情,亦自完全相同,只除了“人命獵戶 ”的刀疤恰巧擦目而過,是以保全了左目。

 這景象使人人俱都為之一驚──又是片刻沉寂。

 于是“亂發頭陀”開始了顫抖,顫聲道:“你……你……”

 忽然,他噗地跪了下去,大喊道:“爹爹,你為什么不愿見我,你為什么不愿見我…… ”

 這粗豪而高大的黑衣頭陀,此刻以首碰地,竟放聲了哭了起來,哭得就像是周歲的嬰兒 一樣。

 “人命獵戶”呆望著面前痛哭的人,頦下的白須,也像是秋風中的枯葉一般顫抖了起來 。

 他目光未曾片刻移動,然后……

 他目中綻出了兩滴淚珠。

 “靈蛇”毛臬雙眉緊皺,一言不發,他此刻已了解了“華山銀鶴”方才那一番言語,不 過是為了引開別人的注意之力。

 然后他一劍滅去燈光,使得這“亂發頭陀”能乘亂閃至已不認他為子的父親面前,乘亂 揭開他的面幕。

 他深知這父子兩人的底細,是以,此刻眼看著這一幕動人的景情,不但毫不感動,而且 有些煩惱。

 “人命獵戶”面上的淚珠,漸漸流入了他蒼白的胡須。

 “亂發頭陀”哭聲卻仍未往,反來覆去他說道:“爹爹,你為什么不見我……”

 “人命獵戶”突地大喝一聲:“誰是你的爹爹!”

 他狠狠一跺腳,轉身而行,“清風劍”朱白羽。“華山銀鶴”齊地縱身一躍,擋住了他 的去路。“清風劍”朱白羽含笑道:“父子之情,其深如海,閣下何必絕情太甚調”人命獵 戶”厲叱一聲:“多管閑事!”

 單掌斜揚,唰地一聲,擊向朱白羽的胸膛。

 朱白羽仍然面含微笑,身軀一側,哪知“人命獵戶”掌到中途,突然變掌為指,手腕一 扭,疾點朱白羽“肩井”大穴。

 “華山銀鶴”含笑道:“老前輩,你這是何苦?”

 他做出勸架的姿態,伸手阻攔,但手掌有意無意間,卻抓向“人命獵戶”時間的“曲池 ”大穴。

 “人命獵戶”目光如刃,冷笑一聲,擰身錯步,變招發招,“亂發頭陀”卻已飛身扑了 過來,哭喊道:“爹爹,你要殺,就殺了我吧!”

 一把抱住了他爹爹的雙腿,再也不肯放開。

 “人命獵戶”目光仍是銳利如刃,但身軀卻也不再動彈,冷冷道:“就殺了你又怎樣? ”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中充滿悲激之情,狂笑著道:“今日絕沒有姓仇的再來多管 閑事了吧?”

 話聲之中,他立掌如刀,唰地一掌,當頭向“亂發頭陀”擊下。

 群豪忍不住俱都發出一聲驚呼,只見他枯瘦的手掌,已觸著了那一頭亂發,卻再也無法 擊下!

 “靈蛇”毛臬長嘆一聲,道:“汪兄!往事俱已化為云煙,你不如忘懷了吧!”

 “人命獵戶”狂笑又起:“忘懷……哈哈忘懷……”

 他痛哭似的狂笑,聽得人人底都不禁升出一陣寒意。

 只聽他接著說道:“我為了這不肖的逆子,斷送了一生的事業,斷送了一條手臂,在大 漠風雪之中,苦苦奮斗二十年,如今竟有人叫我忘懷?”

 剎那之間,二十年的往事,似乎又自他心頭升起……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張微帶輕蔑與厭倦的面容,那滿含對人生嘲弄的眼神……

 還有那冰冷的語聲:“人命受之于天,你縱然是他的父親,也沒有權利傷殘他的性命, 你斷去他一條手臂,我也要斷去你一條手臂,你在他面上砍了一刀,我也要在你面上砍上一 刀,這就是給你的教訓,世上所有的人,絕無一人能只因自己的喜怒,別無其他原因,便要 隨意傷殘另一人的身體性命!”

 他右臂似乎又覺微微一涼,當時那一陣刀鋒過體的感覺與刺激,直到海枯石爛,他也不 會忘記!

 他記得就在自己痛苦地輾轉呻吟在地上時,他兒子卻跟著那姓仇的狂奔而去,他呻吟著 發下毒誓,總有一天要報復今日的仇恨!

 “報復……報復……”

 他突然大喝一聲:“你若要再認我為父,除非你也去划開那仇獨之子的面目,挖去他的 眼睛,割下他的手臂,然后你再來見我。”

 獨臂振處,聳肩一躍,振起那寬大的風氅,有如蒼鷹般掠出廳去。

 “亂發頭陀”狂呼一聲:“爹爹!”

 喝聲未了,他便已翻身追出,茫茫的夜色,瞬眼間便己將他兩人的身形吞沒,卻不知道 父子兩人間的恩怨情仇到何日才能了結?該如何才能了結、更不知這父子兩人,與仇獨父子 兩人之間的仇怨,直到何日何時才能了斷?

 “華山銀鶴”目光垂落,緩緩道:“姜桂之性,老而彌辣,想不到‘神槍,汪魯平這般 年紀,卻仍是如此暴躁的脾氣,其實……唉……”他沉聲一嘆,目光四掃,接道:“在座中 的人,與那仇獨有仇的,又何止他父子兩人而已。”

 毛臬面沉如水,緩緩頷首,程駒、潘僉對望一眼。

 那“閃電神刀”朱子明的面上,卻露出了一種奇詭的冷笑。

 毛文琪策馬狂奔,但“繆文”的身形卻越來越遠,狂奔的怒馬,奔跑竟仍不如“繆文” 的身形迅快。

 “繆文”只聽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遠,身形一轉,突地向左面的一個暗林奔去!穿過樹 林,一座精巧的庄院靜靜地浸浴在夜色里,他微一縱身,急掠入庄,腳尖方自一點地面,便 已沉聲喝道:“來人!”

 庭院寂寂,漫無回應,“繆文”聳身掠入庭堂,只見一盞油燈,閃動寂寞的火光,照著 這寂寞的廳堂──廳上一無人跡,卻有一張小小的紙箋,被壓在銅燈下面,“繆文”取來一 看,只見上面字跡寥寥,寫的是:“公子,我們奉大哥之命,不能再侍候公子了。”

 下面的具名,是“快馬”程七、“七竅”王平與張一桶。

 “繆文”雙眉一皺,驀地,一陣沉重的足步聲緩緩自內堂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緩緩地 走了過來。

 夜色深沉,這足音聽來份外覺得可怖,“繆文”沉聲道:“誰?”

 門帘一啟,一個身形僵木,面帶刀痕的漢子,手里舉著一根慘白色的蠟燭,僵木地走了 進來──他赫然竟也是還魂!

 慘白色的燭火,照著他慘白色的面目,僵木地向“繆文”微微一笑,誰也猜不透他笑容 中有什么意思。

 “繆文”心頭卻不禁為之一驚,道:“你回來了?那具尸身呢?”

 “還魂”目光突地變得十分茫然,緩緩搖了搖頭。

 “繆文”心中一動,大聲道:“你可是從來未曾出去?”

 “還魂”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廳外黑沉沉的天色,緩緩道:“他們都走了,只有我 在這里。”語聲嘶啞,音節僵木,不帶任何情感,聽來也仿佛自墳墓中發出。

 “繆文”雙眉一皺,后退三步,沉重地坐了下來,暗暗自語:“你既沒有出去,方才那 一人又是誰呢?”

 他抬起目光,仔細端祥著“還魂”的面容,任何人見到這樣的面容,都忍不住會為之暗 暗嘆息。

 那是一張完全不似屬于生人的面容,面上所有的肌肉,都已僵木得不能有任何變化,再 加上那一道丑惡的刀疤,木然的目光,木然的神色,木然的行動……

 “繆文”暗暗忖道:“若有人要易容成他的模樣,那當真是再容易不過,只要身材與他 長得近似就可以了,而他的身材,卻又是極為普通的,只是……方才那一個”還魂”,卻又 是誰喬裝而成的呢?”

 他不斷思索著,突聽廳外一聲嬌呼:“他……他也在這里!”

 “繆文”一驚,轉身望去,只見毛文琪云鬢如霧,踏著昏黃的燈光,緩緩走了進來,一 雙明亮的眼睛里滿含驚訝的神色,呆呆地凝注著“還魂”,突地轉過目光,面向“繆文”緩 緩道:“你到底是誰?”

 “繆文”微微一笑,道:“你難道不認得我么?”

 毛文琪目光不瞬,道:“我認識的你,只是偽裝出來的你,我……我……”

 她冰冷而堅定的眼波,突然迷蕩了起來,蕩漾出一片晶瑩的淚光,她身軀也開始輕微的 顫抖,顫聲道:“我全心全意……都……都給了你,卻連你竟是誰都不知道。”

 眼帘垂下,淚珠也跟著垂落。

 “繆文”心中十陣側然,面上卻仍微笑道:“我就是我,你未免想得大多了。”

 毛文琪低泣著道:“你不用再騙我了,任何人都能瞞住自己的心事,但世界上除了死人 之外,有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目光,有誰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變成和泥土石頭似的,將自己 心里的情感完全隱藏?”

 “繆文”心頭突地一動:“世上除了死人之外,有誰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變得和泥土石 頭一樣……”

 他突地大喝一聲,長身而起,道:“有的,那人面上若是戴了人皮面具,他面上的肌肉 便也不會動了,就像是死人一樣!”

 說話聲中,目光一轉,筆直地望向“還魂”。

 毛文琪道:“你說什么?”

 語聲未了,只聽“鐺”地一聲,銅燈落地,燈光驟暗。

 “繆文”大喝一聲:“你往哪里去!”

 只聽黑暗中一人冷冷笑道:“姓仇的,你還是上了我的當了!”

 “繆文”心頭一震,急退三步,輕輕掠到牆角。

 毛文琪驚呼一聲,道:“你……你真的是仇獨的后人?”

 黑暗中又是冷冷一笑,道:“不錯,他就是仇獨的兒子,你不還不死心么?”

 語聲尖銳冷削,竟不似男子聲音。

 毛文琪身子一顫,道:“師……師姐,是你么?”

 “繆文”驚呼一聲:“慕容借生!”

 夜色侵入了廳堂,大廳中開始可以分辨對方朦朧模糊的人影。

 只見一條人影筆直地站在窗前,冷冷道:“不錯,我就是慕容惜生!師妹,守住廳門, 不要讓他逃出去!”

 她語聲微頓,緩緩道:“姓仇的,你自認聰明,其實卻是個傻子,你要報仇,就該用堂 堂正正的法子,你為什么要騙我的師妹,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欺騙女孩子情感的人,我師 妹是這么純潔,你竟忍心騙她!”

 毛文琪哀呼一聲,悲泣道:“師姐,師姐,我……我……”滿眶情淚,簌簌流下。

 慕容惜生道:“不要動,站在那里!”

 她接著道:“姓仇的,我早就看出你沒有安著好心,只可惜沒有法子揭穿你,但我眼見 師妹她日漸憔悴,卻又不能不管,我想來想去,知道你若是要向毛家的人復仇,必定要找毛 家人的把柄,只要是對‘七劍三鞭’不利的事,你一定都會千方百計地去把它搜尋出來的, 是不是?”

 她冷笑一聲,接道:“十几年前,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晚上忽然有一滿身鮮血的大漢 ,闖到我家里,那人就是‘閃電神刀’朱子明,他在臨死前,說出了那件事,我和媽媽把他 葬了,后來被恩師收歸門下。”

 “這十几年,我一直把這件事忘了,直到見著你,我想,你若是毛家的仇人,一定會樂 意知道這件事,于是我就化裝成這個樣子,故意讓你找著我,你開始不信,但調查了之后, 發現十余年前果然曾經發生過這件事,不由得你不信,嘿嘿,于是你這聰明人就終于被我騙 了。”

 她冷笑著接口道:“可笑你還給我起了‘還魂,這個名字,你卻不想想,世上哪有還魂 的人,’閃電神刀,此刻躺在棺材里,只怕連骨頭都爛了,你還自鳴得意,我見了你那付樣 子,几次三番要動手殺你,若不是我等著師妹她來,只怕你早已死了几十次了。”

 毛文琪哭泣之聲未住,“繆文”──仇恕額上不禁泌出了冷汗。

 只聽慕容惜生又道:“若不是師妹提醒你,世界上絕不會有臉上肌肉完全死了的活人, 你還蒙在鼓里。告訴你,聰明人,我現在對你說出這些話,就是要告訴你,世界上絕不會有 可以把任何人都騙過的聰明人,就好像世界上也絕不會有像‘還魂,那樣的’活死人’一樣 ,我話說完了,你可有什么話說?”

 仇恕默然半晌,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哪有‘還魂,?哪有聰明人?我起先只想到 ’還魂’那樣的面貌,人人俱可喬裝,卻沒有想通這其中的道理。”

 慕容惜生冷冷道:“不錯!‘還魂,那樣的面貌,人人俱可喬裝,這原因是因為’還魂 ’本來也就是喬裝出來的!”

 仇恕笑聲一頓,道:“此刻我只問你一句,方才在那‘靈隱’寺前,你為何還要代我受 過,將那程楓的尸身抬走?”

 慕容惜生呆了一呆,道:“方才誰去過‘靈隱寺,?”仇恕心中不禁又是一驚,忖道: “既不是她!方才那‘還魂’又是誰喬裝的呢?”

 只聽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的話可說完了。”

 仇恕默然不答。

 慕容惜生道:“他的話已說完了,師妹,你怎地還不動手?”

 毛文琪垂首低位,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

 慕容惜生厲聲道:“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話么?這就是騙取了你的心的壞人!這就是要 殺死你爹爹的仇人!”

 毛文琪霍然抬起頭來,顫聲道:“你……你可是真的要騙我么?你……你對我可是沒有 一絲一毫真心……你……你……”

 語聲抽搐,再也說不下去!

 這痴情的少女,竟是如此痴情。

 慕容惜生恨聲道:“師妹,你怎會變成這樣,他不在騙你,誰在騙你?”

 毛文琪掩面位道:“我……我……”

 仇恕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是騙你的!”

 他語聲緩慢,一字一字他說將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鐵錘,擊碎了毛文琪的 心。

 她哀呼一聲,一步沖到仇恕身前。

 仇恕雙拳緊握,木然不動,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就像是夜空中一雙不知名 的明星。

 毛文琪眼波一轉,接觸到這雙眼睛,突又哀呼一聲,掩面狂奔了出去,奔向那無邊的夜 色。

 慕容惜生驚呼一聲,道:“師妹,你做什么?”

 但毛文琪的身形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夜色幽黯,冷風自庭園中直吹進來。

 慕容惜生霍然轉過身,面對仇恕,恨聲道:“你看到了么!這就是被你騙去全部情感的 女子,你那么傷害了她,她卻直到此刻還不忍傷害你!”

 仇恕仍然木立不動,但目光卻不禁黯淡了下來。

 慕容惜生道:“她這樣對你,你若還有一份良心,就不該再去害她,你若還有一份良心 ,就從此不要再見她,她爹爹雖然…”

 仇恕緩緩截口道:“父仇不共戴天!”

 語聲遲緩低沉,但語氣卻是斬釘斷鐵。

 慕容惜生喝道:“你還要復仇,你還要再騙她的心?”

 仇恕胸膛一挺,道:“正是!”

 語聲方了,慕容惜生身形己展,一掌劈向他胸膛!

 仇恕微一擰腰,慕容惜生左掌已至,右掌斜斜划了個半圈,亦已回擊過來,一擊左腰, 一擊右肋。

 她雙掌夾擊,掌風激厲,竟將仇恕逼人牆角。

 哪知仇恕雙肩微聳,身子突然游魚般自牆上直滑上去,他此刻雙足只要微微一抬,使可 直踢慕容惜生的面目,但是他卻竟然沒有絲毫還擊之意,雙時一點牆角,倏然橫飛一丈。

 慕容惜生輕叱一聲,擰腰甩掌,雙掌直撞仇恕背脊。

 仇恕頭也不回,身軀陡然橫移三尺,冷冷道:“慕容惜生,我已讓了你三招!”

 慕容惜生冷笑道:“誰要你讓!”

 雙掌翻飛,剎那間連攻七掌,只聽掌風虎虎,竟將仇恕的身形籠罩在她這一片繽紛如雨 的掌影之下。

 她招式狠辣,手下絕不容情,掌掌俱是拍向仇恕要害之處,每一招每一掌俱都足以置人 死命。

 仇恕身形未轉,竟仍是背對著她。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縱不回手,今日我也要將你斃 在掌下!”

 哪知她語聲未了,仇恕雙掌突地反向直擊而出,慕容惜生再﹒361﹒也不會想到他在如此 部位還能發掌,只覺腕間一麻,竟被仇恕的掌緣掃中,霎眼間她一雙手掌,竟再也無法抬將 起來。

 要知慕容惜生武功高絕,若非仇恕在最最不可能發招的時間部位中出掌,再也無法一掌 便將之擊出。

 這正是武經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最最上乘的武功心法。

 慕容惜生心頭一凜,只聽仇恕冷冷道:“慕容惜生,今日我饒你一命,你可要記著了! ”

 說到最后一字,他身形早已遠在十丈開外。

 慕容惜生呆呆地愕了半晌,身形微微一搖,后退三步,“噗”地坐到椅上,口中喃喃道 :“師妹……師妹,你爹爹有了這樣的仇人,唉……”

 她只覺心頭沉重,四肢無力,似乎連話都無力再說下去。

 仇恕身形如電,掠出院牆,只聽身后一陣衣袂帶風之聲,隨之而來,他大喝一聲,厲聲 道:“慕容惜生,你還不認輸么?”

 正待翻身,凌空擊掌。

 哪知身后之人突地沉聲一嘆,道:“公子,是我!”

 仇恕真氣一懈,硬生生將掌勢挫住,身軀也隨之飄落地上,翻身望去,只見自牆間躍落 的,竟是那“九足神蛛”梁上人。

 他武功雖不甚高,輕功卻妙絕一時,有如落葉般飄在牆角,仇恕精神一振,一把握住他 的肩膀,喜道:“梁大哥,你怎地來了?”

 梁上人:“我一直未曾離開此地,等候著公子,為的……”

 仇恕截口道:“那”快馬’程七等弟兄,怎地不告而別?”

 梁上人長嘆一聲,道:“我為的只是要告訴公子,在下今后再也不能為公子效勞,”快 馬’程七那幫兄弟,也……唉!”

 他長嘆一聲,倏然住口。

 仇恕呆了一呆,放開梁上人的肩膀,緩緩道:“這……這是為了什么?”

 梁上人嘆道:“公子有位仇家,拿了在下昔年最大恩人的一件信物,前來尋訪在下,要 在下為他查出公子的行蹤。”

 仇恕心頭一震,身形后退一步。

 只聽梁上人接口嘆道:“公子請放心,在下與公子多日相處,怎會泄漏公子的機密,但 為了在下昔年恩人的那件信物,唉………他長嘆一聲,改口道:“在下實在左右為難,想來 想去,只有…”

 仇恕微微一笑,道:“只有誰也不幫,是么?”

 梁上人垂首道:“在下處境之難,公子你想必也能諒解。”

                 第二八章

 仇恕沉默半晌,緩緩道:“梁兄你果然不愧是個仁義君子,事到如此,還不肯瞞我,梁 兄,你今日將此事明告于我,我已十分感激了,怎會有相怪之意?”

 他語聲誠懇,梁上人心中卻愈覺不安。

 只見仇恕突又一笑,道:“其實自今日起,在下行蹤,再也毋庸瞞人了,梁兄對那位朋 友,也不必再為難,只管將在下行蹤,告訴他好了。”

 梁上人神色一陣慚愧,默然半晌,道:“公子那仇人,來自‘昆侖’,而且還是當今昆 侖掌門人的師弟,一身武功,已可算得上是武林中頂尖高手。”

 仇恕雙眉微皺,道:“昆侖門人?”

 梁上人接道:“此人未入‘昆侖’之前,已是武林中一條好手,人稱沒羽箭’趙國明, 十余年前,與令尊……”

 仇恕劍眉一揚,道:“先父的仇人,便是在下的仇人!”

 梁上人又自默然半晌,垂首道:“公子今后行蹤既露,必定強仇環伺,凡事俱要小心了 ,在下……唉,只恨不能為公子效力,只有默禱公子平安……”

 他呆了半晌,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終于只是黯然一揖,悄然而去。

 仇恕無言地默送他的身影消失,心頭突覺一陣蕭索。

 四野空寂,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四下木葉隨風搖曳,仿佛都是環伺著他的 仇人。

 黑暗中,他緩慢地移動身形,腳步正如他心情一般沉重。

 也不知走了多遠,他突地長嘯一聲,奮起身形,如飛掠去,嘯聲高亢,響徹云霄,久久 都不寂滅。

 春陽又升。

 西湖萬鱗碧波,又開始蕩漾起眩目的波浪。

 方至清晨,靜寂的湖面便已飛揚起來,西湖中所有的畫舫游艇,此刻卻已聚集到一處, 聚集到湖邊。

 船連著船,連結成一片船海。

 淡淡的湖風中,散發著酒香與污臭。

 淡淡的風聲中,飛揚起歡談與嗤笑。

 依依的楊柳枝下,到處都是人頭,到處都有長劍……

 今天,正是杭州城的大豪,武林中的巨子,“靈蛇”毛臬柬邀群雄,召集到西湖的英雄 之會。

 畫舫己用粗索或鐵鏈結連住了,百數條畫舫,結成了一座湖上的行宮,船娘們興奮而又 驚奇,以訝異的目光,望著登船的豪客。

 他們有的是慢步而登,有的卻是一躍而上。

 他們高聲談笑,大杯飲酒,酒到杯干,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茶似的。

 他們雖然也穿著華麗的長衫,但卻仍掩不住神情間的粗栗驃悍之氣,閃爍的目光,寬闊 的胸膛……

 船娘們不禁暗中羨慕了:“多么雄壯魁偉的男人!”

 她們見慣了的是文弱的書生,臃腫的商賈,猥瑣的幫閑,平凡的游客,步履蹣跚的老頭 子,扶老攜幼的小婦人……

 今日,她們眼界一新,心里暗暗高興,卻不知這些雄壯的男人們,隨時都會為她們帶來 腥風血雨,隨時都會將這“濃淡妝抹總相宜”的清清西子湖的清清湖水,染上一片猩紅的血 色!

 突地,湖邊響起一陣號聲。

 拂動的柳枝下,“靈蛇”毛臬、“左手神劍”丁衣、“百步飛花”林琦箏、“河朔雙劍 ”汪氏昆仲……

 這一幫早已叱□江湖,聲名顯赫的豪客,大步登上湖船。

 但這其中最最令人觸目的,卻是兩個神采飛揚,衣衫華麗,但面目在江湖間卻極為陌生 的老人!

 還有一人,更令人暗中稱異,此人竟是個看來有如僵尸的漢子,面上一條刀疤,在陽光 下發著紅光。

 眾豪不禁在暗中竊竊私議:“這些人是誰?為什么‘靈蛇’毛臬對他們分外的客氣?”

 毛臬滿面春風,不住抱拳,但是這春風得意的武林大漢,目光中竟似也有著一份深深的 憂慮。

 他臨風卓立在船頭,目光四下一掃,但聞滿湖群豪,忽然響起一片采聲,還有人在遠處 ,揚聲問好。

 “靈蛇”毛臬微微一笑,目中的憂郁與陰霾,瞬眼間便換作了得意而驕做的光采,抱拳 朗聲道:“毛臬事煩暇少,久未與眾家兄弟歡聚,今日西湖春風楊柳,風光不惡,眾家兄弟 且請先飲一杯,再行敘話……”

 狂濤般的喝采掌聲中,他緩步退回船艙。

 “百步飛花”林琦箏嬌笑道:“毛大哥,就是那仇獨的兒子,此刻已來到江南,他若聽 到這片采聲,也該知難而退了吧!”

 ‘靈蛇,毛臬朗聲一笑,突聽程駒冷冷道:“他兒子若也像他爹爹那般脾氣,只怕再響 些掌聲,也駭不倒他!”毛臬笑容突地一斂。

 潘僉咯咯笑道:“縱然駭不倒他,有我兩人在此,他又當怎地?”

 ‘靈蛇”毛臬心中忽憂忽喜,當真是食不知味,坐不安席,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面 有人喝道:“弟兄們酒足飯醉,請毛大哥出來說話。”

 又有人揚聲大呼道:“毛大哥對我兄弟們如此厚待,無論毛大哥有何吩咐,我弟兄們縱 然赴湯蹈火,也甘愿為毛大哥效命!”

 ‘靈蛇”毛桌精神一震,振衣而起,步上船頭,大聲道:“多年來蒙眾家兄弟厚愛,毛 臬實是感激不盡,毛臬一生行事,雖然多有差錯,但自問良心,始終對得住朋友,十余年前 ,毛某不惜冒險除去那魔頭仇獨,也是為了江湖朋友們的安全!”

 群豪大聲喝采,只因毛臬除去仇獨之事,確是四海聞名。

 毛臬一笑又道:“但今日那仇獨的后人,也已出道江湖,毛臬為了各位除去仇獨,各位 朋友也該為毛臬除去仇獨之子!”

 眾群豪哄然應道:“正該如此!”

 毛臬朗聲大笑道:“朋友們對毛臬的好處,毛臬絕對不會忘記…”

 語聲未了,突聽遠處響起一個尖銳的呼聲,大喝道:“毛臬放屁!”

 群豪聳然一驚,齊地轉目望去!

 只見遠處一艘扎彩湖船的船篷上,叉手站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大肚婦人,戟指毛臬大罵道 :“你若對得起朋友,你若不會忘記朋友的好處,程楓怎會被你殺死?”語聲激憤,滿面俱 是淚痕。

 群豪大多認得,這婦人便是七劍三鞭中‘鴛鴦雙劍’林琳,聽得她這番說話,都不禁暗 中驚奇。

 ‘靈蛇’毛臬面色大變,脫口道:“程楓與我義如兄弟,我怎會將他殺死,你……”

 林琳仰天悲嘶道:“你竟然還有臉說與程楓情如兄弟,我且問你,程楓若是未死,他此 刻在哪里,你說他此刻在哪里?”

 滿湖群豪,千百道目光,一齊望向毛臬。

 毛桌縱是一代梟雄,但此刻面對著千百道詢問的目光,他心神也未免有些惶亂,吶吶道 :“他……他……不錯,程大哥已不幸仙去了!”

 林琳雙拳緊握,怒喝道:“是誰殺死他的?”

 ‘靈蛇’毛臬呆了一呆,半晌未曾說話,湖上便已響起一陣竊竊私議之聲,有的人已不 禁在暗中搖頭私語:“程楓與毛臬那般交情,可說是生死與共,他若真的是被毛臬殺死,靈 蛇毛臬也未免太狠心了些!”

 突聽一聲冷笑,毛臬身后,緩步走出一個形容僵木,有如死尸一般的漢子,厲聲大呼道 :“程楓是我殺死的!”

 林琳切齒大呼道:“你與程楓無怨無仇,為何要將他殺死?”

 “還魂”冷冷道:“他對不起我毛大哥,我就將他殺死了!”

 群豪立刻為之嘩然,齊地暗忖道:“果然是毛臬主使,將程楓殺死的!”

 滿湖群豪,十中有九知道程楓與毛臬的交情,此刻一聽毛臬對友如此,一些熱心的朋友 ,也不禁寒了心。

 “還魂”目光四下一轉,接口又道:“十七年前,我毛大哥開設了一家地下鏢局……”

 “靈蛇”毛臬一聽這“閃電神刀朱子明”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提起了自己的隱私之事, 不禁怒叱一聲,一掌推在“還魂”胸前,喝道:“退回去!”

 “還魂”仿佛腳步不穩,一連后退了几步,“砰”地一聲,仰天跌倒在船艙里,口中猶 自大呼道:“毛大哥,小弟全是為了你,你為何對小弟如此?”

 本已有些寒心的武林群豪聽得‘靈蛇’毛臬竟開設了武林中人最最不恥的地下鏢局,又 一掌將一心為他的朋友打得仰天跌倒,不禁更是心灰,有的人已在暗中冷笑數聲,悄然而退 。

 毛臬眼見自己多年所建的基業,今日竟將毀于一旦,心下更是惶急,連連抱拳,連連大 呼道:“眾家兄弟,切切不要聽他們胡言亂語……”

 林琳已蕩著一只輕舟趕來,嗖地一聲,躍上船頭,毛臬變色道:“你要作什么?”

 林琳悲嘶道:“你既然殺死他,索性也將我一齊殺死算了!”

 嘶聲中急地攻出數招,招招俱攻向毛臬致命之處!

 她招式雖然凌厲,但究竟是身懷六甲,已將臨盆,腳步間大是不便,怎會還有昔日的威 風?

 毛臬惱羞成怒,怒喝道:“潑婦,你敢在這里撒刁么?”

 反腕一掌,斜斜擊在林琳肩骨之上。

 林琳悲呼一聲,仰天跌倒在船板上,放聲痛哭起來。

 江湖豪士,本就同情婦人弱者,何況林琳此刻懷有身孕,眾人一見毛臬竟出手毆打孕婦 ,心中更是不忿,雖然仍對毛臬的聲威有所畏懼,但已忍不住發出義憤不平的呼聲,更有許 多人憤然拂袖而去。

 “河朔雙劍”汪氏昆仲無言地對望一眼,他兩人見到毛臬這般情況,不禁齊地想起了“ 繆文”的言語!

 兩人不約而同地暗中忖道:“毛臬近來如此狂傲,縱容他女兒對長輩無禮,他此刻眼見 已是眾叛親離,我兩人何不乘機將之除去!”

 一念至此,汪一鳴突地振臂大喝道:“靈蛇毛臬面帶忠厚,內藏奸詐,我等縱是情義兄 弟,也看不慣他如此放肆狂行,愚弄天下江湖朋友!”

 汪一鵬反腕拔出長劍,厲聲道:“程大嫂,看我兄弟為你復仇!”

 嗖地一劍,直刺毛臬左脅!

 “還魂”立在船艙的角落里,目光中已露出得意的神采,程駒、潘僉對望一眼,嘴角也 微微泛出笑意。

 “左手神劍”丁衣肩頭一動,正待長身而起,卻被百步飛花林琦箏一把拉住,附在他耳 畔低聲道:“坐山觀虎斗,多么舒服,逞勇強出頭就無趣了!”

 丁衣怔了一怔,手按劍柄,緩緩坐了下來!

 只見毛臬身形閃動,避開了汪一鵬的一連七劍,口中厲喝道:“汪一鵬你瘋了么?”

 汪一鵬冷哼一聲,劍勢不絕,又是一連三劍刺出,他獨臂使劍,劍走偏鋒,端的辛辣已 極!

 毛桌臉色鐵青,難看之極,顯見他內心也氣極怒極,但他似乎有著某種顧慮,而仍不愿 與汪一鵬過手還招,身形閃處,又自往后斜讓開去,揮手低喝一聲:“人來!”

 汪一鵬揮劍再進,突地──四道寒光,挾嘶嘶銳嘯之聲,交尾疾卷過來,只聽“錚”地 一串繁密的金鐵交響之聲過處,汪一鵬撤劍暴退三尺!

 只見四個藍袍黑履,手持長劍的中年漢子,一字排開,擋在他身前,四柄鋒利的長劍, 劍尖外吐,其勢雖未展動,但已將對方進退部位,完全封住。

 這四個藍衣劍手,一個個肅然屹立,目光不瞬,凝注在汪一鵬身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

 汪一鵬心頭微凜,暗忖道:“毛臬這廝果然險惡深仇,竟早已暗地埋伏了這般好手…… ”

 思忖未已,卻聽毛臬朗聲道:“汪大弟,愚兄有何對不起你的地方,當著眾家兄弟面前 ,你須放明白些!”

 汪氏昆仲在西湖上受挫于毛文琪之事,怎好向天下群雄說出,汪一鵬目光一轉厲聲道: “你寡廉鮮恥,開設地下鏢局,背信忘義,暗殺我程楓大哥,欺凌孤寡,集好險毒辣于一身 ,天下之人皆得誅之,我弟兄替武林除害,又何須有私人恩怨!”

 這一席話,說得義正詞嚴,留著未走的群豪,莫不聳然動容,甚至己有人按劍而起。滿 湖船娘,更早已亂成一堆。

 毛臬滿面怒容,微一揮手,冷冷叱道:“殺!”

 叱聲方起,四名藍衣劍手,身形齊展,四柄長劍,同時疾刺而出!

 汪一鵬冷笑一聲,道:“無知小兒,也敢在老夫面前施劍!”

 人隨聲動,劍走輕靈,獨手振處,劍尖彈起四朵劍花,將四名藍衣劍手的長劍一齊封住 ,隨即挽臂一圈,劍光如虹,急攻過去。

 四個藍衣劍手身形微挫,霍地一分,避攻還招,閃電般還了一十二劍,劍劍指向汪一鵬 全身要害之處。

 汪一鵬一聲輕叱!振臂疾揮,長劍划出一圈圈光弧,盤空而起,有如一幢華蓋,將身形 護住。

 四個藍衣劍手,頓覺手中長劍如同刺在一堵堅壁之上,劍勢為之一挫!

 汪一鵬縱聲笑道:“靈蛇門下劍手,還有几人?”

 笑喝聲中,手腕微振,一連四劍,有如驚芒掣電般擊出,藍衣劍手齊聲大喝,身形復合 ,四柄長劍織成了一片光華!

 瞬息之間,雙方已互攻出十余招之多,汪一鵬長劍揮洒,游走于四柄長劍交織的光華中 ,表面上雖是從容無比,但心中卻是煩躁已極,目中殺機驟盛,手中劍勢突變,由疾而徐, 仿佛劍身有千鈞之重,每一劍刺出,其勢雖緩,但俱蘊含著極厲害的變化與無窮潛力。

 四個藍衣劍手的劍招雖是辛辣詭異,但功力修練上,哪及汪一鵬深厚,是以頓時為對方 劍身上發出的潛力所逼,辛辣凌厲的劍招,再也施展不開。

 毛臬在一旁叉手督戰,見狀,心中不由大為著急,唯恐再打下去,自己費了多年心血訓 練出來的這四名劍手,又將毀于一旦!

 心念思忖間,他不禁又自想起了昨日隨程楓出動的另四名劍手,竟直到此刻為止,還不 見蹤跡。

 他悄然走到角落里的“還魂”身畔,沉聲道:“你昨天殺死程楓時,可曾見到過身穿藍 衣的劍手?”

 “還魂”漠然點了點頭,冷冷道:‘見到!”毛臬目光一寒,追問道:“他們到哪里去 了?”

 “還魂”冷冷道:“死了!”

 毛臬霍地跨前一步,面沉如水,厲聲道:“怎樣死的?”

 “還魂”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木然答道:“難道他們還會病死不成?”

 毛臬雙拳緊握,一字字緩緩問道:“是誰動的手?”

 話聲未了,船頭已響起兩聲金鐵交嗚的大震,閃目望去,只見兩柄長劍沖天飛起,帶起 兩道光弧,斜斜墜人湖中。划開兩道碧波!

 兩個藍衣劍手疾退而出,手上空空,長劍已失。

 汪一鵬如影隨形,口中大喝一聲:“著!”

 劍尖伸縮,仿似毒蛇吐信,一分為二,閃電般直取二人咽喉。

 兩個藍衣劍手的身手雖自不弱,但對方這一劍,來勢又准又狠,卻令他兩人避無可避。

 剎那間,另兩道劍光從旁邊一閃而至,“錚錚”兩聲,硬生生將汪一鵬刺出的這一劍撞 開了數寸。

 只聽‘哧哧,兩聲,這兩個藍衣劍手雖幸免劍洞咽喉,但肩上業已被汪一鵬的劍鋒余勢 ,划破一道血口!那出手拯救的另外兩個藍衣劍手,也被汪一鵬長劍反彈之力,當堂震退三 步。手中長劍斜斜垂下,几乎觸及艙板,顯見再無還手之力!汪一鵬獨力斗敗毛臬四個貼身 劍手,心中大為得意,橫劍作態,凝視著毛臬,冷冷笑道:“還有人么?”

 毛臬目光閃翻,發現群雄當中,竟有大半在怒目相視,那程駒、潘僉二人依然大馬金刀 地坐在席位上,神情冷漠,似乎是對所發生之事,絲毫不感興趣。

 還有那“百步飛花”林琦箏和“左手神劍”丁衣,也是面含詭異莫測之色,顯然是幸災 樂禍的成份居多。

                 第二九章

 他目光閃動,心念亦在閃動不已,沉吟半晌,兀自緩緩道:“汪大弟,須知這次大會, 乃為了對付仇獨的后人而召開。當年之事,賢昆仲也有一份,怎地為了一時之氣,而壞了大 事?”此時此刻,除了陰鷙沉猛的“靈蛇”又有誰說得如此不帶火氣的話來。

 汪一鵬冷笑道:“你狂做跋扈,處心積慮地誅除異己,難道也是為了對付仇獨的后人么 調毛臬目光一轉,竟突然撇下了汪一鵬,轉身對群雄高聲道:“各位可知道那仇獨的后人, 便是近日在江湖中,掀起無邊風濤的‘金劍俠’?”

 此言一出,群雄無不動容,有的甚至驚呼出聲來。

 只因那“金劍俠”出現江湖為時雖短暫,但事跡都已傳遍江湖,同時,江湖上更存著許 多有關他神秘的傳說,當然,也有人說他是如何如何地不近人情,心理狠毒。

 倘若這種種傳聞都是真的,那無異即是第二個仇獨出現江湖,“仇先生”,昔年的事跡 在群雄中多半記憶猶新,故毛臬之言,怎教他們不驚?

 毛臬目光何等銳利,已自將群雄神態心思洞察無遺,不由心頭暗喜,朗聲接道:“今日 毛臬身受誤會,死不足惜,但恐眾家兄弟為此而各自生心,致力量分散,授人以各個擊破之 隙,咳咳……那時……”他此刻自知已將眾叛親離,是以一面以言語拖延時間,等候奇跡, 一面更想以言語轉回群豪的離心。

 他說到這里,忽然長嘆一聲,住口不語,遲疑不語。

 群豪面面相覷,暗忖道:“靈蛇毛臬領袖草莽英雄垂十數年,江湖間總算平靜無波,這 次一旦將他的領導地位廢掉,則后繼之人能否有此魄力來擔負這千鈞重擔?”

 群雄各自心念閃動,盛氣已漸平息,而毛臬臉上的惶急之態,亦自消失不見,突地── 素女林琳一驚而起,乾指毛臬,嘶聲道:“當年是你用陰謀暗算仇獨,使他兩腿殘廢在先, 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仇獨的兒子找的只有你!”

 她大罵數句完了,又面向群雄,放聲大哭道:“諸位千萬不要聽他的,可憐程楓當年替 他賣命,到頭來反被他害死了!”話聲未了“靈蛇”毛臬突地一掌揮出,強勁的掌風,使將 已臨盆的林琳再也禁受不住,竟呼一聲,跌倒在地,當場暈厥。

 汪一鵬振臂高呼道:“程大哥夫婦的遭遇,便是咱們前車之鑒,今日不先殺了這不仁不 義的惡賊,將來咱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呼聲一落,振腕一劍,唰地直取毛臬胸膛!

 汪一鳴適才目睹毛臬躲閃乃兄的身法,情知單打獨斗乃兄定必討不了好,于是,也將長 劍撤出,欺身疾上,揮劍向毛臬攔腰掃去!‘靈蛇’毛臬與汪氏昆仲合伙多年,深知雙劍合 壁之威,非僅憑赤手及身法所能抗拒。

 只見毛臬手探腰際,身形疾轉,‘呼,地一聲,銳風驟起,一條拇指粗細的黑影,盤空 而起!這一根奇形長鞭,又經過了毛臬十余年來的朝夕苦練,招式更是辛辣凌厲,詭異莫測 。只見鞭梢點處,汪一鵬的長劍立被蕩開,跟著鞭身一折,呼地反向汪一嗚長劍反卷而去! 汪一嗚哪敢讓長劍被他纏住,趕快挫腕抽劍,身形倏地橫飛數尺,已自興汪一鵬并肩而立。 兩兄弟身形一并,不待毛臬第二次攻到,倏地又飛掠上前,雙劍并起,宛如兩條經天長虹, 交尾而出。汪一鵬的劍光自左而右,汪一嗚自右而左,挾嘶嘶銳聲,直取毛桌!雙劍這一合 壁攻出,威力何止倍增,頓見森森劍氣,逼人眉字,觀戰群雄,俱不由暗贊:“好劍法!”

 船艙之中,還魂仍自木立角落,程駒、潘僉依舊漠然端坐,但左手神劍丁衣及百步飛花 林琦箏二人,臉上神色已自接連几變,四道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毛臬身上。

 靈蛇毛臬見汪氏昆仲竟將絕傳武林多年的兩儀劍法練成,心頭不由一凜,但口中卻冷笑 道:“很好,毛臬倒要瞧瞧賢昆仲這兩儀劍法,練到几成火候?”

 笑語聲中,真力盡聚右臂,眼觀劍鋒及身不足一尺,霍地一振腕,長鞭呼地繞身急轉!

 汪氏昆仲驟覺長鞭轉動之時,四周風聲都隨之起了一陣漩渦,兩柄長劍被漩力一吸,竟 不由自主猛地互相撞去。

 兩弟兄心頭俱不禁為之一凜,忙各自運勁撤劍,手腕疾翻,兩劍各自划了個半圓,倏地 從中心刺出!

 毛臬一招生平絕學“龍卷風云”未將對方長劍吸住,便知勝負已不可測。但他為人老謀 深算,明知群雄此際尚自按兵不動,無非是懾于他平日之威而已,萬一他在神態上稍露出一 絲不安之色,則后果將不堪設想。

 當下,他揚眉作態,敞聲狂笑道“兩儀劍法不過如此,咄!還不退?”

 身形疾轉,鞭影暴漲,矯逾靈蛇,一圈接一圈地向攻來的兩柄長劍卷去。

 他鞭勢盤屈不定,竟將鞭風范圍,縮小至數尺以內,但門戶卻防守得嚴絲密縫,口中連 連嘲笑道:“毛臬且讓賢昆仲展盡所學,然后才予以還擊,好教你弟兄輸得心服!”

 汪一鳴冷笑道:“你想株守待援,簡直作夢!”

 汪一鵬大喝道:“放眼湖上,還有誰肯幫你這好惡之人,你就乖乖認命罷!”

 說話之間,雙方已互拼了三十招,只見汪氏昆仲劍勢如龍,沖刺搏擊,愈益猛厲,那嘶 嘶劍風破空之聲,竟遠達十數丈之遙。湖岸邊的絲柳絲葉被劍風一激,有如雪花般飛舞起來 。

 此時,在群雄當中飄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看樣子毛大哥恐怕不行了!”

 “想不到河朔雙劍,竟這般厲害……”

 “咱們何不乘此時機,助他兄弟一臂,斗殺毛臬,擁立新盟主?”

 這一陣陣私語之聲雖微,但在此群雄屏息觀戰之際,竟也傳出老遠。

 離這一排畫舫十數丈遠的左方,堤岸上,柳蔭掩映之下,綽立著一位嬌俏女郎,她黛眉 緊蹩,兩道秋波正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上臬的那艘大船,那一陣陣私語之聲進入她的耳中,每 一個字都仿佛利劍一般刺著她的心弦。當然,毛臬的遭遇,也一椿不漏地烙在她眼內,她蒼 自的櫻唇微微顫抖著,吐出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啊!爹爹!您真是這樣的人嗎? 這眾叛親離的苦果,竟是您自己親手種下的啊!天呀!教我怎么辦呢?”

 自然,她這徘惶不安的神情,是再也不會引起糜集堤岸觀看熱鬧之人的注意,只因她早 將自己的纖纖嬌軀,緊貼在樹干后,生像是唯恐被人發現似的。

 她自然便是在這一日間嘗遍人生苦果的毛文琪,她心中恩怨叫結,愛恨難分,本立在湖 岸邊,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自然更看不到就在這排畫舫右方十數丈遠處,她對面的堤上,柳蔭掩映下,也綽立著 一個一身青衫,貌相英俊的弱冠少年,他也是將身軀緊貼著樹干,也是生像被人發現似的, 但,他向毛臬大船上的兩道眼神,卻是如此堅定,似乎確信毛臬的命運已被注定了。

 突地……

 人群之中,響起一陣嗡嗡之聲,這弱冠少年的面容上,立刻隨之泛起了一陣興奮的光彩 !

 因為,他看到了“左手神劍”丁衣,已長身而起,挺劍加入戰斗,竟與河朔雙劍,鼎足 而立,聯手夾攻靈蛇毛臬!

 這一來,毛臬立見勢窮力絀,他平素蓄養的一班貼身衛士以及門下弟子,雖有心想出來 助主人一臂之力,但當接觸到百步飛花林琦箏那兩道冷峻的目光與目睹群雄躍躍欲動之勢, 都不由噤若寒蟬,哪還敢哼半聲大氣。

 但見大船頭上,三道匹練光芒,矯捷如龍,環繞著一團鞭影,騰躥刺擊,劍劍快逾閃電 ,招招均直取毛臬要害,這汪氏昆仲和左‘手神劍丁衣’似乎已再無顧慮,竟放手圍攻,一 日前還在稱兄道弟的朋友。

 但,百步之虫,死而不僵,靈蛇毛臬在開始時,確有株守待援之意,但這一拖延下來, 不但外援未曾見到,反觸發群雄以為盟主亦不過爾爾之心,而致弄巧成拙,心中急怒交集, 也動了拼命之心。

 剎那間但見他鐵腕一振,長鞭暴展,鞭風嘶嘶擴及一丈開外。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劍”丁衣沒料到困獸之斗,猶有如此威力,毛臬竟會反守為攻,不 禁為之一怔,但立刻便明白,還不過是他的回光返照而已。

 只因毛臬手中長鞭舒展開來,攻勢雖是凌厲狠辣,迥異于防守之時,但鞭上的內力潛勁 ,卻已大不如前,“河朔雙劍”、“左手神劍”,這三個名傾一時的劍手,閱歷何等丰富, 豈有不立即醒悟之理!

 他們互相迅快地望了一眼,彼此心照,齊地狂笑道:“毛臬!兄弟們如讓你的長鞭再攻 得三招,便將三顆人頭奉送!”

 笑喝聲中,三柄長劍一圈,猛地疾刺而出,唰唰唰三道寒光閃處,毛臬手中長鞭已暴縮 回去。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劍”敞聲大笑,挺劍疾進!

 毛臬厲吼一聲,長鞭再度狂卷而出,但這次縮退得更快,甫與對方劍勢一接,便已力竭 下垂,眼看三柄長劍乘勢攻到,這一…

 代梟雄,敗亡只在俄頃之間,驀地───聲嬌叱!

 一道耀目紅光,凌空電射而至!

 “左手神劍”丁衣身隨念轉,冷哼一聲,刺向毛臬的長劍突地一翻,劍尖斜向上挑,迎 著那道紅光絞去。

 雙方劍光一接,“左手神劍”立覺掌中長劍突然遇著一股極強的吸力,使他竟然把持不 住,不禁大吃一驚1只聽空中一聲嬌叱道:“撒手!”

 滿天光影晃動中,“左手神劍”果然應聲撒手丟劍,唰地暴退而出,駭然木立當地,半 晌喘不過氣來。

 船頭上人影一晃,毛文琪已手橫“琥珀神劍”綽立在毛臬身側。面上神情,亦不知是悲 是怒。

 只見她玉手一揮,那柄吸附在“琥珀神劍”上的長劍,突地沖天飛起,遠遠落在堤岸上 。

 這種罕見罕聞的功力,頓使群雄起了一陣騷動,“河朔雙劍”更是臉色忽青忽自,難看 已極,只因他兩人早已試過這柄劍的威刀!

 “靈蛇”毛臬身形方穩,掌中長鞭,突地反卷而出,鞭梢有如蛇尾一般卷住了汪一鳴的 脖子:手腕一震,厲叱道:“去!”

 汪一鳴半聲慘呼尚未出口,立時氣絕,他頎長的身軀,也隨著靈蛇長鞭這一震之勢,噗 地落人湖中!

 群豪哄然大嘩,剩下的几個船娘,再也呆不住了,連滾帶爬地逃了開去,連她們全部的 身家──畫舫都顧不得要了,她們方才還在羨慕這些江湖武士的豪氣英風,此刻卻發誓以后 再也不敢領教!

 毛文琪雙目微皺,一聲爹爹還未出口,靈蛇毛臬長鞭再次展動,直取汪一鵬咽喉!

 汪氏昆仲一見“琥珀神劍”,便已膽寒,是以方才汪一鳴才會被一擊而中,此刻汪一鵬 更是膽戰心寒,單臂一揚,長劍脫手飛出,直刺毛臬胸膛,人卻藉勢扑飛三尺,落水而逃!

 靈蛇毛臬盛怒之下,已不再顧及武林群豪對他的看法,霍然轉身,直視左手神劍丁衣!

 他森寒的目光,有如利剪一般,剪破了丁衣的鐵膽。

 左手神劍丁衣緩緩后退著腳步,緩緩退到了百步飛花林琦箏身后,只聽毛臬冷冷道:“ 你兩人還有什么話說?”

 林琦箏哎喲一聲,強笑道:“毛大哥,方才可沒有我的事,您怎么把帳算到我頭上,若 不是文琪世妹趕來,我也會幫毛大哥出手的!”

 “靈蛇”毛臬冷笑一聲,默然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向他兩人走了過去,目中滿含著 一片殺機!

 林琦箏玉容慘變,突然反手一把,扣住了左手神劍丁衣的手腕,口中嬌叱一聲,道:“ 毛大哥,我將他交給你,我要走了!”

 話聲中她竟將丁衣筆直擲向毛臬,自己纖腰微擰,身子倒竄而出,掠上了一株柳樹。柳 枝一彈,她窈窕的身子隨之飛起,接著几個起落,逃得無影無蹤!

 左手神劍丁衣再也想不到她竟如此狠辣,手腕被制,全身酸軟,身不由主地向毛臬扑了 過去!

 毛臬目中殺機閃動,右掌直擊而出!“砰”地一聲擊在丁衣那寬闊的胸膛上,他全力擊 出一掌,力道何止千鉤!

 只見丁衣狂吼一聲,噴出滿口鮮血,身子仰天飛起,跌落到那始終端坐寺動的潘僉、程 駒的面前!

 潘僉、程駒神色不變,淡淡地對望一眼,兩人嘴唇微動,毫無聲音發出,原來正是以“ 傳音入密”之功對話。

 潘僉道,“你看到恕兒了么?”

 程駒道:“早就看到了,他正在躲躲藏藏地站在那邊堤岸上,卻躲不開我的目光,只是 他既不愿現身,我們也最好不要多事出手。”

 潘僉道:“我們既然看到了他,還在這里做什么?走吧!”

 原來他兩人隨仇恕之后到了江南,一時之間,卻又找不著仇恕,兩人商議之下,便又重 施故計,先找毛臬,還裝模作樣,要為毛臬助拳,為的只不過是要尋仇恕。此刻兩人發現了 仇恕,便再也不愿停留,袍袖一展齊地展動身形,穿窗而出。

 堤岸上的仇恕一見他兩人遠遠掠來,身形一閃,有如輕煙般溜走,竟似不愿和他兩人見 面一樣!

 靈蛇毛臬變色道:“兩位哪里去?”

 他一心想仰仗這兩人對付仇獨的后人,此刻見他兩人竟不告而別,心中又驚又怒,方待 追出。

 毛文琪卻已橫身擋在他面前,道:“爹爹,不要追了,追也追不到的,這船上還有個更 可恨的人,你老人家難道還不知道么?”

 靈蛇毛臬眾叛親離,常態已失,怒喝道:“什么人?”

 毛文琪緩緩轉過目光,筆直地望向“還魂”,冷冷道:“你老人家難道以為他真的是‘ 閃電神刀’朱子明么?”

 毛臬心念動處,身子一震,厲聲道:“他不是朱子明是什么人?”

 毛文琪道:“朱子明早已死了,他只不過是借著朱子明的名義,假扮成‘還魂,后神智 不清的樣子,來騙你老人家的,而且他還不是第一個’還魂’,第一個‘還魂’,是我師姐 。”

 她越說別人越是糊涂,不但‘靈蛇’毛桌茫然不解,那假扮‘還魂,顯然亦是滿頭霧水 !靈蛇毛臬呆了一呆道:“你師姐……第一個‘還魂’……”

 毛文琪輕嘆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一時也說不清楚……”

 她堆然轉身,面向“還魂”道:“但你若是英雄,就請將你的真面目現出來。堂堂的男 子漢,藏頭露尾,隱姓埋名,莫非連女子都不如?”

 她心里忽然想起了那偽名“繆文”的仇恕,是以她語聲中便顯露出矛盾的情感,既是幽 怨,又是憤怒!

 那第二個假冒的“還魂”目光一轉,突地仰面狂笑起來,毛文琪雙目微皺,橫劍厲聲道 :“你笑什么?”

 ‘還魂”大笑道:“不錯!我假冒‘還魂’是為了要騙你爹爹,但我卻也未曾想到,那 第一個‘還魂’竟然也是假冒的,我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這樣曲折離奇,這樣令人糊涂的事 ,只要你將此事真象說了,我一定也將真面目現出!”

 毛文琪道:“你說話算不算數?”

 “還魂”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毛文琪緩緩道:“我師姐慕容惜生,為了要探查那仇獨之子的真象,是以假冒成早已死 了的‘閃電神刀’朱子明,臥底在仇獨之子家里。”還魂”恍然道:“她為了喬裝易容,所 以才扮成這種樣子,而我卻以為世上真有其人,不想卻上了她的當!”

 毛文琪冷笑道:“我師姐天縱奇才,你怎么比得上她,你只想幫仇獨兒子的忙,又見到 ‘還魂’的形狀容易喬裝,便背了程楓的尸身,到我家來臥底,其實那程楓也是仇獨之了殺 死的!”

 “靈蛇”毛臬變色道:“到底誰是那仇獨的兒子,他此刻在哪里調毛文琪暗中傷心地長 嘆了一聲,故意裝作沒有’聽到她爹爹問她的話,面向‘還魂”接口道:“我已將此事的真 象說出,你呢?”

 “還魂”呆了半晌,突又狂笑道:“你定要知道我是誰么?”

 毛文琪輕輕一震手腕,掌中“琥珀神劍”,便有如火焰般的閃動起來,她目注著劍尖緩 緩道:“你若不愿自動說出,只怕我這柄劍也容不得你!”

 “還魂”冷笑道:“無論我是否自動說出,你這柄劍我也要領教領教的!”

 毛文琪輕叱道:“好!”

 只見一溜赤紅的劍光,隨著她輕叱之聲划出!

 “還魂”存心想一試她這柄“琥珀神劍”的神秘之處,不退反迎,斜斜一掌,拍向劍脊 。

 哪知他手掌方觸劍身,身子便為之驀地一震,手掌竟似乎被這柄劍中傳出的一股奇異之 力吸住,再也抽不出來!

 毛文琪輕叱一聲,長劍乘勢送出,輕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語聲未了,突見“還魂”的身子,竟憑空暴長了三寸,疾地一腳踢向毛文琪持劍的手腕 !

 毛文琪腳步一錯,那“還魂”的身形竟已閃電般穿窗飛出,毛文琪想不到此人竟能在“ 琥珀神劍”上脫身,心頭不覺一凜!

 只聽一陣清朗的笑聲自窗外傳來,道:“你要知道我是誰么?看看這個!”

 隨著這一陣清朗的笑聲,一道金光,穿窗而來!

 “靈蛇”毛臬大驚之下,身形急閃!

 毛文琪長劍急揮,只聽叮地一聲,那道金光便被她掌中“琥珀神劍”吸住,赫然竟是一 柄長僅數寸的金劍!

 靈蛇毛臬面色大變,脫口驚呼道:“金劍俠!”

 他一步掠到窗前,只見窗外滿堤柳枝,隨風飄舞,日色已漸西沉,哪里還有金劍俠的身 影!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轉身長嘆道:“想不到金劍俠這廝竟在我的船上?”

 毛文琪垂首道:“爹爹,你老人家……你老人家……”

 她雖有滿腔的話要勸她爹爹,卻又被滿腔的幽怨一齊凍得死死的,竟連一句也說不出來 。

 靈蛇毛臬胸膛一挺,緩步走到船頭。

 他似乎還想對湖上群豪說一些話,但轉目望處,滿湖的群豪,雖還未走得干干淨淨,但 剩下的人也已寥寥可數。

 剎那間,他只覺一陣失敗的悲哀與蕭素,驀地涌上了心頭,堵塞在喉問,使得這叱□一 時,口才敏捷的武林梟雄,竟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面對著那一些寥落的人頭,落寞 的目光,呆呆地出起神來!

 湖水蕩漾,春風似也變成了秋風般蕭索。

 英雄的基業,成功得必定十分艱苦緩慢,但失敗時卻有如火融冰消,頃刻間便化作了流 水!

 這雖是千古不變的道理,怎奈當事人卻永遠都想它不開,成功后再失敗的滋味,比永不 成功還要令人悲哀。

 他卓立船頭,突覺滿身寒意,口中強笑道:“毛臬一生闖蕩江湖,成敗且不論它,終算 能交著各位這几位朋友,毛臬已是十分”語聲未了,突聽一陣急劇的馬蹄奔騰聲,自遠處響 起,十數匹長程健馬,急馳而來。

 當先一一匹健馬,馬鞍上端坐著一個黃面少年,猿背鶯腰,腰肢筆挺,一路揚臂大呼道 :“若非毛臬之友,快離湖船,以免自誤!”

 呼聲嘹亮,直上霄漢!

 僅存在湖上的人物,一聽這陣呼聲,便再也不聽毛臬的說話,紛紛自船尾上岸,各自散 了!

 靈蛇毛臬又悲又怒,目光一瞥那黃面少年,變色道:“金超雄,你也來了!”

 這黃面少年正是“太行雙義中”的大哥金超雄,此刻一揚絲鞭,在馬上朗聲狂笑著道: “不錯,我來了,你的死期也來了!”

 他絲鞭斜斜向后一指,狂笑道:“你且看看那邊你的老巢已被少爺我放火燒了,你早已 眾叛親離,此刻更無家可歸,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話聲中絲鞭一落,十數匹 健馬轉頭奔去,揚起了一股淡淡的煙塵,瞬眼間便被春風吹散,正有如毛臬的事業一般!靈 蛇毛臬驚怒之下,轉目望去,只見自己家宅那邊,已有一股煙火,沖霄而起!毛文琪生怕她 爹爹怒極生變,一把拉住了她爹爹的手腕,幽幽長嘆一聲,垂首說道:“爹爹你老人家本已 到了洗手歸隱的時候,乘著這機會找個地方隱居住下,讓女兒陪著你淡泊地度過一生,豈非 遠比這樣在江湖中闖蕩好得多么?”此刻她早已心灰意冷,再也不愿見到仇恕了!

 靈蛇毛臬呆了半晌,突地敞聲大笑起來!

 毛文琪呆了一呆,實在想不到她爹爹在如此情況下還有心思笑得出來,她卻不知道她爹 爹一代梟雄,其心思之奇特,又豈是別人所能猜測?

                 第三零章

 狂笑聲中,只聽毛臬緩緩道:“孩子,你不要怕,這些人擊不倒你爹爹的……”

 他笑聲一頓,目光變得更是陰鷙深沉,接口道:“你爹爹未至此間之前,早已留下了后 著,區區一兩個打擊,在你爹爹身上,又算得了什么?”

 毛文琪又自一呆,對她爹爹,她心里不知是痛惜抑或是欽佩,經過這樣的打擊,她爹爹 猶能屹立不倒,做女兒的自不禁會生出欽佩之心,但一想到那也是永遠打不倒的敵人仇恕, 她不禁更是心碎。

 毛臬目光正在探索著她愛女的心事,他知道他女兒心里必定隱藏著一些秘密,秘密地瞞 著自己!

 心念數轉之間,他突地脫口道:“我知道了!”

 毛文琪心頭一顫,道:“你老人家知道了什么?”

 毛臬緩緩道:“繆文便是仇獨之子,仇獨之子便是繆文!”

 這武林梟雄,心智果然超人一等,毛文琪但覺身子一震,悄悄后退了几步,淚珠已不禁 流下面頰!

 便在這剎那之間,突聽一聲大喝,道:“毛臬,你看看誰在這里?”

 靈蛇毛臬駭然望去,只見西湖湖心之中,突地鑽出了一個白發蒼蒼的人頭,自發白髯, 被湖水浸得緊緊貼在一起,一雙老眼之中,精光閃爍,赫然竟是那稱雄水上的老英雄火眼金 雕蕭遲!

 毛臬大喝一聲,掌中長鞭,閃電般的向蕭遲揮了過去!

 蛇鞭雖長,但他一鞭揮去,距離那蕭老雕卻仍有一段距離,只不過空白打得湖水四下飛 激而已!

 蕭老雕狂笑道:“姓毛的,你神氣什么?在地上你縱能耀武揚威一時,但水面上的天下 ,卻是老夫的。”

 他踏水立在湖中,湖水僅及膝頭,水性之精熟,當真不愧是稱雄水面數十年的老英雄!

 靈蛇毛臬怒極之下,冷笑道:“蕭老兒,你敢上船來么?蕭老雕狂笑道:“我上船作什 ?此刻湖水下已潛伏了數百條我高郵、洪澤湖的水上男兒,你可要下來飲些湖水么?”

 靈蛇毛臬心頭一震,只見水花一冒,蕭金鯉突地自湖水下鑽了出來,踏水大笑道:“姓 毛的,還認得我么?”

 蕭老雕微笑道:“平兒與這廝多說什么,下面的弟兄們可己准備好了?”

 金鯉蕭平道:“隨時都可動手!”

 蕭老雕緩緩道:“動手!”

 金鯉蕭平應了一聲,雙掌一合,游魚般沒入水中,水面僅只起了一團輕輕的漣漪,瞬即 平復!

 靈蛇毛臬又驚又怒,忍不住大喝道:“蕭老兒,你到底要玩什么手腳?”

 蕭遲大笑道:“你多問什么,看一看便可知道了!”

 話聲未了,只聽轟地一聲,毛臬鄰近几條船,突地向下沉去,他腳下亦且砰地一震,船 身向下直陷!

 毛文琪嬌叱一聲,道:“爹爹快退!”

 立見几條黑衣漢子,扳上船舷,她長劍一揮,一溜火光閃過,那几條漢子,便又沒入了 水中!

 靈蛇毛臬早已閃動身形,掠上湖岸。

 他身形方起,船身便已急沉,昏迷未醒的林琳,便落入湖中,毛文琪無暇他顧,長劍一 掄,隨身急轉!

 但見一團紅光,裹住她纖柔的身影,唰地掠上岸邊!

 靈蛇毛臬仰天笑道:“蕭老兒,你又豈能奈何老夫?”

 蕭老雕哈哈一笑,道:“老夫豈是真的要殺你,只不過是想看一看你狼狽鼠竄而逃的慘 狀,便已心滿意足了!”

 靈蛇毛臬勃然大怒道:“蕭老兒,除非你能永遠躲在水下,否則只要你一踏上陸地,老 夫便立時將你亂刀分尸而死!”

 蕭老雕嘻嘻道:“如此說來,你此刻是要在岸邊等候著的了!”

 毛臬大喝道:“正是!”

 蕭遲笑道:“你家里火勢已起,再不回去看看,便要被燒得片瓦不存,你若在此等侯老 夫,太行山金家兄弟一定高興得很!”

 靈蛇毛臬又自一愣,只聽蕭遲接口大笑道:‘姓毛的,你切切記著,從今以后,切莫再 踏上水面,只要你一到水上,老夫必定在水下等著!”大笑聲中,他身子一沉,便已消失無 影!靈蛇毛臬雙拳緊握,木立半晌,目光中不禁露出些黯然失意之色,長嘆一聲,含恨自語 :“毛臬呀毛臬,你為何不練好水性,至令今日被小人所欺……”

 毛文琪幽幽一嘆,接口道:“爹爹,還是回去看看的好1”靈蛇毛臬狠狠一跺足,道:“ 燒都燒了,還看什么?”

 口中雖在如此說話,人卻翻身掠去!

 此刻日色雖未沉落,但天畔忽地掩來几片烏云,使得本極晴朗的江南天氣,變得十分陰 黯慘淡!

 西湖四周,早已全無人跡,毛臬父女身形飛掠,片刻間,但聞一陣焦木之氣,扑鼻而來 。

 毛臬面色越發陰沉,接連几個起落后,抬眼望處,但見自己那雄闊的庄院,竟已變作了 一片火海!

 他庄院占地雖廣,但四周卻無毗連的人家,此刻更無一人救火,只有數十騎黑衣騎士, 在火場四周飛馳不已。

 靈蛇毛臬知道即使有人救火,也都被這些騎士趕跑,自己留守在庄院的門下,想必不是 跑了,便已遭了毒手。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聲,飛掠而去。

 哪知那些騎士似乎早已算定了他要回來,不等他身形現出,便已飛騎奔去,逃得無影無 蹤!

 只聽遠遠傳來一陣呼喝道:“姓毛的,是我金氏兄弟燒了你的庄院,你若不服,盡管到 太行山來找我金氏兄弟。”

 呼聲漸漸遠去,與蹄聲一齊消逝!

 毛文琪展動身形,在火宅四周飛掠了一圈,輕嘆道:“爹爹,火已無法救熄了。”

 靈蛇毛臬面沉如水,突地選了個火勢軟弱之處,飛身而入,毛文琪駭然驚呼一聲:“爹 爹……”

 她隨之掠入了火宅,只見火勢雖在四面燃起,但只因庄院太大,是以正中的几間廳房卻 仍未被烈火燃著!

 毛臬一掌震開了廳門,閃身而入……

 突地,四面烈火包圍中的廳堂里,竟傳出了一聲冷笑!

 毛臬心頭一驚,猛然頓住了腳步!

 只聽那冷笑之后緩緩道:“毛臬,你來了么?我已在此等了許久了!”

 靈蛇毛臬大喝一聲:“什么人?”

 毛文琪劍不離掌,已隨之人了廳堂。

 滿廳火煙彌漫,廳堂深處,冉冉現出了一條身影,飄飄地緩步走在煙火里,有如白云霧 中出現一般!

 靈蛇毛臬一生行走江湖,大風大浪之事,不知經過多少,刀頭舔血、劍底驚魂之事,更 不知干了几多。

 但在這剎那之間,他心頭卻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陣寒意,雙掌護胸,微退一步,口中顫聲 道:“你莫非便是仇……”

 那人影冷笑一聲,突然一步走出了煙火,道:“你看看我是誰?”

 煙火散處,但見他錦袍華服,步履從容,但眉梢眼角,卻帶著一種森森寒意,赫然正是 仇恕!

 毛臬、毛文琪齊地驚呼一聲,毛文琪嬌弱的身子,己不禁有如風中柳枝般微微顫抖了起 來!

 仇恕目光森嚴,冰刀般盯在毛臬面上!

 他故意不去望毛文琪一眼,一字字緩緩道:“毛臬,你看清楚了么?我便是仇先生的后 人,來向你討還十八年的血債!你可要看清我的真面目?”

 煙火欲散還聚,依稀地籠罩著仇恕的身影!

 靈蛇毛臬抬眼望去,只覺這少年的身形面容,活脫脫正是十八年前,莽蒼深山中那騎馬 獨行的仇先生的影子,漂渺在云霞間!

 剎那之間,靈蛇毛臬仿佛是見著了仇先生的幽靈一般,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他只覺一陣寒意,冷透了全身,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去,寬闊的額角上,也已沁出了大的 汗珠!

 仇恕冷叱一聲!

 “血債未還,你便想走了么?”

 他雙掌下垂,一步步向毛臬走了過來,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腳踩在毛臬的心上,使得他 心弦一震!

 他并非膽怯之徒,但此刻見了仇恕,不知怎地,竟心虛膽戰起來,只因十八年前仇先生 的余威仍未在他心頭消散,那“十年之后,血債血還”八個血淋淋的字跡,更一直令他寢食 難安。

 毛文琪緊咬銀牙,突地嬌喝一聲道:“爹爹,你快去,待我擋住他!”

 語聲未了,仇恕的身子已輕煙般飛起,掠過了毛文琪,斜斜一掌,擊向靈蛇毛臬胸膛之 間!

 他身法輕靈,招式詭異,舉手投足間那種瀟洒的神態,赫然竟是仇先生昔年的模樣!

 靈蛇毛臬膽寒之下,竟不敢抵擋,狂吼一聲,轉身奔出!

 仇恕冷叱道:“哪里去?”他肩頭微聳,正待縱身追出!毛文琪已嘶聲道:‘仇恕…… 你不要追了……”語聲顫抖,滿含幽怨悲憤,仇恕心神一顫,再也不肯回頭,緊握雙拳,緊 咬牙關,筆直追出!毛文琪滿面淚痕,唰地刺出一劍,劍尖也不住顫抖!她見到仇恕全未閃 避,心中悲哀暗忖:“我若一劍殺死了你,我也陪著你死……”

 心念乍轉,突見仇恕反手揮出一掌,食中兩指,疾彈毛文琪劍尖,只聽“叮”的一聲, 仇恕突覺指間一麻,勁力全消,身形竟無法再進一步!

 毛文琪顫聲道:“你……你為什么定要復仇?”

 仇恕深深吸了口氣,道:“父仇不共戴天!”

 毛文琪流淚道:“對,父仇不共戴天,但要殺我爹爹,我只有先殺了你!”

 仇恕突地轉叱一聲,身形極其奇妙地一轉,全身骨節,有如全都是活的一般,一掌拍向 毛文琪面門!

 毛文琪雙目一闔,垂下長劍,道:“你殺了我也好,我反正不想活了!”

 仇恕只覺胸間一股熱血上涌,硬生生頓住了手掌!

 毛文琪那滿面淒楚幽怨之色,那一連串流落在胸前晶瑩的淚珠,使得他鐵石般的心腸, 也亂了起來!

 毛文琪緊閉著眼帘,流淚道:“我爹爹已經老了,此刻又已是眾叛親離,無家可歸,你 已害得他夠慘,還要對他怎樣?”

 仇恕突地雙眉一軒,大喝道:“他害得我爹爹怎樣了?連尸骨都不能保全……”

 喝聲中他身形倒縱而出,只因那強烈的仇焰,已燃斷了情絲,毛文琪雖然追出,卻已迫 不上了!

 仇恕身形一轉,自烈焰上飛掠而出,腳尖方自點地……

 突聽一聲大笑道:“你逃來逃去,還是逃不掉的!”

 笑聲未歇,兩條人影如飛鳥般墜在他面前!

 仇恕微微一驚,轉目望去,只見一胖一瘦兩個華服的老人,并肩站在他面前,赫然竟是 潘僉、程駒!

 仇恕一見他兩人,不禁暗中嘆了口氣,定下腳步。

 毛文琪已隨后趕來,見到他兩人,也不禁為之一怔。

 程駒遙指西方,道:“毛姑娘,你爹爹從那邊走了,你快追去吧。”

 潘僉接口道:“這小伙子有我兩個老頭子攔住他,便像是孫悟,空套上了緊箍咒一般, 再也走不了啦!”

 毛文琪身形微頓,深深瞧了仇恕一眼,面上淚痕未干,似乎想對仇恕說些什么,又不知 說些什么才好!

 程駒笑道:“你要說以后再說吧,此刻還是快走的好!”

 毛文琪慘然一笑,緩緩道:“謝謝兩位前輩……霍然轉過身子,向程駒所指的方向追去 ,她雖然沒有再回頭看上一眼,但櫻唇卻已被她暗中咬破!仇恕呆了半晌,失聲長嘆道:“ 我知道你們要阻我復仇,是以才一直躲避著你們,父仇不共戴天,你們又何苦……程駒嘿了 一聲,截口道:“你口口聲聲都是父仇不共戴天,你難道忘了你的母親,你若殺了毛臬,你 母親會多么傷心?”

 潘僉面上已無半點笑容,接口道:“若不是你母親再三關照我們,我兩人又何苦奔波千 里地趕來,你能忘記她的話,我們卻忘不了的!”

 程駒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句話你母親對你說過多少次,你父親死了,你縱然殺了 毛臬,他也不能復生!”

 潘僉道:“何況你也曾經說過,自己不親手殺死毛臬,如今你已整得他夠慘了,還要對 他怎樣?”

 他兩人一句接著一句,根本不給仇恕說話的機會。

 仇恕低垂著頭,目光閃動不定,心中自也在不住地轉動著心思,良久良久,他方自長嘆 一聲,道:“既是兩位叔父來了,小侄還有什么話說……”

 程駒截口道:“我不管你有無話說,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兩人今后跟定了你,直 到將你送回你母親那里為止。”

 仇恕道:“一切全憑叔父們的吩咐!”

 程駒、潘僉齊地展顏一笑,道:“這樣才是好孩子……”

 仇恕道:“小侄那里美酒甚多,且請叔父們去共飲一杯!”

 程駒大笑道:“這樣就更是好孩子了!”

 兩人隨著仇恕,回到他那所宅院,“還魂”一走,梁上人門下也俱都散去,這宅院中便 空無人跡。

 仇恕掌上了燈火,取來了美酒,雖然有酒無肴,但三人卻喝得甚是開心,仇恕渾然忘去 了心事!

 一壇酒下去,仇恕仍然面色不變,程駒卻已面紅耳赤,潘僉更是神態大亂,頻頻呼酒!

 仇恕立即又取來另一壇酒,這一壇酒喝將下去,程駒、潘僉便早已爛醉如泥,再也省不 得人事!

 仇恕目光閃動,低呼道:“程大叔,潘二叔……潘僉、程駒哪有回應,仇恕伸出了手掌 ,在他兩人面前搖了几次,他兩人亦毫無所知!仇恕長長嘆了口氣,道:“兩位叔父休怪小 侄無禮,小侄為了要報父仇,說不得只有暫時委屈兩位叔父一下了。”

 他一手一個,將程駒、潘僉抱進了地窖,地窖中滿是美酒,他便將程駒、潘僉輕放在酒 壇之間。

 這壇中之酒,俱是多年陳釀,人口雖醇,但醉后卻不易醒,仇恕雙手一指,喃喃道:“ 兩位叔父這一醉至少三日,那時小侄早已去得遠了,失禮之處,只好等小侄報了父仇,再來 請罪。”

 他走出地窖,鎖上了門,那地窖之門甚是沉厚。程駒、潘僉要出來,至少還得花一番手 腳!

 一頓酒喝了將近一日,此刻又是黃昏!

 西射的斜陽中,他突地發現大廳中竟多了兩條人影!淡淡的斜陽將他們的頎長的人影照 射在牆壁上。

 仇恕微微一驚,方自頓住腳步。

 大廳中有人沉聲道:“仇公子,還有酒么?”

 仇恕目光一轉,朗聲大笑道:“酒自然有,卻要看看你是否有資格喝我的酒?”

 他一步跨入大廳,只見兩個青袍人對坐在堂廳中的桌子兩邊,面上一片木然,赫然是兩 個”還魂!

 左面一個“還魂”笑道:“在下可有資格飲酒?”

 仇恕面容微變,輕叱道:“你兩人誰是慕容惜生?”

 兩個“還魂”齊聲大笑道:“我兩人誰也不是慕容惜生!”

 笑聲中兩人齊地手掌一揚,抹去了面上的易容面具。

 仇恕轉目望處,只見這兩人一個鼻直口方,滿面正氣,眉間隱隱露出一條溝紋,正是金 劍俠端木方正!

 另一人劍眉星目,額下微髭。英俊的面容上,微微帶著一種對人生的厭倦之色,卻是一 別經年的石磷!

 這兩人突然現身,的確使仇恕出乎意料。

 他又驚又喜,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金劍俠端木方正微笑道:“小弟為兄台將一具尸身一直由靈隱寺背到毛臬家里,不知是 否有資格喝一杯仇兄的美酒?”

 仇恕更驚更喜,脫口道:“原來是你!”

 這疑團他久已藏在心中,直到此刻才被揭破,三人久別重逢,端木方正不禁又自頻頻呼 酒。

                 第三一章

 仇恕愧然一笑,道:“酒窖已被小弟用做牢房,此刻已拿不出酒來了!”

 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小弟豈是真的要酒,只不過是要逼你說出這句話來。”

 他忽然一整面容,正色道:‘程潘兩位前輩,與仇兄淵源非淺,仇兄為何要將他兩人灌 醉后困在地牢里?實令小弟難解!”仇恕微微一笑,道:“小弟怎地什么事都瞞不過兄台… …”

 他語聲頓處,只見端木方正肅然望著自己,滿面關切,滿面正氣,使得他再也不能支吾 其言!

 于是他長嘆一聲,道:“只因我那兩位叔父,一心要勸我化解冤仇,是以……”

 他又自長嘆一聲,倏然住口!

 石磷正色道:“冤仇能解,有何不好,令堂大人,必定也高興得很。”

 仇恕沒有回答他的言語,只因他此刻既已和端木方正同來,自己又怎能對他再說出無理 的話!

 端木方正接口道:“仇兄,你我雖屬初交,卻是一見如故,小弟有几句肺腑之忠言,不 知仇兄可愿一聽?”

 仇恕道:“兄台若是不說,小弟必將遺憾終生。”

 端木方正肅容道:“常言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那毛臬與仇兄。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卻 又是仇兄的至親舅父。何況,他愛女亦與仇兄有一段感情,這其間恩怨糾纏,雖非我等外人 所能了解。但”他微喟一聲,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仇兄你既然已將他逼得眾叛親離, 無家可歸,你不如從此放他一條生路?”

 他言語誠懇,心中有一句話,口里便說一句出來,既不會轉彎抹角,亦不會粉飾詞藻。

 但只有這種誠懇的言語,才能使仇恕動心。

 他垂首默然半晌,緩緩道:“這其間確是恩怨糾纏,連小弟自己也難以化解,但……”

 他忽然抬起頭來,凜然道:“但兄台若說毛臬此刻已至末路,小弟卻絕不贊成!”

 端木方正道:“他不但在杭州城中無法立足,在武林中也失去了人心,他武功雖仍在, 但從此以后,已與人無害,更不能影響別人,最多也不過只能尋個隱避之處,寂寞地度過晚 年而已。”

 仇恕搖首嘆道:“以毛臬那樣桀騖不馴的人物,怎甘寂寂終老,他杭州城的基業雖毀,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況他還在杭州英雄大會成敗未知前,便早已布置好退路,准備日 后東山再起,到那時再要除他,便絕非易事了!”

 端木方正皺眉道:“何以見得?”

 仇恕道:“兄台可曾發現,毛臬的十大玉骨使者,在杭州英雄大會中俱未現身,七星鞭 杜仲奇與他交情最厚,但直到此刻,也未見蹤影,此事若不注意,便難發現,一經發現,便 可看出其中正有無窮巧妙!”

 端木方正沉吟道:“靈蛇十大弟子,仿佛已死了多人……”

 仇恕截口道:“雖已死了多人,但還有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異軍使者長孫 策……”

 他微喟一聲,接道:“這三人在十大弟子中已屬佼佼人物,更何況十大使者為首的一人 鐵膽使者錢卓亦從未現身!”

 端木方正皺眉道:“七劍三鞭,都已瓦解,十大使者,又有何可怕?”

 仇恕道:“可怕的并非這十大使者,而是怕他們在暗中收買江湖中的敗類,組織成一種 秘密的勢力,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靈蛇此番失敗,只因他太過招搖,此人若是又在 暗中成了氣候,你我都未見得是他的敵手了!”

 端木方正心頭一凜,吶吶道:“仇兄剖析精微,小弟佩服”仇恕接道:“毛臬稱霸江湖 多年,黑白兩道的生意,他都要插上一足,二十年來他積下的家財,必定已是個驚人的數字 ,但他的家宅火焚之后,其中卻并無有錢,那么他的百萬家財,又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凜然道:“莫非已被他用做暗中搜集黨羽的基金?”

 仇恕拍案道:“正是如此。”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長嘆道:“若事情真被我等料中,此人倒當真可算是個梟雄之才, 地上創業不終,立刻轉入地下……”

 仇恕劍眉微軒,朗聲道:“是以小弟無論是為了私仇抑或公益,都不能就此罷手,兩位 此刻聽了小弟的這一番言語,便該原諒小弟的苦衷了。”

 端木方正、石磷面面相覷,默然無語。

 良久良久,石磷突地沉聲道:“但另有一事,你卻要多加注意。”

 他既不能稱仇恕為兄弟,亦不愿以長輩自居,是以便以你我相稱,仇恕正也是如此心理 ,道:“什么事?”

 石磷緩緩道:“你爹爹昔日在江湖中曾結下無數仇家,如今你一現出真面目來,要尋你 復仇的人,便大多了。”

 仇恕緩緩道:“這個我……我已知道。”

 石磷道:“你既要尋人復仇,又要防人復仇,而你的勢力,卻又如此孤單,你的脾氣, 卻又如此強傲……唉!”

 他以一聲長嘆結束了言語,但仇恕卻己從這一聲長嘆里聽出了他言語里對自己的關心。

 他再也想不到這流浪江湖,厭倦人生的劍客,竟是對自己關心的,剎那間,他只覺心頭 充滿了感激,慘然一笑,道:“自從九足神蛛去后,我已算勢力孤單,但直到此刻,我又發 覺了我到底還有几個真正的朋友!”

 端木方正突然大聲道:“窮家幫凌龍幫主無論武功、聲望,俱是江湖中一流人物,而且 此老為人熱腸,你為何不求他相助?”

 仇恕嘆道:“此老已曾與我言語沖突,只怕日后再也不會予我援手了!”

 他淡淡地黯然一笑,接道:“江湖中人此刻都只道毛臬眾叛親離,已至窮途末路,又有 誰知道我勢力的孤單,更在毛臬之上。”

 石磷目光凝注著手中那“還魂”的面目,忽然說道:“你可知道我怎會戴了這面具來見 你?”

 他不等仇恕說話,便已接口道:“無論你如何猜法,都猜不到的,我與端木兄相識以來 ,一直心灰意冷,更不愿再過問江湖中事,那日見到他做了個這樣的面目,一時興起,也學 著戴了起來,只因這面具仿制甚是容易,短短几日我便制了許多……”

 仇恕截口道:“你可是要我也戴上這種面具?”

 石磷微微…笑,道:“神話傳奇中,常有‘身外化身,之說,你我若也邀集些朋友,俱 都戴上這種面具,那時又有誰會知道哪一個’還魂’是端木方正,哪一個還魂是仇恕,你豈 非也有了許多身外化身了么?”

 仇恕笑道:“若是有別的武林中人,也一齊來仿制這種面具,用來為非作歹,到那時你 我又該當如何?”

 端木方正道:“這個你倒毋庸過慮,制作這種面具石兄說來雖易,其實卻絕非易事,只 因它制作雖易,但知道這制作方法之人,世上卻寥寥無几,即使別人也制作了這還魂面具戴 上,反可淆亂別人的耳目,此事說來雖不甚光明,但用來對付毛臬這種人物,正是以其人之 道,還治其人之身!”

 仇恕沉吟許久,緩緩道:“此舉用來對付毛臬則可,但小弟卻不愿以此來逃避先父的仇 家,只因小弟此番出道江湖,便是為了要了清先人的恩仇!”

 端木方正、石磷對望了一眼,石磷道:“無論如何,我且送一具給你,用與不用,便全 由得你了!”

 仇恕一笑接過面具,收進懷里,此刻天色已暗,他三人無言地坐在黑暗里,各各都有著 許多心事!

 黑暗中,大廳外突地響起了清越的銅環相擊聲!

 仇恕霍然長身而起,沉聲道:“有人拍門!”

 語聲未了,端木方正已飛身而出。

 他隨手戴上了那還魂面具道:“我去應門!”

 仇恕目注著黑暗的庭院,只見他人影一閃而沒,方自消失在黑暗里,突聽風聲一響,他 竟又掠回!卓立在黑暗的庭院里。

 仇恕奇道:“外面難道沒有人么!拍門的是誰?”

 卓立在庭院中的人影突地冷笑一聲,道:“拍門的便是我!”

 仇恕呆了一呆,突地想起這人雖也身穿青袍戴著還魂面目,但卻已不是方才出去的端木 方正。

 他心念一閃,脫口道:“慕容惜生,你又來作什?”

 那人影冷冷道:“不錯,我就是慕容借生,我只來問你,你將我師妹逼到那里去了?”

 仇恕亦是冷冷道:“我要知道她去了何處,此刻我便早已追去了!”

 慕容借生冷哼一聲,突見黑暗中走來一條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影,兩人目光相對都楞了 一楞!

 那人影自然便是應門回來的端木方正。

 慕容惜生目光一轉,叱道:“你是誰?”

 端木方正大笑道:“你是還魂,我也是還魂,你難道不認識我?”

 大廳中的石磷亦自悄悄取出另一付面具戴起,閃身一掠而出,縱落在石階上,大笑道: “這里還有個還魂,你認得我么?”

 慕容惜生又驚又怒,厲聲道:“姓仇的,你莫來弄這個玄虛,我只要你還我的師妹來, 否則我便要叫你回去在家師面前交待!”

 仇恕心念一動,突也舉手戴起了面具,大笑道:“誰陪你回去,誰是姓仇的?我也是還 魂,你可要看清了!”他方才隱身堤岸,不愿目標顯露,是以換了一身青衫,想不到此刻卻 派上了用場!

 只見他手掌一拍,突然飛身掠到端木方正身旁。

 石磷心念一轉,亦自一掠而前!

 三條人影閃動,電光石火般轉動了一圈,齊地手掌一拍,頓住身形,鼎足而立,誰也不 說話!

 他三人身材仿佛,慕容惜生雙目圓睜,瞬也不瞬地望著他三人,卻再也分不出哪一個才 是仇恕來了。

 只聽他三人齊地嘶聲一笑,便要閃身而去!

 慕容惜生心念一轉,突地輕叱一聲,竄入了他三人,突又身子一沖,向其中一人沖去, !

 她招式甚是奇詭難測,雙拳一腿,同時攻向三人,突又身了一沖,向其中一人沖去!

 仇恕等三人不愿出手,只因他三人誰也不愿傷了慕容惜生,也不愿讓慕容惜生從自己的 招式中猜出自己的身份。

 仇恕避了几招,突見慕容惜生向自己沖了過來,雙脅箕張,仿佛要抱住自己的模樣。

 對方是個女子,他既不能出手,也不能被她沖上,剎那間無暇他顧,身形向側一閃。

 慕容惜生突地頓住身形,沖向第二人。

 端木方正自也閃身避開!

 慕容惜生自己的身形,也閃動起來。

 四人身形亂閃,有如穿梭的來往了一次,等到他四人再頓住身形,慕容惜生固然不知道 誰是仇恕,但仇恕等三人,也分不出誰是慕容惜生了,只囚他几人身形俱都奇快絕倫。閃動 之間,彼此都覺得有些眼花繚亂!

 一時之間,四人都楞在地上,誰都更不愿出聲!

 慕容惜生理計既成,心頭暗喜,又忖道:“此刻我若縱身一走,他三人絕對不會想到我 會先走,只因這四人之間,最先想走的必定是仇恕!仇恕果然已動了抽身之意,暗忖道:“ 我恩怨未清,若被慕容惜生纏住,一時不了,不如先走一步,將慕容惜生留給他兩人!”

 就在他心念轉動的同一剎那,慕容惜生已又忖道:“我一飛身而走,另二人必定以為是 仇恕,他們要纏住我,自然不會跟走,但仇恕既是最最想走的人,見我一走,反會以為是別 人要將我引開而走的,只要另兩人不動,他必會跟來!”

 要知她天資絕頂,思慮之周密,當真是無與倫比。

 當下她忽然縱身一掠,橫飛而起。

 仇恕心念閃動,忖道:“慕容惜生必定不會先走,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一心要將慕容 惜生引走,哪知慕容惜生卻不上當,她既不上當,要留在這里,我還留在這里作什么?心念 一閃,立刻飛身而起,追了出去。庭院中剩下的竟變得只存端木方正、石磷兩人!他兩人仍 是不愿說話。石磷忖道:“慕容惜生不會先走,先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想將慕容惜生引走 ,哪知慕容惜生卻是要等到最后一人!”

 端木方正暗忖道:“慕容惜生定然以為仇恕不敢先走,是以石磷也引她不走,仇恕便把 握這機會走了。”

 他三人雖然俱都聰明絕頂,卻終是不了解女子心性,思慮周密,到底不如女子,一步相 差,就滿盤全錯了!

 此刻他兩人彼此心中,竟都以為對方定是慕容惜生!

 端木方正聽了毛文琪夸獎她師姐的話,早已有了與慕容惜生一較身手之心,此刻再不遲 疑,一掌拍向石磷!

 石磷心念一閃!

 仇恕既已走了,我何不在此纏住慕容借生!

 一念至此,他便也一掌拍向端木方正!

 兩人誰也不施出本門武功,悶聲不響地拆了數十招之多,石磷功力深厚,當下大喝一聲 ,右足橫進一步,左掌回拗,拳心向下,砰地一個時拳,撞向端木方正胸膛。

 這一招連消帶打,變化奇快,正是他本門武功,“武當三十二勢光華”中的妙著拗鸞肘 !

 他浸淫此中三十年,這一招施出,端的精純無比!

 端木方正心頭一動,后退五尺,脫口道:“石磷!”

 石磷怔了一怔,霍然收住拳勢,吶吶道,“你……你難道是端木兄?”

 端木方正狠狠一跺足,長聲嘆道:“錯了,錯了,你我全部錯了!”

 石磷大驚之下,飛身掠上牆頭,但見四下夜色沉沉,仇恕與慕容惜生兩人,早已不知走 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苦笑一聲,道:“這就叫作法自斃,我兩人廠心想幫仇恕引開慕容惜生,哪知 竟幫了倒忙,反幫慕容惜生了。”

 石磷喃喃道:“仇恕若將慕容惜生當作我們,那后果豈非不堪設想?”

 端木方正想了一想,只覺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輕叱:“追!”

 石磷搖頭道:“只怕是追不上了!”

 端木方正道:“追不上也要追的!”

 兩人齊地展動身形,奔人無邊的夜色!

 仇恕飛身而掠,奔出數十丈外,方自追上了前面的人影,他自信極強,一心認定前面人 定是端木方正,這想法便再也不會更改,輕呼道:“端木兄,等我一等!”

 前面的慕容惜生一聽他口音,心頭不覺大喜,但是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只是緩緩停住 了身形。

 仇恕一掠而前,笑道:“方才幸好只有四個還魂,否則小弟也要糊涂了,端木兄,那慕 容惜生確非普通女子,只可惜容顏太惡,否則倒真是才貌雙全,難得的很。”他再也未曾想 到與他并肩而行的人,便是容顏太惡的慕容惜生。

 這一段話說完,兩人又已前奔了數十丈。

 仇恕話聲方了,慕箭惜生突地向左一轉。

 仇恕道:“端木兄,那邊是什么方向?”

 突覺手腕一緊,竟被人扣住了脈門穴道,要知他見到慕容惜生身子一轉,心里更無疑心 ,哪知卻著了道兒!

 他心頭一凜,叱道:“你是誰?”

 慕容惜生五指如鉤,緊扣著他脈門,左手疾伸,連點了左右雙臂上的兩處曲池大穴,使 得他雙臂不能動彈,腳下仍可行走。

 她前奔之勢,亦自不停,手掌也不放松,口中冷冷道:“我便是容顏太惡的慕容惜生。 ”

 仇恕心頭大驚,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覺雙臂麻木,身不由主地被她拖住前奔,竟掙扎不 得!

 他心里又是惶急又是后悔,心念數轉,道:“慕容姑娘,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如 此拉著我的手腕,豈非失禮得很,嘿嘿,失禮得很!”

 慕容惜生冷冷道:“你若不愿我拉你的手腕,我便點上你的暈穴,也可以,這兩條路任 你選擇,我絕不勉強!”

 仇恕一驚,他此刻還有脫身之望,若被點上暈穴便更慘了,當下干咳一聲,連連道:“ 無妨無妨,就這樣好了!”

 慕容惜生頭也不回,道:“我也懶得背著你走,但你腳下卻不可偷懶!”

 仇恕暗嘆數聲,暗恨自己聰明一世,此刻竟會被一個女子騙了,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 :“慕容姑娘,你究竟要在下陪你回去見令師呢?還是要在下陪你去見令妹毛姑娘?”

 慕容借生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師妹在哪里?”

 仇恕心念一動道:“在下此刻雖不知道,但找是必定找得到的。”他心里想到自己反正 也要去找毛氏父女,是以口中便這樣回答,又付道:“只要她與我一路尋找,總不能將我點 上暈穴,也不能一路扣住我手腕,只要她手腕一松,我便可飛步而逃,這種機會必定很多… …”

 思忖之間,突聽慕容借生道:“你可有把握?”

 仇恕忙道:“自有把握,慕容姑娘若不相信,在下……”

 慕容惜生冷冷截口道:“既有把握,我便隨你去找,道路也任你選擇,但你若找不到時 ……哼哼,你可知道我容顏雖惡,卻還不及我手段之惡呢?”

 仇恕口中連連答應,心下卻不禁暗嘆忖道:“常聽人言道:你縱然百般侮罵女子,她未 見會懷恨于你,但你若罵她丑陋,她卻定必要恨你一輩子,只恨我無心犯了這大錯,又偏偏 被她聽到,看來我未曾脫逃前,少不得要受些罪了!”

 心念一轉,慕容惜生冷冷又道:“你切切不可妄生脫逃之心,我辛辛苦苦擒住了你,便 萬萬不會放你逃走,我睡時要點你暈穴,醒時便扣住你手腕,你若要亂玩花樣,我便斷去你 左足,替你配上木腿,反正我容顏丑惡,也不需避什么男女之嫌!”

 仇恕暗嘆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慕容惜生叱道:“哪里走?快走……”

 仇恕望著前面的夜色,一片黑暗,毛臬在哪里,他又何嘗知道,索性聽天由命,信步向 左走去!

                 第三二章

 自從轟動一時的杭州英雄大會后,江南武林,確是沉寂了許多,但武林中人,暗中卻不 禁大為奇怪!

 只因那杭州英雄大會中的主要角色,會后全都不知所終,不但毛臬的消息沉沉,就連汪 一鵬、朱白羽,華山銀鶴這些人都已不知去向,那神秘的仇公子更是連影子都沒有了。

 但江湖中卻又散布著一種傳說!

 靈蛇毛臬,不甘雌伏,又已在暗中重振旗鼓,而且聲勢較前更盛,也神秘得多……

 傳說雖盛,靈蛇毛臬的蹤跡何在,武林中仍是無人知曉……

 夏夜。烏云滿天,星月無光,遠空偶爾傳來一兩下沉悶的雷聲,一陣陣潮濕而悶熱的狂 風掠過原野,顯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降臨……

 在丹陽與鎮江之間,遠離官道的田野上,矗立著一座頹敗不堪的荒祠,暗影沉沉之下, 仿佛一頭蹲伏的巨獸。

 虫鳴卿卿,風聲呼呼,電光隱隱,忽見五條人影,越過田野,連袂向這荒祠飛奔而來。

 這五條人影奔抵祠前,機警地掉頭四望,確定了周圍絕無異狀,方自閃身走進那倒塌了 半邊的大門。

 門內,荒草滿院,當中一座頗具規模的殿堂,已然屋瓦不全,朱漆剝落,門窗朽敗,石 階上雜草怒茁,點綴著荒祠的淒清!

 前行兩人跨上石階,伸手輕輕一推殿門,吱呀一聲,兩扇殿門應手而開,門楣上立時洒 下一陣灰塵。這五人身形微退,待灰塵落盡,方舉步走入殿中,為首一人反身關上了門,卻 又激起一陣灰塵。

 驀地火光一閃,火折已燃!

 昏黃的火光映照之下,只見殿中蛛網遍布,到處積塵盈寸,除了當中一座神龕尚還完整 之外,兩旁配列的神像和供桌。都已損毀倒塌,顯然斷絕香煙已久,甚至連那神桌上供的是 什么佛像都已難辨認。

 手擎火折之人,是一個長身玉立,身穿勁裝的少年,他方自一斂笑容,便擺頭向同伴微 一示意。

 他那同伴也是個貌相清秀的勁裝少年,睹狀立即輕輕一躍,縱上神龕,極其謹慎地伸出 兩個指頭,輕按在龕中神像的肩頭上,潛運內力于指上,緩緩一推一轉,只聽呀地一聲輕響 。

 頓見神龕下面,悄然現出一個數尺方圓的洞穴。

 那長身玉立的少年向站在身后的三人一招手,低聲道:“隨我來調手擎火折,當先朝洞 穴中躍下。那三人一個是黑臉虯髯大漢,一是白淨臉膛,額下微髭的中年人,另一個是貌相 英悍的矮小漢子,他們互相望了一眼,隨即悶聲不響地跟著躍下洞中,面色凝重,顯見是心 頭十分緊張!那清秀少年將按在神像肩上的手指拿開,身形朝洞中一閃而下,神像立即回復 原來位置,穴口亦隨之封閉。他躍落地穴,腳站實地,對長身玉立的少年微一點頭,表示一 切均已弄妥。長身玉立的少年頷首會意,便自舉步朝前走去。光影搖曳,五個人沿著一條狹 窄的雨道緩緩前行,一陣陣潮濕霉臭之味,直扑鼻端,陰森黝暗,難以忍受。兩個在前面領 路的少年,似乎對這條雨道頗為熟悉,一路并無停頓,兩三個轉折過去,忽地──一股陰柔 的冷風吹來,竟噗地使火焰熄滅,甬道中立時歸于一片漆黑,漆黑得有如陰森的地獄。只聽 黑暗中緩緩傳來一聲低喝:“春雷驚蟄!”

 前行的兩個少年立即應道:“靈蚊騰霄!”黑暗中哼了一聲,那少年躬身道:“弟子鐵 平、歐陽明、請來淮陰三杰,晉謁恩師!”

 原來這兩人正是靈蛇毛臬門下,十大玉骨使者中的奪命使者鐵平與銀刀使者歐陽明。

 他們話聲一落,甬道中突地大放光明,那低沉的聲音,又從左側一道低垂至地的重帘內 傳出,道:“進來!”

 奪命使者鐵平和銀刀使者歐陽明齊地躬身應是,領著淮陰三杰,掀帘而進。

 帘后是一間丈許見方的密室,當中一張祭台上,插著兩根粗如兒臂的蠟燭,光焰照耀之 下,只見祭台中央擺著一個徑尺銅盆,案道前一張虎皮交椅上,端坐著一個身軀瘦長,顴骨 高聳,鷹鼻鷂目的老者。

 此人正是眾叛親離,多年霸業毀于一旦后,突地在江湖中消失蹤影的草莽梟雄靈蛇毛臬 。

 只見他神情蕭索,面上的皺紋更顯深刻,似乎已無復數日前的豪氣,只有那銳利的目光 ,卻是絲毫不減,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淮陰三杰身上,奪命使者鐵平和銀刀使者歐陽明搶前兩 步跪下行禮已畢,起立躬身稟道:“弟子等奉命往大江南北,號召英雄豪杰來歸,現蒙淮陰 三杰慨允相助,特陪同前來晉謁。”

 二人言罷,隨即斜退三步,替淮陰三杰通名引見。

 那黑臉虯髯大漢乃是淮陰三杰之首鐵掌尉遲文,白淨臉膛的中年人便是二弟玉面判謝東 風,英悍的矮小漢子乃是雷電劍彭鈞。

 三人俱有一身獨門武功,乃淮揚一帶的水陸大豪。

 靈蛇毛臬與這三人平素雖未謀面,但對淮陰三杰之名卻是早有耳聞,此刻臉上的陰霾稍 霽,欠身道:“三位有意前來相助,毛某自是感激,但此事大非易舉,而且危險殊深,三位 須得拿定了主意!”

 淮陰三杰之首鐵掌尉遲文抱拳道:“毛大哥俠名遠播,兄弟等今日得效微勞,實慰平生 之愿,赴湯蹈火,兄弟等在所不辭!”

 靈蛇毛臬目光一閃,淡淡掠過一絲笑意,謙謝了兩句,隨即從懷中取出三件精巧珍玩之 物,分贈三人,道:“戈戈微物,聊表毛臬一點敬意,待基業恢復之日,當再另圖厚報!”

 淮陰三杰對望一眼,各自收下,連聲稱謝。

 靈蛇毛桌突然臉色一整,沉聲道:“毛臬隱居于此,策划恢復基業之事,在未發動以前 ,須極為隱秘,三位諒必能了解我之苦衷,故此……”說至此處,干咳了一聲,眼睛斜覷供 案上的銅盆,住口不語。

 淮陰三杰互相望了一眼,鐵掌尉遲文朗聲道:“兄弟等既甘為毛大哥效死,一切自當遵 命!”

 他話聲一落,肅立一旁的銀刀使者歐陽明已唰地拔出一柄精芒四射的銀刀,雙手遞與鐵 掌尉遲文。

 鐵掌尉遲文肅容接過銀刀,和玉面判謝東風,雷電劍彭鉤一齊走至供案前面,閃目向那 銅盆中望去,只見盆中盛滿血酒,酒中赫然竟泡著許多截小指。他三人面色齊變,尉遲文轉 目望了面色森寒的毛臬一眼,暗中咬了咬牙,毫不猶豫地銀刀一揮,唰地將左手小指砍落在 銅盆中。

 玉面判謝東風和雷電劍彭鈞,迅速接過銀刀,相繼將左手小指砍下,面色已變為一片蒼 白!

 血酒更濃!

 銀刀使者歐陽明雙手持杯,恭恭敬敬地在盆中舀了三杯血酒,放置在淮陰三杰面前。

 淮陰三杰各自雙手接過了血杯,退后三步,面對靈蛇毛臬,并肩跪了下去,肅容道:“ 我尉遲文、謝東風、彭鈞兄弟三人,今后矢誓效忠毛大哥門下,絕不泄露此間機密,若是違 背誓言,頭顱有如斷指!”仰天喝干了杯中血酒!只覺一股腥辣之氣,由心胸直沖咽喉!

 靈蛇毛桌面容忽變,展顏笑道:“三位請起,自今日起,三位便是我毛某人的生死兄弟 ,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倘若我毛某……”

 話尚未完,突聞一聲微弱而沉雄的呼喝,由上面的殿堂,經地下甬道,傳了過來,道: “毛大俠俠駕何在?”

 靈蛇毛臬聞聲,臉色突地一變,兩道銳利的目光,森冷地一掃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 歐陽明及淮陰三杰等人,沉聲道:“爾等來時,可曾泄露行藏?”

 奪命使者鐵平躬身稟道:“弟子等來時,行蹤極為隱秘,也未發現有人跟蹤,若照來人 口氣看來,似乎還不曾……”

 他的話聲,突為甬道中來的一陣沉重腳步聲打斷!

 靈蛇毛臬臉色又自一變,微一揮手,立將燭光扇滅,但身子仍端坐椅中,兩道冷電般的 目光,凝注低垂室門的重帘,暗自蓄勢相等……

 其余五人,亦自一閃散開,隱伏室隅。

 只聽那沉重的腳步聲,在黑暗靜寂的甬道中,緩緩由遠而近,響起陣陣回音,激蕩在眾 人耳畔。

 毛臬緩緩長身而起,掌上已滿蓄真力,只聽腳步聲在重帘之外面,霍然而頓,隨即響起 一個勁朗的語聲,道:“毛……大……俠……”

 語聲緩慢低沉,字字震人耳鼓。

 靈蛇毛臬腳步一滑,悄然掠到重帘邊,伸出手掌,輕抵著重帘,口中亦自緩緩問道:“ 什么人?”

 他掌力深厚,足可隔帘傷人。

 只聽重帘外沉聲道:“昆侖空幻求見!”

 語聲更是緩慢低沉,六個字說將出來,竟仿佛來自六個不同的方向,毛臬含蘊的掌力竟 不知擊向何處。

 他微一沉吟,身子霍然退回,反手一晃,燭火立燃,他也已又端坐在椅上,目光微一示 意,沉聲道:“掀帘,肅空!”

 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雙雙搶步到重帘兩邊,各自反腕抽出了兩柄尖刀!

 刀光一閃,刀光挑起了重帘!

 帘卷,人現!

 燭火中,刀光下,只見一個濃眉大眼,身穿灰布袈裟的高大僧人,手持佛珠,當門而立 。

 一個短衫青布,足登草鞋,仿佛庄稼農人般的中年漢子,默然立在他身旁,目光炯炯, 利如刀剪。

 靈毛臬面目森寒,緩緩道:“在下便是毛臬,兩位此來何意?”

 那高大僧人目光一掃交互架在門上的兩柄尖刀,緩緩道:“貧僧不遠千里而來,這難道 便是毛大俠的待客之道?”

 毛臬冷哼一聲,道:“毛臬的待客之道如何,全要看兩位來意的善惡。”

 那高大僧人空幻仰天笑道:“若有惡意,貧僧縱然要來拜訪,少不得也要先去仇恕處走 一遭的,毛施主,你說是么?”

 靈蛇毛臬霍然長身而起,沉聲道:“你究竟是誰?”

 空幻僧人道:“出家人早已忘了自身是誰,到此刻貧僧只知一事!”

 毛臬道:“什么事?”

 空幻僧人道:“貧僧今生,與仇獨之子勢難兩立!”

 毛臬目光一掃,突然大笑道:“請!”

 兩柄尖刀,唰地落下。

 空幻僧人,與那庄稼漢大步而入。

 靈蛇毛臬道:“毛臬窮途末路,難覓待客之所,請兩位見諒!”

 他語聲微頓,面色突又一沉,緩緩道:“但此間已是毛臬最后的隱身之地,自問江湖中 極少人知,兩位如何探查到這所在,實令毛臬難解!”

 空幻大師笑道:“貧僧哪有這樣的神通,諾諾……”

 他伸手一指那庄稼漢,接口笑道:“若非這位梁施主,貧僧再也尋不到此地,若有這位 梁施主,江湖中便再無貧僧尋不到之地!”

 靈蛇毛臬目光一掃那庄稼村漢,揚眉道:“兄台難道便是名聞江湖的梁大俠梁上人么? ”

 那庄稼村漢微微一笑,道:“不敢,在下哪里當得上大俠兩字,只不過終日混跡在市井 小人群中,消息便靈通一些是了!”

 靈毛臬大笑道:“在下早已聽聞梁大俠交游之廣,遍干天下,耳目之多,無所不聞,今 日一見,果然是名下無虛,只可恨我那胡四弟未能將梁大俠引來與在下一見,否則今日便可 少卻了許多誤會!”

 要知靈蛇毛臬早有收攏梁上人之心,且曾令八面玲瓏胡之輝前去游說,今日見他來了, 自是十分欣喜!

 他心念數轉,話鋒突地一轉,沉聲道:“毛臬隱遁此問,兩位大駕惠降,不知有何賜教 ?”

 空幻大師低宣了聲佛號,忽然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只銀絲編成的小小芒鞋,送至靈蛇毛臬 面前,道:“施主可認得此物的主人是誰么?”

 靈蛇毛桌茫然注目,搖頭道:“毛臬眼拙,生平未見此物。”

 空幻大師微微一笑,將芒鞋轉送至梁上人面前,道:“梁施主J”是否早已認得了?”

 梁上人肅容道:“這便是在下生平最大恩人萬妙先生老前輩的信物之一,在下縱然尸骨 成灰,也萬無不認得之理!”

 靈蛇毛臬,心頭一凜,脫口道:“萬妙先生!”

 空幻大師目光一轉,微笑道:“令愛如在此地,她必然也能認出這信物的來歷。”

 毛臬大奇道:“萬妙先生游戲風塵,有如天際神龍,一現即隱,二十年來只不過現身數 次而已,小女怎會認得?大師只怕錯了話聲未了,只見祭台后另一道低垂的垂帘,悄然微啟 ,幽靈般飄出一條嬌弱的身影,正是毛文琪。她華服已換作了白衣,滿頭云鬢蓬亂,顯得是 那么消瘦而憔悴,只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卻顯得更大了。她大大的眼睛,向空幻大師掌中的 銀鞋一轉,緩緩道:“不錯,這信物我認得。”

 她說話時面上毫無表情,生像是已失去所有的情感。

 靈蛇毛臬大奇道:“你怎會認得?”

 毛文琪漠然道:“我自然認得,只因這銀鞋是我師父的。”

 淮陰三杰目注著毛文琪,暗驚于她的冷漠與美麗,她嘴里在說什么這三人根本沒有聽到 。

 但她的這句話卻使得毛臬、梁上人俱都大為驚奇。

 梁上人動容道:“想不到毛姑娘竟是萬妙先生的弟子……”

 毛文琪冷冷截口道:“誰是萬妙先生,誰認得萬妙先生?”

 梁上人呆了一呆,目光詢問地望向空幻大師。

 空幻大師笑道:“此事說來難怪兩位驚奇,只因此事本就是令人驚奇之事,毛姑娘認得 這銀鞋乃是屠龍仙子之物,梁施主卻又知道這銀鞋乃是萬妙先生的信物之一,這其中的道理 ,只有貧僧還知道一些。”

 毛臬道:“愿聞其詳。”

 空幻大師道:“屠龍仙子不但武功其深難測,而且精干各種巧器、易容之朮,足可與昔 年的聖手書生一較短長。”

 毛臬道:“此事江湖人所共知,卻不知她與萬妙先生又有何關系調空幻大師朗聲笑道: “屠龍仙子便是萬妙先生,萬妙先生便是屠龍仙子。”

 眾人齊地一驚,空幻大師緩緩接口道:“昔日屠龍仙子放下屠刀后,雖已深自韜光養晦 ,但卻仍看不慣世間的一些令人不平之事!”

 靈蛇毛臬悄然截口道:“是以她便裝成男子,以萬妙先生的名號出來行道江湖,瞞盡了 天下人的耳目,是么?”

 空幻大師笑道:“毛施主果是解人。”

 靈蛇毛臬長嘆道:“難怪萬妙先生行跡如此神秘,倏忽來去,來時不知其所來,去時不 知其所蹤,使江湖中再無一人猜得出他來歷。”

 他心念一動,突地改口道:“這段隱秘江湖中無人得知,甚至連小女都未曾聽屠龍仙子 說起,卻不知大師怎會知道的?”

 空幻大師微微一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他突然打起了佛家的禪語,毛臬自是一楞,只得改口問道:“大師以此銀鞋見示在下, 卻又為了什么?”

 空幻大師目光一轉,道:“毛施主既圖再振霸業,貧僧本應效力,何況貧僧與毛施主屬 同仇敵愾之人,更當同心戮力!”

 靈蛇毛臬心念一轉,他一見這僧人之面,便知他城府極深,只是此刻一時還猜不透他的 用意,沉吟道:“大師如此心意,在下十分感激。”

 空幻大師道:“屠龍仙子在江湖中雖無恩怨,但江湖中受過萬妙先生恩惠之人卻極多, 毛施主若以這只銀鞋作為廣收天下英雄之用,豈非大妙,是以貧偕不遠千里而來,要將此物 奉諸閣下,正是寶劍贈于烈士之意。”

 靈蛇毛臬道:“毛臬何德何能,竟蒙大師如此愛護。”

 他面上卻不動容,其實心中已不禁為之大喜。

 空幻大師眼神一掃,淡淡微笑道:“只要日后施主重振霸業后,莫要忘記貧僧,也就是 了。”

 靈蛇毛臬道:“這個自然……”

 空幻大師截口道:“自古以來,武林天下便是雙分之勢,南北并立,各有盟主,這一點 毛施主想必定然知道。”

 靈毛臬面色一沉,道:“大師莫非有領袖一方之意?”

 空幻大師神色不動,淡淡道:“你我若以長江為界,江南歸于施主,貧僧坐鎮北方,聲 息互通,互為援手,豈非大妙。”

 靈蛇毛臬默然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原來大師存與毛某分庭抗禮之意……”

 空幻大師道:“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敗,貧僧之所以趕來與毛施主商議,正是敬佩你 毛臬乃是一代奇才。”

 靈蛇毛臬面色一沉,厲聲道:“毛某為了這番重圖雄舉,己不知道暗中准備了許久,花 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大師就憑了小小一只銀鞋,便要和毛某共分大勢……嘿嘿,此話若非 毛某聽錯,只怕便是大師說錯了。”

 空幻大師冷冷道:“貧僧既未說錯,施主更未聽錯……”

 他語聲微頓,不等毛臬說話,立刻接口道:“除了這只銀鞋之外,貧僧此來,還要以三 句話換取毛施主你這里的三樣東西,這銀鞋只不過是附帶之物而已。”

 毛臬沉聲道:“以三句話來換取三件物……”

 空幻大師面色不變,簡單地答道:“正是!”

 靈蛇毛臬狂笑道:“若非大師如此肯定,毛某真要以為自己又聽錯了,若是三句話便可 換去毛某的三件東西,毛某豈非變成了放鵝入水,包子打狗,帶錢上街學乖的傻女婿了么? ”要知道這傻女婿學乖的故事在江南流傳極廣,他此話說將出來,梁上人淮陰三杰的嘴角都 不禁泛起了笑意。

 但空幻大師面上卻無半絲笑容,冷冷道:“貧僧這三句話此刻施主若不愿聽,日后后悔 就來不及了。”

 他方自緩緩站起身子,靈蛇毛臬突地沉聲道:“哪三句話?”

 空幻大師展顏一笑,道:“施主是愿聽了么?”

 靈蛇毛臬冷哼一聲,算做回答。

 空幻大師立即追問:“愿換了么?”

 靈蛇毛臭冷冷道:“看貨付錢,乃是毛某一向的作風!”

 空幻大師笑道:“毛施主果然精明得很,貧僧那三句話么,便先說出亦自無妨……”

 靈蛇毛臬道:“在下正在洗耳恭聽!”

 梁上人,淮陰三杰亦自屏息靜氣,要看這來自昆侖的奇僧,到低會說出怎樣驚人的三句 話來。

                 第三三章

 燭火飄搖,眾人的面容,也顯得陰晴不定,那銅盆中飄散出的一陣陣血腥之氣,更使得 這地室中滿布陰森之氣。

 空幻大師目光一掃,確定了人人俱在凝神靜聽著自己的言語,方自輕輕咳嗽一聲,緩緩 道:“那第一句話么,貧僧早已說過,此刻不過要說得更詳細一些,毛施主切莫遺漏了一字 。”

 靈蛇毛臬冷冷道:“反來覆去的言語,毛某卻無暇來聽。”

 空幻大師只作未聞,沉聲道:“方才貧僧早已說過,貧僧與施主兩人,合則兩利,分則 兩敗,但利在哪里,害在哪里,貧僧卻還未及說出。”

 他語聲微頓,悠然道:“貧僧身懷芒鞋,足可號召群雄,此一利也。”

 靈蛇毛臬冷冷道:“不錯,可算一利。”

 空幻大師微微一笑,突地閃電般轉過身子,雙掌急伸!

 剎那問,只聽咯地兩聲輕響,銀刀使者歐陽明,奪命使者鐵平齊地驚呼了一聲!

 空幻大師雙掌之中,已多了兩柄銀刀。

 他轉身之間,便將歐陽明、鐵平兩人腰畔的銀刀拔出,出手之快,部位之准,使得眾人 聳然動容。

 鐵平、歐陽明,雙掌護胸,齊地后退一步。

 靈蛇毛臬手扶桌沿,長身而起,厲聲道:“大師此乃何意?”

 只見空幻大師緩緩將銀刀放到桌上,微微笑道:“貧僧來自昆侖,自信武功不弱,就憑 貧僧這一身武功,已足以為毛施主臂助,此二利也。”

 靈蛇毛臬呆了一呆,緩緩坐下,頷首道:“不錯,也可算做一利。”

 他面上的冷漠之氣,此刻顯已改變了不少。空幻大師目光一轉,接著道:“毛施主養精 蓄銳,為的雖然是重振霸業,但主要還是為了要除去那心腹之患,仇獨之子,是么?”

 靈蛇毛臬手掌一緊,切齒道:“不錯!”

 空幻大師微笑道:“但那仇獨之子此刻在哪里,毛施主可知道么?”

 毛臬呆了一呆,空幻大師悠然接口道:“他此刻或者在江南,或者在中原,或者在塞外 ,或許便在這間荒涼的祠堂之外,陰暗的樹叢中!”

 靈蛇毛臬面容大變,突地長身而起,閃爍的燭火中,他森寒的面容突地變得毫無血色。

 他似乎已成了驚弓之烏,只要一聽到仇獨之子四字,便立刻心驚膽戰,再也無法鎮靜!

 空幻大師凝注著他的面色,緩緩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毛施主若想戰勝這一 仗,就必須先尋出那仇獨之子的蹤跡,是么?”

 靈蛇毛臬木然道:“不錯!”

 空幻大師微笑道:“敝友梁施主,眼線遍于天下,除了他之外,只怕誰也找不到那姓仇 的蹤跡,貧僧若與毛施主聯手,梁施主看在貧僧面上,必定會設法查探出那仇獨之子的去處 ,此三利也!”

 靈蛇毛臬噗地坐到椅上,點首道:“不錯,此三利也!”

 空幻大師說了五句話,他連說四聲“不錯。”

 這四聲“不錯”,一聲比一聲輕微,一聲比一聲和緩,他面上的神色也越來越是動容。

 空幻大師知道他已動心,接口笑道:“但貧僧若是與施主分而不合,害卻更多。”

 靈蛇毛臬動容道:“害在哪里?”

 空幻大師道:“施主若不肯與貧僧聯手,則貧僧便要去尋那姓仇的聯手,后果如何,貧 僧不說,施主也必然知道!”

 靈蛇毛臬身子一震,厲聲道:“若是如此,在下還會放你出去么?”

 空幻大師仰天一笑,道:“貧僧縱然闖不出去,不出三日,毛施主的所作所為便會傳到 姓仇的耳里,日后無論毛施主在哪里落足,姓仇的都會知道,何況……嘿嘿,毛施主今日想 將貧僧留在這里,也并非那般簡單之事!”

 他語聲微頓,含笑轉向梁上人,道:“梁施主,你說是么?”

 梁上人面上不動聲色,沉聲道:“不錯!”

 空幻大師轉目望去,只見靈蛇毛臬木然端坐在椅上,兩腮的肌肉不住牽動,顯已大是動 心。

 他心頭暗喜,悠然接口道:“是以貧僧便要以‘合則兩成,分則兩敗”這短短一句話, 來換取毛施主你的……”靈蛇毛臬厲聲道:“我的什么?”

 空幻大師微笑道:“事未成之前,貧僧要施主的一半人力、物力,還要看一看毛施主你 的‘血指之盟’,究竟有些什么人物?”

 靈蛇毛臬面寒如水,道:“事成之后,又當如何?”

 空幻大師道:“事成之后,貧僧便要長江以北,黑、白兩道的領袖之權,與毛施主兩相 呼應,各為援手!”

 靈蛇毛臬啪地一拍桌了,怒道:“好狠的和尚!”

 空幻大師冷冷道:“江南之利,重于江北,貧僧將江南讓給施主,已是極為客氣的了, 難道施主你還不領情么?”

 靈蛇毛臬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面上氣得忽青忽白,緊握著雙拳,呆了半晌,厲聲道:“ 那第二句話是什么?”

 空幻大師面上露出一絲詭譎的微笑,道:“貧僧先要請問施主,這第一個條件,施主可 是已答應了么?”

 靈蛇毛臬冷哼一聲,道:“你看我可答應了么?”

 空幻大師笑道:“兩利之事,施主自然會答應的。”

 他語聲微頓,接道:“這第二句話么,就比較簡單多了,貧僧既已與施主共同聯盟,自 然將生平來歷說出,是么?”

 靈蛇毛臬冷冷道:“難道你說出來歷,也要換取一物!”

 空幻大師笑道:“不錯!”

 “靈蛇”毛臬怒道:“換什么?”

 空幻大師悠悠道:“換一顆人頭!”

 “靈蛇”毛臬拍案而起,目光四射,厲聲道:“誰的人頭?”

 空幻大師微微一笑,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垂帘前,當門而立,目光四掃一眼,眉字問突 地現出了殺氣。

 “靈蛇”毛臬滿面怒容,扶案而立。

 毛文琪緊緊站在他身后,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一雙大大的眼睛冷冷地 望著空幻大師。

 歐陽明、鐵平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膽寒。

 淮陰三杰并肩站在一起,鐵掌尉遲文面沉如水,雷電劍彭鈞手掌緊握著劍柄。

 那玉面判謝東風,目光間卻在閃動著一種驚疑之色,此刻人人心中都在暗暗猜忖:“這 和尚究竟要誰的人頭?”

 只見空幻大師笑容俱斂,沉聲道:“貧僧未出家前,在江湖中也少有名氣,只恨娶了個 淫婦,偷人養漢,她不但使得我無顏立足,還使得我受侮于仇獨之手!”

 “靈蛇”毛臬心念一動,截口道:“閣下莫非是沒羽箭趙國明?”

 空幻大師仰天狂笑道:“不錯!”

 “靈蛇”毛臬道:“莫非你的仇人,今日……”

 話聲未了,空幻大師已自飛身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玉面判謝東風突地面容慘變,擰身錯步,嗖地,飛掠到另一重門戶。

 空幻大師厲叱一聲:“哪里去?”

 身形凌空,雙掌一沉,閃電般拍向謝東風后背!

 玉面判謝東風武功不弱,一招“抬頭望月”,仰面翻掌,疾點空幻大師腹下三處大穴。

 他本是打穴名家,此刻雖未及拔出判官雙筆,但認穴之准,手法之重,仍可令人一招斃 命。

 哪知空幻大師突地長嘯一聲,身形凌空一轉,有如神龍般矢嬌多姿,雙掌一錯,變掌為 抓。

 這一招“云龍探爪”,本是江湖常見招式,但被昆侖派參入“神龍六式”之后,威力妙 用,便大是不同!

 只聽喀地一響!

 “玉面判”謝東風一聲淒厲絕倫的慘呼!

 他一雙手掌,竟已生生被空幻折斷,一聲慘呼出口,立刻暈厥,空幻大師輕輕一足,踢 中了他的下頷!

 燭火一陣飄搖,空幻大師已安然落在地上。

 他兩人自過招換掌,直到謝東風雙手被折,也不過只是剎那間事,在這剎那間,人人俱 都木然立在地上。

 只因此刻人人心中,俱是又驚又疑,不知道這“空幻大師”與“玉面判”謝東風之間, 究竟有何仇恨。

 直到空幻大師身形落地,“鐵掌”尉遲文,“雷電劍”彭鈞方自雙雙厲叱一聲,搶步而 出!

 彭鈞反手拔出了長劍,厲聲道:“我兄弟與你素無冤仇,你竟敢驟下煞手?”

 “鐵掌”尉遲文怒叱道:“還我二弟的命來!”

 鐵掌一揚,怒擊空幻大師。

 突聽“靈蛇”毛桌厲叱一聲:“住手!待老夫問他!”

 尉遲文、彭鉤,果然不敢再動,只有以一雙滿含怨毒憤怒的眼睛,狠狠地望著空幻大師 。

 只聽空幻大師冷冷道:“你要問我什么?”

 “靈蛇”毛臬怒道:“淮陰三杰,都已效忠于我,你驟下毒手,將謝東風殺死,難道是 要給毛某看看你的威風么?”

 空幻大師道:“你我共領血指之盟,你的部下,便也是我的部下,部下與盟主之間有仇 ,盟主為何不能將他殺死?”

 “靈蛇”毛臬厲聲道:“有何仇恨?”

 空幻大師恨聲道:“這‘玉面判,謝東風,便是十六年前與我那淫蕩的妻子通奸之人, 我為何不能殺他!”眾人齊地一愣,尉遲文、彭鈞再也不能出手,只因與人妻子通奸,實是 武林中之大忌,無論他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寬恕。“靈蛇”毛臬呆了半晌,緩緩坐了下來, 道:“你那第三句話呢?”

 空幻大師沉聲道:“在貧僧說出第三句話前,還有一事未了……”

 他突地伸手指向尉遲文、彭鈞兩人,厲聲道:“請施主即刻將這兩人拿下!”

 鐵掌尉遲文,雷電劍彭鈞齊地后退一步。

 “靈蛇”毛臬道:“為什么?,”空幻大師道:“自有原因,拿下再說!”

 “靈蛇”毛臬微一遲疑,突見眼前劍光一閃,燭火全滅。雷電劍”彭鈞劍如雷電,竟一 劍削滅了燭火。

 “鐵掌”尉遲文厲叱道:“姓毛的,你用人而不信,大爺們走了!”

 空幻大師冷冷道:“你走得了么?”

 黑暗中只聽“砰”的一聲,已有兩人接了一掌!

 突地,火花一閃,只見“九足神蛛”梁上人一手持著火折,一手拿著半截蠟燭,含笑立 在地室的角落里!

 在那掌影劍飛,“鐵掌”尉遲文已和空幻大師拆了數招,他掌力沉猛,果然不愧為“鐵 掌”之名。

 空幻大師冷笑一聲,道:“再對一掌試試!”

 只聽只是“砰”地一響,空幻大師與尉遲文四掌相交,各各又硬擠了一掌,震得空幻大 師身后帘幕齊飛。

 “鐵掌”尉遲文倒退數步,身子輕搖,突地大喝一聲,張口噴出一口鮮血,翻身跌在祭 桌上。

 鐺地,桌上銅盤落地,血指淋漓滿地1“雷電劍”彭鉤手持利劍,立在一角,有如負傷之 虎一般,四下掃動的目光中,滿含恐懼之色!

 “靈蛇”毛臬厲聲道:“叛徒,還不拋劍受死!”

 “雷電劍”彭鉤身子不住顫抖,几乎持劍不穩!

 他武功縱高,在室中這許多武林高手的環伺之下,也無一絲一毫活路,自是駭得心驚膽 戰!

 空幻大師沉聲道:“玉面判謝東風受了仇獨大恩,自不會效忠于毛臬,爾兩人與謝東風 乃是拜盟弟兄,自也與他一路。”

 他面色一沉,殺機畢露,沉聲道:“叛盟違誓,本是死罪,但只要你說出是受了何人指 使前來,貧僧便勸毛施主放你一命!”

 “雷電劍”彭鈞抗聲道,:“我三人本是要效忠毛大哥而來,只因你殺了我的二哥,是 以我才要叛變,哪有什么人指使!”

 語聲中他緩緩移動腳步,一步步走向彭鈞。

 空幻大師冷冷道:“真的么?”

 “雷電劍”彭鈞面色慘白,顫聲道:“自是真的,我二哥與仇獨之間有何恩怨,我兄弟 根本不知道,你殺死了我,我也只有這一句話!”

 “鐵掌”尉遲文已悠悠醒來,喘息道:“毛大哥,你……此刻正值用人之際,若被天下 英雄知道你對我兄弟如此,還有誰敢來為你效力?”

 “銀刀使者”歐陽明,“奪命使者”鐵平一直木然而立,面色亦自難看已極,此刻鐵平 突地朗聲道:“師傅,他兄弟三人對你老人家的忠誠,以弟子看來,實在沒有什么問題,師 傅你千萬不要聽信別人的話。”

 銀刀使者歐陽明躬身道:“弟子亦是此意!”

 “靈蛇”毛臬心念閃動,面色亦隨之轉動,顯見是心中正自猜疑不定,過了半晌,方自 沉聲道:“知道了,退下去!”

 空幻大師冷笑道:“貧僧良言相勸,聽不聽全在施主你了!”

 “雷電劍”彭鈞大聲道:“什么良言相勸,只不過因為你殺了我二哥,怕我弟兄復仇, 是以想斬草除根,永除后患而已!”

 空幻大師怒道:“你說什么?”

 他方待一步掠上前去,突聽毛臬沉聲道:“大師且慢動手!”

 空幻大師霍然轉身,道:“寧可冤枉十個好人,也不能放走一個內好,施主你此刻正值 重創基業之時,這句話更是不可忘記!”

 “靈蛇”毛臬沉吟道:“話雖是如此,但在下此刻也正值用人之際,豈能因一個莫須有 的罪名,隨意殺死盟下兄弟!”

 空幻大師呆了半晌,憤然坐到椅上,厲聲道:“不聽良言相勸,施主你遲早總有后悔之 一日!”

 “奪命使者”,鐵平冷冷道:“你分了師傅一半天下,難道還不滿足,難道還要使師傅 眾叛親離,讓你獨尊,你才稱心么?”

 空幻大師怒道:“你再說一句!”

 “奪命使者”鐵平抗聲道:“為了師傅,你縱然……”

 “靈蛇”毛臬輕叱一聲:“住口!”

 轉過頭來,面向空幻大師,緩緩道:“我門下之事,暫且緩議,大師何不妨將那第三句 話先說出來,在下此刻正洗耳恭聽!”

 空幻大師怒道:“我本當你為一代梟雄,是以才有話說,哪知你竟有婦人之仁,哪里還 能成大事,此話不說也罷!”

 梁上人點起燭光,緩步走來,笑道:“大師毋庸動怒,毛大俠也暫請聽我一言!”

 “靈蛇”毛臬目光閃動,道:“無論什么話,梁大俠只管說出來便是。”

 “九足神蛛”梁上人輕輕放下蠟燭,含笑道:“兩位方才的爭論,雙方都有道理,但大 師你這第三句話不肯說出來,就變得沒有道理了!”

 “靈蛇”毛臬道:“梁兄所言,正是持平之論!”

 空幻大師忖道:“他如此做法,顯見是已對我懷恨在心,只是懼我三分,是以不敢說出 ,卻借著別的題目發揮出來。”

 他冷笑一聲,仰天道:“既是如此,我這第三句話不說也罷!”

 “靈蛇”毛臬勉強壓制著心中怒火,面上裝出笑容,道:“大師只管說出,在下必定答 應。”

 他究竟是梟雄之才,知道這空幻大師對自己的事業成敗實有舉足輕重之勢,是以心中雖 惱怒,卻不發作。

 梁上人眉梢一揚,道:“真的么?”

 “靈蛇”毛臬笑道:“自是真的!”

 梁上人笑道:“若是真的,空幻大師不說,在下便代他說了。”

 他語聲微頓,緩緩接道:“大師他想尊毛大俠你為長輩,以堅彼此信心!”

 “靈蛇”毛臬再也想不出他這第三句竟是這樣一句話,心中不禁有些歡喜,口中卻沉聲 道:“真的么?”

 空幻大師冷冷道:“梁兄的話,便是貧僧的話!”

 “靈蛇”毛臬暗喜忖道:“他若能尊我為長輩,拜在我的門下,我便讓他領袖兩河武林 ,又有何妨,此事不但無害,反倒有利。”

 心念閃動,口中卻謙謝道:“大師一代高僧,在下實不敢當!”

 “九足神蛛”梁上人腹中暗笑,口中正色道:“大師既有此意,閣下也不可太過謙遜! ”

 “靈蛇”毛臬面露微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師這一句話要換什么?”

 他心中暗暗忖道:“有了這一句話,便將尉遲文、彭鈞兩人頭顱換來,我也立刻答應。 ”目光一轉,望了他兩人一眼。

 彭鈞已扶起了尉遲文,此刻兩人對望一眼,心中果然擔了心事,鐵平、歐陽明亦是面色 大變。

 只聽“九足神蛛”梁上人朗聲大笑,道:“大師這句話要換的,只是毛大俠兩個字。”

 “靈蛇”毛臬大笑道:“什么字?”

 梁上人笑道:“只要毛大俠稱他一聲……”

 他目光四下緩緩一掃,緩緩望了木然站在哪里的毛文琪一眼,悄悄后退了兩步,仰面大 笑道:“稱他一聲女婿!”

 “女婿”這兩個字說將出來,眾人都不禁為之一驚,也不知是好氣抑是好笑,一時間卻 怔住了。

 只見毛臬呆了半晌,突地跳了起來,幸好梁上人早已退了兩步,否則他這一跳便要將梁 上人撞倒。

 他跳起后大喝一聲!

 “你說什么?”

 梁上人神色不變,微微笑道:“兩位大俠結成親家在下權充媒人,亦有榮焉,這一段武 林佳話,此后必將留傳千古。”

 “靈蛇”毛臬壓下怒氣,冷笑道:“空幻大師乃是出家人,梁兄只怕是說笑的吧!”

 梁上人微微笑道:“寡婦可以再醮,鰥夫可以重娶,空幻大師雖然出家人,但只要還俗 留發,立刻便是個像貌堂堂的英雄漢子了。”

 “靈蛇”毛臬目光轉向空幻大師,怒道:“他說的話可是真的?”

 空幻大師端坐不動,冷冷道:“這件事你若不肯,第一件事亦作罷論!”

 “靈蛇”毛臬雙拳握緊,目光森寒,卓立當地。

 歐陽明、鐵平,悄然移動身形,堵住了退路!

 地室中的情勢,立又變得緊張起來,只見“靈蛇”毛臬長長吐出了一口氣,一字一字沉 聲說道:“你若要我女兒嫁給你,除非江水倒流,太陽西出!”

 空幻大師霍然站起身子,冷冷道:“你再說一遍!”

 “靈蛇”毛臬怒叱道:“你聽清楚,你要……”

 語聲未了,突聽毛文琪緩緩道:“我嫁給他!”

 她語聲緩慢而冰冷,全不帶任何情感,但說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使人大出意料之外, 令人心冷震動的話!

 眾人這一驚之下,更是非同小可。

 便連‘九足神蛛”梁上人,亦不禁面色一變,笑容頓斂,歐陽明、鐵平,更早已變得面 色如土。他兩人想了毛文琪多年,始終得不到毛文琪的青睞,哪知這孤做的少女,此刻竟愿 意嫁給個和尚!’靈蛇”毛臬身子一陣顫抖,霍然轉身道:“琪兒,后面去!”

 毛文琪蒼白的面色,仿佛剛剛自墳墓中走出,明亮的雙目中,卻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采 。

 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哪里,緩緩道:“我心甘情愿嫁給他!”

 ‘靈蛇”毛臬倒退三步,几乎要跌倒地上。只聽他一字字沉聲道:‘琪兒,你不要為爹 爹,爹爹寧可功敗垂成,永遠遁跡邊荒,卻也不能讓你嫁給這和尚!”他目光四下一掃,厲 聲大喝道:“把守門戶,准備動手!”

                 第三四章

 歐陽明、鐵平,轟然應了一聲。

 “雷電劍”彭鈞手握劍柄,亦自躍躍欲試。

 只見毛文琪幽靈般移動著腳步,緩緩走到前面,道:“我反正要嫁人的,嫁給誰都是一 樣,但是卻要他等到大業既成的時候,我才和他成親。”

 “靈蛇”毛臬道:“但……”

 毛文琪截口道:“我決心已定,爹爹你不要再說了1”“靈蛇”毛臬呆了半晌,長嘆一聲 ,緩緩坐回椅上。

 毛文琪突然悠然一笑道:“喂,答應嫁給你,你還不向爹爹叩頭?”

 空幻大師呆了一呆,強笑道:“這個……這個……”

 他為了報復十九年前的喪妻之痛,更為了鞏固自己權威地位,是以不惜用出各種手段, 想要娶毛文琪為妻。

 但是他此刻仍然身穿袈裟,又是偌大年齡,叫他在這些人面前拜倒在地,口稱岳父,實 是令他哭笑不得。

 “九足神蛛”梁上人目光一轉,笑道:“大師此刻難道還要害羞么,親事已訂,大師不 但要拜見岳父,還要取出兩件文定之物才是。”

 空幻大師道:“貧僧……”

 他方自說出“貧僧”兩字,忽又覺得不對,立刻住口。

 梁上人哈哈笑道:“小婿兩字,大師你都不會說么?”

 要大師自稱小婿,這當真是千古之奇談,難得的笑話,但此刻眾人面上,卻無一絲一毫 笑意。

 空幻大師滿心欣喜,也聽不出梁上人話中的譏嘲之意,當下尷尬地沉吟了半晌,方自緩 緩道:“在下出外匆忙,未曾帶得文定之物。”

 梁上人道:“此后兩位既是一家,大師何不將那銀絲芒鞋充為文定之物,此鞋本是毛姑 娘師傅所有,如此豈非更妙。”

 空幻大師又自沉吟半晌,只聽毛文琪冷冷道:“難道你不舍得么?”

 空幻大師強笑一聲道:“焉有此理。”

 他終于將那銀絲芒鞋,雙手奉上。

 梁上人冷眼看他交出芒鞋,心中冷笑暗忖:“只要你交出這件信物,從此我便不必聽命 于你了。”

 歐陽明、鐵平,面色一片鐵青,眼中几乎要噴出火來,他兩人縱不說話,但目光中的怨 毒之意,已昭然若見。

 “靈蛇”毛桌心念轉動,暗暗存下殺機,但此時此刻,他仍不能和空幻大師翻臉,當下 接過芒鞋。

 他目光一轉,見到鐵平、歐陽明面上的怨恨與怨毒,雙眉不禁暗暗一皺,微揮手掌,沉 聲道:“淮陰三杰一死一傷,你兩人還不快去料理后事,再為尉遲文治一治傷,站在這里作 什?”

 歐陽明、鐵平躬身應了,一人抱起了謝東風的尸身,一人挾一起了尉遲文,與彭鈞轉身 而出。

 “靈蛇”毛臬暗嘆一聲,自懷中取出了一柄折扇,道:“拿去!”

 梁上人一拍空幻大師肩頭,笑道:“這是你岳丈回給你的文定之物,還不快些接過。”

 空幻大師雙手接了過來,突地發現梁上人對自己的稱呼、言語、神態,已變得十分輕慢 無禮。

 一念至此,他心頭不覺一凜,強笑道,“此次梁兄鼎力相助,存下﹒﹒﹒﹒﹒﹒”梁上 人冷冷一笑,道:“我與毛大俠平輩論交,此后你也該尊稱我一聲大叔才是道理,否則豈非 變成尊卑不分,長幼無序了么?”

 空幻大師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靈蛇”毛臬轉目四望,見到他兩人之間情況之轉變,心頭不禁為之大喜,暗中冷笑忖 道:“你雖有梟雄之才,險些令我受制于你,但可惜你最后卻終于走錯了一步,此刻反要受 制于老夫了!”

 空幻大師一望他面上的神色,心頭不禁又自一凜。

 他心念數轉,亦自冷笑忖道:“你切莫得意,只要你對我稍有異心,我立刻便可要你好 看。”

 “九足神蛛”梁上人左右而顧,暗喜忖道:“仇兄弟呀仇兄弟,他兩人如真的聯手來對 付你,你倒真有些難辦,所幸這兩人各懷異心,你也不必擔心了。”

 毛文琪面上仍是一片冷漠顏色,心中卻暗暗忖道:“仇恕呀仇恕,我既不能嫁給你,也 絕不嫁給別人,你既不能娶我,我也不要你再娶別人!”

 她心中的滿腔熱愛,此刻已化為一片怨恨。

 她多情純真的性格,此刻也已變得冷酷無情。

 地室中眾人固是各懷心機,出了地室的“銀刀使者,歐陽明,”奪命使者”鐵平兩人的 心機更是難測!

 穿出了地道,走上了那塵封的大殿。

 殿外夜色如墨,大雨傾盆而下,雨聲如雷,雷聲震耳,偶而有一兩閃光,划破了無邊沉 重的黑暗!

            這正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刻1

 “奪命使者”鐵平方出大殿,突地頓住腳步,向那“雷電劍”彭鈞深深一禮,沉聲道: “彭兄守口如瓶,小弟感激不盡!”

 “雷電劍”彭鈞恨聲道:“鐵兄切莫如此說話,我兄弟久受仇先生大恩,本該為他效力 ,何況此次我二哥又死在他們手中!”

 歐陽明關起地道門戶,輕嘆道:“我兩人實未想到半途中突然殺出空幻和尚來,否則再 也不會請三位來到這里,令謝二哥白白送了性命!”

 “鐵掌”尉遲文長嘆道:“這不過只是天命而已,怨不得兩位”“奪命使者”鐵平突地 長嘆一聲道:“天命。天命……我兩人若非天命,又怎會知道我們最最欽佩的師傅,便是慘 害我們全家的仇人!”

 “雷電劍”彭鈞詫聲道:“原來兩位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乃是毛臬仇人的后代,在下本 還以為兩位是懷恨投入毛臬門下的。”

 “銀刀使者”歐陽明嘆道:“我兩人乃是中表兄弟,七歲時便投入毛臬門下。”

 彭鈞道:“怎會投入他門下的?”

 歐陽明道:“那時毛桌便已存下獨霸武林之心,是以專門尋找資質還不差的孤兒,收為 自己的心腹弟子。”

 鐵平恨聲道:“只是他再也想不到竟會尋著了他的仇人的兒子,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蒼天的安排,有時的確奇妙得很!”

 外面的雨聲電擊,更証實了蒼天的威力。

 彭鈞心頭一凜,嘆道:“原來是他尋著你們,而不是你們尋著他的。”

 “鐵掌”尉遲文也聽得心動神馳,掙扎著道:‘既然十多年都未發現,最近兩位又怎會 發現的?”“奪命使者”鐵平淒然一笑道:“毛臬若不命我們招羅天下英雄,我們便不會去 尋找三位,我們若不尋找三位,便不會回到淮陰,我們若不回到淮陰,便不會發現此事,我 們若不發現此事,唉……謝二哥也就不會死了。”

 “雷電劍”彭鈞亦自淒然道:“謝二哥若是不死,兩位卻要死了。”

 歐陽明奇道:“為什么?”

 彭鉤道:“兩位一來我兄弟庄內,我兄弟便已備下毒酒,要將毛桌的使者毒死兩個,也 算報了仇先生之恩,哪知……”

 “奪命使者”鐵平一笑截口道:“我們一入‘三杰庄”望了酒筵時,便已發現酒中有毒 ,是以我兄弟才知道’淮陰三杰,與毛臬有仇,否則我兩人又怎敢冒然請三位來到這里做為 內應,難道我兩人不怕三位將我們賣給毛臬么?”

 尉遲文、彭鈞齊地一愣,木然呆了半晌,彭鈞方自失笑道:“原來兩位的心機也深得很 。”

 鐵平微笑道:“彼此彼此!”

 四人相視一笑,但笑聲中卻又不禁帶著些心寒的意味,江湖中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 關系變化,往往都決定于剎那之間,若在這剎那之間稍有處置不當,判斷錯誤,立刻便有殺 身之禍。江湖中人的恩怨,愛恨之分,也正有如快刀邊緣,一分之差,便是大錯!

 “鐵掌”尉遲文干咳一聲,道:“兩位到淮陰后,必定大有所見……”

 “奪命使者”鐵平長嘆一聲道:“淮陰乃是我兩人之家鄉,我兩人回到淮陰后,便免不 了要去訪一訪先人的廬墓,哪知──”他面上泛起一陣悲哀怨毒之色,在電光一閃中,更顯 得明銳而突出,只聽他語聲微頓接口道:“哪知我們掃過墓后,突地又來了兩個青衣道人。 ”

 “那時正是深夜,我兩人為了好奇之心,要看看兩個道人與我們的先人究竟有何關系, 便悄悄躲了起來。黑暗中只見這兩人一個較高,一個較矮,但兩人俱是衣衫襤樓,滿頭白發 ,神情也像是十分哀痛。兩人在墓前躬身一揖,矮的老人突然失聲長嘆起來,他口中不住喃 喃自語,竟仿佛說的是:‘仇獨呀仇獨,你果然沒有說錯!,我兩人當時心頭齊地一凜,再 也想不出我兩人的父母先人,怎會和那魔頭仇獨有了關系?“只聽那高的一人,也長嘆著道 :‘仇獨呀仇獨,你當時曾經說過,說毛臬曾經在鎮江做下許多件卑鄙惡毒的事,只可惜我 們都未相信,但十八年后的今天,我們到鎮江仔細查訪了一次之后,才知道你說的話全是真 的,但卻已來不及了。”“當時我兩人聽了這話,心頭又是一跳……”“奪命使者”說到這 里,彭鉤忍不住插口問道:“那墳墓乃是兩位父母的墳墓?”

 鐵平嘆道:“不錯!”

 彭鈞接口問道:“既是兩位祖墓,為何那兩個道人要在墓前提起仇先生,又提起毛臬在 銜州所做的事?”

 鐵平沉聲道:“我祖籍雖是淮陰,但父母卻在鎮江開設鏢局,十九年前,我父母及姨父 姨母全都慘死之后,家里的鄉親,才將他們几位老人家的靈骨移回家鄉。”

 他目中突地流下淚來,接著道:“先父母的死狀之慘,在當時曾引起許多江湖朋友的憤 怒,但卻沒有一人知道凶手是誰!”

 “我那時聽了兩位老道人的言語,心頭一凜,便立刻聯想到他們的話必定與我父母慘死 之事有關!”

 說到這里,他已是語聲哽咽,淚流滿面。

 “銀刀使者”歐陽明一拍他肩頭,接著道:“就在我兩人滿心疑惑之時,那白發道人長 嘆又道:‘墓中的鬼魂,你們地下若有知,,且聽我告訴你,你們的仇人,終于尋出來了, 他便是毛臬。”那較高的道人也接著道:‘你們雖然沒有后代來復仇雪恨,但”“聽到這里 ,我兩人已實在忍不住了,誰也沒有問誰,一齊縱身躍了出去,跪在墳前放聲大哭起來。” 歐陽明伸手一拭淚痕,又道:“當時兩個道人自然大驚,但他們問出我們便是墓中人的后代 時,兩人又不禁一齊額手相慶。”

 矮的道人更是不住長嘆道:“蒼天有眼,畢竟留下了他們的后代。”

 高的道人仔細看了我們几眼,突地變色道:“你們是不是毛臬的門下?”

 “我們便將投師學藝的經過說了出來,那時我們心中的悲哀與憤怒,實不是任何言詞所 能形容。”

 鐵平頓住哭聲,道:“我們自那兩位道人口里,確定了毛臬便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心中固是悲憤,又不禁興奮。”

 只因我們終于找出了殺父的仇人,而蒼天又偏偏讓我們投在毛臬門下,讓我們能暗中破 壞他的一切。

 當時的兩位道長就曾經仰夭而嘆,道:“天道循環,報應不爽,看來毛臬的死期已不遠 了!他不知自己的門下弟子,便是他自己的仇人!”

 彭鈞突地雙眉一皺道:“他為何不知道?”

 鐵平淚痕未干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陰森的笑容,道:“這就是蒼天的報應,只因我們在 入門之時,那毛臬便令我們立下重誓,令我們永遠不許提起自己的家世。”

 歐陽明恨聲道:“他如此做法,本是要我們滅絕人性,斷絕一切關系,一心一意地為他 做事,為他效死!”

 鐵平慘笑道:“只是他再也沒有想到,冥冥中還有一個至高至公的主宰,要教他自己立 下法則,去害自己!”

 尉遲文、彭鈞不禁一齊為之啼噓感嘆,他們為了不忍觸及鐵平及歐陽明心中的悲痛,是 以誰也不敢問起他們父母是如何慘死的。

 但彭鉤卻忍不住又問道:“那兩位道長究竟是誰?兩位可知道么?”

 鐵平嘆道:“我們雖然再三請教,但那兩位道長,卻再也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話一說 完,立刻飄然而去。”

 歐陽明道:“他們兩位,當時只說了一句!‘我兩人的姓名,早已在二十年前忘記了。 ’的事再也不肯提起。”

 殿外雷聲轟轟,雨勢更大。

 眾人心頭一片沉重,齊地望著殿外的雨勢,誰也沒有話聲,只見水珠自檐頭倒挂而下, 有如珠帘一般。

 除了電光一閃時,四下一片黑暗,誰也看不見誰的面色,但大家同仇敵愾,心中卻充滿 了了解。

 突見鐵平、彭鈞一齊回過頭來,齊地道:“小弟還有一件”兩人一齊住口,彭鉤微笑道 :“兄台請先說。”

 鐵平黯然一笑,道:“不知兩位准備將謝二哥的尸身如何安葬?”

 尉遲文嘆道:“人死不能復生,只要我們兄弟能為他復仇雪恨,無論如何安葬,他在九 泉下都不致責怪我們。”

 鐵平緩緩點了點,突又問道:“彭兄方才想說的是什么事?”

 “雷電劍”彭鈞道:“兩位時時都在毛臬身側,為何不乘機將他殺了!”

 鐵平恨聲道:“毛臬將我兩門父母慘殺而死,用的手段不但毒辣,而且……”

 他越說越是激動,說到這里,喘了口氣,恨聲接道:“我兩人若是一刀一刀將他殺死豈 非便宜了他!”

 彭鈞道:“既是如此,兩位除了令我兄弟外應,待機而動外,也該還另有些打算才是, 否則那毛臬……”

 話聲未了,突聽一陣馬蹄聲奔騰而來,蹄聲與雨聲雖然近似,但在武林人耳中卻大不相 同!

 歐陽明面色一變,道:“噤聲,有人來了!”

 眾人凝神聽去,那蹄聲競是向荒祠奔來。

 歐陽明目光四下一掃,突地抱起謝東風的尸身,藏到角落里的一張供桌下,轉首沉聲道 :“隱蔽身形,靜觀待變!”

 這荒祠規模本極宏大,大殿中供了十數位神像,神龕神幔四下皆是,占地競有數十丈方 圓。

 四人打了個招呼,齊地尋了個隱蔽之處藏了起來。

 只聽殿外几聲馬嘶,一人笑道:“你我總算運氣不錯,終于尋著了個避雨之地。”

 話聲未了,殿外已大步走人兩個人來,一人白面微須,目光閃亮,雖然滿身水濕,但神 情仍極為瀟洒。

 另一人烏簪高髻,一身銀灰色的道袍,舉止雖然十分輕靈,但神情間卻是一付無精打采 的樣子。

 躲在一具神龕后的鐵平,依稀分辨著這兩人的身形,正自分辨不出,突聽霹靂一聲,電 光一閃,將兩人照得須眉畢現!

 鐵平雙眉一展,暗忖道:“原來是清風劍朱白羽和華山銀鶴來了!”

 只見他兩人一進門來,先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又脫下長衫,擰了几把,擦了擦臉,將長 衫挂起。

 朱白羽長長透了口氣,道:“道兄,你身上可有火折子么?”

 銀鶴道人道:“縱有火種,也濕得不能用了。”

 他連說話的聲音也是無精打采,仿佛心事甚重。

 朱白羽笑道:“在黑暗中坐坐,倒也不錯。”

 兩人默然半晌,朱白羽又道:“不知道這里是道觀抑或是佛寺,供桌上供的若是三清老 祖,你我兩人倒要去參拜參拜。”

 黑暗中聽來聽去,只有他一人說話,那華山銀鶴木然坐在地上,既不開口,也不回答。

 鐵平等人方自在暗中奇怪,突聽朱白羽長嘆一聲道:“道兄,你既已出家,便該將恩仇 之事放開,你既已不愿復仇,便該永莫要再去想它。”

                 第三五章

 又是電光一閃!

 華山銀鶴突地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殿門,又大步走了回來,他來來去去走了几遍,方自 長嘆道:“若不復仇,怎消得我心頭之恨?”

 “清風劍”朱白羽道:“冤冤相報,何時是了!”

 華山銀鶴席地坐了下來,又默然良久,方自沉聲道:“朱兄,你可知道我學劍之苦,我 每日清晨,天色未明時便已起來,滿山奔行,跑得我腳底都生出老繭,別人俱都睡了,我仍 在山嶺練劍,練得我手掌也都生出老繭,只因我知道自己學劍太遲,是以比別人要多下三倍 的苦功,我如此苦練,為的也不過只是復仇!”

 朱白羽緩緩道:“我雖無仇恨,也是如此練劍的。”

 華山銀鶴只作未聞,大聲道:“二十年來,我時時刻刻未忘這刻骨的深仇,如今我學劍 已成,難道還能將這仇恨忘記么?”

 朱白羽長嘆道:“不能忘記,也要忘記,世問本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你仇恨縱然刻骨 銘心,也是不能復仇的。”

 暗下眾人,俱都聽得又是心驚,又是奇怪。

 他們先聽得華山銀鶴仇恨之深,練劍之苦,俱都心驚,又聽得朱白羽勸他不可復仇,更 是奇怪。

 此刻人人心中都在暗自猜測:“他的仇人,究竟是誰呢?”

 只見華山銀鶴又自站了起來,在廳中不住走來走去,顯見是心中矛盾已極,朱白羽嘆道 :“道兄,小弟直言,你莫在意,想那仇先生雖然殺了你父母,但諸葛一平魚肉鄉里,諸葛 大娘逼良為娼之事,卻是人盡皆知,這樣的仇恨,你縱然要報,也不能延及仇先生的第二代 身上。”

 眾人心頭一凜,忖道:“原來他竟是離魂圈諸葛一平之子,原來他的仇人也是仇先生! ”想到這恩怨之錯綜復雜,不禁俱都為之心驚。

 只見華山銀鶴狠狠一跺足,仰面嘆道:“仇恕呀仇恕,我若是忘記了你的仇恨,你能不 能忘卻別人的仇恨呢?”語聲未了,又自坐倒!

 兩人從此不再說話,自然也是心頭沉重。

 風雨聲中,傳來一聲聲馬嘶,使得情景更是淒涼。

 電光一閃中,朱白羽突地輕輕道:“怪了,這殿中雖有佛像,卻又供著三清神位……”

 語聲未了,突見兩條人影,自殿外一閃而入!

 這兩人俱是身材頎長,武功極高的中年漢子。

 他兩人進得殿中,抖了抖水珠,道了聲“驚擾”,便在角落里坐了下來,四人雖然共坐 一殿,但誰也看不見誰的面目。

 朱白羽、華山銀鶴立刻不再說話,那兩人卻在角落中嘀嘀咕咕地談了起來,也不知在說 什么!

 過了許久,才有電光一閃。

 朱白羽、華山銀鶴趕緊閃目望去,那兩人也正在看著他們,四人目光一過,俱都微微一 笑。

 黑暗立刻重現,朱白羽只覺得那兩人之中,仿佛有一人面貌甚是熟悉,但卻想不起他究 竟是誰。

 角落中的談話聲也沒有了,那兩人仿佛已然入定。

 朱白羽附在華山銀鶴耳畔,悄悄道:“看這兩人掠入殿來時的身法,都是江湖罕見的身 手,必定大有來頭,但我怎地想不起他們是誰來?”

 華山銀鶴搖了搖頭,道:“我也不認得。”

 朱白羽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么大的雨,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才會停下?”

 眾人俱不答他的腔,朱白羽也只得瞑目調息起來,他四人動也不動地坐在黑暗中,看來 竟似龕中的佛像。

 暗下四人,卻越來越是著急,只盼雨快些停,他四人有的藏身桌下,有的藏身龕后,連 大氣也不敢喘。

 這樣算約過了盞茶時分,突聽一聲大喝,又有兩條人影,自大殿外飛身而入,來勢之快 ,似不在前面兩人之下。

 眾人一驚,忍不住抬首望去……

 黑暗中只見是兩條高大的人影,雖不見面貌,但卻可發現,這兩人俱是四肢不全的殘廢 之人。

 這兩人敢情俱是十分急躁。落入殿中,也不向四下去望一眼,也不看看四下是否有人, 其中一人便已厲聲道:“你若再苦苦纏著我,我便將你生生打死!”

 語聲雖嚴厲宏亮,但聽來卻已十分蒼老。

 另一人卻噗地跪了下來,哀聲道:“爹爹……爹爹……”

 蒼老的語聲怒叱道:“你若不將仇獨兒子的人頭提來見我,就莫要叫我爹爹,不替父親 報仇的兒子,我要他作什?”

 另一人伏身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朱白羽、華山銀鶴不用再看,已知道這兩人便是:“神槍”汪魯平父子,朱白羽輕輕一 笑道:“這樣的兒子你若不要,就當真是呆子了!”

 那身為‘人命獵戶’的汪魯平霍然轉身,厲叱道:“什么人?”

 “清風劍”朱白羽朗聲一笑,道:“我讓你們父子重逢,你此刻竟已不認得我了?”

 電光閃處,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的面容。

 接著,電聲一震,躲在外面檐下的健馬,又發出兩聲驚嘶。

 汪魯平冷笑一聲,道:“原來又是你這專愛多管閑事的朋友,你到這里來做什么?”

 “神槍’汪魯平怒喝著跨前一步,厲聲道:“我聞得江湖傳言,說毛臬與姓仇的都到了 這鎮江左近,是以趕來四下搜尋,我這孽子……”

 朱白羽冷冷道:“尋著了又怎樣?”

 汪魯平怒道:“你守在這里,是不是要等那姓仇的,我看你倒有几分像是那姓仇的說客 ,只不過你說出天來,也沒有用!”

 朱白羽道:“你是定要復仇的了?”

 汪魯平大聲道:“自然,二十年的仇恨,非報不可!”

 朱白羽冷笑道:“你既有”人命獵戶”之稱,不妨自己去獵那仇獨的兒子,何苦定要教 兒子為難,姓仇的救他一命。你卻…”

 汪魯平怒喝一聲:“不要你管……”

 喝聲未了,突聽角落里冷冷一笑,道:“仇先生救了你的兒子一命,你卻定要殺死仇先 生的兒子,這件事豈非太過不公平了么?”

 語聲之中,只見兩條修長的人影,自角落里緩緩站了起來,一齊轉過身子,一步步走向 汪魯平!

 這兩人一般胖瘦,一般高矮,腳步也都是那樣輕飄而緩慢,在黑暗中望去,有如幽靈一 般!

 “神槍”汪魯平厲聲道:“你是什么人,和姓仇的有何關系?”

 左面一人冷冷道:“在你尋姓仇的復仇前,我倒要先問間你,你在塞外所傷的人命,難 道就不怕別人來復仇了么?”

 右面一人接口道:“你在沙漠中殺死了不知多少寂寞的旅人,那些無家可歸的冤魂野鬼 ,都要找你索命來了!”

 語聲冰冰冷冷,汪魯平只覺心頭一寒,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左面一人冷冷笑道:“我是誰,你看看……”

 語聲未了,果然又是電光一閃,霹靂大震,健馬驚嘶,窗門震顫,天地間都仿佛動搖了 起來!

 汪魯平閃目望處,只見這兩人面上慘白僵木,死眉死眼,仿佛沒有一絲生氣,目光卻有 如利剪般森冷。

 兩人的面容,赫然竟也是一模一樣。

 ‘神槍”汪魯平心房顫拌,倒退三步,戳指道:“你……你”左面那人陰森森笑道:“ 我已尋了你許久了,你活在世上一天,沙漠中的旅人便一天不得安寧,你還是到地下去尋仇 先生算帳去吧!”

 窗外風聲過處,他的身子突然輕飄飄飛了過來。

 “神槍”汪魯平張眼望去,只覺黑暗中仿佛卻是被自己慘殺而死的旅客面容,獰笑著飛 舞而來。

 無邊的黑暗,仿佛已變成一片鮮血……

 血一般的鮮紅!

 他牙關咯咯顫抖,突地狂喝一聲,翻身奔出。

 那“亂發頭陀”雖然早已止住痛哭,但仍然伏身地上,此刻見他狂奔而去,仿佛已失常 態,亦自驚呼一聲!

 “爹爹!”

 腰身一長,隨之飛奔而出,消失在雨中!

 “清風劍”朱白羽冷眼旁觀,此刻忍不住撫掌笑道:“好,痛快!兩人的作法,在下當 真欽佩得很!”

 那兩人微微一笑,左面一人道:“自今日起,他只怕再也不敢尋人復仇,也不敢作害傷 人,但他若還不洗心革面,小弟還是不會放過他的。”

 朱白羽笑道:“方才我見到兩位,俱是英姿颯爽的人物,怎地在剎那之間,就換了一付 面容,難道兩人身邊也帶得有人皮面具么?那兩人又自齊聲一笑,一人道:“閣下果然好厲 害的眼力。”

 兩人一齊抹下面具,朱白羽笑道:“只要再有電光一閃,在下,439﹒就可看到兩位的廬 山真面目了,不知兩位可否先將大名見告?”

 左面一人微微笑道:“在下端木方正!”

 要知“金劍俠”三字在武林中雖然聲威顯赫,但“端木方正”四字在江湖人耳中卻陌生 得很。

 朱白羽“哦”了一聲,心下大是奇怪!

 “此人輕功妙到毫巔,怎地名姓卻如此生疏?”

 他目光方自轉到右面一人身上,電光又是一閃。

 兩人這一次面面相對,都不禁輕喚了一聲。

 右面那人立刻垂下頭去,仿佛不愿見朱白羽一般。

 但朱白羽心念動處,卻已想起了一個人來。

 他顫抖著伸出手掌,道:“你……你是小師弟石磷?”

 他一把握住了石磷的肩頭,石磷雖已覺蒼老憔悴,但他那面貌的輪廓,明亮的眼睛,在 朱白羽眼中仍是十分熟悉。

 石磷知道躲也躲不過了,長嘆道:“師兄,你竟還認得小弟。”

 這些年他心灰意冷,一直在躲避著武當派的同門師兄弟們,他不愿讓他們看到自己的疏 懶與落拓。

 朱白羽緊緊握著他肩頭,道:“我怎會不認得你,這些年來,我一直想找著你,好好地 教訓你一頓……”突地語氣哽咽起來。

 石磷但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涌,垂首道:“師兄只管教訓!”

 “清風劍”朱白羽道:“十六年前,你為何要躲避著我們,也不回山一次,是我們有什 么地方對不起你,還是你對不起我們?”

 石磷黯然道:“小弟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師兄,只因……”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口道:“只因小弟落拓江湖,一事無成,實在無顏再見各位兄長, 小弟此刻也心如槁木,更不能……”

 朱白羽大喝一聲,截口道:“心如槁木?你為何要心如槁木,你年紀還輕,前途正大有 可為,竟如此消沉墮落,你對得起誰?”

 石磷垂下頭去,長嘆不語。

 他情感的愴痛與悲哀,實在無法對別人說出口來。

 還在十余年前,那一年春天的晚上,他便已覺人生失去了意味,只因他所愛的人已離他 遠去。

 朱白羽聽到他沉痛的長嘆聲,又自大聲道,“你情感縱然受了折磨,也不該忘去你同門 學藝,生死與共的兄弟,更不該辜負師門!”

 石磷愴然道:“小弟……”

 朱白羽道:“不要說了,自今日起,你一定要重新振作起來,要讓世上知道,石磷并不 是自甘沉淪的少年。”

 石磷仍然垂首不語。

 朱白羽怒道:“你有哪一點比不上別人,你為何要遭受別人白眼,只要人挺起胸膛,又 有誰敢不尊敬石磷這名字調石磷默然半晌,但覺滿身突地重復有了生機。他霍然長身而起, 朗聲道:“小弟遵命。”

 一直默然不語的“華山銀鶴”,突地長身而起,道:“貧道銀鶴,第一個要交石兄這樣 的熱血朋友。”

 石磷展顏一笑,握住了他手腕,道:“華山銀鶴,小弟也久已聞名了!”

 端木方正大笑道:“好好,這是我十年來見著的最最痛快的事…”

 朱白羽道:“只可惜此地無酒,否則我定要痛飲一醉。”

 端木方正道:“此地無酒,難道別的地也沒有么,走!”

 外面雨勢雖漸小,但猶未住,朱白羽道:“你我本是避雨而來,此刻又要冒雨而去么? ”

 端木方正大聲道:“刀山劍林尚且不怕,區區陣雨,算得了什么?”

 四人一齊朗聲大笑,冒雨而出。

 只聽馬嘶數聲,笑聲漸遠,四下又歸于靜寂。

 暗下的鐵平等四人,俱都透了口氣,又等了許久,四人方自一齊躍出,”雷電劍”彭鈞 道:“他們再不走,真要悶死我了。”

 鐵平道:“若無華山銀鶴,我早已要出來與他們相會,我只怕他泄漏了我們的機密,是 以遲遲不敢出來。”

 尉遲文傷勢并不甚重,方才調息了許久,此刻也能走動,他仰天吸了口氣,微微笑道: “華山銀鶴雖與仇先生有仇,但他卻絕不是會泄漏別人的機密的人,我只怕別人見我等隱身 暗處,而起誤會。”

 歐陽明望了地道人口處的佛像一眼道:“隔了這么久,只怕那空幻和尚已將出來了。”

 鐵平道:“我們必需先將謝二哥的后事料理,然后再計議今后行事的方針,但此處卻非 計議之地,還是走吧!”

 四人俱無異議,抱起謝東風的尸身,冒雨而去。

 于是這荒涼的大殿,就變得一無人跡!

 此刻天邊已微微現出曙色,照在四下的佛像上。

 這些佛像若是有靈,眼見了方才這些人們彼此間的恩怨糾纏,情仇互結,卻又不知該有 什么感想。

 這些佛像若是有靈,再聽著方才這些人口中說出的機密、隱私,又不知該有些什么舉動 ?

 突地,雨聲中,大殿中竟又響起了一聲嘆息!

 莫非是佛像真的有靈,在為世人的愚昧嘆息?

 淡淡的曙色中,角落那邊的一個神龕,低垂著的破﹔日神慢掩映中,竟隨著這陣嘆息, 起了一陣響動!

 借著淡淡的曙色,可看出這神龕中供的,仿佛是一尊身穿道袍的三清神像,只是神慢掩 映,又看不甚清。

 佛殿中竟有道家神像,這本已是極其奇怪的事。

 但更奇怪的是,這神像竟輕輕動彈了起來。

 風聲過處,神慢一陣波動……

 幔中的神像,突然輕飄飄飛掠而起,落到大殿中。

 只見這神像穿的是一身陳舊的道袍,面容極是丑陋,但一雙目光,卻明亮得很,似乎能 洞悉人間的一切丑惡!

 他目光四掃一眼,突又掠回神龕,道:“都走了。”

 神中立刻又響起一個氣惱的語聲,道:“自然都走了!”

 呀,這神像井非神像,而是個活生生的人。

 但他卻是什么人呢,他聽到了這許多機密、隱私,又看到了這許多恩怨糾纏,不可化解 的人事。

 他若是毛臬的同盟,那么“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以及彭鈞、尉遲文 等人的密謀,豈非都要變為泡影,就連他們的生命,也變得危險得很……“靈蛇”毛臬,怎 會再放過他們?

 他若是仇恕的朋友,方才聽了鐵平等人的密謀時,為何不參與他們的計划,而要暗中竊 聽?

 他若是仇恕的朋友,為何不出來和端木方正、石磷等人相會,告訴他們,這荒祠便是’ 靈蛇”毛臬的藏身之處!

 這端的是一件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事。

                 第三六章

 晨風漸寒,雨勢卻漸住!

 那神秘的神龕中,又是一陣響動,竟躍出了兩條人影,俱是一身陳舊道袍,面容俱都丑 陋不堪。

 這其中一人身形矯健,右手緊握著另一人的手腕。

 另一人身材較高,但舉止卻還較遲鈍。

 他仰天透了口氣,恨恨道:“你為何要點住我的穴道,這一路上,我几曾有過脫逃之意 ,你若再如此折磨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矮的一人冷冷道:“我若不點下你的穴道,你見了石磷他們,早已放聲吶喊起來了,未 曾尋著琪妹之前,我再也不會讓你走的。”

 這兩人不問可知,自是仇恕與慕容惜生。

 那日仇恕一步走錯,受制于慕容惜生之手,竟一直未能逃脫,只因慕容惜生竟不避男女 之嫌,寸步不離仇恕身側。

 他兩人本都戴著“還魂”面具,穿著青布長衫,一路上處處受人注意,慕容惜生便令他 換了道袍,又換了一付丑陋的面具,只因行路人大多避忌甚多,誰也不愿去多看方外之人, 何況他兩人此刻面具之丑陋,更令人看了惡心,這樣一換,路上果然省了許多麻煩。

 但仇恕何嘗知道毛臬的下落,尋來尋去,只聞江湖中風聲漫大,但卻再看不到“靈蛇” 毛臬的影子。

 這樣走了許久,竟被他誤打誤撞地走到這荒寺來避雨,他們再也想不到這荒寺便是毛臬 的藏身之地。

 等到鐵平等人走出地道時,慕容惜生一聞聲響,立刻將仇恕挾人了神龕,隨手點了他的 穴道。

 于是,她便真的像一尊無所不知的神佛一樣。在神龕中冷眼望著面前一幕幕恩怨糾纏, 錯綜復雜的變化。

 直到此刻,人已散盡,仇恕穴道才被解開。

 他沉聲說道:“你一聽到鐵平他們的話,便該知道毛臬在這里!”

 慕容惜生道:“不錯!”

 仇恕道:“那么你為什么不趕快去找?”

 慕容惜生道:“我正要現身時,別的人已經來了。”

 仇恕道:“你聽到別人叛變毛臬的話,為何不管?”

 慕容惜生道:“我只要尋著琪妹,毛臬與我何關。”

 仇恕目光一轉,道:“你尋著了她,是否立刻放開我?”

 慕容借生冷冷道:“這就要看當時的情況了!”

 仇恕心頭一凜,暗忖道:“她雖然口口聲聲不問毛臬的事,但見著毛臬時,她要是仍不 將我放開,我豈非死路一條!”

 思忖之間,慕容惜生已拉著他躍上鐵平躍出的神龕。

 仇恕冷冷道:“密道人口,必有機簧,你尋得著么?”

 慕容惜生亦自冷笑道:“這個不用你費心,屠龍仙子之徒,還會看不出這區區一條密道 的人口?哼哼,任何消息機關,都逃不過我眼里!”

 仇恕怔了一怔,道:“事隔半天,他縱然在此,只怕也早已走了。”

 慕容惜生道:“我算定這地方只有一條出口,他走不掉的。”

 話聲未了,只見她手掌在佛像上輕輕一拍,只聽,‘咯”地一聲輕響,神龕下已現出一 方洞穴。慕容惜生回頭望了仇恕一眼,道:“如何?”

 她目光中滿是得意之色,仇恕冷冷道:“若換了我,早已打開了”慕容惜生目光一凜, 怒道:“下去!”

 她伸手輕輕一拉仇恕,哪知仇恕卻拼盡全力,向后一倒,腳下乘機后退了一步,沉聲道 :“你既已尋著地道入口,下面便是毛臬所在之地,為何還不放開我,如其這樣,你不如先 將我殺死也罷!”

 慕容惜生默默半晌,忽然輕輕長嘆一聲,道:“你放心,我不會……”

 仇恕怒道:“你不會什么,這一路上,你几乎什么事都做出來了,像你這樣的女子,還 有什么不會做的么?”

 慕容惜生目光一閃,突地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神色,亦不知是憂傷抑或是怨毒,口中冷笑 道:“你若求我放你,也該說得客氣些。”

 仇恕道:“誰求你放我?我既然被你制住,你要放便放,不放便不放,我死了也不會求 你,只不過……”

 慕容惜生冷冷道:“既是如此,就莫要多口!”

 仇恕咬一咬牙,突地當先縱身躍了下去!

 地道中陰森黝黯,有如地獄。

 慕容惜生嘆道:“你將他父女兩人,逼到這種地方來,也該罷手了,殺人不過頭點地, 你難道還不知足么?”

 仇恕冷“哼”一聲,閉口不答。

 他此刻已將一切事都置之度外,是以心中一無畏懼!

 走了几步,慕容惜生又道:“你只知苦苦逼迫自己的仇人,為何不想想那些要尋你復仇 的人?你難道沒有聽到朱白羽的話么?”

 仇恕冷冷道:“我的事也不用你來費心!”

 慕容惜生怒道:“不管就不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復仇?”

 她腳步加快,前行約莫一丈,突地甬道左側,透出了一片黯淡的燈光,一道重帘,低低 垂在地上。

 一帘相隔,帘內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到了這里,仇恕縱然豁達,腳步也不禁為之一頓!

 哪知慕容惜生的腳步,竟也猶遲了起來,她一心要尋著毛文琪,此刻本該一沖而入才是 !

 只見她呆了半晌,終于輕嘆一聲:“琪妹,你可在里面?”

 帘內寂無應聲,慕容惜生掀開帘子,一躍而入!

 只見一間丈許方圓的地室中,桌椅零亂,地上滿是血跡,血跡上還有三兩根斷了的手指 。

 一張祭桌,斜斜地倚在牆角,桌上紅燭半殘,火光閃爍不定,室中卻空無人跡,哪有毛 臬父女的影子。

 兩人齊地一呆,仇恕心中,亦不知是失望還是高興!

 此刻若是見著毛臬,他吉凶固是難料,但是見不著毛桌,他卻又不禁覺得有些失望── 也許他失望的只是見不著毛文琪而已。

 見不著毛臬父女,本該高興的仇恕,心中失望,本該失望的慕容惜生,目光中卻并沒有 大多的失望之色。

 她怔了怔,喃喃道:“難道他們本不在這里……”

 目光轉處,突見殘燭下壓著一張留柬。

 她取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第三號據點已廢,轉至第五號!”仇恕冷笑一聲,道 :“怎樣,他本是在這里的,只是你卻來得太遲了。”

 慕容借生一言不發,拉著他走入另一重門戶。

 門里又是一間地室,室中橫放著兩張短榻,顯見便是毛臬父女休慈之地,榻上被褥猶存 ,卻已無人跡。

 穿過這間石室,又是一道地道,陰森黝暗,亦不知通向何處,慕容惜生輕嘆一聲,道: “他們必定是從這里走的!”

 仇恕冷冷道:“你倒聰明得很!”

 慕容惜生霍然轉過頭來,道:“我每說一句話,你都定要譏嘲一句才甘心么?”

 ﹒447。

 仇恕冷冷道:“不敢!”

 慕容惜生“哼”了一聲,道:“你知道我如要殺你,也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

 仇恕道:“你為何不殺?請,請。”慕容惜生怒喝一聲,突地一掌向仇恕胸膛拍去!

 仇恕立刻閉起眼睛,看也不看,躲也不躲,哪知過了許久,慕容惜生這一掌卻始終未曾 擊下。

 仇恕雙目一張,只見她頭已轉去另一邊,仿佛不愿被仇恕看到她雙目中的神色,仇恕冷 笑道:“你若不殺我,便快些將我放了,要我這樣死不死,活不活地跟著你,倒不如死了干 淨!”

 慕容惜生頭也不回,道:“你要死,不妨自殺好了。”

 仇恕怒道:“身體發膚,受父母,男子漢大丈夫焉有自殺之理?”

 慕容惜生道:“那么你莫要多話,尋著文琪,我就會放你。”

 仇恕厲聲道:“若是一輩子尋不著她又當如何?”

 慕容惜生仍不回頭,冷冷道:“我就一輩子不放你!”

 仇恕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你要我一輩子跟著你,嘿嘿,哈哈,我知道 了。”

 慕容惜生身子仿佛微微顫抖了一下,道:“你知道了什么?”仇恕狂笑道:“你生得太 丑,嫁不出去,便想出這法子,尋個男人陪你,是以你方才故意遲遲不肯下來,不過是為了 ……”

 話聲未了,慕容惜生突地回過頭來,反手一掌,打在仇恕面頰上,她出手極重,落掌極 輕,響聲卻清脆得很。

 仇恕怒喝一聲,左手一拳打了回去!

 但是他脈門被制,出手無力,慕容惜生微一抬手,便又扣住了他左手手腕,口中顫聲地 叱道:“你敢?”

 仇恕雙手被制,頓足大罵道:“丑八怪!母夜叉!臭妖精!你既不殺我,又不放我,不 是要找漢于是什么?你整日拉著男人的手,連睡覺都不肯放松,這樣不要臉的女人,想要我 陪你一輩子,你……你是在作夢。”

 要知仇恕生性本來最是冷靜沉穩,喜怒不形于色。

 但他被慕容借生制住數月,當真是食不知味,寢不安枕,已被折磨得滿心焦躁,無法忍 耐。

 他想盡各種方法,忽而激將,忽而威逼,甚至好言相商,但饒是他用盡千方百計,慕容 惜生仍是不放!

 此刻他滿腔冤氣,無法忍耐,不禁犯了少年心性,將各種令人傷心的惡毒之話,俱都罵 出來。

 他越罵聲音越大,越是狠毒。

 慕容惜生的身子,已不住顫抖起來,目中竟有了淚光,顫聲道:“你……你……”

 仇恕仍然罵不絕口,“你若真的丑得嫁不出去,我就……”

 慕容惜生放聲大喝道:“住口!”

 仇恕也放聲大喝道:“我偏不住口,我……”

 話聲未了,慕容惜生突地舉手揭下了面具,大聲道:‘我嫁不出去么?”仇恕目光動處 ,身子突地一震,當場呆在地上!此刻呈現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丑八怪了!而是一個美絕 天仙,美得令人不可思議的絕代麗人!用盡世上所有的詞句,都不能形容仇恕此刻的驚異, 用盡世上所有的詞句,也無法形容出她的美麗!那是一種驚人的美,不同凡俗的美,超凡絕 俗的美!世上的美人雖多,若在她面前一比,便都成了泥土。世俗的美,最多令人沉迷。但 是她的美,卻要令人瘋狂!那是一種奇異的美,神秘的美,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美得 不可比擬,美得毫無缺陷……尤其,在她眉梢、眼角,凝聚著的那一種混合了悲哀、幽怨、 憤怒的意味,使得她的美更……更……無法形容!她這美麗的容顏,除了她最最親近的人, 誰也沒有看到過──看到過的男子,都已死于瘋狂!只因她深知自己的美麗,會為自己,更 會為別人帶來災禍,于是她以一層丑陋的面具遮掩了它!她立下了戒殺之誓后,更不愿容顏 被人見到──她不愿別人為她瘋狂,也不愿見到別人死于瘋狂。此刻,她盛怒之下,驟然揭 下了面具。她的身子顫抖更劇,心房也砰砰跳動起來。她咬一咬牙,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激動 ,大聲道:“你現在已可明了,我這樣做法,全都是為了文琪,她是那樣天真而善良,我不 愿見到她傷心。”

 她長長喘了口氣,接著道:“是以我要你再去見她,要替你們解去仇恨,我不能放開你 ,只因……只因我不愿你傷她的心!”

 她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但淚珠卻已奪眶而出!

 武林中最最冷酷無情的女子,此刻竟會流下了眼淚,此事若是說了出去,江湖中保險誰 也不會相信!

 仇恕目光一垂,再也不開口了。

 此刻,他已不愿開口,也不能開口。

 他只覺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已松了許多,他用盡全力,或可掙脫,但他不知怎地,此 刻竟沒有這樣一份掙扎的力量!

 良久,良久,他方自長嘆一聲,只聽慕容惜生道:“張開眼來!”

 仇恕張眼一望,只見慕容惜生又已戴上面具。

 她語氣也已又變得冷冷冰冰,接著道:“忘記我方才的樣子,記著我此刻形狀。”

 仇恕冷冷道:“你方才是什么樣子?”

 慕容惜生道:“好!”

 兩人回到那第一問地室中,嘴上卻像是貼了一張封條似的,誰也不再說話,維持著奇異 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殘燭已將熄滅。

 仇恕忍不住沉聲道:“你留在這里,是否為了要等人來?”

 慕容惜生道:“你我誰也不知道他那第五號據點在哪里,自然要等一個知道的人來,逼 著他將我們帶去!’仇恕道:“若是無人來呢?”

 慕容惜生道:“他那張箋字,又不是留給我們看的,怎會沒有人來?”

 仇恕嘆了口氣,拿起另一截蠟燭燃起一∼這兩只紅燭被“雷電劍”彭鈞一劍斬斷后,梁 上人只燃起一只!

 他舉起燭台,道:“你若要等候,也該到里面去,好有個緩沖之地!”

 慕容惜生一言不發,走入里間。

 仇恕取下燭台,將兩張短榻,拉得極近,自己橫坐到左面榻上,留下右面一張短榻給慕 容惜生!

 慕容惜生默然望著他做這些事,目中突又流露出那種奇異的光彩,只因這些事,一路上 都是她在做的。

 又過了半晌,仇恕突然問道:“你我已有一日未飲未食,你餓了么?”

 慕容惜生垂下頭來,道:“還好……”

 這一路上,仇恕雖然受盡折磨,但卻也在不斷地麻煩著她,忽而要酒,忽而要肉,忽而 走不動了。

 他自是因為自己滿腹冤氣,是以故意如此,慕容惜生雖然有時置之不理,但大半卻都是 依著他的。

 哪知此刻仇恕竟問她餓了沒有,這轉變竟是如此巨大而奇異,慕容惜生覺察出了,不禁 垂下頭去。

 仇恕見她垂下了頭,心中更不禁暗暗嘆息。

 他如此變轉,只因他突然憶起了自己是個男子,和女子在一起的男子,天生便應有保護 女子的責任。

 這一路上,他始終未將她當作女子看待,只覺她忽而凶狠,忽而溫柔,像是個古里古怪 的妖精。

 但此刻,他忽然發覺艱她所表現的凶狠與溫柔之中,都有著一種值得他仔細咀嚼的意味 。

 這一路上,兩人不知有多少次共處一室的經驗,而這一次,他兩人心中的感覺卻都和以 往大不相同。

 紅燭燃燒,時光流逝……

 慕容惜生突地抬起頭來,冷冷道:“你莫要忘記你仍是我的俘虜,以后不要再問東問西 ,我的肚子餓了,自會去尋找食物!”

 “我好心好意……”

 慕容惜生冷冷截口道:“用不著你好心好意,你一路上總是來麻煩我,此刻竟突然變得 好心好意起來,難道你以為我……”

 突然目光一轉,再也說不下去!

 仇恕冷冷道:“我以為你怎么?怎地不說了?”

 慕容惜生怔了半晌,厲聲道:“我愛說便說,不說便不說,你敢管我?”

 仇恕冷“哼”一聲,道:“好個喜怒無常的女子!”

 轉頭過去,不再看她!

 他縱然看她,也不會知道她心中的情意,更不會知道她心中的矛盾與痛苦,只因她己將 一切都藏進心里。

 仇恕目光一轉,突地發現床邊一只絲囊──這絲羹本在榻下,只因他將短榻拉開,是以 絲囊便露了出來。

 他忍不住拾起了它,只見絲囊上滿繡著牡丹,牡丹花中,卻又繡著一雙同心結,繡工精 致,香澤微聞。

 他心念一動,暗暗忖道:“這莫非是毛文琪之物?”

 他左手打開絲羹,囊中便落下了一粒布鈕,兩縷頭發!

 他記得這布鈕乃是自己與毛文琪同行時落下的,當時毛文琪便為他縫上了一只,卻不料 她竟將這破舊的布鈕一直留至今日。

 布鈕若是他的,頭發自也是他的。

 他望著絲囊上的同心結,心里不禁起了一陣淡淡的惆悵,只聽慕容惜生輕嘆一聲,道: “喂,這些東西本都是你的么?”

 仇恕看也不看她,冷冷道:“忘記了!”

 慕容惜生道:“你知不知道她將你的東西如此珍惜,是為了什么?仇恕道:“她的事我 怎會知道?”

 慕容借生怒道:“她對你如此深情,你故作不知也沒有用,你看在她對你的這份情意, 也不該再傷她的心了!”

 仇恕霍然轉過頭來,大聲:“她對我深情,我便必須對她深情么調慕容惜生也大聲道: “自然!”

 仇恕冷笑一聲,道:“這道理是誰規定的,我聽也沒有聽過!”

 慕容惜生道:“我規定的。”

 仇恕仰面大笑道:“別人的情感,你有什么資格來管,我不妨告訴你,我和她之間縱然 沒有恩怨存在,最多我也不過將她當做妹子而已。”

 慕容惜生怒道:“既是如此,你為何要她對你如此?”

 仇恕狂笑道:“她自己的情感如此,怎怪得了我,若是有別的男子對你深情,你難道也 要對他好么?這難道也怪你?”

 慕容惜生呆了一呆,緩緩道:“她告訴我,你以前對她也不錯的,為何此刻……”

 仇恕截口道:“那時我不過只是為了要自她身上換取她爹爹的秘密,為了要教毛臬痛苦 而已,毛臬害我先父時,不擇任何手段,我復仇時,自然不擇任何手段,這便叫‘以牙還牙 ,以血還血!’你知道么?”

                 第三七章

 他滿含怨毒的語聲,使得慕容惜生身子一顫。

 過了良久,她方自沉聲道:“毛臬與你有仇,她又與你有什么仇恨?”

 仇恕默默良久,長嘆道:“是以到后來我也放過了她……”

 話方未了,突聽外面響起了一陣腳步之聲,兩人心頭一跳,齊地住口不語,那腳步聲也 隨之停頓。

 慕容惜生悄然站起身子,外面已有人輕喚了一聲:“師傅!”

 這聲音還不甚近,顯見得來人還未走入第一間地室。

 仇恕目光一轉,忽然壓低聲音,道:“進來!”

 過了半晌,那人聲又道:“師傅已安歇了么?弟子長孫策有事稟報!”

 這次語聲已是在外面的地室中發出來的!

 仇恕心念一轉,忖道:“原來又是他門下的‘玉骨使者’?”

 當下干咳一聲,道:“在外面說。”

 要知他本是千靈百巧之人,此刻改變語聲,學那毛臬的口音,竟學得唯妙唯肖,但他仍 怕被人聽出,是以只短短說了四字。

 慕容惜生瞧了他一眼,目光中大有贊許之意。

 她本待擒住孫策后,再威迫他說出所要稟報之事,但仇恕此刻卻令他乖乖地自己說將出 來。

 只聽長孫策出聲道:“弟子謹尊師命,將仇獨殘骨一齊送至杜仲奇社叔父之處,杜師叔 令弟子回來稟報師傅!”

 仇恕一聽“仇獨殘骨”四字,心中但覺一陣熱血上涌,他咬了咬牙,極力控制住自己心 中的恐憤,道:“杜仲奇說什么?”

 垂帘外的“異軍使者”長孫策突地雙目一皺,他見師傅沒有出來,心中已然起疑,此刻 更是疑云大作,忖道:“師傅從未在我面前直稱杜師叔的名字,今日怎地……”

 心念一動,忖道:“難道里面的人并非師傅,而是別人冒充的么?”

 十大玉骨使者之中,這“異軍使者”長孫策心智最是深沉,行事也最是謹慎,是以毛臬 才會交付他如此重任。

 他心念轉處,當下立刻沉聲道:“社師叔令弟子稟告師傅,師傅留在他老人家處的十二 柄寶刀寶劍,都分配停當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自懷中取出了一只制作得極其精巧的小小銀壺,目光瞬也不瞬地凝住 著垂帘。

 只聽帘中緩緩道:“知道了,還有什么?”

 “異軍使者”長孫策暗中冷笑一聲,忖道:“師傅哪里有十二柄寶刀寶劍,哼哼,好小 子,你竟敢冒充師傅的聲音,來騙我長孫,叫你知道厲害!”

 他悄悄旋開了壺口處的螺旋,蓋子罩在鼻子上,又將銀壺倒轉,一股目力難見的淡淡輕 煙,便自壺口飄出。

 輕煙飄入了垂帘,長孫策聲色不動,接著道:“杜師叔已為師傅召集了關外二十七名高 手,其中還包括了天山與長白兩派的劍客,還有……”

 他隨口胡扯,垂帘中的仇恕卻聽得暗暗心驚,他再也想不到長孫策已在暗中施放了迷藥 中最最厲害的“千日醉魂香”一心只想聽聽“靈蛇”毛臬的機密實力,當下接口追問著道: “還有什么?”

 只聽垂帘外接著道:“還有關內陝甘一帶的高手,也已被杜師叔聯絡好了,這些人都對 姓仇的懷恨已久,杜師叔一說他們便答應了,就連‘窮家幫’的‘窮神’凌龍,都已被杜師 叔以十萬兩銀子收買!”

 他越扯越是荒唐,仇恕卻越聽越是心驚。

 不知不覺間,他已中了那“千日醉魂香”了!

 剎那間,他只覺腦中一陣暈眩,方自暗道一聲:“不好!”

 只覺自己手腕已被松了開來,轉目望去,慕容惜生更是眼帘重落,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樣 !

 他心頭大驚,知道自己已中了別人暗算,當下閉住呼吸,猛提一口真氣,凝聚在掌心, 但身子卻已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這“千日醉魂香”乃是天山異產,無色無味,平常人只要吸入一點,立刻四肢無力,但 頭腦卻仍清醒。

 這迷藥是昔年天山淫盜賽赤風煉來迷奸婦女之用,使婦女四肢無力,但身上仍有知覺, 眼看賽赤風在自己身上為所欲為,卻又無法反抗,那味道自然比麻木暈迷要痛苦得多,而賽 赤風見到女子越是痛苦,自己便越是興奮歡喜,以此迷藥,他也不知作了多少孽!

 武林中人自然將他恨之人骨,到后來使用了美人計,自他身上偷來迷藥,將他迷倒,再 用酷刑將他慢慢殺死!

 于是,到了后來,武林中人便將這“千日醉魂香”用來做對付強仇大敵之用,讓仇人不 能反抗,卻又能感覺到痛苦!

 垂帘外的“異軍使者”聽到帘內“噗”地兩響,心中不禁大喜,知道里面的人,已著了 自己道兒。

 但是他為人謹慎,又等了半晌,才悄悄掀開帘子,只見兩個道人并排倒在地上,已動彈 不得。

 長孫策冷冷一笑道:“你兩人運氣倒也不壞,師傅令我求這‘千日醉魂香’來,本來對 付姓仇的,卻被你兩人先嘗了滋味。原來這”千日醉魂香”本是“七星鞭”杜仲奇自關外求 來,為了給毛桌來對付仇家的后人。

 方才長孫策說到“還有”兩字,便是要說已將“千日醉魂香”自“七星鞭”杜仲奇之處 取來。

 此刻他目光四掃一眼,厲聲道:“你兩人竟敢冒充師傅,我少不得要讓你們受些活罪, 先將你們兩只手砍斷,再盤問來歷。”

 語聲頓處,目光突地凝注到兩人面上,冷笑道:“原來你們面上還帶著面具,好好,我 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是什么變的?”一步跨到兩人面前,先扳起了慕容惜生。

 慕容惜生此刻仍有知覺,心中又是羞憤,又是愧急,她寧愿被人一刀殺死,也不愿被人 揭開面具。

 只因她深知這少年若是看到了自己的容顏,必定會大起色欲之心,到那時她豈非求生不 能,求死不得!

 但是她此刻四肢綿軟無力,既無法掙扎,亦無法反抗,眼睜睜地望著長孫策抱起了自己 !

 她滿心悲憤,切齒暗忖:“只要你動我一動,我變鬼也要殺死你!”

 但長孫策卻不管這些,一手扳起了她的肩頭,冷笑道:“軟綿綿的身子,倒像個女子似 的,你若真是漂亮的女子,大爺倒要將你先樂上一樂,再……”

 他一手揭開了慕容惜生的面具,突地楞在當地,目定口呆,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一句 話來。

 他做夢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而此刻這美麗的女子,竟己軟綿綿地在 他懷里。

 剎那問他但覺心動神馳,神魂顛倒,色欲之心,油然而生,緩緩伸出手掌,向她胸前抓 了過去。

 慕容惜生一見到他面上的神情,已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此刻見他手掌伸出,更是羞憤欲 死。

 但她卻連死都無法去死。

 她只有閉起雙目,慘然忖道。

 “仇恕呀仇恕,早知如此,我就早該將我心中的真情告訴你,你是我一生中唯一使我動 了真情的男子……”

 她黯然一嘆,又忖道:“早知如此,我更應將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貞操,也給了你,那么 我縱然死了,也無遺憾了!”

 心念轉動間,長孫策的手指,已觸及了她的胸膛。

 “嘶”的一聲,衣襟扯落……

 長孫策目光盡赤,變得有如野獸一般,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就在這剎那之間,仇恕突地奮力擊出一掌──原來他方才身子倒下之前,已將全身真力 ,逼聚在掌上,只是他自知一擊若是不中,他便再也無力發出第二掌。

 而且他身上不能動彈,是以這一掌遲遲不敢擊出,他只有暗中默禱,希望長孫策先來揭 開自己面具。

 只要長孫策一近他的身子,他這一掌便要擊出,哪知長孫策卻偏偏先揭下慕容惜生的面 具。

 他眼看長孫策面上的神情,心中的悲憤惶急,并不在慕容惜生之下,只是那時長孫策離 得還遠,使得他仍然不敢出手!

 直到長孫策身子緩緩倒了下去,仇恕再也無法忍耐。

 他一掌擊出,只聽“砰”地一響,接著,長孫策一聲慘呼,噴出一口鮮血,跌出七步開 外,立時氣絕身亡!

 仇恕自己的身子,也被這一掌的驚人力量,帶得翻了個身,恰巧落到慕容惜生的胸膛上 !

 慕容惜生張開眼來時,仇恕的眼睛,距離她的眼睛已不及兩寸,仇恕的胸膛,已貼在她 的胸膛。

                剎那之間──

 兩人都只覺對方心跳的聲音,是那么急劇。

 兩人都只覺對方呼吸的聲音,是那么短促。

 兩人一齊閉起眼睛,誰也不敢接觸到對方的眼波。

 仇恕只覺得一陣陣動人心魄的香氣,一陣陣傳入鼻端,那輕微柔弱的嬌喘聲,更使他心 醉!

 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天意的安排,事情的轉變,竟變得如此奇妙,這也是他做夢都未曾 想到過的!

 他不敢張開眼睛,只因他猜不透對方的心意。

 想到她那種喜怒無常的性格,辛辣冷酷的言語,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有將眼睛 閉得更緊!

 此刻他心中已知道自己對慕容惜生有了情感,但也自覺這一份情感并不甚深,他不住在 心中暗暗忖道:“我只不過只見了她一面而已,怎會對她生出情感,我只是已被她不可抗拒 的美麗聽吸引……”

 但是,他卻不知道情感兩字,最是奇妙,他一路上對慕容惜生的懷恨,已全都在她揭下 面具那一剎那間變為情愛!

 這種奇妙的轉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更不相信喜怒無常,孤做冷酷的慕容惜生,會對他發出真情!

 而慕容惜生的情感卻是深這而真摯的。

 她的情感,產生得極為緩慢,卻也是由仇恨變成!

 她本來以為仇恕是個冷酷無情,凶狠奸猾的男子,是以才會對毛文琪那般欺騙,那么狠 心。

 但在她與他同行的一路上,她卻發覺仇恕本是個多情的人,只是情感已被強烈的仇恨所 掩蓋。

 她更發現在仇恕的心中,還存著一份孩子的天真,這一份孩子的天真,便引發了她天性 的母愛。

 相處越久,她越是動心,二十多年來,她連眼角都不屑去看別的男人一眼,而這份積壓 己久的情感一旦爆發,就變得不可收拾!

 但是為了毛文琪,她硬生生將這份不可收拾的情感壓回心底,于是她心里的矛盾痛苦, 便使得她言行失了常態。

 于是冷靜深沉的她,竟變得喜怒無常起來。

 她也不知道,情感兩字的奇妙──你越是要控制它,隱藏它,它便越是不可控制,難以 隱藏。

 此刻!

 萬籟無聲,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經過了一次生死俄頃的危機后,人們的情感,絕對是脆弱的,男女間的情愛,也最易生 長。

 常言道:“患難見真情!”正是千古不移之至理!

 他們人兒相偎,聲息相通,心靈也仿佛已溶會到一齊。

 也不知在什么時候,仇恕忽然張開眼來。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慕容惜生也張開了眼睛。

 兩人眼波乍一相遇,便又一齊闔起,闔起還不到一剎那時分,便又同時張開──于是再 也不肯閉起。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言語……

 他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波中,讀出了愛的禮贊,聽到了愛之歌頌,也嗅到了花香的氣息 。

 這是奇妙的時分,也是奇妙的配合。

 絕美的面容上,是仇恕絕丑的面具。

 心跳與呼吸漸漸正常……

 兩人的情緒由激動而平靜,平靜地享受著溫馨。

 燭芯長了,火焰的閃動,也變得十分奇妙,像是一個旋舞著的火之精靈,旋舞在愛之禮 贊里。

 奇異的時分,奇異的火光中……

 地室外突地掠入了一條奇異的人影,她目光一掃,望見了這奇異的光景,立刻輕輕頓住 了身形。

 她的眼波,接觸到他們的眼波──他們的眼波,仍在彼此相視,根本沒有發現室中多出 的人影。

 她,蒼白的容貌,憔悴的神態。赫然竟是毛文琪。

 眼波無語。

 眼波若能言語,那么她此刻眼波中說出的言語,不知該是多么悲傷,多么恨毒,多么憤 怒的句子!

 只因她一眼便看出,伏在她師姐身上的人,便是自己心上的人,那多情而又無情的仇恕 。

 她開始緩緩移動腳步,移到床邊,她突然怒喝一聲,抓起床上的布鈕與絲囊,扯得粉碎 !

 這一聲怒喝,驚起了夢中的仇恕與慕容惜生!

 他們心頭一震,當他們的眼波接觸到毛文琪時,他們心中的驚震,更是永世都不能平息 毛文琪將絲囊,布鈕得粉碎,心里還不滿足,拋在地上,狠狠地踐踏,口中連連道:“該死 ……該死……該死……”

 她為了這絲囊中的東西,重又趕到這里,只是她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里發覺令她心碎 的情景。

 仇恕、慕容惜生都無法說話──即使他們能說話,此時此刻,他們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

 毛文琪最后一腳踏將下去,身子忽然跳了起來,她一步躍到仇恕和慕容惜生面前,竟突 地輕輕笑了起來。

 她笑聲由輕而重,由緩而急,滿含令人戰栗的寒意,像是發自冰窖,又像是發自惡魔的 口里。

 沒有歡愉的笑聲,聽來本就可怖。

 她惡魔般尖笑道:“好師姐,你說要為他和我解除冤仇,你說要將他和我拉攏到一齊, 原來你用的竟是這樣奇妙而驚人的法子!”

 她笑聲不絕,接著又道:“你呢?仇公子,你該感激我呀,是不是,沒有我,你們怎么 會在一齊,你該謝謝我這媒人才是!”

 仇恕、慕容惜生不能言語,不能行動,也不能解釋,只有耳朵卻能聽到她惡魔般的笑聲 。

 那惡魔般的笑聲,聲音有如尖針,針針刺入他們心里,刺入他們的靈魂最最深邃之處。

 毛文琪笑聲一頓,突地放聲嘶道:“你們為何不說話?”

 她一把拉起了仇恕,扯落了仇恕臉上的面具,將仇恕劇烈地搖晃著,口中又自尖笑道: “好一個漂亮的人物,難怪我師姐喜歡你!”

 語聲中她突地放開手堂,任憑仇恕無助地倒了下去。

 她目光一轉,道:“呀,這是怎么回事,你們的身子,為什么像棉花一樣,嗯嗯,你們 不要解釋,我看到的……”

 她放老大聲音,嘶聲道:“我看到你們的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語聲一頓,又咯咯笑了起來。

 “好親熱呀,那時若有人將你們的頭一齊砍下來,你們也不知道,只可惜我偏偏跑來了 ……”

 她突然自己反手打了自己兩個耳光,道:“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夾在你們中間,破壞 了你們的事,但你們放心,我一定要補償你們!”

 她伏下身子,將仇恕又面對面擺到慕容惜生的胸膛上,她擺得十分仔細,讓他們鼻對著 鼻,嘴對著嘴。

 然后,她一拍手掌,咯咯嬌笑著道:“好了,這樣更好……”

 語聲頓處,仿佛突又想起了什么,接道:“不好,這樣還不夠好,我要讓你們一生一世 都不能分開才好,好師姐,你說對不對?”

 愛的力量,是巨大的,當愛變為恨時,那力量更是巨大,竟使得女神般的毛文琪,一下 子變為惡魔。

 她一步掠到短榻前,將枕頭抄了起來,從枕頭里拿起了一包東西,又一步掠回,咯咯笑 道:“乖乖的,不要動。”

 包里的東西,竟是針線。

 她取出針線,隨手一穿,便將絲線穿入了針孔。

 然后她右手拿著針線,左手一把拉起了仇恕和慕容惜生兩人的手腕,一針刺了下去,刺 入慕容惜生的左腕。

 鮮血沁出,一陣劇烈的痛苦,傳入慕容惜生的心底──她皮肉的痛苦,卻還遠不及心里 痛苦的萬分之一。

 毛文琪尖銳的笑聲又復響起,她笑著道:“你看,我好不好,我把你們連在一起。”

 她一針自慕容惜生左腕皮肉中穿出,刺入了仇恕右腕的皮肉里,又自仇恕右腕穿出,刺 人慕容惜生左腕。

 她一針連著一針,綿綿密密地縫了數十針,又仔細地打了個死結,才停下手來,笑道: “好了,你們永遠分不開了……”

 鮮血流滿一地,流入了彼此間的手腕里。

 毛文琪咯咯笑道:“你看,你的身子里,有了她的血,她的身子里,也有了你的血,你 們該不該謝謝我?”

 她突地又似想起了什么,匆匆自懷里取出了半邊鋼環,摸了半晌,又取出半邊鋼環,烏 光閃閃,粗如拇指。

 只聽“叮”地一聲異響,她將兩邊半環互撞了一下,左面手中的鋼環上,還連著一條細 練。

 慕容惜生目光一觸及鋼環,面色突地大變──她面上的神色,本已十分淒慘,此刻更無 人色。

 毛文琪咯咯笑道:“好師姐,你一定認得這東西的,但是…”

 她目光一轉,道:“仇公子,你認不認得呢?這就是我師傅用萬年寒鐵,精心鑄造的毒 龍圈,她老人家造來本為對付一種最最奇異的野獸的,只要這兩邊一合,便永遠分不開了, 寶刀寶劍,也斬不斷!”

 這兩邊鋼環,合起來僅有茶盞般大小。

 她突地雙手一合,“咯”地一響,她竟將這鋼環,套在仇恕和慕容惜生兩人的手腕上, 勒得他兩人骨頭都几乎折斷!

 仇恕始終未曾睜開眼來,此刻額上已流出了冷汗!

 一滴滴冷汗,俱都滴落到慕容惜生淒涼的面頰上!

 毛文琪仰面狂笑道:“好了,真的好了,線可能扯斷,這‘毒龍圈’卻是永遠扯不斷的 ,你們真的永遠分不開了!”

 然后,她突然沉默了下來。

 她緩緩坐到地上,用她那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地凝望著仇恕及慕容惜生相對的面容。

 她仿佛在想著什么。

 她仿佛正在思索著什么更殘酷、更瘋狂的辦法,來折磨仇恕及慕容惜生,這一雙令她痛 苦的男女。

 只因她覺得,唯有使他們痛苦,自己的痛苦與妒恨才能減輕。

 由強烈的愛轉變成的恨,的確是一種可怖的感情!

                 第三八章

 鎮江城外,東有焦、象、金三山,西面乃是一片山地,山勢雖不險峻,但都連綿甚廣, 直達江寧府。

 暴雨初歇,驕陽滿天!

 這一片山地中,突地行來七個蓬首赤足、垢面污衣的乞丐,他們行色匆匆,似乎趕路甚 急。

 這一群乞丐中,老少不一,但為首一人,卻甚是年輕,他目光炯炯,瘦削的面容上,淡 淡地帶著一種冷削之色。

 一到了無人的山地中,這少年立時沉聲道:“快,再遲就趕不及了!”

 語聲中他已展開了輕功身法,當先向前掠去!

 他身法輕靈,每一起落,都有一丈開外,另六人輕功雖然也有根基,比起他來,卻差了 許多。

 這少年丐者滿面焦急不耐之色,顯見得心中有著急事,但是他仍然不時駐足,等候著其 他六人。

 到了一處山拗之中,少年丐者突然撮口輕嘯了一聲。

 嘯聲尖銳輕揚,在無人的山地中傳出甚遠。

 嘯聲未了,四面的山扈中,立刻有二十余條人影,飛掠而出,俱都也是蓬首垢面,乞丐 打扮的大漢。

 少年乞丐目光一掃,道:“都來了么?”

 一個滿面胡須的虯髯大漢躬身應道:“都來了,只有會稽山的陳家兄弟,臨時變計,退 還一了箱銀子,堅持要退出我們的。”

 少年乞丐面色一沉,截口道:“好大的膽子,他們人在何處?”

 虯髯大漢微微一笑,道:“在那里!”

 少年乞丐隨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兩個乞丐大漢縱身躍上一塊山石,各人伸出手掌一拉 。

 山石后的一株大樹下,立刻升起了兩具尸身,四肢俱已斬斷,身上遍體鱗傷,顯見是遭 受酷刑而死。

 少年丐者一笑道:“辦得好!就把他們吊在樹上,讓大家看看,這兩人就是叛盟背誓、 不守信約的榜樣。”

 眾人神情俱者一凜,齊地垂下頭去。

 少年丐者目光緩緩在他們面上掃動了一遍,突然大步向最左面一個乞丐大漢走了過去。

 那大漢立刻站直身子,伸出手掌,少年丐者目光一掃,只見他掌上的小指,已齊根斷去 !

 少年丐者含笑道:“好!”

 他立刻走向第二條大漢,那大漢自也沒有小指。

 少年丐者身形展動,面帶微笑,將每人的手掌都看了一遍,這二十七條大漢,竟然八人 沒有小指。

 少年丐者揮手道:“好了!”

 二十七條大漢,一齊垂下手掌,藏在衣袖里。

 少年丐者突地笑容一斂,沉聲道:“今日之會,危險甚大,生死凶吉,俱卻難以預料, 各位若有畏懼之心,此刻退出還來得及!”

 二十六條大漢,一個個面色凝重,道:“生死在所不惜,我等俱都愿去!”

 他們見了那吊在樹上的“榜樣”,哪有一人敢說出“退出不去”四字,少年丐者展顏一 笑,道:“各位既然如此義氣,你我即刻動身,但到了哪里后,卻務要鎮靜,沒有號令,不 得胡亂行事!”

 眾人自有轟然應了。

 少年丐者道:“取出麻袋,依計行事!”

 一陣人聲嘈亂,人影展動后,人人都自山洞里,取出了一疊麻袋,五雙七雙,各不相等 。

 那少年丐者取了九只麻袋之多,背在背上,道:“閉緊嘴巴,依次而行!”

 要知乞丐背上的麻袋,乃是表示自己在丐幫中身份之用,絲毫錯亂不得,錯了便有殺身 之禍。

 普通行乞的乞丐,身上最多只有一只麻袋,已是當地乞丐的小小的丐首,有著三只以上 麻袋的人,江湖中已然不多。

 但這少年乞者,年紀輕輕,身上竟背了九只麻袋之多,這已是丐幫中“幫主”“前人” 的身份。

 其余的大漢,一個神情懍悍,也不像丐幫中人,但身上卻都背著品級甚高的麻袋,端的 是件奇事。

 只見那少年丐者身形閃動,轉出山拗,縱身向山勢較低之處掠去,眉字問隱隱露出了興 奮之色。

 其余的大漢,一個個閉口不語,靜靜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約莫盞茶時分,只見前面兩山對峙,中間一條峽谷,寬僅丈余,其深卻有數十丈遠 近。

 少年丐者腳步一緩,回首道:“到了,就在這里!”

 其余的乞丐大漢面色齊都一驚,目光炯炯,望著那一條峽谷,神情中也俱都露出了興奮 緊張之色。

 少年乞者當先而行,方自走到峽谷人口處,突聽一聲輕叱,自頭頂上傳了下來,沉聲叱 道:“來人止步!”

 接著,峽谷兩旁的山壁上,藤蘿最密之處,嗖地掠下了兩條人影,也俱都是樓衣蓬首的 乞丐。

 只見其中一人身上,斜背一只彩色鮮紅的布袋,袋中插滿了竹簽,有紅有黑,顏色不一 。

 少年丐者微微一笑,道:“兩位俱都是大會的迎賓弟子么?”

 紅袋乞丐微一遲疑,道:“正是,不知各位自何方而來?”

                 ﹒間7﹒

 少年丐者面色一沉,道:“既是迎賓弟子,見了本人還不跪下!”

 他身子半轉,將背后的麻袋少許露出一角。

 紅袋乞丐面色大變,噗地翻身跪倒,道:“不知老前人駕到。罪該萬死!”

 另一個乞丐面皮淡黃,滿帶病容,手里拿著一本名冊,目光上下打量這少年丐者,躬身 道:“不知老前人尊姓大名,來自何方?”

 少年乞者厲聲道:“你多問什么?還不跪下行禮!”

 黃面乞丐道:“待弟子查點名冊之后,自會行禮!”

 那虯髯大漢突地自少年乞者身后一竄而出,厲聲道:“好個沒規沒矩的奴才,連錢老前 人都不認得么?”

 黃面乞丐沉吟道:“錢老前人?…”

 他緩緩打開那簿名冊,道:“待弟子查看……”

 少年乞者微微使了個眼色,虯髯大漢立刻道:“在這里,我背給你看。”

 他大步趕上前去,走到黃面乞丐身后,黃面乞丐道:“在哪里?”

 虯髯大漢厲聲道:“在這里!”

 突地出手如風一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右臂繞上了他的脖子,鐵臂一挾,咯的一響,黃面 乞丐的脖子,竟被他生生勒斷。

 紅袋乞丐面色大變,一躍而起,厲叱道:“好大膽……”

 語聲未了,那少年丐者已縱身而上,出手如風左手急點他前胸“將台”大穴,右掌急奪 他腰間紅袋!

 紅袋弟子仰面翻身,飛起一足,直踢少年丐者腕脈,身子藉勢向后倒竄而出,大喝道: “有人──”哪知虯髯大漢早已等在他身后,他“有人”兩字方說出,已被虯髯大漢一拳擊 在頭頂上。

 只見血光涌現,紅袋乞丐立刻腦門迸裂,尸橫就地!

 少年丐者微微笑道:“李鐵掌果然名不虛傳。”

 虯髯大漢李鐵掌已將那乞丐腰間紅袋取下,一足將尸身踢到道旁,聞言裂嘴一笑,道: “就是牛頭,咱一拳也要將它打成六瓣!”

 少年丐者微笑著取過紅袋,將袋中的竹簽,每人分了一根,凝目望去,只見竹簽上各各 刻有號碼,還刻有:“幫主華誕,一簽一兩。”

 少年丐者笑道:“想不到凌龍老兒做壽,也要打秋風,想來不花個一兩銀子,買根竹簽 ,還進不去呢!”

 笑語聲中,眾人已魚貫走入了峽谷。

 仰面望處,只天光一線,地勢當真險極。

 少年嘆道:‘此處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那凌老兒若是多派几個人守在這里 ,我們還進不去呢。”語聲未了,突見財產谷盡頭處,人影閃動。六個腰系藍色布帶的乞丐 ,分成兩行,夾道而立!少年丐者只作未見,大步而行。為首一個黃帶弟子朗聲道:“各位 弟兄遠來,幫主不能遠迎,謹令我等……”

 語聲突頓,目光凝注在少年丐者背后的麻袋上。

 少年丐者冷冷道:“谷口已對過了名冊,你們是否還要問我的來歷?”

 六個藍帶乞丐一齊躬道:“不敢,請老前人緩行,弟子帶路!”

 要知丐幫分布甚廣,這六個弟子心中雖然奇怪,但也不敢多問,俱都神態恭謹,帶路前 行!

 出了峽谷,但見左面一座牌樓,高聳而起,牌樓上滿札著各色碎布,五光十色,頗為可 觀。

 牌樓頂上,懸挂著一條紅布,上面寫的是:“幫主六旬華誕同樂之會”!

 出了牌樓,立聞一片嘈雜的人聲。

 一片山谷盆地中,人頭蜂擁,約有數百名乞丐,盤坐在地上,股下墊著麻袋,面前放著 兩面瓦盆。

 一個盆子里裝滿了魚肉雜碎,一個盆子裝滿烈酒。

 一陣陣酒肉香氣,隨著歡聲飄蕩四周。

 最前面扎著一座竹台,離地約有一丈,大有四、五丈方圓,台上左右兩邊的竹椅上,也 端坐著十數名乞丐。

 竹台正中,一快空地上,正有兩個乞丐,手打竹板,唱著蓮花落,歌聲滑稽,引發了陣 陣笑聲。

 那六個藍帶弟子不敢怠慢,將少年丐者一直引到竹台前面,方自停住身形,躬身一禮, 道:“請老前人稍侯,待弟子稟報幫主,親來迎接!”

 少年丐者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突地輕輕一躍,躍上了竹台,身形曼妙,落地無聲!

 那兩個唱著蓮花落的乞丐,心頭一驚,頓住唱聲。

 “窮神”凌龍當中而坐,此刻目光一掃,道:“唱下去!”

 語聲中他霍然氏身而起,走到那少年丐者身前,目光上下一掃,雙眉微微一皺,突地朗 聲笑道:“凌某老眼昏花,實在看不出兄台來自何處,但望兄台賜告一聲,兄台這九只品級 麻袋,是從何而來的?”

 他目光如刀,一看便知道這少年丐者不是本幫的弟子,只因丐幫之中,絕對不會有如此 年輕的“九袋前人”。

 少年丐者冷冷道:“幫主的品級麻是從哪里來的,兄弟的亦是從哪里來的。”拂了拂衣 袖,尋了個竹椅坐了下去。

 跟著他來的乞丐大漢,也都涌上了竹台,一個個橫眉豎目,氣勢洶洶,一付要找打架的 神氣。

 唱蓮花落的再也唱不下去。

 台上台下的乞丐,也俱都面露驚詫之色,靜了下來,歡樂的氣氛立刻變得十分緊張而沉 重。

 “窮神”凌龍聲色不動,沉聲道:“兄弟那九只品級麻袋,乃是依照祖宗立下的規矩, 各位弟兄的公議,一只只加上來的。”

 他語聲頓處,突地厲聲道:“朋友你既非丐幫弟子,哪里來的品級麻袋?”

 少年丐者居然也聲色不動,冷冷道:“誰說我不是丐幫弟子?我身無分文,乞討為生, 人人稱我為乞丐大漢,你卻說我不是丐幫弟子,如此說來,我難道是百萬富翁不成?”跟著 他一齊前來的乞丐大漢,立刻一齊放聲大笑起來。

 那虯髯大漢李鐵掌笑得最響,他大笑道:“乞討為生的便是乞丐,乞丐便是丐幫弟子, 這道理最是簡單不過,難道凌幫主還不懂么?”

 少年丐者冷冷接口道:“他這幫主是從何而來的,我們有些奇怪,幫主既是弟兄們選出 來的,為何我們弟兄就毫不知情?”

 李鐵掌大聲接口道:“不錯,看來這幫主之位,定必要重選一次才對!”

 他兩人一答一唱,旁若無人,立刻引發了一陣嘈亂的呼聲,竹台上群丐,更是群相變色 ,振衣而起!

 “窮神”凌龍突地放聲大笑道:“妙極妙極,原來各位是成心來尋事的,兄弟正覺今日 之會,太過冷清,各位來湊熱鬧,當真最好不過。”

 他面色一沉,厲聲道:“朋友們要如何尋事,只管划下道兒,凌某無不奉陪!”

 台上台下的乞丐們,立刻轟然響應,聲震四野。

 那少年丐者端坐椅上,仍然面不改色,冷冷道:“咱們都是規規矩矩的乞丐,江湖上的 勾當,咱們俱都不懂,講打講殺的事,更是強盜行徑,跟祖宗們傳下的丐幫規矩不同,你竟 將這些規規矩矩的丐幫弟子訓練成一幫強盜,我們要替祖宗們將你除去了!”

 隨他而來的乞丐大漢,立刻轟然應道:“重選幫主,重選幫主…”

 竹台上一個濃眉大眼的乞丐,搶步沖來,大喝道:“誰要重選幫主,先得問問我鐵大力 !”

 李鐵掌大喝一聲:“好,我就問你!”

 一拳向鐵大力當胸擊去,鐵大力不避不閃,吐氣開聲,一拳回了過去,只聽“砰”地一 聲,兩拳相交!

 李鐵掌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站穩腳步,在拳頭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放聲大笑著道 :“還有誰來試一試?”

 原來那鐵大力已被他一拳打得飛出台下,腕骨齊斷,口吐鮮血,當場暈在地上,不省人 事!

 眾丐俱都大嘩,“窮神”凌龍亦不禁變色,厲叱道:“大膽狂徒,接我一掌!”

 哪知他身形尚未躍出,少年丐者已霍然長身而起,一把拉著了李鐵掌的衣領,沉聲叱道 :“跪下!”

 李鐵掌呆了一呆,還是不敢違背,噗地跪倒。

 少年丐者面沉如水,厲聲道:“咱們本是講理而來,誰要你動的手?”

 李鐵掌垂首道:“弟子錯了!”

 少年丐者冷“哼”一聲,道:“胡亂出手傷人,一句‘錯了’便可補過了么?”

 突地飛起一腳,將李鐵掌踢到台下,亦自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暈厥,傷得仿佛比鐵大力 還要重些。

 丐幫群眾,本已怒極,蜂涌到台下,此刻見了這般情況,不由氣也平了,反覺這少年丐 者行事甚是公平。

 窮神“凌龍目光四掃,雙眉不禁皺了起來,暗暗忖道:“這少年膽量過人,行事又如此 深沉,倒的確難斗得很,他若胡亂打上一場,倒無可懼之處,此刻他如此做法,顯見是大有 圖謀……”這闖蕩江湖數十年的丐幫幫主,心念轉處,已在暗暗思付應付之策。

 只見那少年丐者雙臂大張,走到台前,朗聲道:“各位俱是丐幫兄弟,也是丐幫能夠組 成、能夠在江湖立足的力量,兄弟今日前來,只求各位一事──”他緊握雙拳,在空中一揚 ,大聲接道:“只求各位能主持公道、正義,各位俱是熱血男兒,兄弟深信所求之事,各位 必是會答應的”他言詞簡要,語聲清朗,話更說得光明堂皇。

 丐幫群豪俱是直腸男子,被他三言兩語,已說得群相動容,有的人已忍不住振臂呼道, “只要是公道正義之事,我們自然答應。”

 “窮神”凌龍雙眉皺得更緊,這少年丐者話說得越是光明堂皇,他心中越是不禁為之焦 急。

 他深知在這些光明堂皇的言語背后,必定隱藏著一件極大的陰謀,但此時此刻,他又無 法揭破!

 只見那少年丐者目光中隱隱露出得意之色,接道:“我丐幫立幫數百年,干的雖非發財 買賣,但行事卻一向光明磊落,無違天理良心,和別的那些殺人越貨、爭奪地盤的幫派俱都 大不相同,這本是我丐幫值得光榮之處,兄弟深信各位必定也會為此驕傲!”

 丐幫群豪聽他越說越有道理,不禁喏然應道:“不錯!”

 少年丐者突地面色一沉,肅然道:“但近年兄弟突發現,我丐幫已變了質,竟也像別的 幫派一樣,為了名利之爭,與人動手拼命。”

 他聲音更大,振臂呼道:“如此做法,實在違背了祖宗的教訓,是以兄弟才忍不住出山 而來,為的便是要求各位遵從祖宗的教訓,不要過問江湖中的仇殺流血之事,帶領各位弟兄 ,回到正途,回到祖宗為咱們留下的正當道路!”

 丐幫群豪,聽他說的俱是為了丐幫利益,不禁便已深信他是丐幫中人,只是隱居已久而 已。

 “窮神”凌龍暗暗思忖:“他如此說話,為的是什么呢?”

 突聽身后一聲輕喚,道:“幫主……”

 凌龍轉身望去,只見一個丑陋的乞丐,立在他背后,伸過手來,悄悄塞了張紙條給他, 立刻轉身而去。

 他心念一轉,展開字條,只見上面寫道:“此人乃是”靈蛇”毛臬門下的弟子,‘鐵膽 使者,錢卓,隨他而來的人,也仍是毛臬的黨羽。”字跡潦草零亂,乃是木炭所寫,顯然是 在匆忙的情況下寫出來的,但這零亂的紙條,卻透露了一個極大的機密,使得毛臬的圖謀, 功敗垂成。此時此刻,“窮神”凌龍已無暇顧及這字條是誰寫的,轉目望去,只見那“鐵膽 使者”鐵卓正在說道:“為了丐幫今后的途向,兄弟只有要求各位另選一個正直的幫主,而 不是專會以武恃強的人……”

 凌龍突地一聲,道:“鐵膽使者,你說完了么?”

 少年丐者面色一變,轉目道:“你說什么?”

 ‘窮神”凌龍冷笑道:“老夫早已知道‘靈蛇’毛臬在地下活動,另組勢力,要想獨霸 江湖之事,老夫不忍江湖同道受他毒害,是以便要伸手阻擋,你今日前來,為的可是這件事 么?”

 丐幫群眾,立刻為之嘩然。

 那少年丐者被他一言揭破了陰謀,情急之下,厲喝一聲,擰身錯步,一掌向他拍了過去 ,厲聲道:“胡說,兄弟今日要為丐幫除害,說不得只有動手了!”

 凌龍閃身一讓,哈哈笑道:“你與老夫動手,還差得遠呢?”

 剎那間兩人已拆了三招,此刻丐幫群豪,大多還在猶疑不定,不知道此事的真相,究竟 誰是誰非。

 混亂之間,突聽一陣馬蹄之聲,飛奔而來!

 兩匹健馬,拖著一輛大車,闖入了人群,健馬滿口白沫,仍在狂奔不息,那大車的篷頂 上,竟飛揚著兩面旗幟,一面旗幟上寫著:“慕容惜生!”四字!

 另一面旗幟,卻赫然寫的是:“仇恕!”這兩個令人看了驚心動魄的大字!

                 第三九章

 馬奔車飛,旗幟飄揚。

 飛奔的大車后,竟還綁著些樹枝,刀劍,甚至還有拆毀了的桌腿椅腳,一齊拖到地上, 揚起了震耳的嘈聲與漫天塵埃!

 丐幫群豪,本已處于驚震與詫異的情緒中,此刻這奇異的車馬,奇異的“儀仗”,以及 ……

 那旗幟上驚人的姓名!

 立刻在丐幫群豪中,引起了一陣更大的驚震與騷動!

 飛奔著的車馬,一直奔狂到竹台之前。

 窮神凌龍大驚之下,轉念忖道:“仇恕為人素來謹慎,這大車中坐的必定不會是他,否 則他再也不會如此招搖,這大車讓人看來,簡直像是老江湖、賣膏藥,玩把式的戲班子一樣 ,顯見這不過又是毛臬弄的花樣,為了轉移別人耳目而已!”

 一念至此,輕叱道:“勒住車馬,拖去一邊!”

 語聲未了,已有兩人刷地自竹台上掠下。

 這兩人一個是丐幫弟子,一個卻是隨那少年丐者同來的斷指大漢,兩人身形一落,各自 跨上了一匹奔馬!

 奔馬竟已瘋狂,已將奔過竹台!

 丐幫弟子輕叱一聲,急地抄住了馬韁,雙腿緊夾著馬股,那健馬昂首先嘶几聲,竟被他 乖乖地收服了!

 斷指大漢也想勒韁控馬,但卻已遲了一步!

 兩匹馬一急一緩,馬車已將顛覆!

 丐幫弟子冷冷道:“還是讓我來吧!”

 斷指大漢怒喝道:“放屁!看老子的!”

 突地揚手一掌,橫切在馬首上。

 那匹馬驚疼之下,突地人立而起,馬上的斷指大漢一個跟頭跌下馬來,車輪立刻輾過!

 只聽一聲慘呼,他右臂已被車輪輾斷!

 只見他在地上連滾兩滾,竟突又一躍而起,左掌扣了一把暗器,揚手一擲而出,盡都擊 在馬身上!

 那匹馬怎禁得住這許多暗器,又是一聲長嘶,一頭撞上了竹台!立刻倒地而死!馬車一 個大震,也翻倒在地!

 丐幫弟子刷地躍下了馬背,戳指罵道:“你這算是什么,和畜牲一般見識么?”

 那大漢右臂碎斷,疼得滿面冷汗,但仍不改那凶猛鏢悍之氣,一個箭步竄上,厲聲道: “我‘東山虎,萬大太爺就是這脾氣,怎么樣?你小子若是不服,也只管來試試萬大太爺的 五毒……”少年丐者面色一變,厲叱道:“還不住口?”

 東山虎身子一震,倒退三步,突地想起自己在疼怒之下,忘記了此來使命,泄露了身份 行藏。

 他心頭一凜,抬頭望去,只見那少年丐者面上寒氣森森,滿含殺機,不覺雙腿一軟,噗 地跪到地上。

 如此凶猛勞悍的漢子,竟對這少年丐者如此畏懼!

 丐幫群豪,不禁又為之一驚。

 只見“窮神”凌龍仰天大笑道:“東山虎,好一個東山虎,區區一個小強盜,也敢來冒 充本派的七袋弟子,呔,拿下去!”

 丐幫群丐只見那自稱“東山虎”的大漢背后,果然背著七只品級麻袋,大怒之下,一涌 而上!

 要知胡亂背著品級麻袋,正是犯了丐幫最大禁忌。

 東山虎轉目望處,只見盛怒著的丐幫群豪,已蜂涌而來,早已駭得面色如土,狂呼道: “錢少俠救我……”

 他情急之下,竟又喊出了那少年丐者的來歷。

 那少年丐者正是“靈蛇”毛臬門下十大玉骨使者之首──“鐵膽使者”錢卓,此刻面色 大變,顯己怒極,厲叱道:“蠢才,你說什么?”

 揚手一道烏光擊出,直擊東山虎胸膛。

 “窮神”凌龍身形突起,凌空一掌,擊落了那道烏光,丐幫群豪卻已將東山虎身子抬起 ,凌龍沉聲道:“留下這廝性命!”

 擰身一掠,飄飄落在錢卓面前,冷冷道:“錢卓,你還賴得掉么?”

 “鐵膽使者”錢卓面色鐵青,木立半晌,突也狂笑道:“不錯,在下正是錢卓,只怪我 有眼無珠,帶了這樣的蠢才同來,如今既已被你識破,你要怎樣?”

 “窮神”凌龍大笑道:“好!算是還是條漢子,敗也敗得痛快!”

 “鐵膽使者”冷笑一聲,道:“誰說我敗了?”

 他舉手一一揮,隨他同來的乞丐大漢們,立刻自腰問,自衣下,自麻袋中,拔出了各式 兵刃!

 一時之間,但見寒光耀目,鐵器龍吟,這一片廣大的盆地中,立刻漲漫了一觸即發的殺 機!

 “窮神”凌龍笑聲一頓,厲聲道:“此時此刻,你還想做困獸之斗么?”

 錢卓冷笑道:“困獸之斗,哼哼,今日隨我同來的,俱是千中選一的武林高手,你人數 雖多,又有何用!”

 丐幫群豪齊聲怒喝道:“殺胚,你說什么?”

 “鐵膽使者”錢卓,果然不愧有“鐵膽”之名,此刻面對著數百個憤怒的敵人,仍然不 變神色,冷冷道:“各位先請稍安勿躁,待在下說完了話──”丐幫群豪怒喝道:“還說什 么,你縱然再來那套花言巧語,爺爺們也不信了,今日你多少人站著過來,便要你多少人躺 著回去!”

 又有人在遠處怒喝道:“圍著他們,莫要放走了一個!”

 怒喝之聲,几可震動天地!

 “鐵膽使者”鐵卓陰森森一笑,冷冷道:“各位若不聽我說話,立刻便是尸橫遍地、血 流成河之局,我們縱無一人能夠生還,你丐幫的傷亡,自也慘重得很,只怕在十年之內都無 法恢復元氣,各位如不相信,大可試上一試!”

 他身后的斷指大漢,齊地一揮手中兵刃,在燦爛的陽光下,有如千百條銀蛇在凌空飛舞 。

 尖銳的語聲,閃爍的刀光,使得丐幫群豪心頭一凜。

 “窮神”凌龍沉聲道:“你有什么話說,只管說出便是。”

 “鐵膽使者”錢卓朗聲道:“我今日此來,對丐幫毫無惡意。”

 “窮神”凌龍冷笑塔口道:“若無惡意,難道還是來為老叫化拜壽的么?”

 “鐵膽使者”錢卓只作未聞,沉聲道:“我聞得丐幫在此集會,又是凌幫主的壽誕,便 兼程趕來,只怕不得其門而入,才喬裝打扮。”

 “窮神”凌龍大笑截口道:“你身上若再多背几只麻袋,老叫化就要向你磕頭了!”

 “鐵膽使者”錢卓面色一沉,厲聲道:“你身為一幫之主,便該言而有信……”

 “窮神”凌龍道:“老叫化一生從未虛言欺人,不像閣下……哼哼!”

 “鐵膽使者”錢卓道:“既然如此,你便該依約讓我說話,不該句句打岔!”

 “窮神”凌龍仰天笑道:“聽到你的花言巧語,老叫化便有如骨哽在喉,不吐不快,你 若說些人話,我絕不打斷!”

 “鐵膽使者”錢卓沉聲道:“你要我說得痛快些是么?”

 窮神凌龍道:“快人快語,才合老叫化子們的脾胃!”

 ‘鐵膽使者”錢卓道:“吶!你丐幫若是從此不過問我‘靈蛇’門下之事,我‘靈蛇, 門便與你丐幫結成兄弟之交,互為攜手。”“窮神”凌龍冷冷道:“若是過問了,又當怎地 ?”

 “鐵膽使者”錢卓緩緩道:“凌幫主,我‘靈蛇,門今日來的,雖然只有數十人而已, 但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好手,一人可以拼得三個丐幫弟子……”丐幫群豪忽喝道:“放屁! ”

 “窮神”凌龍手掌一揮,道:“聽他說下去!”

 “鐵膽使者”錢卓厲聲道:“除此之外,只要我師徒登高一呼,一日之內,還可號召數 百位英雄好漢,來與你丐幫為敵,是以凌幫主說話之前,必須先考慮考慮!”

 “窮神”凌龍大笑道:“考慮什么?”

 “鐵膽使者”錢卓沉聲道:“是友是敵,全在于凌幫主你此刻的一念之間,是吉是凶, 也在于凌幫主你此刻的一句話了!”

 “窮神”凌龍笑容一斂,道:“你要我丐幫不間”靈蛇”之事,是么?”

 “鐵膽使者”錢卓道:“正是!”

 “窮神”凌龍目光有如利刃,沉聲道:“你‘靈蛇,門有什么事是別人過問不得的,若 像我丐幫行事,光明正大,便沒有別人過問不得的事!”“鐵膽使者”錢卓暗暗忖道:“這 老叫化子鋒利的口舌,端的是塊老姜!”

 口中卻緩緩道:“第一件事,便是我‘靈蛇’門私人的仇怨,江湖中誰也過間不得,你 丐幫自也不能例外!”

 “窮神”凌龍冷笑道:“你的來意,是否就是要我丐幫袖手旁觀,眼看你們結集黨羽, 殺戮異己,稱霸江湖,然后再將丐幫一腳踢開?”

 “鐵膽使者”錢卓道:“在下說的第一件事,乃是‘靈蛇’門的私人恩怨,難道凌幫主 年齡太大,已聽不清了?”

 “窮神”凌龍仰天大笑道:“什么私人恩怨,左右不過是仇先生那件事而已!”

 “鐵膽使者”錢卓道:“凌幫主你知道最好!”

 “窮神”凌龍道:“那件事又何需我老叫化過問,只要有那仇恕的一個人,已經夠你們 受的了,根本毋庸別人多事!”

 “鐵膽使者”錢卓冷笑道:“仇恕,哼哼,他是什么東西!”

 “窮神”凌龍道:“此人年紀雖輕,卻有鬼神莫測之能,心智異人,武功絕世,‘靈蛇 ,門下的十大使者,見了他便如同見到閻王一般,你難道未曾見過?”“鐵膽使者”錢卓冷 冷道:“這是他的運氣!”

 “窮神”凌龍道:“你當真未曾見過?”

 “鐵膽使者”錢卓道:“他若見過我,只怕早已真的去見閻王了!”

 “窮神”凌龍道:“你在他背后亂吹大氣無妨,但你先需得小心些,此人神通廣大,” 你說這話時,他說不定便在你背后!”

 “鐵膽使者”錢卓心頭一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窮神”凌龍仰大大笑起來,笑道 :“鐵膽使者,膽量不過如此!”

 鐵卓惱羞成怒,道:“他今日若在這里,我便要……”

 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厲叱,一聲暴震!

 那傾倒在竹台下的馬車,突然四散爆炸開來,車頂車壁齊散。

 木板四下紛飛,馬車頓然四分五裂!

 紛飛的木板中,兩條人影,急射而出,凌空叱道:“你便要怎樣?”

 “窮神”凌龍本以為這輛馬車乃是“靈蛇”門的疑兵之計,里面空無一人,是以一直未 加注意!

 此刻這馬車竟突生驚人之變,眾人不禁盡都大驚失色,只是那人影來勢太快,誰也看不 清他們究竟是誰。

 那日,地室中……

 仇恕、慕容惜生,見了毛文琪的目光、神色,都不禁在心中暗嘆一聲,知道她必定又要 設法來折磨自己!

 慕容惜生暗暗忖道:“想不到她竟然如此恨我,我……我……唉,我只望她能毀去我的 容貌,從此我也不必煩惱了!”

 仇恕目光一斜,只見毛文琪已自懷中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他心頭不禁為之一凜,暗忖 :“她莫非要毀去我們的容貌,她毀了我無妨,她若是在慕容惜生面上划了一刀,我再也不 會饒她!”

 只見毛文琪秋波四轉,口中喃喃道:“我是比不上她,比不上她……”

 她面上除了那種瘋狂的妒恨之外,當然又加了一份自怨自艾的意味,自那針線包中,取 出了一面銅鏡!

 她面對著銅鏡,凝神瞧了半天,又瞧了瞧慕容惜生,再瞧瞧自己,突然反手一刀,向自 己臉上划了下去!

 一縷鮮血,立刻自她如花嬌靨中飛濺而出!

 仇恕、慕容惜生心頭一顫,大驚失色!

 他們此刻若能出聲,必定會放聲驚呼起來!

 他們此刻若能行動,必是會不顧一切地奪下她手中的匕首!

 但是,他們此刻卻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這發狂了的女孩子,左一刀,右一刀,瘋狂地摧殘 著自己的容貌!

 她厲地狂呼著道:“毛文琪,你為什么不生得美些……我恨你……我恨你這張臉……我 恨你……你為什么這樣丑?……”

 淒厲的慘呼中,她如花的嬌靨,瞬眼間便已血肉模糊!

 仇恕心房跳動,慕容借生雙目一合,暈了過去!

 只見毛文琪突地振腕拋出了匕首與銅鏡,死一般呆了許久,仇恕亦自合起眼睛,不忍再 看她一眼。

 但毛文琪卻又瘋狂地笑了起來,她笑道:“好師姐,從此我再也不會輸給你了,你是世 上最美的女子,我是世上最丑的女人,我們兩個都是天下第一!”

 她咯咯地笑著,緩緩站了起來,又道:“你們不要怕,我絕不﹒叢尸1會殺你們,我要讓 你們永遠在一起,讓天下人都看看你們的樣子!”

 她突然伸手抱起了兩人的身子,飛奔出那黯暗的地道!

 地道口,停著一輛馬車。

 那車夫亦是“靈蛇”心腹,見了毛文琪這等形狀,一驚之下,自馬車上跌下,顫聲道: “姑娘,你……”

 毛文琪咯咯笑道:“我美么?哈哈,我那未婚夫婿,見到我時是什么樣子,你猜得到么 !我要他吃一驚,才這樣做的!”

 那車夫渾身打顫,格格他說不出話來。

 毛文琪大喝道:“站到一邊,動一動就宰了你!”

 那車夫果然不敢再動一動,毛文琪將仇恕兩人放到車廂中,駐足想了一會兒,突又大喝 道:“看住他們,動一動就將你切成八塊!”

 那車夫雙腿一軟,噗地跪下,毛文琪卻已翻身奔入地室,將地上的兵刃全都包在床單里 !

 她又尋了一副筆墨,將另一塊床單撕成兩半,在一邊上寫下,“慕容惜生”,另一邊上 寫下“仇恕”兩字!

 然后,她奔回馬車,將床單當作旗幟,縛在車頂上,又將另一條床單撕成七條,縛了些 樹枝、刀劍、木腳,挂在車后!

 她望著自己的杰作,笑道:“這樣一來,你們可要出風頭了,無論是誰,見了這樣的馬 車,都會看上几眼的,是不是?”

 她大笑著接道:“等到別人看到你們兩人這副樣子,哈哈……她彎下腰去,大笑了一陣 ,突又頓住笑聲,道:“這一路上若是沒有別人殺你們,等到我成親的那一天,你們一定要 來喝一杯喜酒,好么?”

 她左、右雙手,本已各拿了一柄匕首。

 話聲中她突地雙掌一沉,將兩柄匕首,齊地刺入馬股!

 兩匹馬負痛之下,狂奔而出!

 車廂中的仇恕和慕容惜生,只聽毛文琪那瘋狂的笑聲,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兩人都不禁 合起眼睛!

 他們誰也不愿再看對方一眼。

 他兩人心里都極其知道,江湖上欲得自己而甘心的人,不知有多少人,毛文琪這樣做, 實無異將他們送入虎口!

 死不要緊,但他們又怎能忍受別人的凌辱。

 縱然遇不著仇敵,路上也難免有好奇的人,若是拉住馬車,看到他們的樣子,也必定有 極為難堪的后果:哪知這輛馬車一路狂奔,不但路人見了,俱都趕快遠遠避過,江湖中人見 了這兩面旗幟,也都繞道而行。

 他們自然不知道此刻在車中的仇恕與慕容惜生已無反抗之力,見了這名字,早已心驚膽 戰,哪里還敢惹事?

 這車馬一路狂奔,竟奔入了京鎮山地,而且冥冥中的主宰,竟又偏偏要他們奔入那條峽 谷山口!

 谷口守路的兩人若是未死,他們無法人谷。

 谷底的那六個藍帶弟子若是未走,他們也無法人谷!

 但一切事陰錯陽差,于是車馬便奔入了谷內的盆地!那時“窮神”凌龍又偏偏不信車里 有人,便將此事放過!

 于是馬車一震,車廂顛覆!

 這一震之后,仇恕突然發現手腳已能動彈,他還以為是經過這一段時間,“千日醉魂香 ”的藥力己解!

 但中毒較深的慕容惜生,卻仍然軟綿無力。

 他喜悅地嘆息一聲,突覺自己嘴角一絲腥咸之味,原來方才車廂一震之下,他嘴角無意 沾上了一絲腕上創口迸裂時流出的鮮血,而鮮血流入了口里,流入了喉間,只是他當時震驚 之下,未曾發現!

 剎那間他突地心念一動,暗忖道:“難道是這一滴鮮血,解開了醉魂香的藥力?”

 轉目望去,慕容惜生正在驚喜地望著他,但兩人目光一觸,慕容惜生便又立刻合上了眼 睛!

 仇恕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也許是酸、甜、苦、辣,樣樣滋味都有,只是酸苦總比甜 味多些。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輕輕將手腕送到她唇邊。

 慕容惜生霍然張開眼來,但仇恕腕上的鮮血,已滴人喉嚨,她只覺身子一顫,四肢的縛 束,開始漸漸消失!

 原來這鮮血正是“千日醉魂香”的唯一解救之物!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慕容惜生突然全力推開了仇恕,她功力雖未恢復,但這一掌卻出手 極重!

 仇恕一個翻身,失聲道:“你……你……”

 慕容惜生咬一咬牙,道:“我恨死你了,你若再碰我一碰,我就自殺!”

 外面正值怒吼連連,是以車廂中的語聲,外面無人聽到!

 仇恕嘆了口氣,道:“你放心,我絕不碰你!”

 慕容惜生道:“若不是你,我……我怎么會……文琪怎么會瘋的,你既無情,又無義, 又……又無恥!”

 語聲未了,眼淚已出。

 仇恕又怎知她心里的矛盾,怒道:“我為何無恥?”

 “你無恥,你無恥,你……你……”。

 眼淚越流越多,她也不知為了什么──也許為的事大多了。

 仇恕呆了半晌,暗怒忖道:“你心中本來對我有情,又何必要對我如此冷酷?本是為了 你,我們才會系身一起,怎怪得了我?你對我忽冷忽熱,我怎能忍受?毛文琪因妒而狂,難 道也是我的罪惡?”

 他心念反覆,越想越是憤怒,索性閉起眼睛,瞑目調息,只因他功力未曾恢復前,不愿 出這車廂之外!

 慕容惜生滿面淚痕,暗暗忖道:“我對你的情意你已知道,我又為你受了這么多委曲痛 苦,連我最親近的師妹,都變得那么恨我!我一切為了你,但你呢?你既不了解我,又不諒 解我!你無情,你自私!在經過那么多痛苦的事,看到文琪那么痛苦的變化后,你還是只想 著自己,你太狠心,你……你……你……”

 她反手一抹淚痕,咬緊牙關,亦自閉目調息起來!

 他兩人基礎深固,是以功力甚易恢復,此刻車廂外,“窮神”凌龍正與“鐵膽使者”錢 卓針鋒相對,口舌相爭!

 仇恕本已滿腹冤氣,聽了錢卓辱罵自己,再也忍受不住,全力劈出一掌,踢出一腿!

 他掌力、腿力是何等驚人,那車廂自然禁受不住,立刻四分五散地暴裂開來,仇恕立刻 飛身掠出。

 慕容惜生身不由主,也隨之躍了出去!

 只聽仇恕一聲大喝,道:“你便要怎樣?”

 喝聲中他已飄落竹台,凌龍揉了揉雙睛,大喝道:“果然是仇公子,你怎會來的?”

 他心中又驚又喜,几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丐幫群豪聽得這自車廂中飛身而出的人影,竟然真的是仇恕,心中亦不禁又驚又喜,一 齊愣在當地!

 只見錢卓身子一震,失聲道:“朋友便是仇恕么?”

 仇恕滿心怒火,大聲道:“不錯!”

 這“不錯”兩個字,聲如霹靂,自天而降,震得眾人耳鼓俱都“嗡”的一響,半晌聽不 到別的聲音!

 “窮神”凌龍哈哈笑道:“常言道:‘說曹操,曹操便到!’這句話你可曾聽過么?我 早就勸你不要背后罵人,如今只怕你有苦頭吃了!”

                 第四零章

 “鐵膽使者”錢卓微退一步,面上又恢復了鎮靜之色,他目光始終未離仇恕面上,冷冷 道:“久聞大名,今日當真幸會得很!”

 仇恕冷笑道:“我看你卻不幸得很!”

 語聲中他大步向前邁了一步──慕容惜生身不由主,只得也跟著他的腳步向走了一步!

 錢卓目光一轉,突地在慕容惜生面上停了下來1此刻竹台上的目光,十中有九,俱都早已 被慕容惜生吸引,“鐵膽使者”錢卓一動,緩緩道:“這位姑娘是?在下眼疏得很!”

 慕容惜生冷冷接口道:“你管我是誰?”

 “鐵膽使者”錢卓笑道:“在下只是看到姑娘與仇公子同進同退,宛如一體,是以忍不 住問上一問,姑娘如不愿說……”

 慕容惜生大怒道:“誰和他宛如一體,你說話放清楚些!”

 她大怒之下,往前逼近一步。

 仇恕身不由主,也跟著她走了一步。

 他兩人的手腕,俱已被道袍與長袍所掩,眾人只看到他兩人同進同退,卻猜不到是何原 因。

 錢卓目光一轉,哈哈笑道:“妙極妙極……”

 仇恕大怒道:“妙什么?”

 他肩頭微聳,方待縱身躍去,哪知慕容惜生卻牢牢地站在地上,動也不動,仿佛生了根 似的!

 仇恕身子方自離地尺余,便只得“噗”地落了下來!

 只見慕容惜生身子半轉,舉步向台下走去!

 仇恕腳步一移,大聲道:“你要做什么?”

 慕容借生冷冷道:“我要走了!”

 仇恕大聲道:“我絕不走。”

 慕容惜生冷冷道:“這里的人我都不認得,這里的事與我毫無干涉,無論你愿不愿去, 我卻是必定要走的了!”

 仇恕滿心氣惱,道:“你要走便走好了。”

 他穩住身形,站在地上,慕容惜生哪里能再走一步!

 眾人見了他兩人這種微妙的情況,心里更是驚奇。

 “窮神”凌龍干咳一聲,道:“仇公子,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仇恕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鐵膽使者”錢卓大笑道:“妙極妙極………”

 慕容惜生霍然回頭,大聲道:“你當真不走?”

 仇恕面色蒼白,身子已氣得微微顫抖,大聲道:“死也不走!”

 慕容惜生恨聲道:“好!”

 突然轉目向身側的一條大漢微微一笑,招手道:“你過來!”

 那大漢見了她的笑容,只覺神魂飄蕩,有如做夢一般,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痴痴笑道: “姑娘有何吩咐?”

 慕容惜生輕輕笑道:“再走近一些!”

 她面上的笑容,是那樣美麗輝煌,不但這大漢看得痴痴迷迷,就連別的人也看得目搖神 奪。

 只見那大漢痴痴地走到慕容惜生身子前面,“咕”地咽下一大口唾沫,伸手一抹嘴巴, 痴笑著道:“姑娘一一”慕容惜生突地面色一沉,笑容頓斂,右腕有如毒蛇般伸了出去,閃 電般的奪下了那大漢腕間的長刀。

 那大漢頭腦還未恢復清醒,大驚道:“姑娘這是做什么?”

 語聲未了,慕容惜生已飛起一足,將他踢到一丈開外,反手一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 去!

 眾人俱都大驚,仇恕更是面容失色,回身托住了慕容惜生持刀的手腕,五指一緊,長刀 落地。

 慕容惜生跺足道:“你放不放手?”

 仇恕顫聲道:“你砍去我的手好了,何必作賤自己?”

 慕容惜生跺足道:“我偏要作賤自己,我死了也和你無關!”

 語聲未了,目中又流下淚來。

 台上台下的丐幫群豪,越看越覺驚奇,就連老于江湖的“窮神”凌龍,也看不出這其中 復雜微妙的關系。

 “鐵膽使者”錢卓心念數轉,又自悄悄后退了几步,曲指一招,立刻有三條大漢走了過 來!

 鐵卓悄悄一指仇恕,輕聲道:“出手!”

 那三條大漢立刻探手入懷,顯然是要取暗器出手!

 此刻人人俱在望著仇恕與慕容惜生。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作,只見慕容惜生淚如泉 涌,仿佛傷心已極。

 仇恕木然立在地上,望著慕容惜生的眼淚,緩緩嘆道:“你到底要我怎樣,你說呀…… ”

 慕容惜生垂首流淚道:“你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仇恕跺一跺足,霍然抄起地上的長刀,反手一刀,向自己右腕上砍了下去,心中暗嘆一 聲:“罷了!”

 哪知他刀未落下,卻已被慕容惜生托住了手腕。

 她滿面淚痕,跺足道:“你為什么要這樣折磨我?你要砍就砍我的好了。”

 仇恕顫聲道:“我何嘗折磨你,是你……”

 慕容惜生道:“我不好,你殺了我好了。”

 “窮神”凌龍冷眼旁觀,已看出他兩人之間,必定情感極深,只因為有了誤會,是以此 刻大家便在鬧鬧情緒。

 他暗中好笑,索性袖手不管。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見數十道烏光,破空而來,直擊仇恕,來勢迅急,但風聲卻甚 是輕微!

 仇恕滿心情感上的煩惱,竟然毫未知覺。

 “窮神”凌龍大驚之下,要待出手援救,也已來不及了!

 這時的危急之情,當真是間不容發,突見慕容惜生縱身一躍,扑到仇恕身上,嬌呼道: “伏下去!”

 兩人身子一倒,數十道烏光,便自他兩人頭頂呼嘯飛過,只是慕容惜生還是遲了一步。

 她只覺得眉頭一麻,已被暗器掃中一些。

 “窮神”凌龍怒喝道:“無恥,匹夫!”

 轉身一拳,直擊錢卓!

 錢卓身形一閃,他身后便有三條大漢,持刀扑上,三柄長刀,帶著霍霍風聲,直劈凌龍 上、中、下三路!

 “窮神”凌龍冷笑一聲,拳打足踢,擋退了三柄長刀!

 只聽台下丐幫群豪中,有人大喝道:“幫主俱已動手,我們還站在這里作什?”

 語聲未了,人群已有一道銀光飛出,勢如閃電,直擊在台上一條斷指大漢的胸膛之上。

 那大漢狂吼一聲,翻身跌倒,鮮血如泉濺出!

 四濺的鮮血,激發了這些大漢心中的漂悍之氣。

 只聽一陣騷動與怒吼,丐幫群豪,已有十數人縱身躍上竹台,斷指大漢,也有十數人躍 下竹台!

 一時之間,兩幫人立刻成了混戰之局!

 “窮神”凌龍本不愿在此時此刻發生集體流血的慘劇,但此刻眾人俱是熱血澎湃,他也 變得無能為力!

 混戰中,仇恕與慕容惜生已齊地站了起來。

 兩人目光相對,仇恕吶道:“謝謝……”

 慕容惜生秋波轉動,輕輕道:“謝什么?”

 兩人間所有的矛盾與芥蒂,似乎都已在這短短兩句話中,獲得了諒解與安慰,兩人目光 相對,竟忘了身在何地!

 突見刀光一閃!

 兩柄長刀,自仇恕身后直劈而來!

 仇恕頭也不回,目光仍然直視著慕容惜生,反手揮出一掌只聽“當”地兩響,兩柄長刀 ,俱都落到地上!

 那兩條大漢呆了一呆,實未看出仇恕這一招是自何部位發出的,只覺腕間一麻,長刀便 已脫手!

 兩人方自駭得心驚膽戰,突聽一聲大喝:“下來!”

 兩條長索,自台下飛上,長索頂端的活結,便套在兩人脖子上,長索一緊,兩人悶吼一 聲,跌落台下!

 另一個丐幫豪士大笑道:“干得好!”

 亦自手中飛出一條長索,嗖地向“鐵膽使者”錢卓套去!

 這長索套人,本是丐幫群豪的絕技,三丈之內,套取人物牛羊,可說是百發百中,萬無 一失。

 眼見活結已將套中錢卓,突聽錢卓厲叱一聲:“上來!”

 反手抄住了活結,隨手一震,那丐幫豪士竟被他震得飛起八尺,噗地跌在台上,錢卓嗖 地竄去,一掌劈下,便再也不看第二眼,擰身發掌,恰巧將自他身后扑來的一個丐幫豪士震 落台下!

 此刻這狹谷盆地之中,已彌漫著一片叱□聲、慘呼聲、驚惶聲、以及兵刃相交,盆盞碎 裂聲……

 赤紅的鮮血,濺滿在青色的竹台與褐色的泥土上。

 ‘窮神”凌龍突地長嘯一聲,凌空而起,撇下了與他動手的大漢,直扑“鐵膽使者”錢 卓!他凌空飛掌,掌勢更見驚人!’鐵膽使者”錢卓腳步一錯,橫掠三尺,只見一柄長刀斜 斜砍來,他仰身飛起一足,踢落了長刀──只見眼前人影一閃,仇恕已冷冷掠到他面前!

 凌龍亦已輕輕飄落,一左一右,將錢卓夾在中間!

 ‘鐵膽使者”錢卓大笑道:“你們要想以三敵一,也只管動手便是!”

 “窮神”凌龍大怒道:“你配?”

 方待擊出一掌,卻見仇恕搖手道:“凌幫主且慢!”‘窮神”凌龍目光一掃,只見台上 已滿是鮮血與尸身,心中但覺驚怒交集,厲聲喝道:“還和他多什么話,先宰了他再說!”

 仇恕沉聲道:“他一條性命能值几何,又何苦教丐幫的弟兄,白白賠上許多條無辜的性 命,凌幫主你說是么?”

 “窮神”凌龍呆了一呆,只見仇恕轉首向錢卓道:“你若想留下一命,便快叫他們住手 !”

 “鐵膽使者”錢卓仰天笑道:“我為何要叫他們住手?看看別人流血,豈非人生一樂。 ”

 仇恕忍住怒氣,沉聲道:“你自己的性命難道也不要了?”

 “鐵膽使者”錢卓微微動容。

 “我若下令住手,你能否保証我等安全撤退!”

 慕容惜生搶著道:“他不保証,我也保証!”

 她實在不愿見到這流血的慘劇再繼續下去,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呼聲,已使得她芳心寸碎 !

 錢卓目光四轉,緩緩道:“此刻雙方傷殘已重,人人都已凶性大發,我即使下令住手, 他們也未必能聽從我的話了!”

 慕容惜生身子一顫,道:“如此說來,該怎么辦呢?”

 “鐵膽使者”錢卓面色深沉,一字字沉聲道:“死光為止!”

 “窮神”凌龍、仇恕心頭亦自一震,轉目望去,只見台上台下,混戰更劇,人人都仿佛 變成了亡命之徒!

 人人目光中,都閃動著一種野獸般的光芒,只因那慘呼與鮮轎,已激發了人們心底潛伏 的獸性!

 跟隨錢卓同來的斷指大漢,本都是刀頭舐血、亡命江湖的朋友,他們人數雖少,但應付 這種流血混戰之局,卻顯然要比丐幫群豪熟悉得多,是以他們雖然人數懸殊,卻仍然可以一 拼。

 而丐幫群豪因為人數大多,情勢反而更為混亂。

 他們平日大多甚為安份,此刻野性一發,便不可收拾,前仆后繼,勇往直前,早已不顧 生死!

 “窮神”凌龍眼見著自己門下弟子,死傷累累,心中不禁又是痛惜,又是憐憫,沉聲道 :“你我一齊喝令住手如何?”

 “鐵膽使者”錢卓道:“你若要試上一試,我也未嘗不可!”

 “窮神”凌龍大喝一道:“丐幫弟子住手!丐幫弟子住手!”

 “鐵膽使者”錢卓朗聲喝道:“弟兄們一齊住手!”

 他揣量今日之局勢,知道只有兩下休戰,自己才能全身而退,否則只有和斷指大漢們一 齊戰死在這里。

 是以他心中盼望兩下住手之心,實在比凌龍等人還要急切,只是他為人深沉,絕不現于 顏色。

               嘹亮的喝聲中──

 只見兩邊的弟子,果然都已漸漸放緩了手腳。

 “窮神”凌龍再次大喝一聲:“丐幫弟子住手!”

 丐幫群豪,后面的已不再扑上,前面的也閃到一邊。

 斷指大漢獲得了喘息的機會,自也不再追擊。

 慕容惜生輕嘆道:“再不住手,我真要……”

 語聲未了,突聽丐幫群豪中有人慘呼道:“弟兄們已死了這么多,我們活著的人,若不 替他復仇雪恨,對得起他們,對得起良心么?”

 另一人接口呼道:“殺呀,殺光了他們,為死去的弟兄復仇!”

 慘厲的呼聲,使得眾人心情又大為激動!

 “窮神”凌龍眼見情勢不對,厲叱道:“什么人亂叫!”

 叱聲中只見兩條人影自丐幫群豪中飛身而起,扑向斷指大漢,掌中兩柄長刀一閃,又是 一條人命!

 斷指大漢怒罵道:“不守信的匹夫,咱們拼了!”

 齊地厲喝一聲,扑了上去。

 一個丐幫弟子稍一遲疑,便被對方一刀砍在腰腹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慘聲,他雙手仰天 舉起,嘶聲喝道:“弟兄們,復仇……”

 噗地一翻身跌倒,斷指大漢呼嘯著自他身上踏過!

 丐幫弟子的殺機立刻又被激發,混戰又起!

 “鐵膽使者”錢卓變色道:“丐幫首先違約,怪不得我了!”

 “窮神”凌龍更是面色大變,沉聲道:“違命之人,定當重辦!”

 突聽仇恕冷笑一聲,道:“違約的不是丐幫弟子!”

 “鐵膽使者”錢卓道:“不是丐幫弟子,難道還是我們?”

 仇恕冷冷道:“也非你的弟兄!”

 “窮神”凌龍道:“是什么人?”

 仇恕伸手一指,道:“你看那三個面色有如鍋底,身手最是矯健,身穿著一件黃麻破衣 的乞丐,留意他們的動作。”

 眾人一齊定睛望去,只見混亂的人群中,果然有三個那般模樣的人,身手靈便,武功仿 佛甚高。

 “窮神”凌龍沉聲道:“不錯……”

 心念一動,突地想起方才偷偷送來那張紙條的人,便是這三人其中之一,心中不禁更是 疑云大起!

 只見那三人在人群中竄進竄出,其中一人突地偷偷劈出一刀,將一個丐幫弟子當場砍死 !

 然后,他便又厲吼一聲,向斷指大漢扑了過去!

 混亂的兩幫弟子,早已眼睛發紅,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但台上的人,卻看得清清 楚楚!

 “窮神”凌龍厲聲道:“這是什么人?”

 仇恕冷冷道:“這是什么人,凌幫主難道還不知道,他必定是丐幫的仇家,與‘靈蛇’ 毛臬也不對頭,是以暗中潛伏,挑拔你兩派流血苦斗,無論誰勝誰敗,他都高興得很,若是 兩敗俱傷,就更合他心意,是以他不愿你兩幫住手。”

 “窮神”凌龍恍然道,“是了,好毒辣的賊子……”

 “鐵膽使者”錢卓皺眉道:“與我兩幫都有仇的人,武林中實在太少,我們要看看,這 三人究竟是什么東西變的?”

 語聲未了,他已縱身掠起,向那三個神秘的麻衣乞丐扑去。

                 第四一章

 “窮神”凌龍毫不遲疑,跟蹤而去。

 仇恕卓立台上,定睛而視,只聽慕容借生輕輕道:“是你發現的,你為何不去看看?”

 仇恕輕輕道:“我怕你不愿見到流血,所以……”

 慕容惜生幽幽一嘆,道:“你去吧,無論到哪我都……都……”

 突覺面頰一紅,緩緩垂下頭去!

 仇恕只覺精神一震,豪氣大生,回首道:“走!”

 兩人一齊展動身形,一掠而下。

 此刻那三個麻衣乞丐似乎也覺得情況有些不對了,正待悄悄溜走,凌龍、錢卓卻已先后 落到他們身前。

 “窮神”凌龍厲聲道:“罪魁禍首便是這三人,莫放他們走了!錢卓亦自大呼道:“弟 兄們,圍住他們!”

 那三個麻衣乞丐對望一眼,突地縱身掠起。

 哪知他們身形方起,已有兩條人影,橫空飛來,帶著一股凌厲的掌風,口中厲聲叱道: “下去!”

 三個麻衣乞丐身子被掌風一震,果然齊地落下。

 仇恕身形凌空一折,竟又拔起一尺,朗聲呼道:“誰再動手,立取性命!”

 丐幫群豪,斷指大漢們,只見他身子凌空翻飛,有如天神下降,不禁俱都為之大驚,誰 也不敢再動!

 仇恕袍袖一拂,和慕容惜生輕輕落在地上。

 只見那三個麻衣乞丐俱都低垂著頭,不敢抬起,但仔細一看,仍可發覺他們面上涂著一 層黑色顏料,掩去了本來面目。

 仇恕沉聲道:“凌幫主,這三人俱以顏色涂面,只有將他們生擒之后,再仔細盤問他們 的來歷,必可……”

 話聲未了,突聽三人中一人輕輕笑了起來,道:“不必了!”

 仇恕變色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嬌笑不絕,抬起頭來,道:“小兄弟,你不認得姐姐我了么?”

 此話一出,眾人俱都面色大變。

 ‘鐵膽使者”錢卓冷笑一聲,道:“好極好極,原來是仇公子的姐妹!”

 只見那人舉起了衣袖,在自己面上擦了一會兒,擦去了黑色的顏料,露出了里面瑩白的 皮膚!

 眾人俱都為之一震,已有人認得她便是“百步飛花”林琦箏!

 仇恕脫口道:“林琦箏,原來是你!”

 “百步飛花”林琦箏咯咯嬌笑道:“哎喲,你有了新人,還記得舊人么?”

 慕容惜生面上也突地變了顏色。

 只聽林琦箏嬌笑道:“這位妹妹生得真美,喂,你叫什么名字呀?和我這位兄弟是怎么 認得的,告訴我好么?”

 仇恕怒叱一聲:“住口!”

 林琦箏輕輕一嘆,道:“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凶,你難道不記得以前你左一聲姐姐右一聲 姐姐,叫得多甜呀,現在……現在。”

 長長嘆息一聲,緩緩垂下頭去,仿佛不勝幽怨!

 慕容惜生面上陣青陣白,顫聲道:“仇恕,你……你……”

 仇恕早已氣得面青唇白,但面對著一個撤嬌耍賴的無恥女子,縱然一等一的好漢,也要 束手無策!

 四下群豪,又都騷動起來。

 “窮神”凌龍心念轉動,突地大喝道:“先將他三人擒下來盤問!”

 仇恕怒道:“正是!”

 林琦箏突地身子一閃,大聲道:“我是仇公子的姐姐,‘鐵膽使者’的師姑,你們誰敢 動手?”

 “鐵膽使者”錢卓冷冷道:“不但有一位師姑,還有兩位師叔呢,是么?”

 另二人大聲道:“不錯!”

 兩人一齊擦去易容顏料,駭然俱都是“七劍三鞭”中的人物──“左手神劍”丁衣,“ 河朔雙劍”汪一鵬!

 原來這三人自那日“杭州英雄大會”逃去后,便聚在一處,只是他三人,一時也尋不出 毛臬的蹤跡。

 直到一日,他三人聽到丐幫弟子要在這京鎮山地中為“窮神”凌龍召開慶生之會,便設 法混了進來!

 他三人本想與丐幫連絡,與毛臬為敵,但等到“鐵膽使者”錢卓現身之后,他三人就又 變了心意!

 “百步飛花”林琦箏道:“我們最好先看錢卓與他們火拼一場,等到丐幫大傷元氣后, 我們再以武力要脅凌龍,豈非更妙!”

 “左手神劍”丁衣一向是聽她的話,汪一鵬在此情況下也只有贊成,于是他們便以一張 紙條,揭破了錢卓的來歷!

 哪知事情一變再變,仇恕突然現身,他三人行藏雖然詭秘,但仇恕神目如電,又將他們 行藏窺破!

 此刻林琦箏秋波四轉,嬌笑又道:“你們誰要對我三人怎樣,得先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

 “鐵膽使者”錢卓冷冷道:“你們早已背叛家師,還以為我不知道!”

 林琦箏心頭一震,但面上笑得更甜,道:“仇兄弟,你聽到沒有,我為了你,把多少年 的朋友都得罪了,你還對我凶,還不保護我?”

 仇恕心念一轉,冷冷道:“丁衣、汪一鵬又當如何?”

 “百步飛花”林琦箏嬌笑道:“他們么?”

 突地轉身一掌,直擊在“左手神劍”胸膛上!

 丁衣再也想不到她竟然會對自己發掌,大驚之下,連退數步,張口噴出一口鮮血,顫聲 道:“你……你好狠!”

 汪一鵬亦自面色大變,厲聲道:“賤人,你為了自己的性命,就要出賣朋友是么?”

 他突地仰天慘笑:聲,道:“姓汪的索性成全了你!”

 反手一刀,向自己脖子抹去,當場鮮血橫流,尸橫就地,只因他估量情勢,知道自己無 法逃生!

 是以他索性自刎而死,還落得干淨!

 “左手神劍”了衣手撫胸膛,慘笑道:“你好,你好,可恨我直到今日,才認得你!”

 突地牙關一咬,咬斷了舌尖,狂吼一聲。將舌尖與鮮血,一齊噴到林琦箏臉上,也自殺 死在當地!

 這淒慘的局面,使得人人為之動容。

 就連“窮神”凌龍亦不禁暗嘆一聲道:“好漢子,死得漂亮!”

 “鐵膽使者”錢卓沉聲道:“他兩人終沒有辱沒‘七劍三鞭,的聲名調目光一轉,冰冷 地凝注到林琦箏面上!林琦箏舉起衣袖,擦著面上的鮮血,她雖然心如蛇蠍,但眼見到丁衣 、汪一鵬如此壯烈淒慘而死,也不禁心弦震動!但是她仍然嬌笑著道:“小兄弟,你看,我 為了你……”

 仇恕面沉如水,沉聲道:“我絕不殺你!”

 林琦箏笑道:“你真好,我……”

 仇恕突地大喝一聲,截口道:“我若殺了你,豈非污了我的手?”

 “窮神凌龍”大喝道:“如此淫毒的婦人,弟兄們將她亂刀分尸了!”

 林琦箏身子一震,顫聲道:“亂刀分尸……”

 她眼前突地憶起了十九年前,蒼莽山中……

 一個英挺的俠士,滿身鮮血,被別人亂刀分尸時的痛苦!

 她身子不住顫抖地,扑向仇恕,哀呼道:“救救我……”

 仇恕袍袖一拂,厲聲道:“滾!”

 林琦箏身不由主,倒退几步,跌倒地上!

 她身旁的地上,便是“左手神劍”丁衣的尸身。

 他人雖死了,但圓睜著的雙目中,仍滿含著悲哀與怨恨!

 林琦箏目光接觸到他的尸體,他的眼睛,突地放聲痛哭起來,她痛哭著扑到丁衣尸身上 慘呼道:“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鐵膽使者”錢卓冷冷道:“你此刻后悔,也已遲了!”

 林琦箏突地長身而起,大聲道:“你們不要殺我,我也會自殺而死!”

 丐幫群豪怒喝道:“自殺太便宜了你!”便待一涌而上。

 林琦箏突地雙手一分,撕開了自己的衣衫,道:“誰敢過來?”

 她雖然年華已去,但肌膚仍有如白雪一般,那晶瑩的乳房,隨著她胸膛的起伏輕輕地顫 抖……

 群豪果然俱都一呆,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慕容惜生面容蒼白,悄悄轉過頭去。

 只聽林琦箏淒厲地慘笑一聲,道:“但在我死之前,我還有几句話說!”

 “窮神”凌龍沉聲道:“快說!”

 “百步飛花”林琦箏轉過身子,面對份恕,大聲道:“我知道你對‘七劍三鞭’恨之入 骨,恨不得眼看‘七劍三鞭,全都死在你的面前,是么?”仇恕目光不愿接觸她胸膛,仰天 冷冷道:“七劍三鞭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的話確是不錯!”

 林琦箏嘆道:“不錯,是七劍三鞭,殺了你父親,但是──”她突地極其淒厲地慘笑一 聲,道:“你可知道真正殺死你父親的仇人是誰?”

 仇恕呆了一呆,脫口道:“誰?”

 林琦箏一字字緩緩道:“想當年,你爹爹武功正值全盛時期,縱橫武林,所向無敵,而 那時的‘七劍三鞭’,武功還未有今日利害。”

 “窮神”凌龍冷笑道:“今日也未見如何?”

 林琦箏只作未聞,接口道:“憑那時的”七劍三鞭”,縱然以十敵一,也未見是仇先生 的敵手,怎能將他亂刀殺死!”

 仇恕雙拳緊握,顫聲道:“那么是誰殺死了他?”

 林琦箏默然半晌,突地大聲道:“你母親!”

 仇恕怒喝道:“你放屁!”

 方待一步沖去,卻聽林琦箏大聲道:“其人將死,其言也善,我眼見就要死了,我不須 騙你,你若要聽實情,就聽我說完!”

 仇恕頓住腳步,全身顫抖,道:“你說……你說……”

 此刻眾人心中,俱都大為震驚,四下已一無聲息,俱都在凝神傾聽,聽她說出十九年前 那慘案的真象!

 只因此事早己轟傳武林,但誰也不知這慘案中還另有真象,“窮神”凌龍亦是面色凝重 ,不再插口。

 林琦箏長長吐口氣,道:“在‘七劍三鞭’蒼莽山圍剿仇獨之,你母親便己和仇獨在一 起了,她乘著仇獨練功的時候,下毒手前閉住仇獨的氣穴,使得仇獨走火入魔,半身麻木, 否則就憑‘七劍三鞭’,怎能殺得了他!”

 眾人更是聳然動容。

 仇恕顫聲道:“你……你亂造謠言!”

 林琦箏搖了搖頭,道:“我說的話,句句全都是實言,那本是毛臬利用她施的美人計, 卻不料她事后竟真的對仇獨生了情感。”

 她語聲微頓,厲聲道:“是以你若是復仇,便該先殺死你的母仇恕心頭一震,蕩然失措 。四下群豪,忍不住都發出了驚震的嘆息。”窮神”凌龍厲聲道:“你為何直到今日才說出 此事?”

 林琦箏緩緩道:“不錯,這件事隱密在我心中,已忍了二十年了,除了‘七劍三鞭’外 ,江湖中沒有一個人知道。”

 但‘七劍三鞭’為了自己的顏面,是以誰也不肯將此事說出來,直到今日,直到今日… …”

 她垂下頭,又抬起,大聲道:“今日我說出此事,為的是要你知道你真正的仇人。”

 “你若是真的為父報仇,為什么不該先殺死她!”

 她咬一咬牙,說道:“不錯,毛臬該死,程楓該死,我們都該死,但你在殺毛臬,殺程 楓之前,為什么不……”

 仇恕突地大喝一聲,慘呼:“你不要說了!”

 林琦箏淒慘一笑,接道:“不,我還要說,我還要問,你知不知道‘十年之后,以血還 血’這八個字是誰寫的!”

 此話一出,群豪身子又都為之一震,凝神而聽!

 狹谷中又變得死一般靜寂。

 只見林琦箏緩緩伸出手掌,指了指自己,道:“是我寫的!”

 群豪又是一驚,林琦箏緩緩接道:“是毛臬叫我寫的!”

 群豪更是大驚,“窮神”凌龍忍不住脫口道:“毛臬瘋了么?叫你寫這樣的字!”

 林琦箏緩緩道:“他唯恐仇獨死后,‘七劍三鞭,便告瓦解,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 叫’七劍三鞭’永遠團結,是以才寫下這八字!”

 她歇了口氣,又道:“七劍三鞭見了這八字,果然心生恐懼,生怕有人復仇,竟在不知 不覺地,全都受了毛臬的控制!”

 “窮神”凌龍暗嘆忖道:“人道毛臬乃是梟雄之才,果然名不虛傳!”

 只見仇恕滿面慘痛,抬起頭來,道:“你說完了?”

 林琦箏淒然笑道:“我已將心里的隱秘,全都說了出來!”

 仇恕揮手道:“走吧!我已不愿殺你……”

 林琦箏目光轉向凌龍。

 “窮神”凌龍長嘆一聲道:“老夫亦無異議……”

 “鐵膽使者”錢卓閉口不語,亦無阻攔之意。

 林琦箏呆了半晌,忽然放聲狂笑道:“你們都已不愿殺我,我卻不愿活了!”

 群豪楞了一楞,只見她突地拾起了一把刀,雙手握柄,回刀向自己胸膛上刺了進去!

 她口中哀呼一聲道:“丁衣,你莫恨我,我陪你……”

 身子隨著淌著的鮮血,緩緩向丁衣的尸身上倒了下去。

 一時之間,群豪只覺心弦震動,面面相覷,默然無語,“窮神”凌龍胸膛一挺,大聲道 :“錢卓,你也走吧!”

 “鐵膽使者”錢卓回轉目光,只見驕陽已落,西透天畔,夕陽如夢,閃耀著一片眩目的 彩光。

 彩光照耀下,狹谷中尸身零亂,鮮血未干。

 一陣驚心動魄的慘殺雖已過去,但卻仍然為人們留下了一幅驚心動魄的景象,讓人不敢 多看一眼!

 他默默回轉身子走了兩步,突然回身道:“仇公子,方才她說的話,你聽清了么?”

 仇恕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鐵膽使者”錢卓道:“但此刻無論你是否想我家師復仇,都已遲了……”

 他遠視著天畔的殘霞,沉聲道:“為了此事,武林中已攪起一片腥風血雨,已不知有多 少人,喪身于此事之中,此刻無論誰要罷手,都已來不及了!”

 他語聲中滿含愴痛之意,緩緩接口道:“便是在下,也絕不會放手的,只因我的十兄弟 ,已有大半死在你手里!我身為‘十大使者’之首,怎能不尋你復仇?”

 他霍地轉過身來,大聲道:“為了永絕后患,你今日是不該放我走的!”

 仇恕霍然抬起頭來,目光直視錢卓!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都知道對方不是輕易的對手!

 漫天殘陽,映得他兩人面容變化出紫紅顏色。

 只聽仇恕突地輕嘆一聲道:“走吧!”

 “鐵膽使者”錢卓目光四轉,緩緩道:“今日之局,雖然殘酷,但不出一月,江湖中必 定還會出現一個更殘酷、更慘痛的流血慘劇!你我也都將是那慘劇中人,不知到后來是誰要 應劫而死,今日你我別過,再見時便是要一折生死存亡的對手了!”

 他雙拳一抱,大聲道:“再見了!”

 轉身向外走去,斷指大漢們,魚貫跟在他身后,踏著滿地鮮血,映著漫天鮮血般的夕陽 ,走向狹谷之外。

 四下無聲,只有沉重的腳步,一聲聲震動著人們的心弦……

                 第四二章

 晚霞絢麗,風生四野。

 直到那一串人影都已轉過狹谷,“鐵膽使者”錢卓方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言語,卻似激 蕩在群豪耳畔。

 群豪俱是心頭沉重,閉口無言。

 良久良久,“鐵膽使者”錢卓方自長嘆道:“仇恨,仇恨,武林中怎地到處都充滿了仇 恨?”

 他目光緩緩在遍地的鮮血尸身上掃動了一遍。

 多少條有用的生命,此刻卻都已變成無用的尸身,所為的只不過是短而無情的兩個字─ ─仇恨!

 “窮神”凌龍只覺心頭一陣寒冷,緩緩又道:“武林中那許多流傳人口的故事,有哪一 個不是以”仇恨”與“鮮血”編織而成的,只是──”他霍然轉身,面對著仇恕,接道:“ 仇兄,但愿你自身留下的故事中,除了”仇恨”與“鮮血”外,還能有一些“仁慈”與“寬 恕”!”

 仇恕茫然立在當地,淒然笑道:“仁慈?……寬恕……”

 “窮神”凌龍沉聲接口道:“不錯!你當能以”仁慈”與“寬恕”之心,去對待你的仇 人,令尊的在天之靈,也會含笑九泉的!”

 仇恕突地仰天狂笑了起來,他狂笑著道:“我若以仁慈之心待人,又有誰以仁慈之心待 我,我若寬恕了別人,又有誰來寬恕我?”

 “窮神”凌龍面色一沉,目光立刻變得利如霜刃,他伸出手掌,遙指著滿地的鮮血尸身 ,緩聲道:“你可知道這些人是為誰死的?”

 仇恕神色微變,凌龍已厲叱道:“你!”

 他激動地搖舞著雙拳。厲聲接道:“這些為你而死的人,他們就寬恕了你,他們既不會 對你訴冤,更不會尋你復仇,你又該如何對待他們?”

 仇恕身子一震,垂下了頭,不敢再去望那尸身。

 只聽“窮神”凌龍突又長嘆一聲,道:“尤其此事,是非恩怨,親仇友誼,俱都糾纏不 清,難分已極,老叫化混跡江湖數十年,卻還未聽過有任何一事比此事更為棘手,即使陳平 復生,仲連再世,只怕也無法處理,何況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他黯然重重一嘆,仇恕的頭也久久無法抬起。

 一直默然無語的慕容惜生,此刻突地輕輕道:“此事雖復雜,但世上卻還是有人能夠解 決的。”

 “窮神”凌龍抬頭問道:“什么人?”

 慕容惜生輕輕抬起手,一指仇恕,道:“他……”

 仇恕茫然抬起頭來,茫然問道:“我?”

 慕容惜生道:“不錯,只有你自己,能解決這件事,只要你能立下決心,運用慧劍,斬 斷一切恩怨情仇的亂絲,那么……”

 她幽幽一嘆,接道:“江湖中就不知要少卻多少流血慘殺的事。”

 仇恕目光仍然望著西天的云霞,茫然道:“我能夠嗎?”

 他緩步走到谷口的岩下,望著那一條長長的狹谷在他面前長長地伸展到前方,窄而崎嶇 的道路,就像人生一樣。

 慕容惜生緩緩跟在他身側,此刻卻已站在他前面。

 他望著她的絕美的側影,絕美的輪廓,心里立地涌起一陣惆悵,一陣蕭索,和一陣濃重 的悲哀。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是的,我能解決這件事,我若死了……我若死了……”

 他合起眼睛,沒有再想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身后傳來了一陣悲哀的歌聲。

 起先只一個人的聲音,淡淡地,輕輕地,融含在黃昏時的風聲里,生像本來就是黃昏的 一部分。

 然后,許多個和聲一齊響起──響聲大,悲哀更重。

 他知道這是丐幫群豪在為死去的同伴而悲哀,他知道他們此刻正在為死去的同伴掩埋著 尸身。

 他不敢去看身后牌樓上的字。

 “同樂之會……同樂之會……”

 這本正是歡樂的日子,但結束得卻如此悲哀!

 這是為了誰?為了什么、他不敢想,不能想,也不愿去想……

 黑暗驟臨。

 仇恕回過頭,盆地里已亮起許多堆營火。

 每一堆營火旁,都有一丘新起的墳墓。

 “同樂”的牌樓,已被人悄悄地拆除了,“窮神”凌龍孑然立在竹台下,面對著一片閃 動的營火。

 那看來就仿佛是湖面的波光,波上的星光一樣。

 蕭索,淒清,而蒼涼……

 仇恕垂下頭,他沒有發覺慕容惜生一直都在凝視著他,仔細觀察他的神情,探掘著他心 底的悲哀。

 這時,兩個丐幫豪士幽靈般走了過來。

 他們的面色,自然是悲痛而沉重,他們輕喚了一聲:“仇公子!”

 仇恕黯然一嘆,道:“在下正要憑吊死去弟兄的英靈……”

 左面一人淒然一笑,道:“多謝公子,但我們此來,卻另有所求。”

 仇恕道:“但請相告,在下無不從命。”

 兩人一齊躬身道:“請。”

 仇恕與慕容惜生并肩走入了營火,每一道悲痛的目光,都在默默地凝注著他們,像是在 傾說一些無聲的言語。

 每一道目光中,都包含著許多要求和期望,這許多道目光,正都在向仇恕要求著一件事 。

 仇恕心弦開始激蕩,暗問自己:“什么事?……什么事?”

 他撮起一把黃土,與慕容惜生并肩跪了下去。

 丐幫群豪,一齊隨之跪下。

 不知是哪一個角落,傳來了輕輕的悲泣聲。

 仇恕仰天長嘆∼∼天色如夢,星光亦如夢。

 他仰天長嘆著道:“各位弟兄,但愿你們的英靈安息……”

 他語聲突地變為十分激昂,朗聲道:“各位弟兄在天的英靈為証,此后只要丐幫弟兄有 所吩咐,仇恕赴湯蹈火,生死在所不惜!”

 丐幫群豪一齊發出了感激的低嘆聲,“窮神”凌龍面色沉重,一步步走了過來,沉聲嘆 道:“仇公子,丐幫弟兄只求一事!”

 仇恕垂首道:“但請吩咐!”

 他此刻只覺這些的丐幫兄弟雖非他所殺,卻因他而死,在如許多死去的英魂之前,他但 愿自己能答應任何一件事。

 只聽“窮神”凌龍干咳一聲,沉聲道:“丐幫弟兄只求你能揮劍斬斷情仇恩怨的糾紛, 不要在江湖中再惹出仇殺流血之事,只因……”

 他長長地嘆息著道:“他們今日已深知仇殺流血的可怖!”

 仇恕身子一震,呆在當地。

 “窮神”凌龍目光一轉,厲聲道:“仇公子,人們的生命,在蒼天之下,大地之上,應 該俱是平等的,你豈能為了一個人的死亡之仇,而令許多生命白白犧牲,只要你答應此事, 那些已死的弟兄,在九泉下也必能含笑瞑目了!”

 仇恕低垂著頭,沉聲道:“在下必定考慮……”

 一位丐幫豪士,突地大聲接口道:“在仇公子沒有答應我們之前,所有的丐幫兄弟,誰 也不會站起來,誰也不會離開此地一步!”

 所有的丐幫豪士,立刻低應了一聲。

 仇恕的身子,不覺在夜風中顫抖了起來。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他所有的思想,都在想著復仇的計划,自他有知之日, 他從未忘記復仇兩字!

 此刻若要他放棄復仇,實在比要他放棄生命還要痛苦,但此時此刻,他又怎能拒絕這要 求?

 他無法決定,更不能說話。

 四下立刻變得死一般靜寂,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每一雙眼睛中的期待也變 得更為強烈。

 仇恕黯然一嘆,緩緩道:“在下愿意答應……”

 群豪一陣喜悅的嘆聲,但仇恕卻又朗聲接口道:“但在下卻不知如何答應。”

 群豪一怔,四下無聲!

 仇恕抬起頭來,轉目四望,沉聲道:“每人心中,都有一個永遠解不開的死結,在下的 死結,便是這‘復仇,兩字,各位若容在下靜思一日……”“窮神”凌龍截口道:“丐幫弟 兄,都正在等著你,你好好想吧!”

               仇恕轉過頭──

 他正待去尋找慕容借生的目光,她的目光卻早已在等著他了──這一雙眼睛中,也滿含 著期待與渴望!

 仇恕的心更亂了。

 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聽一聲震耳的響聲,自谷口傳來,轟隆之聲,直上霄漢,歷久不絕 !

 接著,盆地四側的山壁上,突地殺伐之聲大起!

 無數團稻草、枯木等引火之物,隨著喊聲自山上投下!

 丐幫群豪,雖然俱都心驚色變,但卻無一人移動身形───個個仍是木然跪在地上,期 待地望著仇恕。

 仇恕大驚呼道:“各位你……你們……”

 慕容惜生幽幽一嘆,道:“你若不答應他們,他們死也不會站起來的!”

 話聲未了,山壁上又有無數根火箭,帶著凌厲的風聲,破空而下,立刻引發了那無數浸 油的草木!

 ‘轟”地一聲,火勢大作,再加上那原有的營火,這小小一片盆地,立刻成一片火海。 ’窮神”凌龍雙拳緊握,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仇恕。

 熊熊的烈火,已在他一已在每個人身側燃燒起來,火勢蔓延極快,有些人衣衫已被烈火 燃著!

 但仍然沒有一個人移動,一個人站起!

 仇恕慘然道:“凌幫主,這是何苦………‘窮神”凌龍面色沉重,無比沉痛他說道:“ 丐幫弟子,俱是從不食言的男兒,仇公子你老不答應,唉!丐幫全部弟子只有隨你葬身此地 !”

 慕容惜生目中已流下了淚珠。

 她再也想不到這些衣衫襤樓的丐幫豪士身體中,竟流的是如此鮮紅的熱血,竟藏著如此 堅強的俠心!

 突聽仇恕慘呼一聲,一躍而起,大呼道:“弟兄們起來!此后仇恕永不再提‘復仇’兩 字!”

                 接著──

 是一聲響徹天地的歡呼!

 無數條人影,自火焰中飛躍而起!

 震耳的呼聲,使得仇恕熱血奔騰,他接著大呼道:“四面必有埋伏,先至谷口,再作定 奪!”

 “窮神”凌龍一拍他肩頭,大聲道:“好兄弟!”

 他手掌一揮,隨著丐幫群丐向谷口退去!

 慕容惜生突地移過身子,仰起了頭,以兩片絕美的櫻唇,在仇恕面頰上輕吻了一下,輕 輕道:“謝謝你!”

 仇恕心弦一陣搖蕩,顫聲道:“你……你……”

 慕容惜生眼中滿盈淚珠,道:“我知道你此刻心里的痛苦,我感激你在如此深深的痛苦 中還能答應他們,我……我現在才知道你的心。”

 仇恕的心中,驟然充滿了被人了解的溫暖。

 他輕輕道:“我也感激你。”

 烈火中,情焰也開始燃燒了起來!

 他們不再覺得生疏,遙遠……

 所有存在于他們之間的誤會與距離,在此刻──許多次生死患難,許多次真情考驗之后 ,都已蕩然消失!

 仇恕不再孤寂,頓覺生機沛然,朗聲道:“走!沖出此地!”

 兩人凝注一眼,相視一笑──笑容雖淒涼,但卻甜蜜!

 然后,兩人一齊展動身形,掠向谷口!

 火勢還未蔓延到谷口。

 丐幫群豪,群集在谷口,但那長而窄的狹谷,此刻竟已被亂石堵死,高達兩丈,几乎是 難以攀越!

 狹谷兩旁,暗影沉沉,更不知有多少埋伏!

 “窮神”凌龍面沉如水,黯然道:“這狹谷本已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地,此刻四面 埋伏之下,只怕……我們是難以沖出去了!”

 仇恕朗聲道:“天無絕人之路……”

 “窮神”凌龍微一擺手,截口道:“世人行事,只有仁義或仇恨兩途,仇公子,老夫此 刻只覺……只覺實在對不起你。”

 他不等仇恕說話,立刻接道:“只因我再三教你以仁義待人,但卻忘了對付這般毒蛇猛 獸,這方法是行不通的,只有……只有…”

 他恨聲接道:“只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其間己無妥協的余地,我們稍一疏于防范 ,便中了奸人毒計!”

 他霍然轉身,厲喝道:“弟兄們,沖出去!”

 丐幫群豪,霍然響應一聲,當先扑上。

 但他們還未走及亂石之前,亂石上,已有一排弩箭射下,一個前行丐幫弟子,立刻肩骨 中箭,翻身跌倒!

 仇恕身形一閃,越過群丐,振臂呼道:“姓毛的,你可在上面么?”

 狹谷上人影一閃,有人喝道:“毛大太爺不在這里!”

 另一人喝道:“就在這里,你也不配和他老人家說話!”

 仇恕忍住怒氣,呼道:“你們的首腦是誰?誰出來說話?”

 狹谷上那人喝道:“死囚,還有什么話,快──”喝聲突地中斷,卻發出一聲慘呼!

 仇恕大是驚奇,只聽狹谷上一人喝道:“下面的是仇恕仇朋友么!”

 語聲熟悉,竟是“鐵膽使者”錢卓。

 他不等仇恕回答,接口又道:“我與你雖是仇敵,卻敬你是條漢子,方才辱罵于你的人 ,已被我當地處死,你接著吧!”

 喝聲中,一條人影自狹谷上直墜而下,“砰”地落在地上,跌得腦袋迸裂,立時尸橫就 地!

 群豪莫不為之聳然動容,仇恕身側的慕容惜生更是顏色大變,回轉頭去,仇恕暗嘆一聲 ,朗聲呼道:“錢卓,我也敬你是條漢子,但你行事,卻太欠光明磊落,竟施出如此卑鄙的 毒計,暗算他人……”

 狹谷上,錢卓冷笑喝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我各自為政,不死不休,我若 不先下手為強,豈非便要死在你的手上!”

 “窮神”凌龍一步趕來,大罵道:“若非丐幫弟兄手下留情,你此刻還有命么?只怪老 夫瞎了眼珠,將你放走,你還有臉在這里說話!”

 “鐵膽使者”錢卓朗聲大笑道:“誰教你放我去的?仇敵相爭,心不黑、手不辣的人, 便注定要死在對方手上,你此刻后悔又有何用!”

 他笑聲一頓,厲聲接道:“我方才一出狹谷,便又調來了數十名武林高手,此刻你等已 處于四面包圍之中,插翅也難逃出了。”

 “窮神”凌龍怒喝一聲,方待轉身而上,卻被仇恕一把拉住,“窮神”凌龍須發皆張, 怒道:“仇兄弟,你莫要管我!”

 仇恕嘆息一聲,道:“此刻你我已居下風,力敵不得,幫主萬祈冷靜!”

 “窮神”凌龍怒道:“縱然力敵不得,也只好拼了!”

 仇恕怒道:“丐幫數百弟兄,又當如何?”

 要知他與凌龍、慕容惜生三人,本可飛身而上,與敵一拼,甚至還可脫出重圍,殺開血 路!”但丐幫弟子,卻連這狹谷都難以上去,只有死路一條而已,是以仇恕才會如此忍耐, 遲遲不敢動手。

 “窮神”凌龍轉目望了望自己的弟兄,亦不禁為之長嘆一聲,滿面怒容,俱都換了黯然 神色!

 只聽狹谷上錢卓又自狂笑道:“棋差一步,滿盤皆輸,你們就乖乖地等死吧!”

 仇恕大呼道:“不錯,你我各為其主,你既是靈蛇毛臬的弟子,自然要千方百計地將我 置之死地,這怪不得你!”

 “鐵膽使者”錢卓道:“但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敬你是條漢子,便不容你被我手下侮辱 ,無論生前死后,都是一樣!”

 仇恕道:“你若落到我的手上,我也不會侮辱于你,但你與‘丐幫”兄弟又有何仇恨, 為何一定要將之置于死地?”“鐵膽使者”錢卓道:“丐幫與你為友,便必然是我之敵。”

 仇恕大聲道:“你若將丐幫弟兄全都放了,我自愿束手就死!否則……”

 慕容惜生身子一顫,但口中卻輕輕道:“好!我陪著你!”

 兩人目光相視一眼,心中似乎對死亡,無畏懼!

 只聽“鐵膽使者”錢卓大聲道:“否則又當怎樣?”

 仇恕厲聲道:“否則我飛身扑上,以我與慕容惜生的武功,你們未必能將我倆擒住,你 既是為我而來,又何必多傷多人的性命?”

 狹谷上默然半晌,狹谷下卻響起一片嘈聲。

 丐幫群豪,一個個義形于色,大呼道:“仇公子,你若死了,我們便陪你一齊去死!”

 此刻狹谷上已有了回應,只聽錢卓道,“不錯,我此來大多是為了你,你若逃去,我殺 了別人也無用,但你說出的話,可是真的么?”

 仇恕大聲道:“自是真的!”

 “窮神”凌龍卻已喝聲道:“不是真的!”

 仇恕長嘆一聲,道:“凌幫主……”

 “窮神”凌龍怒道:“你如此說話,豈非將我丐幫兄弟都看作了貪生畏死的匹夫,我們 寧可一齊喪生,卻也不能令你獨死!”

 仇恕嘆道:“若不是為了在下,丐幫弟兄怎會有今日之事,若是丐幫兄弟一齊喪生,在 下萬死亦難瞑目……”

 “窮神”凌龍厲聲道:、縱是如此,你也不能強迫我丐幫兄弟都變作不仁不義之人,身 負惡名而生,不如慷慨而死!”

 他語聲微頓,立刻接口道:“何況今日之事,也不能全都怪你!”

 仇恕黯然道:“如此說來,又當如何?”

 “窮神”凌龍大聲道:“沖得出去就沖出去,沖不出去就一齊死在這里,也要江湖中人 看看我丐幫男兒的義氣!”

 丐幫群豪立刻發出一陣驚天動地般的歡呼。

 “窮神”凌龍振臂喝道:“弟兄們上呀!”

 他反手接著了一柄弟兄們遞過的長刀,當先飛身而上!只見他身形如龍,眨眼間便沖上 了山腰!

                 第四三章

 只聽狹谷上錢卓厲聲喝道:“老匹夫,你這是找死!”

 喝聲中,箭如亂雨,飛射而下。

 “窮神”凌龍舞起一團刀光,護住全身,但那射下的長箭,力道強得驚人,你揮去箭, 便無法再飛身扑上!

 要知此刻狹谷上埋伏著的,俱非普通壯漢,而是江湖武士,是以射出的弩箭,力道自是 分外強勁!

 丐幫群豪,武功雖不高強,但勇氣卻是驚人。

 他們手里有的拿著兵刃,有的竟是赤手空拳,但他們不顧一切,攀援而上,憤怒的呼聲 直沖云霄。

 狹谷上的弩箭一排接著一排射下,弩箭中還雜有碗大的石塊,以及一方方巨逾百鉤的巨 石!

 怒喝聲、叱□聲、慘呼聲中,丐幫群豪已有十數人自山上滾下,但后面的人卻毫不氣餒 ,前仆后繼,奮勇而上,全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仇恕暗嘆一聲,側首道:“你……”

 慕容惜生道:“沖吧!”

 兩人身形齊展,飛扑而上。

 只見一方桌面大的巨石,自狹谷之頂直擊“窮神”凌龍,來勢之猛烈驚人,有如泰山之 崩。

 “窮神”凌龍已將扑至峰頂,此刻大喝一聲,揮刀迎上,只聽“咚”地一響,長刀立刻 斷為兩截!

 他咬一咬牙,雙拳齊揚,將那方巨石撥出三尺,自他脊背之后飛下,砰然落地,激起漫 天砂石。

 但凌龍自己身形卻已不穩,連落三尺。

 剎那間,只見五只弩箭,并排射來,他此刻力道已成強弩之未,勉力劈開了四只,但最 后一只弩箭,卻已“噗”地射入了那肩骨!

 凌龍再也支持不住,翻身滾了下去!

 群豪一齊驚呼,但已救助不及。

 就在他生死有如系于一線之際,突見兩條人影斜斜飛來,一人一手,拉住了“窮神”凌 龍的身子。

 這兩人正是仇恕與慕容惜生。

 他兩人飄飄落在地上,只見那長箭已深透人骨,凌龍更是面色蒼白,全無血色,疼得滿 頭冷汗。

 但這倔強的老人,卻仍不肯皺一皺眉頭,切齒道:“你們不要管我,沖,沖,和他們拼 了!”

 丐幫群豪本已俱都躍下,來查看他們幫主的傷勢,此刻聽了這番言語,又不禁振臂大呼 道:“沖呀,沖上去為幫主復仇!”

 仇恕面沉如水,厲叱一聲:“且慢!”

 丐幫群豪,一齊頓住腳步,有人道:“仇公子還有什么話說?”

 仇恕沉聲道:“你等身無防身之物,亦無攻敵計划,如此沖上去,哪里是與敵人拼命, 只不過是送死罷了。”

 丐幫群豪呆了一呆,又有人嘆道:“縱是送死,又有什么辦法!”

 仇恕道:“先歇息片刻,設法尋找竹木,編成盾牌,再尋些刀劍,攻敵防身,到那時再 去拼命,也不算遲。”

 他語聲沉重,自有一種威力,使得熱情激動的丐幫群豪,稍為冷靜了一些,只聽一人嘆 道:“刀劍俱已和尸身一齊埋下去了,那時候弟兄們都已心灰意冷,不愿爭殺,哪知竟…… 竟發生此變!”

 仇恕也不禁為之暗嘆一聲,但立刻沉聲道:“縱無刀劍,也要削竹為劍,削木成刀,總 比赤手空拳好些,弟兄們,快去分頭作事!”

 他截釘斷鐵,說完了話,立刻抱起凌龍的身子退下!

 轉目望去,只見火勢猶未蔓延至此,只因谷口這邊,寸草不生,而風向也是往那邊吹的 !

 這雖是上天為他們留下的生路,但時候一久,還是死路一條一一縱然不被烈火燒死,也 要因飢渴而死!

 你說只要他們一現飢渴之象,對方立刻便會攻下,那時已飢渴疲乏的傷殘之眾,還不是 一樣要死在對方手里?

 仇恕越想越是心寒,但面上卻毫不動容。

 他必需以自己的鎮定,來支持丐幫群豪的勇氣──只因他深知在如此情況下,勇氣是極 易消失的!

 他輕輕放下凌龍的身子,方待拔下那只長箭。

 慕容惜生急地伸手攔住,道:“拔不得的,此地既無傷藥,亦無清水,你拔下了箭,只 怕傷勢潰爛,凌幫主這條手臂,就……就……”

 她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仇恕心頭一寒,黯然道:“凌幫主,在下先前曾夸下海口,總希望不要丐幫為助,這些 話……這些話幫主你還記得么?”

 “窮神”凌龍黯然一笑,道:“那日我揭穿了你的行藏,你自然難免有些怒氣!”

 仇恕嘆道:“又有誰知道在下此刻正是孤立無助時,卻只有丐幫的弟兄,為我援手,為 我拼命,為我一∼”他語聲激動,竟已說不下去!

 慕容惜生輕輕道:“這種話你以后不要再說,也就是了……”

 仇恕緩緩垂下頭去,目中已是熱淚盈眶!

 此刻丐幫群豪已設法尋來一些竹枝木條,以僅有的几柄刀劍,削了個木刀竹劍,但盾牌 卻只造了數面。

 一個丐幫豪士,送來兩柄竹劍,道:“仇公子,竹劍雖輕,卻是我家全部弟兄一點心意 !但望仇公子能以此竹劍,為幫主復仇!”

 仇恕黯然一笑,收下竹劍,吶吶道:“多謝你們弟兄的好意!”

 那丐幫豪士道:“此刻弟兄們都已歇息好了,可以尋來的竹木,也都已尋來,只要公子 一聲令下,弟兄們立刻動手!”

 仇恕道:“在下一介少年,怎敢號令丐幫的弟兄……”

 “窮神”凌龍突地張開眼來,道:“事值非常,我也受了重傷,你難道還不肯暫代幫主 之位,指揮丐幫弟兄,共同殺開血路?”

 仇恕沉吟半晌,毅然道:“既然如此,在下只有從命!”

 他霍地身而起,夜霧淒迷,火光閃耀中,只見丐幫群豪,已俱都站在他面前,屏息待命 !

 仇恕沉聲道:“由首至尾,先報數一遍!”

 那為首一人立刻低聲道:“一!”

 第二人也立刻接了下去,只聽丐幫群豪,一個接著一個,報到“一百四十七”時,便倏 然而止!

 數百個丐幫豪士,此刻竟只剩下了一百四十七人,這戰況是何等悲壯!慘烈!仇恕心頭 ,不禁又是一陣愴痛。

 但他卻能咬住牙關,輕輕道:“由頭至尾,接著不斷地報下去,讓對方猜不出我等人數 。”此時此刻,他竟還存有機智。

 丐幫群豪心下大是欽服,果然接著報下去。

 只聽響亮雄壯的報名之聲,歷久不絕!

 狹谷上的仇人,聽了果然暗暗心驚,但那“鐵膽使者’’錢卓卻仍然神色不變,反而冷 笑大喝道:“你這疑兵之計,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的。’他縱聲狂笑道:“你若少報些 人,我反而相信,但你卻報得大多了些!”

 呼聲遙遙傳來,仇恕恨聲道:“想不到靈蛇門下,竟有這樣一個角色。”

 他胸膛一挺,沉聲道:“一百四十七人,十人一隊,分成十四隊,余下的七人,留在這 里,看護著幫主的傷勢!”

 “窮神”凌龍掙扎著道:“一人已足夠了,其余的都跟著仇公子去!”

 丐幫群豪,轟然而響,立刻分成了隊伍。

 仇恕目光一轉,沉聲道:“十四隊人,分向而攻,切莫集在一起!”

 群豪又自應了,仇恕雙目一張,大喝道:“隨我來!”

 他身形展處,與慕容惜生當先扑去!

 第二次慘烈的攻勢,立刻展開!

 沉靜了許久的狹谷,立刻又彌漫了殺伐之聲。

 他們的攻勢,雖然激烈,怎奈狹谷地勢太險,對方更是守得滴水難入,他們連上攻一步 ,都要花一分慘痛的代價!

 箭如飛蝗!砂石飛揚,鮮血,一道道自岩石問流下!

 生者的怒喝聲,傷者的呻吟聲,混合成悲愴的音樂。

 仇恕、慕容惜生左右飛馳,援救著丐幫弟子,但他們只要扑上一步,狹谷上便立刻有百 鈞巨石飛下!

 他們雙手互縛,本已不便,更何況時時都要照顧著其他的弟兄,一時之間,竟沒有一人 能攻將上來。

 仇恕轉目四望,只見丐幫群豪,又已傷者累累,縱能殺出血路,剩下的也沒有几人!

 更何況“窮神”凌龍,還留在谷底!

 剎那間他只得下令退卻,只見兩柄竹劍,往來縱橫,為丐幫群豪掩護退路!于是,他們 第一次攻勢又失敗!

 地上,又多了些尸身,心頭,又多了些悲痛!

 仇恕、慕容借生,并肩立在淒迷的夜霧中,望著遍地的鮮血尸身──火光几乎將大地映 得一片鮮紅!

 四下又靜了下來,只有丐幫群豪的呻吟與喘息聲。

 “窮神”凌龍斜倚在一個弟子的手臂里,面色可怕的蒼白,雙目中卻布滿了血絲,他沉 聲一嘆,道:“仇公子,慕容姑娘……”

 突地狂呼一聲,當時暈厥在地上!

 群豪一陣大亂,仇恕沉聲道:“凌幫主只是憤怒過度,不妨事的”一個丐幫弟子沉聲道 :“仇公子,與其坐守而死,不如再決一死戰,縱有一人能逃脫此間,將來也有復仇之望, 否則──”他哀痛地頓住語聲,但他的言下之意,又有誰不了解?

 仇恕暗暗嘆息,但神色卻更是堅定,沉聲道:“拂曉之際,對方必定防守較疏,那時我 自當再拼一次,你們只管好生歇息,不要亂想……”

 那丐幫弟子大驚,截口道:“仇公子之意,是要我們都留在這里,單獨去闖么?”

 仇恕沉聲道:“不錯!你們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我單獨去試,還可能成功,只要我一 沖將上去,便可擾亂他們的放箭,那時你們沖上去的機會,也就多了。”

 那丐幫弟子垂首道:“如是公子沖不上去”又當如何?”

 仇恕道:“若是沖不上去,他們見我死了,也就不會再十分難為你們,防守必定松懈, 甚至撤兵而退!”

 丐幫群豪又自亂了起來,齊聲道:“要沖就一齊沖,我們怎能眼見一一一”仇恕厲叱一 聲,道:“住口!此刻我暫代幫主之位,令出如山,你們竟敢違抗幫主之命么,快去尋地稍 息,拂曉已將近了!”

 嚴厲的語聲,使得丐幫群豪誰也不敢再爭。

 仇恕轉目望去,只見慕容惜生面容已顯得蒼白而憔悴,明亮的眼波,也已失去了光澤, 不禁黯然嘆道:“只是……只是我連累了你了……”

 慕容惜生淒然一笑,道:“我能和你死在一起,已算幸福得……”

 她輕輕移動身子,將頭靠到仇恕身上。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她早已忘了禮教之防,什么都已不再顧忌,所有的情感,俱都流 露于行止之間!

 人們在生死患難之際,最易真情流露,經過了許多次生死患難的仇恕與慕容惜生,此刻 互相依偎,四目相視──兩人都只覺既是愴痛,又是甜蜜──突聽狹谷外傳來一聲大呼,道 :“上面的是什么人,丐幫的集會,可是在這里?”

 仇恕精神一震,只聽另一人呼道:“石磷、朱白羽、華山銀鶴前來拜訪!”

 仇恕大喜道:“這是端木方正的聲音,快過去!”

 又聽得“鐵膽使者”錢卓的呼聲道:“此路已被封死,妄上一步,立有慘死之禍!”

 狹谷外朱白羽的聲音道:“放屁,大爺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敢攔阻?”

 此刻仇恕兩人已飛掠而去,放聲大呼道:“端木兄,小弟仇恕,被困于此!”

 狹谷外的端木方正驚呼道:“仇恕,是你?”

 仇恕呼道:“但望端木兄助我一臂之力──”端木方正呼道:“好!”

 仇恕展動竹劍,當先扑上,他每次俱都搶在慕容惜生之前,先當鋒銳,只見長箭亂石, 又自攻下!

 此次他已一無顧忌,身形如風,曲折而上。

 那邊亦有叱□怒喝之聲大作,朱白羽、華山銀鶴、石磷。端木方正,這四柄名劍,亦已 發動了攻勢!

 狹谷那邊,本就防守很弱,地勢也較為平易。

 端木方正、華山銀鶴,首先搶上了亂石堆上,但見兩道劍光縱橫,將亂石上的埋伏殺得 四散飛奔。

 仇恕大喝一聲,乘機躍上,只聽錢卓大喝道:“后退者死!”

 一掌震落了一個奔逃的手下,其余的人,果然不敢再退,反身扑上,群豪的弩箭,也密 密地射了過來。

 仇恕方自搶上亂石,只見刀光一閃,當頭劈下,身后風聲連響,更不知有多少只弩箭射 來!

 他若是避開長刀,便避不過弩箭,他若是閃開弩箭,便避不過長刀,華山銀鶴目光動處 ,為之一驚。

 他離得仇恕最近,此刻長劍一揮,趕來援救。

 但是他長劍方自揮動,心念突地一閃:“這是我殺父仇人之子,我縱不尋他復仇,又怎 地救他?”

 一念至此,長劍立刻凌空頓住!

 只見仇恕竹劍一揮,首先彈退了長刀,同時突地向后一揮,揮落了身后的弩箭──他身 懷武功中不傳之秘“化骨神拳”是以做到了常人不能做到的事。

 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巨石與弩箭,卻已射向“華山銀鶴”而他卻只是木立當地,竟然無 知無覺。

 朱白羽、石磷、端木方正俱已扑上亂石,四面迎敵,見狀不禁大驚,但卻已援救不及了 !

 只有仇恕,與“華山銀鶴”離得最近,霍然伸出右掌,將“華山銀鶴”向后一拉,驚呼 道:“退下!”

 但他情急之下,卻忘了自己的右腕已和慕容惜生縛在一齊,鐵圈緊箍,手腕已無力氣!

 他猛力拉退了“華山銀鶴”,自己手腕卻已一陣痛楚,更將慕容惜生的身子,帶得一個 踉蹌,向后倒下!

 巨石砰然落地,邊緣亦已掃中華山銀鶴肩骨!

 華山銀鶴驚呼一聲,回劍揮落了弩箭,身子卻也不禁向后倒了下去,仇恕、慕容惜生本 已身子不穩,竟被他一齊帶得滾落亂石堆下!

 四面的弩箭、巨石,暴雨般隨之擊下,那六百鈞巨石,也帶著隆隆之聲滾落,眼見就要 壓到他們身上!

 朱白羽、端木方正、石磷,一齊大驚失色。

 驚呼聲中,只見三道匹練的劍光,交擊而下,將四下的弩箭,紛紛震落,仇恕大喝一聲 :“去!”

 飛起一腳,將亂石堆上滾落的巨石,凌空踢起,他這一足已用了全身真力,那巨石竟被 他一足擊碎!

 “華山銀鶴”亦自一躍而起,右手的劍,揮起一團劍光,左手拉起了仇恕,帶起了慕容 惜生……

 三人身形一動,便已后掠三丈。

 朱白羽、石磷、端木方正,隨之掠來。

 狹谷上弩箭猶急,亂石如雨,直到仇恕等六人退到數丈之外,谷上的攻勢,方自停住。

 六人齊地喘了口氣,面面相覷,卻不禁愣在當地!

 他六人好容易拼死搶上亂石堆,只要聯劍而攻,定可扑上兩邊狹谷,那時以他六人的武 功,狹谷上埋伏著的人怎是他們的敵手?

 但華山銀鶴的一念之差,卻使得他們滿盤皆輸!

 華山銀鶴茫然中呆立了半晌。黯然長嘆道:“貧道對不起各位!”

 端木方正頓足嘆道:“道兄,你……你……唉,也怪不得你,方才我若換作了你,那一 劍只怕要劈在仇兄身上了!”

 石磷亦自嘆道:“二十載的積仇之下,道兄你有方才的風度,已大是不易,是以道兄你 也不必自責,小弟們俱都十分了解的!”

 仇恕在那風雨廢殿中,已聽到自己與“華山銀鶴”之間的恩怨,此刻亦是思潮紛亂,口 不能言。

 只聽朱白羽突地放聲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們若認為方才之事,甚是遺憾,便大大錯 了,若無方才之事,他們兩人怎會手拉手地站在一起?”

 眾人一齊望去,只見“華山銀鶴”果然猶自拉著仇恕的手腕,兩人自己相視一眼,胸中 頓覺豁然開朗!

 “華山銀鶴”黯然一嘆,道:“仇兄,往事已矣,先人的仇恨,讓他去吧!”

 仇恕只覺心頭一陣感激,重重道:“道長心胸如此開朗,小弟實在……實在……”

 “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還實在什么,他若非心胸開朗之人,怎會與我等為友?”

 慕容惜生忍不住幽幽一嘆,目注仇恕,道:“你聽到了么?你也該心胸開朗些才是!”

 眾人此刻方自注意到她,驟然見了如此絕世的美人,朱白羽等人雖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 ,神情也不覺一呆!

 仇恕立刻為之引見,眾人不禁更是驚奇。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突地大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這真是令人驚奇的事,我和石兄 本來還在為你擔心﹔哪知你兩人竟。,…”

 他大笑著住口不語,慕容惜生卻已紅生雙頰!

 這些人誰也想不到慕容惜生竟會是這樣一位絕世美人,見了她和仇恕間的微妙情況,都 不禁為仇恕高興!

 他們似乎都忘了自己此刻猶置身于龍潭虎穴之中,隨時俱有性命之危,丐幫群丐,見了 他們的歡笑,神情也不覺為之一振,因為他們也久已聽到這些名劍手的名聲,知道他們一來 ,危機就少得多了。

 但“華山銀鶴”卻不禁仍然有些慚愧,吶吶道:“無論如何,方才之事,總是……”

 朱白羽大笑接口道:“方才之事,還提它作甚?我們方才既已沖了上去,此次難道就不 能沖上去了么?雖是虎穴龍潭,憑我們几人之力,還不能來去自如?”

 哪知他笑聲未了,狹谷上卻已傳下一陣冰冷的語聲,冷冷道:“你們方才縱然沖上,此 刻卻再也休想沖上來了!”

                 第四四章

 語聲蒼老威猛,滿含冷削之意!

 仇恕面色一變,脫口道:“靈蛇毛臬來了!”

 狹谷上立刻傳下回應:“不錯!正是老夫來了!”

 群豪俱是一驚,飛身掠到谷口,只見谷上人影一閃,百十個手持長弓利箭的大漢,立刻 現身而出。

 “靈蛇”毛臬卓立當中,厲聲道:“不但老夫來了,老夫苦心招集的全部力量,也俱都 在此,你們縱然脅生雙翅,也再難飛渡了!”

 “金劍俠”端木方正大笑一聲,道:“那也未必見得!”

 “靈蛇”毛臬冷笑道:“你可是想試上一試?”

 端木方正大喝道:“正是!”

 他長劍一揮,便待扑上,只聽毛臬厲叱一聲:“且慢!”

 他手掌一揮,兩旁的大漢,立刻各自舉起一包麻袋!

 “靈蛇”毛臬的冷笑道:“你們可看到了么,這麻袋之中,盡是硝石火藥,只要你們稍 敢妄動,立時便是粉身碎骨之禍!”

 群豪俱都心頭一寒,端木方正也不禁倏然退后!

 “靈蛇”毛臬狂笑道:“這些催命物早已准備好了,只是要等老夫前來,是以遲遲沒有 挾下,否則你們此刻還有命么?”

 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下面的火勢,也為你們留下了一角棲身之地,為的也是要等 老夫前來,眼見你們受死!”

 “清風劍”朱自羽縱聲笑道:“老匹夫,你話說得也未免大狂了些吧!”

 “靈蛇”毛桌冷笑道:“你口里雖在如此說話,其實心里也在害怕是么?只因此時此刻 ,你等自己算來算去,也知道自己無法逃生了!”

 群豪面上雖未動容”但暗中卻不禁嘆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們自己算來算去,也 實是難以逃生了!

 “靈蛇”毛臬目光四掃,得意地大笑道:“但各位還可不必太過驚怕,只因各位還可再 多活片刻……”

 他笑聲一頓,接口道:“各位可曾聽到外面的聲音是什么聲音么調群豪凝神聽去,只聽 狹谷之外,已響起一片車轔馬嘶之聲,其中還夾雜著一些鐵槌敲打之聲,聽來竟有如造屋搭 棚一般。”清風劍”朱白羽忍不住脫口道:“姓毛的,你這是在弄什么玄虛?”

 “靈蛇”毛臬大笑道:“各位再也不會猜得到的,此刻狹谷之外,那一片斜坡上,正在 張燈結彩,搭棚設椅。”

 “清風劍”朱白羽大奇道:“張燈結彩,這是為了什么?”

 此人性情最是洒脫不羈,又最是好奇,無論在何時何地,他性情都難以更改,甚至值此 生死俄頃之際,他仍是一貫本色!

 “靈蛇”毛臬大笑道:“張燈結彩,自是為了等辦喜事了!”

 朱白羽大聲道:“誰的喜事?難道你一把年紀,還要娶親么?嘿嘿,只怕你未入洞房, 新娘就要你立下遺囑了。”

 “靈蛇”毛臬大笑道:“此刻你已是俎上魚肉,任我宰割,是以你即使譏嘲老夫兩句, 老夫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語聲微頓,接道:“你老要問是誰的喜事,老夫也不妨告訴你,今日便是小女文琪, 與昆侖弟子趙國明的成親之日……”

 群豪俱是一怔,仇恕、慕容惜生對望一眼,心中亦不知是驚是詫,是悲是喜,慕容惜生 幽幽嘆道:“想不到她還會和別人成親……”

 語聲未了,“靈蛇”毛臬又自笑道:“少時時辰一到,老夫便要以這數百包硝石火藥, 作為迎接新人的爆竹,他們交拜天地之際,也就是你們粉身碎骨之時了。”

 群豪又是驚詫,又是憤怒。

 只聽一陣車馬之聲,奔騰而來,接著,似乎又有几條人影飛奔上了狹谷,一人大聲道: “新人俱已到了,師傅可要下去准備一下么?有弟子等几人在這里看守,必定不會出錯的! ”

 “靈蛇”毛臬道:“好!”

 他轉首面對群豪,大笑道:“今日老夫重重喜事,此刻失陪了,但各位只管放心,只要 時辰一到,老夫還是會來見各位最后一面的。”

 大笑聲中,他轉身而去!

 “清風劍”朱白羽長嘆道:“氣煞我了,竟眼睜睜看他威風!”

 端木方正面色深沉,道:“時已無多,我等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石磷一撫掌中長劍,沉重地點了點頭,剎那間這些名劍手俱是豪氣大作,熱血奔騰,方 待一沖而上!

 慕容惜生突然微微一笑,道:“各位稍候,我們的救星已來了!”

 仇恕轉首道:“誰?”

 慕容惜生笑道:“你難道忘了毛臬還有兩個變了心的徒弟?”

 仇恕驀地想起了那日在廢殿中聽得之事,大笑道:“不錯!”

 語聲未了,岩上已發出一連串慘呼,十余條大漢,一連串地懸空跌了下來,接著一人大 喝道,“各位還不沖上來1”群豪再也不敢遲疑,齊地展動身形,飛扑而上!

 狹谷上此刻已然大亂,縱有几人射下火箭,但也擋不住這些身經百戰的一流武林高手了 !

 原來“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以及尉遲文、彭鉤等人,一直隱忍,直 到此刻才發動攻勢!

 鐵平將“靈蛇”毛臬,“鐵膽使者”錢卓騙了下去,立刻自身后將那些大漢擊落狹谷。

 除了他四人之外,還有几人也早已被他們說動,那些斷指大漢驀驚巨變,一時間,便都 不禁慌了手腳!

 狹谷外禮棚已自搭成,喜桌也已擺起,毛文琪鳳彼霞冠,面披紅紗,木然坐在禮棚里。

 那“空幻大師”趙國明,也早已換了一身吉服,正自喜氣洋洋地與“靈蛇”毛臬談話。

 巨變一生,他几人齊都大驚,毛臬驚呼道:“鐵平,你瘋了么?”

 語聲未了,“清風劍”朱白羽已飛身掠下,大笑道:“姓毛的,你還要得意么?”

 他身形有如閃電,輕輕一掠,便到了毛臬身前,劍走輕靈,一招“玉女穿針”,急刺毛 臬的胸膛!

 毛臬擰身一閃,后退三尺,木然端坐的毛文琪,突地飛身而起,自吉服中拔出了那柄琥 珀長劍。

 她人劍似乎極少分離,此刻輕叱一聲:“誰敢傷我爹爹?”

 “清風劍”朱白羽道:“丫頭,閃開!”

 劍光一閃,直揮而去,毛文琪掌中琥珀長劍,急地迎了過來,兩劍相交,朱白羽如中霹 靂,全身一震。

 就在這一震之間,他長劍已被帶得脫手飛去。

 毛文琪寸步不退,又是一劍揮來,朱白羽大呼道:“奇怪奇怪!”

 刷地后掠兩丈,呆在地上發起愣來!

 此刻群豪俱已掠下,“金劍俠”端木方正手揮金劍,與趙國明激戰在一起,暫時未分勝 負!

 其余的人見到“清風劍”朱白羽竟一招便已落敗,不禁俱都為之大驚,一時間誰也不敢 出手!

 只因“清風劍”朱白羽一代劍客,劍法造詣之深,早已名傳海內,他一招便已落敗,別 人又怎能取勝?

 毛文琪手握長劍,站在毛臬身前,冷笑道:“誰敢過來?”

 仇恕身形一展,慕容惜生道:“你難道忘了方才的話了,怎地還要……”

 仇恕怒道:“我縱不取他性命,也要將他武功廢去,免得貽患世人,這并非復仇,只是 除惡!”

 慕容惜生呆了一呆,身不由主,隨之而去。

 毛文琪冷笑道:“好呀,原來你們還沒有死!”

 長劍展處,一溜大紅色的光芒,直刺仇恕。

 仇恕早已領教過她這柄“琥珀神劍”的妙用,此刻心里也不免有些驚慌,他雖然閃身避 開,怎奈慕容惜生已不能移動。

 剎那之間,劍光已至。仇恕無暇思索,真力貫注,舉起掌中竹劍,揮劍迎了過去,“清 風劍”朱白羽失聲道:“完了!”

 哪知兩劍相交處,毛文琪掌中的“琥珀神劍”,竟被仇恕劍上的真力,震得脫手飛起!

 朱白羽以及四下群豪,俱都一驚,就連仇恕與毛文琪自己,也驚得愣在當地,只因仇恕 自己也未想到,這竹劍會有如此威力,只有慕容惜生在心中暗暗嘆道:‘看來天道循環,當 真報應不爽,師傅曾經說過,這’琥珀神劍,的妙用,惟有以湘妃竹制成的竹劍可破,而今 日仇恕竟真的被迫得使用了竹劍,這豈非是冥冥中的主宰,特意將事情安排得這樣?”

 這道理在那時的確不可解釋,但如今你只要稍為懂得一些物理的常識,便可解釋這“神 奇”的事!

 原來那琥珀劍的劍鞘中,襯有一層貓皮,而貓皮與琥珀摩擦,便可生電,“屠龍仙子” 無意中發現了這情況,便練成一種可以將“電”在琥珀上保留許久,仍不發散的內力,普通 刀劍觸電之后,持劍人自然難免為之一震,那情況也正和被閃電所制相似!

 而竹木卻是“絕緣物體”,與電絕緣──這種物理科學上的微妙關系,在當時自然要被 視為神話!

 一時之間,四下群豪,歡聲雷動!

 “奪命使者”鐵平振臂呼道:“斷指朋友們,靈蛇毛臬,氣數已盡,你們為了些許金銀 ,難道就真的要隨他同歸于盡么?”

 斷指大漢們面面相覷,只見場中局勢,已然大變──空幻大師趙國明仍在與端木方正激 斗,“鐵膽使者”鐵卓與毛文琪一前一后保護著“靈蛇”毛臬。

 除了他們之外,其余的人,似乎都不是毛桌的心腹,那些搭棚結彩的人,早已走到一邊 蹲下。

 這情況誰都一眼便能看出,“靈蛇”毛臬又已完了!

 要知以金錢買下的友誼,永遠是不會深厚的,以金錢買來的力量,也必定不會堅固耐久 。

 是以“靈蛇”毛桌平時看來,雖然聲威顯赫,但一到緊急關頭,但立刻變得眾叛親離, 孤獨無助!

 這只因他真心的朋友和黨羽,都已被仇恕逐個擊破!再加以他平日作惡大多,在江湖中 聲名太壞。

 這種種原因造成的結果就是:當他得意時,成功時,有許多人曾阿諛于他,共享他的成 功,他當他失敗時,卻無人分擔他失敗的苦果!

 斷指大漢們思來想去,都覺得犯不著為了几個錢便為毛桌拼命,大家心意不約而同,一 齊摔下了刀劍!

 “靈蛇”毛臬面容如霜,厲聲道:“忘恩負義的奴才,你們…”

 “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誰受過你的恩惠?你倒說來聽聽!”

 語聲未了,揮拳而上,“華山銀鶴”也隨之而去,只有石磷,他仍然木立在當地,沒有 向他下手!

 “鐵膽使者”錢卓,迎住了“清風劍”朱白羽!

 “華山銀鶴”身形閃動,攔住了毛臬的去路!

 毛文琪突地大喝一聲!“我和你們拼了!”

 纖腰一扭,向仇恕與慕容惜生扑來,慕容惜生嘆道:“文琪,你……你……”

 她怎能與毛文琪動手,身形不住后退,仇恕也只得隨著她后退,毛文琪招式有如瘋狂, 嘶聲道:“你們退什么,退什么……”

 仇恕嘆道:“我不傷你,也不殺你爹爹,你去吧!”

 毛文琪有如未聞,招式更見瘋狂,仇恕暗嘆忖道:“難道她真的瘋了么?”

 思念一轉之間,毛文琪瘋狂的招式,突地停了下來!

 她呆呆地木立地上,身上開始微微顫抖。

 眾人見了她如此變化,更為驚奇,只聽遠處突地傳來一縷飄渺的笛聲,淒清蕭索,如慕 如訴……

 群豪的身手,竟不由自主地隨著笛聲慢了下來。

 毛文琪卻突地身形一閃,輕輕一拍端木方正的肩,端木方正呆了一呆,只見她已掠到趙 國明身前。

 笛聲繼續著,群豪只覺心中突地喪失斗志,誰也不愿動手。

 只見毛文琪突地手掌一揚,揭開了面上紅巾!

 趙國明目光動處,顏色慘變,失聲道:“你……你……”

 毛文琪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冷道:“我早已自己毀了容貌,你還不知道么?”原來“ 靈蛇”毛臬雖見到愛女容毀,卻一直瞞著趙國明。

 趙國明驚震之下,已駭得呆了,那樂聲竟令他無法動彈,哪知毛文琪卻突地自腰畔拔出 一柄匕首!

 這就是她自毀容貌的那柄匕首。

 只見刀光一閃,她出手如風,竟將匕首筆直刺入趙國明胸膛里,長達尺余的匕首,只剩 下數寸刀柄在外。

 趙國明慘呼一聲,后退數步,翻身跌倒!

 群豪大驚之下,只聽毛文琪長笑一聲,轉身飛奔而去,奔向那奇異的笛聲傳來之處,“ 靈蛇”毛臬驚呼道:“文琪,文琪……”

 毛文琪腳下不停,竟似完全沒有聽到!

 慕容借生面色突地大變,顫聲道:“師傅來了!”

 仇恕變色道:“你怎會知道?”

 慕容借生道:“若非師傅以‘攝魂迷魄,傳音入密,的功夫相召,師妹怎會突然變了, 除了師傅,又有誰……”語聲未了,突見一道銀光,划空飛來,來勢之速,無與倫比,只見 銀光一閃,便已到了慕容惜生胸前!群豪又是一驚,仇恕更是色變,哪知這神奇的銀光到了 慕容惜生胸前,便突地落下,仿佛已有著靈性一般。笛聲突寂,遠處卻又有一個清亮的語聲 響起:“趙國明身為昆侖弟子,竟敢欺騙尊長,騙去我之信物,我已假毛文琪之手,代妙師 兄清理了門戶。毛文琪屢受刺激,神智失常,隨我回山靜養復原!‘屠龍刀’賜與慕容惜生 ,此刀可斷去你腕間的鑰環,你務需好生收藏,三年后再回來見我。這三年中,你可便宜行 事,自行婚配亦無妨。海天孤燕前輩,乃是我生平最最欽佩之人,仇公子回島后,可代我問 好,毛臬雖然作惡頗多,但仇公子你若能體會仁心,能饒他便饒他算了!”

 語聲仿佛極為遙遠,又仿佛就在眾人耳畔!”

 群豪俱都聳然動容,知道這便是海內第一奇人“屠龍仙子”的聲音,慕容惜生早已跪到 地上,恭聲道:“弟子領命!”

 遠處但見白云飄渺,人影、語聲,全已消失!

 “鐵膽使者”錢卓轉目四望,只見丐幫群豪,已將四下團團圍住,他心中暗嘆一聲,突 地慘呼道:“師傅,弟子愧不能保護師傅,只有先走一步了。”

 仇恕驚呼道:“且慢!”

 但錢卓已反手一刀,划向頸間,立時血濺身死!

 仇恕長嘆道:“錢朋友,你放心,在下必定會好生埋葬你的尸身。”

 他轉過頭,凝注著已面無人色的毛臬。

 “靈蛇”毛臬目光四望,頦下長髯,已不住顫抖。

 他顫抖著后退腳步,突聽一聲蹄聲奔來,大喜呼道:“杜仲奇,你來了么?快來助我一 臂之力!”

 只聽一個蒼老的語聲喝道:“杜仲奇他已返回關外,永遠不會再入關一步了!”

 “靈蛇”毛臬身子一震,只聽身后一人大喝道:“仇公子饒你,我卻饒不得你!”

 喝聲之中,一柄長刀,已筆直刺入毛臬的背脊,毛臬驚震之下,竟不知閃避,狂吼一聲 ,霍然轉身,顫聲道:“是你……你……為什么……”

 “奪命使者”鐵平一刀得手,嘶聲道:“為什么,你還記得那滅門慘案么,我便是他們 的后代,今日為我的父母兄長復仇來了!”

 “靈蛇”毛臬身子又是一震,顫聲道:“好……很好……”身子一轉,扑面倒下!

 群豪眼見這一代梟雄,如此慘死,也不禁為之動容!

 “奪命使者”鐵平仰天悲嘶道:“父親、母親、孩兒雖已為你們復了仇,但卻犯下殺師 的大罪,且也無顏活在世上了!”

 群豪一驚,鐵平卻已回手一刀,自刎而死!

 驚呼聲中,“銀刀使者”歐陽明飛步而來,他面上有如死人一般,已變得一片麻木,俯 身抱起了鐵平的尸身,望也不望眾人一眼,飛步奔了出去,遲尉文、彭鉤齊道一聲“且慢” ,兩人同時放開腳步,隨之而去!

 剎那之間,發生了這許多驚人的慘變,群豪的目光,自不禁全被吸引,誰也沒有注意, 那自遠處飛騎奔來,說出“七星鞭”下落的,正是“九足神蛛”梁上人,與兩個身穿青布道 袍的老人──自然便是宋令公與柳復明了。

 他兩人勸阻了杜仲奇,與梁上人趕來此地,卻恰好見到這一幕慘劇的發生與結束,“青 萍劍”宋令公長嘆道:“冤孽,冤孽他雙手捧著一只黑布包袱,筆直走到那猶自放著兩只龍 鳳花燭的桌子前,鄭重地將包袱放下。群豪直到此刻,才發現他們,誰也認不出這兩個老人 是誰,只有”窮神”凌龍扶著一個弟子,掙扎走來,嘆道:“二十年不見,想不到兩位依然 健在!”

 宋令公。柳復明齊地黯然一笑,嘆道:“我兩人雖生猶死,但望凌兄莫要再提賤名了! ”

 “窮神”凌龍嘆息頷首,目光突地凝注到桌上那黑布的包袱上,他面色立刻為之大變, 顫聲道:“這……這莫非便是……仇先生的靈骨么?”仇恕心頭一震,慘呼一聲:“爹爹… …”扑到靈桌前,放聲痛哭起來!慕容惜生自也隨之跪下,宋令公仰天長嘆道,:“二十年 的冤仇,至今方算了結,仇先生,如今我已將你的靈骨,送回到今郎手上,我……我……”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垂下頭去,群豪也只覺心頭沉痛,俱都垂下了頭,共同分擔著 仇恕的悲哀!

 而仇恕心中,只有悲痛,悲痛……雖然他還有一些該做的事,他卻什么也不想做了……

 仇恨,終于在鮮血中消失……

 柳復明抬眼一望,見到了端木方正,他悲哀的面容上,下禁露出一絲輕微的笑容,只因 他還記得,這今日的大俠,便是昔日杭州道上,臨財不苟得的少年!

 此刻遠處又有一胖一瘦兩條人影,閃電般飛掠而來,但他們卻遠遠便停下腳步,齊地長 嘆道:“遲了……遲了……”

 高懸的紅燈,如意結的彩中下,倒臥著滿地尸身一四濺的鮮血上,默立著無數悲哀的人 群1一雙還未燃起的龍風花燭前,并肩跪著一雙少年男女,他們此刻雖在放聲痛哭,但痛哭總 有停歇的日子。

 到那時,但愿他們可能并肩跪在一雙燃著的龍鳳花燭前,為這充滿悲哀與仇恨的故事, 添加几分喜氣。

 但此刻,天地間卻仍然充滿了悲痛,四下的結彩與紅燈,更使得這情況變得有了些諷刺 的意味。

 抬眼望處,但見朝霞如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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