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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花鈴

第一章 生死之間

山風怒號,云蒸霧涌,華山蒼龍岭一脊孤懸,長至三里,兩旁陡絕,深陷万丈,遠遠墾 去,直如一柄雪亮尖刀,斜斜插在青天之上,白云之中。

曉色云開,濃霧漸稀,蒼龍岭盡頭處,韓文公投書碑下,竟卓然仁立著一個体態如柳、 風姿綽約的絕色少女,一手輕撫鳳鬢,一手微弄衣袂,柳眉低綏,明眸流波,卻不住向來路 凝睇!

險峻的山石路上)果真現出几條人影,絕色少女柳眉微展,輕輕一笑,笑聲冷削陰寒, 滿含怨毒之意,直叫人難以相信是發自如此嬌柔美艷的少女口中。

笑聲方落,山脊上的數條人影,突地有如數只健羽灰鶴,橫飛而起,霎眼之間,便已掠 在絕色少女面前,絕色少女眼波一轉,冷冷道:“隨我來!”纖腰微擰,“唰”地后掠數 丈,再也不望這几人一眼。窈窕的身形十數個起落,便已筆直掠上南峰!

霧中橫渡蒼龍岭的五條人影中,一個滿面虯須、勁裝佩劍的黑衣大漢,濃眉軒處,面對 他身側的一個玄衫少婦哈哈笑道:“好狂的小姑娘,只怕比你當年還胜三分!”

玄衫少婦螓首輕抬,微微笑道:“真的么?”

黑衣大漢哈哈笑道:“自然是真的,誰要是娶了她,保管比我龍飛還要多受些折磨!”

笑聲高亢,四山皆聞,語聲中雖有自怜之意,笑聲中卻充滿得意之情,玄衫少婦嚶嚀一 聲,伏向他胸前,一陣鳳吹過,吹得她云鬢邊的發絲与他頷下的虯須亂做一處,也吹得他豪 邁的笑聲,与她嬌柔的笑聲相合。

笑聲之中,他身后垂手肅立著的一個清瘦顧長的玄衫少年,突然干咳一聲道:“師傅來 了!”虯須大漢笑聲突止,玄衫少婦也倏然站直身形,險峻的山脊上,大步行來一個錦服老 人。

面上竟蒙著一方烏色絲中,每跨一步,絲中与錦袍一陣飄動,便已跨過一丈遠近,他身 后卻跟著兩條亦是滿身黑衣、勁裝佩刀的彪形大漢,四條粗健的手臂高高舉起,掌中抬著一 物,長有一丈,闊有三尺,方方正正,卻被一面五色錦衾通体覆蓋,誰也猜不出究竟是什么 東西。

虯須大漢、玄衫少婦、清瘦少年見了這錦服老人,神情俱都立即肅然,錦服老人腳步一 頓,露在絲中空處外的一雙目光,閃電般四下一轉,沉聲道:“在哪里?”虯須大漢頷首 道:“上去了!”

錦服老人冷“哼”一聲道:“走!”大步向岭上行去,山風吹起他的錦緞長衫,露出他 長衫里的一柄綠鯊劍鞘!

玄衫少婦幽幽羥嘆一聲道:“爹爹今日……”櫻唇動了兩動,下面的話,卻未再說下 去。

清瘦少年緩緩回轉身,望了他身后并肩而立的一雙少年男女兩眼,果呆地愕了半晌,長 嘆道:“四妹五弟,你們還是該留在山下的。”長袖一拂,隨著虯須大漢及玄衫少婦向山上 掠去,這一雙少年男女對望數眼,良久良久,誰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過長空棧,便是南峰,白云冉冉,山風寂寂,亙古以來,便少人蹤,然而此刻,陽光初 升,這險絕天下的華山主峰上,卻已人影幢幢,四個鬢邊已現華發的中年婦人,青衫窄袖, 并肩立在一株古松下,人人面目之上,俱似籠著一層寒霜,那絕色少女一掠而前,低語道: “來了。‘語聲方了,峰下已傳來一陣人語,道:“十年之約,龍布詩并未忘怀,食竹女史 怎地還不下來迎接故人?”語聲并不高朗,但一個字一個字傳上來,人耳卻清晰已极。

青衫婦人目光交錯,對望一限,身形卻未有絲毫動彈,絕色少女冷笑一聲,盈盈在松畔 一方青石上坐了下來,峰腰處發出語聲最后一字說完,峰上已現出那錦服老人高大威猛的身 形,閃電般的目光,緩緩在松下五人身上一掃,沉聲問道:“此地可是華山之巔?你等可是 丹鳳門下?”

絕色少女秋波凝注著古松梢頭的半朵輕云,冷冷道:“不錯!”

錦服老人一步跨到青石之前,沉聲道:“丹鳳葉秋白在哪里?”

絕色少女微擰纖腰,緩緩長身而起,上下打量了這錦服老人几眼,冷冷道:“你就是 ‘不死神龍’龍布詩么?”

錦服老人神情似乎一呆,突地仰天長笑起來,朗聲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今日江湖 中竟有人敢當老夫之面,喝出老夫的名號!”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仰首望天道:“妙极妙极,想不到今日江湖中,竟有人敢當我之 面,喝出家師的名號。錦服老人龍布詩笑聲一頓,松梢簌然落下几枝松針,落在他衣襟之 上,他順手一拂,突又轉身走到那四個青衫婦人身前,一手指向絕色少女,沉聲道:“這就 是葉秋白收的徒弟么?”

青衫婦人八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齊聲道:“不錯!”

龍布詩“唰”地回身怒道:“你師傅与我十年之前,相約于此,她此刻怎地還未前來? 卻教你在這里對前輩無札!”

絕色少女冷冷道:“縱有天大的約會,家師也不能來了!”

龍布詩怒喝道,“怎地?絕色少女緩緩道:“三月以前,家師便已仙去,臨終之際,令 我在此踐約,卻未曾告訴我,你是我們的什么前輩!”語聲緩慢,語气冰冷,絲毫沒有激動 之色,哪里像是弟子在敘說師傅的死訊。

龍布詩神情又自一呆,覆面的絲中,突地起了一陣波動,頷下的銀須,也開始不住顫 抖。

四個青衫婦人,再次對望一眼,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虯須大漢、玄衫少婦、清瘦少年等七人,此刻相繼掠上峰頭,兩個黑衣大漢,將掌中所 抬之物輕輕放在地上,垂手退到一邊。虯須大漢龍飛一步掠到龍布詩身側,皺眉低語道: “爹爹,怎地了?”

龍布詩呆立半晌,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葉秋白已經死了!”目光遙望天際,緩緩 向岭下走去。

絕色少女冷削的目光中,突地閃過一絲奇异的光芒,仰天一陣冷笑,緩緩道:“可惜可 惜,想不到江湖傳說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龍’,見面之后,不過是如此一個人物。”

龍布詩倏然頓住腳步,龍飛濃眉一軒,怒叱道:“你說什么?”

絕色少女冷冷道:“我說什么,与你無關,此間根本就沒有你說話之處。”

龍飛目光一凜,須發皆張,龍布詩卻已緩緩轉過身來,沉聲道:“你說什么?”

絕色少女緩緩道:“十年之前,家師与你訂下的生死之約,說的是什么?”

龍布詩目光一陣黯然,沉聲道:“胜者永霸江湖,負者……唉,葉秋白既已死去,龍布 詩縱能稱霸江湖……”

絕色少女冷冷接道:“家師雖已仙去,只怕你也未必能永霸江湖吧!”

龍布詩沉聲道:“難道你還想与老夫一較身手?”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道:“我縱有此心,只怕你也不屑与我動手吧?”

龍布詩道:“正是!”

絕色少女道:“數十年來,你与家師動手相較,約有几次?”

龍布詩道:“次數之多,難以胜數!”

絕色少女道:“你可曾胜過她老人家一招半招?”

龍布詩道:“卻也未曾敗過。”

絕色少女道:“胜負未分,你便想永霸江湖,世間哪有這等便宜之事!”

龍布詩愕了一愕,道:“葉秋白既已死了,我難道還能去尋死人動手不成?”

絕色少女冷笑道:“家師雖死,卻留下一套劍法,你若不能胜得這套劍法,便請你立時 自刎在這華山之巔,‘止郊山庄’中的門人弟子,也從此不得涉足江湖。”

虯須大漢龍飛突地仰天一陣狂笑,道:“家父若是胜了,又當如何?”

絕色少女卻連眼角也不望他一眼,直似未曾將他的話听入耳中。

虯須大漢濃眉一揚,狂笑道:“家父若是負,便得立時自刎,家父若是胜了,難道要叫 那‘丹鳳’葉秋白再死一次么?何況你明知家父不屑与后輩動手,葉秋白縱有劍法留下,又 有何用?”

哪知龍布詩突然一聲厲叱:“住口!”走到絕色少女身前,沉聲道:“這十年之間,她 又創出了一套新的劍法?”

絕色少女道:“正是!”

龍布詩目光一亮,突又長嘆道:“縱有絕世劍法,而無絕世功力之人行使,又怎能胜得 過老夫?”緩緩垂下頭來,意興似乎十分蕭素。

絕色少女冷冷道:“若有与你功力相若的人,以家師留下的劍法,与你動手,難道還不 是和家師親自与你動手一樣么?”

龍布詩目光中的落寞之意,越發濃重,緩緩道:“自從十六年前,天下武林精華,除了 老夫与你師傅外,盡數死在黃山一役,此刻普天之下,若再尋一与老夫功力相若之人,只怕 還要等三五十年!”

絕色少女緩緩道:“劍法雖可補功力之不足,功力卻無法助劍法之靈巧,你說是么?”

龍布詩道:“自然不錯!‘絕色少女又道:“劍法招式,自有捷徑可循,功力深厚,卻 無取巧之道,你說是么?龍布詩道:“不錯!”

絕色少女接道:“但劍法、功力,相輔相成,缺一便不能成為武林高手,這道理亦甚明 顯,是以自從黃山會后,天下武林,便再無一人能与‘丹鳳神龍’爭鋒,亦是因為后起高手 中,縱有人偶遇奇緣,習得武林不傳秘技,卻無一人能有‘丹鳳神龍’這般深厚的功力,你 說是么?”

龍布詩道:“正是此理。”

絕色少女道:“十年之前,家師与你功力可是相若?”

龍布詩道:“縱有差別,亦在毫厘之間,不算什么!”

絕色少女道:“這十年之間,家師時時未忘与你生死之約,朝夕勤練。”

龍布詩接口嘆道:“老夫又何嘗不是一樣!”

絕色少女道:“如此情況下,十年前,家師功力既与你相若,十年之后,是否也不會有 何差异?”

龍布詩頷首道:“除非在這十年中,她能得到傳說中助長動力的靈丹妙藥,否則便絕不 會胜過老夫。”突地長嘆一聲,回首道:“飛子,你可知道,功力之增長,直如雀烏筑巢, 匠人建廈,循序漸迸,絲毫勉強不得,切忌好高騖遠,更忌揠苗助長,縱能偷巧一時,終是 根基不穩,大廈難成,卻非百年之計。貪功性切,不足成事,反足敗事,那些真能助長動力 的靈丹妙藥,世間卻難尋找,奇怪的是,武林中競有如許多人相信,因此又不知多生儿許事 故!”

龍飛垂首稱是。

絕色少女道:“如此說來,你与家師功力既無可爭之處,所爭僅在招式之間的靈拙變化 是么?”

龍布詩道:“高手相爭,天時,地利,人和,俱是重要因素!”

絕色少女道:“家師如能創出一套劍法,一無破綻,是否便能胜你?”

龍布詩道:“天下沒有絕無破綻的功夫,只是你師傅的劍法之中的破綻,若能使我無法 尋出,或是一招攻勢,令我無法解救,便是胜了。”

絕色少女道:“你与家師生死之約未踐,胜負未分,家師便已仙去,她老人家實是死不 瞑目。”

龍布詩冷“哼”一聲,道:“我又何嘗不引為平生憾事?”

絕色少女仰首望天,道:“家師臨終之際,曾說這十年之間,你必定也創出一些武功來 對付她。”

龍布詩仰天笑道:“葉秋自當真是老夫的平生知己。”笑聲之中,充滿悲激之意。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道:“但你大可不必擔心所創的武功沒有用武之地,家師臨終時, 已代你想出一個方法,來与她一分胜負。”

龍布詩笑聲突頓,目光一凜,絕色少女只作未見,緩緩道:“你若讓我在你肩頭‘缺 盆’、后背‘神藏’、尾脊‘陽關’三處穴道上各點一指,閉住天地交泰的‘督任’二脈, 那么以你的功力絕不會有性命之慮,但內功卻已削弱七成,正好与我相等,我再用家師所留 劍法与你動手,那么豈非就与家師親自和你動手一樣!”

她反來复去,說到這里,竟是如此用意,龍布詩不禁為之一愣,卻听絕色少女嘆道: “此法雖是家師臨終前所說,你若不愿答應,我也無法。”

龍飛濃眉一皺,沉聲道:“此事听來,直如儿戲,絕無可能,真虧你如何說得出口。”

一直遠遠立在一旁的玄衫少婦,突地一掠而前,冷笑道:“你既如此說,我用爹爹的武 功与你動手,豈非亦是一樣。”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轉過頭去,突地仰天長嘆道:“師傅呀師傅,我說他絕對不會答 應,你老人家卻不相信,此刻看來,還是你老人家錯了。”緩緩走到樹下,冷冷道:“我們 走吧,就讓‘止郊山庄’在武林稱霸,又有何妨?”

龍布詩厲叱一聲:“且慢!”

絕色少女回眸冷笑道:“你若不愿對死人守約,我也不能怪你,就當十年之前家師与你 根本未曾訂約好了。”

龍布詩突地仰天一陣狂笑,朗聲笑道:“數十年來,老夫險死還生,不知有若干次,從 來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更未曾對人失信一次,葉秋白雖死,約會卻仍在,她既已留下与 我相較之法,我怎會失信于她!”

龍飛与玄衫少婦齊地惊喝一聲:“爹爹……”

龍布詩狂笑著抬起手來,突地手腕一反,揭去面上絲中,絕色少女秋波轉處,心中一 懍,只見他面目之上,創痕斑斑,縱橫交錯,驟眼望去,雖在自日,卻仍令人心底不由自主 地升起一陣寒意。

龍布詩笑聲頓處,沉聲道:“你爹爹生平大小數百戰,戰無不胜,多年前縱遇對手武功 高過于我,我卻也能將之傷在劍下,便是因為我胸怀坦蕩,一無所懼,我若有一次失信于 人,便不會再有這樣的坦蕩胸怀,那么,我只怕早死了數百次了!”目光一陣惘然,似是已 漸漸落入深思。

有風吹過,龍布詩寬大的錦緞長衫,隨鳳又是一陣飄動,初升的陽光,穿破終年籠罩峰 頭的薄霧,映在他劍痕斑斑的面容上,映得那縱橫交錯的每一道傷痕,俱都隱隱泛出紅光。

他緩緩抬手,自右額輕輕撫下,這一道劍傷由右額直達眼角,若再偏左一分,右目便無 法保全。

“四十年前,玉壘關頭,浮云悠悠……”他喃喃低語,腦海中閃電般掠過一幅圖畫:劍 气迷漫,人影縱橫,峨嵋派第一高手“絕情劍”古笑天,在浮云悠悠的玉壘關頭,以一招 “天際諒虹”,在他額上划下了這道劍痕,他此刻輕輕撫摸著它,似乎還能感覺到當年那銳 利的劍鋒划開皮肉時的痛苦与刺激!

他突地縱聲狂笑起來,仰天長嘯一聲,大聲道:“古笑天呀古笑天,你那一招‘天際惊 虹’,老夫雖然無法抵擋,但你又何嘗能逃過我的劍下……”

笑聲漸弱,語聲漸微,右額上長短不一的三道劍痕,又触起了他的往事!

他再次低語,“五虎斷門,回風舞柳,蕩魔神鏟……”這一刀、一劍、一鏟,創痕雖 舊,記憶猶新,他憶起少年時挾劍邀游天下,過巴山,訪彭門,拜少林,刀口惊魂,劍底動 魄,鏟下余生,次次險死還生,次次敗中得胜,這號稱“不死神龍”的老人,便又不禁憶及 三十年前,天下武林中人為他發起的“賀號大典”,仙霞岭畔,帽影鞭絲,冠蓋云集,他嘴 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手掌滑過頗下的長髯,撫及髯邊的一點創痕,那是天山的“三分神劍”,這一劍創痕 最輕,然而在當時的情況最險。

“九翅飛鷹狄夢萍,他确是我生平少見的扎手人物……”

他一面沉聲低語,手背卻又滑上另一道劍痕,這一劍彎彎曲曲,似乎一劍,又似乎被三 柄利劍一起划中。

他自嘲地微笑一下:“這使是名震天下的‘三花劍’了,‘一劍三花,神鬼不差’,但 是你這‘三花劍客’,是否能逃過我的劍下!”

右眼邊的一道劍痕,其深見骨,其長人發,上寬下淺,似乎被人凌空一劍,自頂擊下, 這正是矢矯變化,凌厲絕倫的昆合劍法,凄迷的大雪中,凄迷的昆侖絕頂……他心底一陣顫 抖,那一次惊心動魄的往事,每一憶及,便不禁令他心底升起惊悸,但是,他畢竟還是安然 地度過了!

還有武當的“兩儀劍法”、“九宮神劍”,他手掌滑下面頰,隔著那襲錦緞的衣衫,他 撫摸到脅下的三道劍痕。

“武當劍手,心念畢竟仁厚些,擊人不擊面容,是以我也未曾赶盡殺絕。”他暗自低 語,“可是,誰又能想到,面慈心軟的武林三老,畢竟也在黃山一役中喪失性命!”

龍布詩不禁為之長嘆一聲,使天下武林精粹一起同歸于盡的黃山大會,卻未能使他身受 半點創痕,這是為了什么?

“因為我已遍歷天下武林的奇技絕學,世間再沒有任何一种武技能傷得了我!”

他遙視云霧凄迷的遠山,心頭突地升起一陣難言的寂寞,求胜不能,固然可悲,求敗不 能,更為可嘆,往日的豪情胜績,有如一片浮云飄過山巔般,輕輕自他心底飄過,浮云不能 駐足山巔,往事也不能在心底常留……

一聲鷹鳴,傳自山下,“不死神龍”龍布詩目光一閃,自舊夢中醒來,山巔之上,一片 死般沉寂,絕色少女兩道冷削的眼波,正出神地望著他,仿佛是期待,仿佛是敬佩,又仿佛 是輕蔑。

突地,“不死神龍”龍布詩,又自發出一陣裂石穿云的長笑!

長笑聲中,他雙臂一分,一陣叮叮聲響,錦袍襟邊的十余粒黃金鈕扣,一起落在山石地 上!

虯須大漢龍飛目光一寒,顫聲道:“爹爹,你老人家這是要做什么?”

龍布詩朗聲笑道:“我若不与葉秋白遺下的劍法一較長短,她固死不瞑目,我更將終生 抱憾。”

絕色少女冷冷地一笑,緩緩一系腰帶,龍飛瞠目道:“爹爹,此事大不公平……”

龍布詩笑聲一頓,厲叱道:“你知道什么?”突又仰天笑道:“老夫一生,號稱不死, 老來若能死在別人劍下,卻也是生平一大快事。”

龍飛心頭一震,連退三步,卻見他爹爹突地手掌一揚,深紫的錦緞長衫,有如一片輕 云,橫飛三丈,冉冉落在古松梢頭。

絕色少女冷冷道:“缺盆、神藏、陽關……”

龍布詩冷冷“哼”一聲,擰腰轉身,背向龍飛,緩緩道:“飛子,‘鶴嘴勁’的手法你 可還記得么?”

龍飛頷下虯須一陣顫抖,道:“還……記得。”

龍布詩道:“你且以‘鶴嘴勁’的手法,點我‘缺盆’、‘神藏’、‘陽關’三穴。”

龍飛面容一陣痙攣,道:“爹……爹……”

龍布詩軒眉叱道:“快!”

龍飛呆了半晌,突地一咬牙關,一個箭步,竄到他爹爹身后,雙手齊出,食指与拇指虛 拿成“鶴嘴勁”,緩緩向他爹爹肩頭“缺盆”穴點去。

玄衫少婦暗嘆一聲,回轉頭去,但目光一触那錦衾所覆之物,便又立時回過頭來,只見 那豪邁但直的龍飛,手掌伸到半途,便已不住顫抖,終于還是不能下手。

龍布詩濃眉一軒,回首叱道:“無用的……東西!”

他“無用的”這三字說得聲色厲然,但“東西”兩字,卻已變做輕嘆。

虯須大漢龍飛雙手一垂,頹然長嘆一聲,道:“爹爹,我想來想去,總覺此事极為不 妥……”

話音未了,突地一條人影橫空掠來,竟是那一直追隨在烏衫清瘦少年身后的弱冠少年。

龍飛皺眉道:“五弟,你來做什么?”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緩緩道:“大哥既無法下手,便由小弟代勞好了。”

龍飛雙目一張,叱道:“你瘋了么?”

弱冠少年目光直視,面容呆木。“不死神龍”轉身仔細望了他几眼,突地長嘆一聲, 道:“我一直當你孱弱無能,嫌你脂粉气太重,想不到你外和內剛,竟与老夫昔年心性一 樣,此次我若能……”干咳几聲,轉目道:“你既也懂得‘鶴嘴勁”的功力,還不快些下 手。“龍飛連退三步,垂下頭去,似乎不愿再看一眼。只听”篤,篤,篤“三聲輕響,絕色 少女一聲冷笑。龍布詩呼地吐出一口長气,又呼地吸進一口長气,接著”嗆嘟“一聲龍吟, 劍光耀目!玄衫少婦柳腰輕擺,掠至龍飛身側,低語道:“你難受什么,爹爹又不是定要落 敗的!”

龍飛霍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說什么,卻又未曾出口。

只見那絕色少女自青衫少婦手中接過一柄离鞘長劍,右手食中兩指,輕輕一彈劍脊,又 是“嗆”地一聲龍吟。傳遍四山!

劍作龍吟,余音裊裊,“不死神龍”龍布詩右掌橫持長劍,左掌食、中兩指輕撫劍身, 陰森碧綠的劍光,映著他劍痕斑班的面容,映著他堅定沉毅的目光,良久良久,他動也不動 地站在那里,只有手指与目光,一起在這精光耀目的長劍上移動著,就像是一個得意的母 親,在溫柔地撫摸著她的愛子一般!

然后,他沉重地嘆息一聲,解下腰畔的綠鯊劍鞘,回身交到那弱冠少年的手上,弱冠少 年英俊清秀的面容,竟也突地閃動一絲惊异之色,雙手接過劍鞘,龍布詩已自沉聲說道: “自今日起,這柄‘葉上秋露’,已是你所有之物!”

弱冠少年目光一亮,手捧劍鞘,連退三步,“噗”地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 頭。

虯須大漢面色驟變,濃眉軒處,似乎想說什么,亥衫少婦卻輕輕一拉他衣角,兩人對望 一眼,一起默然垂首!

龍布詩長嘆一聲,道:“莫要辜負此劍!”

弱冠少年長身而起,突地轉身走到那具錦衾所覆之物前面,緩緩伸出掌中劍鞘,緩緩挑 起了那面五色錦衾,赫然露出里面的一具紫檀棺木!

龍布詩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沉聲道:“你可有什么話說?”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競又緩緩跪了下去,面對棺木,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突然手腕一 反,自腰畔拔出一柄作龍形的雪亮匕首,在自己中指之上輕輕一點,然后反手一揮,揮出數 滴鮮血,滴滴落在紫檀棺木之上。

“不死神龍”龍布詩嚴峻的面容之上,突地泛起一絲滿意的微笑,頷首道:“好! 好!”一折長髯,轉身走到絕色少女面前。

絕色少女輕輕一笑,道:“劉伶荷鋤飲酒,閣下抬棺求敗,‘不死神龍’,果真不愧是 武林中第一勇士!”她直到此刻,面上方自露出笑容,這一笑當真有如牡丹花開,百合初 放,便是用盡千言万語,也難以形容出她這一笑所帶給別人的感覺。

弱冠少年將那柄綠鯊劍鞘挂在腰畔,目中突地發出异光,盯在絕色少女的面上,一步一 步地緩緩向她走了過去!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与他的目光相遇,神情之間,竟似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等到他走 到她的面前,她方自一整面色,沉聲道:“你要做什么?龍布詩沉聲道:“此間已無你之 事,還不退下去!”

弱冠少年目光不瞬,一語不發,突地雙掌一分,左掌拍向絕色少女右脅,右掌竟拍向 “不死神龍”龍布詩的左脅!

這一招兩掌,時間之快,炔如閃電,部位之妙,妙到毫巔,絕色少女与龍布詩齊地一 愕,俱都再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向自己出手!

就在他們這微微一愕間,青衫少年手掌已堪堪触到他們的衣衫。

絕色少女冷笑一聲,左掌“唰”地揮下,“啪”地一聲,与弱冠少年右掌相擊,龍布詩 厲叱一聲,擰腰鍺步,亦是揮出左掌,“啪”地一聲,与弱冠少年左掌相擊!

四掌相擊,兩聲掌聲,俱在同一剎那中發出,虯須大漢濃眉驟軒,一步掠來,大聲喝 道:“老五你瘋了么?”

卻見弱冠少年雙掌一撤,腳步一滑,行云流水般倒退三尺,躬身道:“師傅,這女子沒 有騙你!”

龍布詩道:“你是說此刻我的功力,已和她一樣了。”仰天一陣長笑,又道:“好极好 极,今日我到底有了個与我功力相若的對手!”

龍飛呆了一呆,道:“原來你方才是要試試這女子的功力,是否真的和師傅此刻一 樣?”

弱冠少年垂首道:“正是……”

龍布詩朗聲笑道:“平儿若非有此相試之意,怎會對我出手,你這話豈非問得多余了 些!”

這成猛嚴峻的老人,此刻雖已臨著一次定必极其凶險的惡戰,但心情卻似高興已极,卻 不知是為了終于求得“功力相若”的對手?抑是為了尋得一個极合自己心意的子弟?亦不知 是否兩者兼而有之?

龍飛面上不禁泛起一陣愧色,緩緩后退,緩緩垂下頭去,卻用眼角斜斜腺了那弱冠少年 一眼。

玄衫少婦輕輕一笑,道:“五弟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如此智慧和功力,真叫人看不出 來!”

龍布詩微喟道:“日久方見人心,路遙方知馬力,看來人之才智性情,也定要到了危急 之時,才能看得出來!”

弱冠少年垂下頭去,龍飛再与玄衫少婦對望一眼,方才与這弱冠少年并肩站在一起的少 女,嬌靨之上,卻泛起了一陣得意而驕傲的微笑!

絕色少女直到此刻,目光方自從弱冠少年面上移開,冷冷道:“既已試過,現在可以動 手了么?龍布詩道:“自然!”反手一揮掌中長劍,只听一陣尖銳的金聲劈空划過,石畔古 松一陣輕顫,又自落下一片松針,卻落到那四個青衫窄袖的灰發婦人身上!

他僅存三分功力,劍上還有這般火候,青衫婦人們相顧之下,不禁駭然!

絕色少女卻直如不見,冷冷道:“既然已可動手,便請閣下隨我來!”

龍布詩一愕道:“難道這里不是動手之地么?”

絕色少女道:“不錯,這里并非動手之地。”纖腰微擰,似欲轉身而去!

龍布詩抗聲叱道:“為什么?”

絕色少女冷冷道:“因為我与你動手時所用的劍法,別人不能看到!”

龍布詩道:“為什么?”

絕色少女道:“我若是將你殺死,你的門人弟子一定要來找我尋仇,‘止郊山庄’在武 林中聲勢壯大,家師卻只收了我一個徒弟,他們尋我复仇,我必定無法抵敵,你說是么?”

龍飛大喝道:“你自然無法抵敵!”

玄衫少婦接口道:“你以為憑你這份武功,就能胜得了我師傅么?”

龍布詩橫望了他兩人一眼,暗中似乎嘆息了一聲,突又沉聲道:“不錯,你若能殺死 我,我弟子定會尋你复仇,你也必定不是他們的敵手,是以你便想仗著這套劍法防身!”

絕色少女道:“不錯,我師傅傳我這套劍法時,除了叫我殺你之外,還要我去殺別人, 我豈能讓人看了這套劍法后,再去研究其中的破綻!”

龍布詩緩緩頷首道:“不錯,我若創出一套新的劍法,也是不愿讓太多人看到的。”突 地長嘆一聲,目光筆直地望向絕色少女,一字二字沉聲說道:“你師傅臨死前,還在那么恨 我?”

絕色少女冷笑一聲,道:“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別?”

龍布詩心頭一冷,喃喃自語:“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別……”仰天長嘯一 聲,喝道:“在哪里?隨你去!”

山巔濃云,綻開一線,一道陽光,破云而出,霧更稀了!

絕色少女一言不發,轉身而行,虯須大漢軒眉大喝一聲:“且慢!”

絕色少女腳步不停,直如未聞,只听颯然一陣微風吹過,弱冠少年已垂手擋住在她身 前,絕色少女柳眉微皺,回首冷冷望了龍布詩一眼。

“不死神龍”沉聲叱道:“你等又要作甚?”

玄衫少婦蓮步輕抬,一掠而至,賠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在 那邊若有埋伏,師傅你老人家豈非要遭人暗算?”

龍布詩沉吟半晌,抬頭一望,絕色少女冷冷地望著他,仿佛在說:“去不去由你……”

玄衫少婦一雙靈活的眼睛,飛快地瞥了龍布詩一眼,見到他面上的神情,連忙搶著道。 這位姑娘高姓大名,我們直到此刻還未請教,實在失禮得很!“她語气說得甚是溫柔和婉, 面上又充滿了笑容,讓人不得不回答她的活。絕色少女雖然滿面寒意,但口中卻仍簡短地回 答:“葉曼表。”

玄衫少婦輕輕一笑,道:“好溫柔的名字,我叫郭玉霞,你看這名字多俗,可是── 唉,又有什么辦法呢?”

此時此刻,她竟突然地与人敘起家常來了,龍布詩神色之間,雖似十分不耐,但卻又似 對她十分寵愛,是以竟未發作!虯須大漢龍飛,對她更似十分敬畏,只有那弱冠少年,始終 面容木然,不言不笑!

只听她接著又道:“葉姑娘,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令師的大名,我們卻听得久 了,再加上葉姑娘人又這么美麗可愛,是以我們對葉姑娘說出來的活,沒有一件不听從 的!”

絕色少女葉曼青冷“哼”一聲,郭玉霞卻仍神色自若地接著說道:“但是葉姑娘你方才 提出來的條件,我們卻覺得有些不妥──”葉曼青冷笑道:“有何不妥?此事根本与你無 關,你多事作甚?”她語气冰冷,言語更是犀利,直欲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玄衫少婦郭玉霞卻仍是滿面春風,嫣然笑道:“葉姑娘若真的是因為不愿意讓我們看 到今師的秘傳劍法,那么早就該說出來了,為什么一直等到現在才說呢?這道理我真有點想 不通!”

葉曼青上下瞧了她几眼,冷冷道:“你真的要我說出來么?”

郭玉霞柔聲笑道:“我之所以來問姑娘,确是希望姑娘你把這原因告訴我們,不然我又 何必多嘴呢,是不是?”

絕色少女葉曼青秋波輕輕一轉,卻已似乎將這片山崖上的人都瞧了一遍,冷笑著道: “我方才沒有說出此點,只是因為我看你們這班人里,沒有一個人能看出我劍法中的破 綻!”

郭玉霞笑道:“那么你現在為什么又要說出來了呢?”

葉曼青眼角似有意、似無意,腺了那弱冠少年一眼,冷冷道:“我現在提出了此點,是 因為我忽然發覺,‘不死神龍’的弟子,到底井非都是蠢才,總算還有一人是聰明的!”

玄衫少婦郭玉霞面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嫣然笑道:“多謝葉姑娘的夸獎,有姑娘這樣的 徒弟,難怪‘食竹女史’那么早就放心死了!”她罵人非但不帶半句惡言,而且說話時的語 气仍是那么和婉,笑容仍是那么溫柔,葉曼青面色亦不禁一變,冷笑一聲,轉身欲去!

郭玉霞微笑地望著她的背影,頗以自己在言語上戰胜她為得意,哪知龍布詩突地長嘆一 聲,目光沉重地望向她,緩緩道:“飛子若是有你一半心机,那就好了!”

郭玉霞垂首微笑一聲,龍布詩卻又沉聲道:“只可惜你大聰明了些!”隨即面色一沉, 叱道:“葉姑娘慢走!”

葉曼青再次停下腳步,頭也不回,道:“去不去由你,多言作甚!”她此次果然將她目 光中的含意說了出來。

龍布詩干咳一聲,道:“葉秋白一生孤耿,她弟子也絕不會是不信不義之人!”

葉曼青冷笑一聲,仍不回首。

龍布詩道:“老夫一生,從無所懼,便是你那邊真有埋伏暗算,又當如何!”

葉曼青霍然回過頭來,雖仍滿面冰霜,卻已微露欽服之色。

龍布詩又道,“但老夫掌中這口劍,已伴了老夫數十年之久,雖非什么利器神兵,卻也 曾傷過不少武林中的成名高手!”

他半帶驕傲、半帶傷感地微笑一下,接道:“今日老夫若是不能生回此間,只望姑娘能 將這口劍,交回我門下弟子南官平!”

他威猛沉重的語音,此刻竟變得有些傷感而憂郁,這种傷感而憂郁的語聲,當真是他門 下的弟子從來未曾听過的,便連那弱冠少年南官平,神色也為之一變,雙目一張,詫然相 向。

龍布詩自也覺察到他們异樣的目光,手捋長須,胸膛一挺,心中卻不禁暗暗嘆息一聲, 忖道:“難道我真的已經老了么?……莽莽武林中,原本也該讓新的一代來露露鋒芒!”心 念方轉,只听葉曼青冷冷道:“我若不能生回此間,希望你也能將我掌中的這口‘龍吟神 音’帶回給她們!”她玉手輕抬,指了指那四個青衫少婦。

龍布詩道:“這個自然!”

葉曼青霍然回過頭去,低叱一聲:“走!”秋波卻又淡淡睨了南宮平一眼!

龍布詩濃眉一揚,道:“走!”微一邁步,高大的身形,突地有如輕煙直飄出去,方自 掠過南官平身側,袍袖微拂,前進的身形,競平空倒縮了回來,伸出巨大的手掌,輕輕撫了 撫他肩頭,像是想說什么,卻終究仍未說出口,只是微微一笑,輕輕一嘆,袍袖再展,霎眼 之間,便已消失在白云深處!

直到他身形變成一條淡淡的白影,南宮平仍然垂手木立,呆望著那飄浮的白云,他面上 雖是那么呆木,但目光中卻有著熾熱的感情,只听身后的郭玉霞喃喃道:“葉上秋露……龍 吟神音……想不到師傅与那‘丹鳳’葉秋白,真的有……”

龍飛干咳一聲,道:“師傅他老人家的事,我們還是少談的好!”大步走到南官平身 側,一手緊撫著頗下虯須,呆立了半晌,卻又轉身走回,重重坐到一方山石上,仰首望著天 上浮云,發起愕來。

郭玉霞輕掠云鬢,瞧了南宮平半晌,突地輕輕招手道:“四妹,你過來!”

遠遠仁立著的少女,垂首走了過來,她步履极為輕靈,顯見得武功不弱,但行動之間, 低眉斂目。卻永遠帶著羞澀之態,看來竟有如足跡未出閨門的少女一般,哪里似叱 江湖、 威震武林的“止郊山庄”門下!她一雙玉手。不安地盤弄著腰畔絲帶,怯生生地問道:“大 嫂,你叫我做什么?”

郭玉霞微笑道:“老五后來居上,傳得了那柄‘葉上秋露’,你心里高不高興?”

羞澀的少女神態更加羞澀,蒼白的嬌靨上,倏然飛起兩朵紅云,頭也垂得更低了,一直 未曾開口的清瘦少年,突地沉聲道:“不但四妹高興,我也很高興的!”

郭玉霞面帶笑容,左右瞧了他們兩眼,含笑道:“你們兩人真是天生的一對,連心里的 想法部一樣,難怪江湖中人都將石沉和素素連在一起,稱為‘龍門雙劍’,只可惜──”語 聲一頓,輕咳兩聲,眼波卻又向南宮平睨了一眼。

清瘦少年石沉目光隨著她望去,面色突地一變,眉峰間似乎隱隱泛出一陣妒忌之色,但 隨即朗然道:“此后加上了五弟,江湖中只怕要稱我們為‘龍門三劍’了!”

郭玉霞含笑道:“這個你又不知了,五弟雖然入門不久,但江南‘南官世家’的富貴聲 名,卻早已天下皆知,武林中也早就替五弟取了個名字,叫做‘富貴神龍’!”

石沉強笑一聲,道:“大嫂見多識廣,小弟卻少在江湖中走動,所見所聞,和大嫂相 比,真是差得太遠了。”

龍飛濃眉一揚,道:“富貴神龍這名字我雖然听過,但那不過只是一些和‘南宮財團’ 有關的鏢局中人胡亂奉承而已,又算得什么?”

郭玉霞笑容一斂,明眸橫波,道:“好好,你知道,我不知道!”

龍飛張口欲言,但望了望他妻子的面色,卻只是伸手一捻虯須,默默不語!

一時之間,眾人盡皆沉默,只有山風颼颼,木葉簌然,無定的浮云,忽而飄來,又忽而 飛去,正一如武林中波詭云譎、變遷不已的人事!

四個青衫窄袖的灰發婦人,仍然垂手并立在古松之下,流轉著的目光,不時望向他們面 前的這五個“止郊山庄”的弟子,這八道明銳的目光,似乎也看出了他們之間的猜疑和矛 盾,是以在這些明銳的目光里,便不時流露出輕蔑譏嘲之意!

只見虯須大漢突地長嘆一聲,長身而起,仰首望了望天色,沉聲道:“師傅他老人 家……唉,已經去了約摸半個時辰了!”

郭玉霞秋波一轉,冷冷道:“你總是這般沉不住气,難怪師傅不肯將‘葉上秋露’傳給 你,你看五弟,他有沒有半分著急的樣子!”

龍飛神情亦為之一變,訥訥道:“反正都是自己弟兄,傳給誰不是一樣么?”

郭玉霞冷冷一笑,道:“自然是一樣!”

南官平神色安然,微微一笑,緩步走到郭玉霞身前,含笑道:“大嫂,你可知道我為何 不著急么?”他面上雖有笑容,但語气卻仍是那般深沉堅定,仿佛有种無法描述的懾人力 量,也讓人不得不回答他的問話。

郭玉霞一笑道:“這個──我怎會知道。”

龍飛干咳一聲,道:“你怎知五弟心里不著急,師傅他老人家胜敗不知,人人都是在著 急的!”

南官平含笑道:“人人都在心里著急,只有我是真不著急!”

石沉、龍飛面色一變,郭玉霞一聲冷笑,王素素柳眉輕翅,秋波凝注。南官平緩緩又 道:“我心里不著急,因為我有十二分的把握,師傅一定不會敗的!”

四個青衫婦人,齊地冷笑一聲,回過頭去,不再看他!

郭玉霞又是一聲冷笑,龍飛皺眉道:“你是憑著什么判定的,我卻認為師傅動力削弱 后,實在沒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何況姓葉的那小妮子又刁鑽古怪!”

石沉緩緩道:“五弟分析事理,一向總有獨到之處,但方才所說的話,卻不能讓人情 服!”他說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生似唯恐說錯一字!

南宮平道:“方才我那一掌,不但試出了那姓葉的女子未曾欺騙師傅,還試出了師傅他 老人家的身手,實在要比那姓葉的女子快得多。”

他語聲微頓,緩緩又道:“當時我雙掌齊揮,那姓葉的女子站在我身右,她的右掌雖然 持劍,但我右掌拍去時,她身形不用絲毫轉動,便可用左掌將我右掌接住!”

他左掌微沉,比了個手勢,接著又道:“但師傅那時卻是站在我左邊,他老人家右掌之 中,亦持有長劍,我一掌拍去時,他老人家自然不會用右掌中的長劍來接我這一掌,是以便 勢必要轉動一下身形,才能用左掌將我那一掌接住!”

他語聲沉定,言語清晰,說到這里,那四個青衫婦人已忍不住回轉頭來,面上也不禁流 露出凝神傾听之色!

只听南宮平道:“在如此情況下,師傅出手,顯然多了一番動作,那么与我手掌相交 時,本應也該比那姓葉的女子慢上一籌,但四掌相交時,兩聲掌聲,卻是一起發出,絲毫沒 有先后之差,那么豈非顯然是說,師傅的出手,要比那姓葉的女子快些,這其間的差別,雖 然不大,但高手相爭,出手快慢,若有毫厘之差,便可以決定胜負,何況師傅他老人家一生 大小數百戰,經歷閱歷,都要比那姓葉的女子丰富得多,是以無論由何判斷,師傅都万無敗 理!”

一南官平這一番話,只听得王素素滿面笑容,石沉不住頷首,郭玉霞手捧香腮,垂首不 語,龍飛撫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無論由何判斷,師傅都万元敗理。”他伸出巨大的手 掌,重重一拍南官平肩頭,大笑道:“老五,你真有一手,現在大哥我也不著急了!”

四個青衫窄袖的灰發婦人,齊地冷笑一聲,最左一人側首向身旁一人道:“宁子,你著 急么?”

宁子搖了搖頭,卻向身旁另一人道:“悅子,你著急么?”

悅子一笑道:“我也不著急!”

宁子道:“那么和子想必也不會著急了。”

和子頷首笑道:“我一點也不著急,安子,你著急么?”

最友一人“安子”笑道:“我也不著急的,但是我不著急的緣由,卻不能告訴你們!”

四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突地一起掩口吃吃笑了起來!

龍飛濃眉一軒,重重“哼”一聲,口中喃喃道:“若不看你是個婦人,定要好好教訓你 一番!”

青衫婦人們笑聲一頓,“安子”冷冷道:“若不看你是個男人,定要好好教訓你一 番!”

龍飛目光一凜,怒喝一聲,轉身一掌,擊在身旁的一方青石上,只听“轟”地一聲,山 石碎片,四散飛激,那般堅硬的山石,竟被他隨手一掌,擊得粉碎!

“安子”冷冷一笑,道:“好掌力,好掌力。”突地手腕一反,“嗆”地一聲,長劍出 鞘!

劍光一閃之中,她身形已掠到另一方石畔,手腕輕輕一送,“噗”地一聲輕響,掌中長 劍的劍尖,便已沒入山石七寸,竟有如青竹插入污泥那般輕易。

龍飛濃眉一軒,只听她輕輕一笑,道:“原來這里的石頭都是軟的!”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好劍法,好劍法!”滿面笑容地走到“安子”身旁,柔聲道: “大姐,你肯讓我來試試么?”一“安子”微微一呆,還未答話,哪知郭玉霞突地出手如 鳳,五只玉蔥般的手指,閃電般向她脅下拂來,手勢之美,美如蘭花!“安子”一惊之下, 擰身滑步,滑開三尺,雖然避開這一招,掌中長劍卻不及拔出,仍然留在石上!

郭玉霞柔聲笑道:“謝謝您啦,我試一試就還給你!”她語聲和悅,神態自若,就像方 才那足以致人死命的一招,根本不是她發出的一樣!

只見她輕輕自石中拔出那柄長劍,仔細看了兩眼,她目光似乎在看著掌中的長劍,其實 卻在探著那方山石!

然后她又自嫣然一笑,皓腕一抖,長劍送出,又是“噗”地一聲輕響,長劍的劍身,竟 已沒入山石一半,青衫婦人面色一凜,郭玉霞柔聲笑道:“這里的石頭果然是軟得很!”撥 出長劍,蓬步輕移,送到那青衫婦人“安子”的面前!

“安子”面色陣青陣白,心房怦怦跳動,一言不發地接過了那柄長劍,走了回去。

郭玉霞突又柔聲笑道:“你心里不要難受,我這一劍,雖然刺得要比你深了一尺,其實 我的劍法和功力,卻不見得比你強過那么多!”

青衫婦人“安子”腳步一頓,回首望去,目光中滿是憤恨之意。

郭玉霞柔聲笑道:“你心里也不要恨我,以為我胜你之后,還要取笑于你。”

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這种以劍穿石的功夫,全憑一股巧勁,若然摸不到此中的訣 要,功力再深,也沒有用,但是越到后來,越加困難,每深上一寸,都要比先前困難十倍, 卻已非功力淺薄之人,能以做到,所以你看我那一劍竟比你插得深過那么多,心里自然是又 吃惊、又難受的!”

她娓娓道來,既似閑敘家常,又似訓海子弟,絲毫不露鋒芒,絲毫沒有火气。

青衫婦人“安子”目光一垂,郭玉霞又道:“但是你卻沒有看出,我那一劍的偷机取巧 之處!方才你那一劍刺入山石后,山石已裂了一條縫隙,而我那一劍,便是自這條裂縫中刺 入,与你相比,自然事半功倍!”

“安子”眼帘一抬,口中不禁輕輕“哦”了一聲,似是若有所失,又似乎是恍然而悟。

郭玉霞微微一笑,接口說道:“此刻你心里想必又在難過,覺得你方才認輸認得不值, 是不是?”

“安子”冷“哼”一聲,算做回答。

郭玉霞道:“在那短短的一剎那問,我不但能尋出這生滿青苔的山石那條小小的裂縫, 還能看出這條裂縫的最深之處,此等眼力,已非你所及,你可承認么?”

青衫婦人“安子”,目光再次一垂,口中雖然不語,心中卻顯已默認。

郭玉霞一笑又道:“我隨手一劍,刺入那條那般細微的裂縫,而劍上又已滿注真力,此 等准确,亦非你所及,何況我那一劍沒入山石,已約摸兩尺,雖有取巧之處,功力也比你深 厚几分,這也是你不能否認的事,劍法一道,眼力、准确、功力,乃是攻敵制胜的三大要 素,你件件都無法及我,若是真的与我交手,二十招內,我便有將你擊敗的把握。”

她极其溫柔地嫣然一笑,緩緩接口又道:“你若是不服,大可試上一試!”

“安子”呆呆地愕了半晌,沉重嘆息一聲,緩緩回轉頭去,緩緩垂下手掌,只听“叮” 地一聲輕響,她掌中竟有一枚五棱鋼珠,落到山石地上!

郭玉霞望著她的背影,輕輕一笑,笑聲中既含輕蔑,又帶得意,与方才那种溫柔和婉的 笑聲,截然而异。

有衫婦人“安子”雙手一陣顫動,手指漸漸卷曲,漸漸緊握成拳,面上陣青陣自,遙視 著遠方一朵自云的雙目,也漸漸露出异光,突地回轉身來,冷冷道:“不錯,你武功之高, 非我能敵,但是你的師傅──哼哼,你們也不必再等他了。”

南官平、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面色齊地一變!

龍飛一步掠到她身旁,厲聲道:“你說什么?”

“安子”嘴唇一陣顫動,似乎還想說什么,另三個青衫婦人齊地干咳一聲,將她一把拉 了過去。

龍飛濃眉怒軒,目光凜凜,接道:“你若不將你方才的胡言亂語解釋清楚,便休想生下 此峰!”

青衫婦人中,年齡仿佛最輕、神態卻顯得最穩的“悅子”一手拉著“安子”肩頭,回首 道:“她所說的既是胡言亂語,還有什么解釋的必要!”

龍飛微微一愕。

郭玉霞柔聲笑道:“胡言亂語,實在不必解釋,但是卻應該懲罰一下,你說是么?”

她目光輕輕在龍飛身上一轉,突地飄身掠到“安子”身后,右手微抬,兩只春蔥般的纖 指,已閃電般向“安子”的“肩井”,以及搭在“安子”肩頭上的“悅子”左掌中指与無名 指間的麻筋第二支位處點去!

“安子”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似是自悔失言,郭玉霞一指點來,她竟然不聞不見, “悅子”柳眉微揚,擰腰錯步,手腕一反,“金剪斷絲”,五指似合似張,反向郭玉霞右肮 扣去!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你們還敢回手?”

右掌微一曲伸,仍然拍向“安子”背后,左掌的食中二指,點向“悅子”脅下!

這一招兩式,以攻化攻,以攻為守,“悅子”閃身退步,避了開去,但“安子”卻仍在 呆呆地發著愕。

“悅子”惊呼一聲,右掌橫展,將“安子”推開數步,只听“嗆”的兩聲,長劍出匣, 兩道青碧劍光,一左一右,惊虹掣電般交剪而前,削向郭玉霞左右雙肩,“悅子”右掌回 旋,橫切郭玉霞后脅,“安子”站隱身形,目光閃動,突然拔出長劍,同時配合刺去!

郭玉霞面容微變,閃身、錯步、甩腿、擰腰,堪堪避過這几乎是同時攻來的四招!

龍飛大喝一聲道:“你們還不住手!”

這一聲大喝,高亢激烈,顯見他已真的急了,只听四山回聲:“你們還不住手……住 手……”一聲接著一聲,響應不絕。

回聲之中,郭玉霞又已拆了數招,額上似乎已微見汗珠,龍飛變色大呼道:“我生平不 与婦人女子動手,你們怎地還不來助大嫂一臂之力!”

王素素輕叱一聲,微一頓步,一掌向“悅子”后背拍去。

哪知“悅子”、“和子”身形閃電般交錯一下,竟將她也圍人劍陣之中,而“安子” “唰”地一劍,已自刺向她的咽喉!

石沉緩緩往前跨了一步,皺眉沉聲道:“師傅不准我等攜劍上山,想必便是不許我等動 手,如果他老人家怪罪下來,又當怎地?”

龍飛呆了一呆,抬頭望去,只見白云繚繞中,漫天劍光飛舞,郭玉霞、王素素,竟被這 四個青衫婦人的長劍,困在一种快速、輕靈、變化無方的劍陣中,一時之間,雖不會落敗, 卻也無致胜的希望!

劍光霍霍,山風凜凜!

龍飛回首道:“五弟你看該當怎地?南官平垂首望了望腰畔的綠鯊劍鞘,道:“但憑大 哥吩咐。”

龍飛雙眉深皺。

卻听南宮平道:“人家若是將長劍架在我等脖子上,難道我等也不能動手么?”

龍飛目光一張,大喝道:“正是,若是婦人女子定要害我,難道我也不能動手?”胸膛 一挺,揮手道:“老三,老五,上了!”

他一聲大喝,身形乍起。

南宮平与石沉對望一眼,突听得身后傳來一聲冷笑,接著說道:“四個打兩個固然不 好,五個去打四個也未見高明,‘丹鳳神龍’的閃下,原來俱是些想以多為胜之徒!”

南官平劍眉軒處、霍然轉身,只見那紫檀棺木邊,不知何時,赫然競多了一個瘦骨磷 峋、烏替高髻、廣額深腮、目光閃動如鷹、一手把劍、一手不住撫弄著頷下疏落的灰須、面 上冷笑之色猶未斂的道人,一陣山風,吹起他身上的一件慘綠道袍,他頎長枯瘦的身軀,直 似也要被風吹去!

這一聲冷笑之聲雖然輕微,卻使得郭玉霞,王素素,以及那四個青衫婦人一起倏然住 手!

龍飛硬生生頓住身形,回身喝道:“你是誰?”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我是誰?哼哼,你連我是誰都不認得么?”一面說話,一面 緩緩向那紫擅棺木走去!“垂手肅立著的抬棺大漢,突地低叱一聲,方待橫身擋住他的去 路,哪知身畔微風颼然,南官平已搶先護在棺前。高髻道人冷笑一聲,停下腳步,上下打量 了他兩眼,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南官平神色不變,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地轉身走開,走到龍飛面前,道:“你師傅与‘丹 鳳’葉秋白的十年之約,可曾了結了么?”

龍飛呆了一呆,道:“你怎么知道?”

高髻道人哈哈笑道:“你師傅的事,我還有不知道的么?”

笑聲一頓,目光四掃,又道:“他兩人到哪里去了?龍飛軒眉道:“你管不著!”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叉轉身走了開去,走到石沉面前,道:“誰胜誰 負?”

石沉目光凝注,緩緩道:“不知道!”

高髻道人再次嘿嘿笑道:“好好!”

一步跨到那并肩而立的四個青衫婦人面前,道:“食竹女史可是終于戰胜了不死神 龍?”

青衫婦人對望一眼,郭玉霞卻輕輕嬌笑了起來。

高髻道人霍然轉身,道:“你笑什么?”

郭玉霞含笑道:“葉秋白終于在一件事上比家師占先了一步!”

高髻道人緩緩道:“什么事?”

郭玉霞秋波一轉,道:“她終于比家師先死去了!”

高髻道人倏地渾身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垂手緩緩道:“葉……秋……白……已 經……死……了……么?”

郭玉霞道:“正是!”

高髻道人突地沉重地嘆息一聲,緩經過:“想不到二十年前,天鴉道人臨死前所說的 話,竟又被他言中!”

郭玉霞眼波一轉,龍飛忍不住脫口問道:“什么話?”

高髻道人垂首道:“神龍必胜丹鳳,神龍必胜丹鳳……”

青衫婦人“安子”突地冷笑一聲,道:“葉姑娘雖然死了,可是,不死神龍‘也沒有得 胜!”高髻道人目光一抬,精神突振,脫口問道:“不死神龍亦未得胜?一他兩人莫非── 莫非已同歸于盡了!”

龍飛濃眉一揚,怒罵道:“放──胡說!”

高髻道人目光一凜,利剪般望到龍飛面上,一字一字地沉聲問道:“放什么?”

龍飛道:“放屁!”

高髻道入大喝一聲,手腕一反,將腰畔長劍抽出,但長劍出鞘一半,他卻又緩緩垂下手 掌,沉聲道:“你雖無禮,我卻不能与你一般見識!”

龍飛道:“哼哼……嘿嘿……”

突地仰天大笑起來!

“安子”冷笑道:“有些人不愿和后輩動手,可是……‘不死神龍’此刻卻在和葉姑娘 的弟子拼命!”

商髻道人詫聲道:“不死神龍會和后輩動手?”

“安子”道:“正是!”

龍飛笑聲一頓,厲聲道:“家師雖在和葉秋白的徒弟動手,可是他老人家卻先閉住自己 的‘督’、‘任’兩脈,削弱了自己七成功力,這等大仁大義的作風,只怕天下少有!”

高髻道人伸手一捋頷下灰須,目中光芒閃動,嘴角突地泛起一絲笑容,自語著道:“他 竟自削功力,与人動手……”

龍飛大聲道:“不錯,他老人家縱然自削功力,与人動手,還是定必得胜的!”

高髻道人緩緩道:“真的么?”

龍飛大喝道:“自然是……”語聲忽弱:“真的!”其實他心里又何嘗有什么把握,叉 何嘗不在擔心害怕。

高髻道人仔細打量了他兩眼,又側目瞧了瞧紫檀棺木邊的南官平,緩緩道:“你們究竟 誰是不死神龍的大弟子?”

龍飛沉聲道:“你管不著!”

高髻道人面上笑容一閃,道:“想必你就是了!”

龍飛冷“哼”一吉,道,“是又怎地?”

高髻道人突地抬手一指南宮平腰畔的綠鯊劍鞘,沉聲問道:“你既是‘止郊山庄’的掌 門弟子,這柄‘葉上秋露’,為何卻被他得去?”

龍飛全身一震,望了南官平一眼,緩緩回過頭來,道:“你管不著!”語气沉重,語气 中已全無方才的鋒芒。

高髻道人冷笑道:“今日你師傅若是敗了,不再回來,那么你可知道誰將是名震武林的 ‘止郊山庄’庄主?”

龍飛身軀挺得筆直,動也不動,木立良久,突地揚聲大喝道:“誰說我師傅不再回來! 誰能將他老人家擊敗!不死神龍永生不死!”

語聲方歇,回聲四起,只听四山響徹一片:“不死神龍,永生不死……永生不死……” 漸漸微弱,漸漸消寂!

突地,一聲尖銳的冷笑,將四山已漸消寂的回聲,一起掃去!

一個冷削、尖銳而又极其嬌脆的語聲,一字一字他說道:“誰說世上無人能將‘不死神 龍’擊敗?誰說‘不死神龍’,永生不死?”

呼地一陣狂風吹過,吹來了一片烏云,也將這冷削尖銳的語聲,吹送到四面遠方!

隨著狂風与語聲,峰頭壓下一陣寒意,南宮平、龍飛、石沉、王素素、郭玉霞,齊地心 頭一震,凝目望去,只見稀薄的云霧氤氳中,葉曼青有如仙子凌波,飄然而來,雙掌之中, 赫然分持著兩柄精光閃閃的長劍,霧中望去一柄光芒如火,一柄碧如秋水,竟是數十年來, 与“不死神龍”寸步不离的武林名劍“葉上秋露”!

龍飛看了葉曼青一跟,不由目光盡赤,須發皆張,大喝一聲,狂奔到她面前,慘呼叫 道:“師傅呢?我師傅呢?”

葉曼青冷冷道:“你師傅此刻在哪里,你總該知道吧!”

龍飛身軀搖了兩搖!

南宮平面容摹地變得慘白!

石沉有如突地被人當胸擊了一拳,目光呆滯,全身麻木,連在他身畔的王素素嬌喚一 聲,暈倒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郭玉霞花容失色,嬌軀微顫,四個青衫婦人手持長劍,一起涌到葉曼青身畔!

高髻道人一手撫劍,口中喃喃低語:“不死神龍終于死了!”回首望了望那紫檀棺木, “不死神龍終于死了……”

語聲遲緩低沉,亦不知是惋借?抑或是慶幸?是高興?抑或是悲嘆?

葉曼青明眸如水,靜靜地凝注著他們。

龍飛突地厲喝一聲:“你害死了我師傅,還我師傅的命來!”勢如瘋虎,向前扑去!

石沉、郭玉霞身形齊展,南宮平向前跨了一步,忽地望了望那高髻道人,又倏地退到紫 檀棺木旁邊,手撫腰畔綠鯊劍鞘,雙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龍飛雙掌箕張,扑到葉曼青身前,一掌抓向她面門,一掌抓向她手中長劍!

只听葉曼青一聲冷笑,眼前一陣劍光耀目,四柄青鋼長劍,劍花錯落,已有如一道光牆 般,照在他面前,葉曼青嬌軀微退,雙掌一合,將兩柄長劍,一起交到右手,口中突地冷喝 一聲:“金龍在天!”反手自怀中取出一物,向天一揮,金光閃閃,赫然竟是一柄黃金所鑄 的龍柄匕首!

她左掌五指,圈住兩柄長劍的劍柄,右掌向天一揮,緩緩落下,將那金龍匕首,齊眉舉 在面前,口中又冷喝道:“群龍授命!”

龍飛抬目一看,面容慘變,雙拳緊握,呆立半晌,心中似乎在決定著一件十分重大之 事。

高髻道人目光閃動,口中又白喃喃低語:“金龍密令,又現江湖……嘿嘿!”

忽見龍飛連退三步,“噗”地一聲,拜倒在地,但滿面俱是憤恨怨毒之色,顯見是心中 极不愿意,卻又不得不拜!

葉曼青冷笑一聲,四個青衫婦人掌中之劍,一起垂下!

只見葉曼青蓮步輕移,從四個青衫婦人之間緩緩走了出來,每走一步,掌中兩柄長劍互 擊,發出“叮”地一聲清吟,划破這峰頭令人窒息的沉寂。

郭玉霞悄俏走到龍飛身邊,俯首道:“金龍密令,雖在她手中,但是……”

葉曼青目光轉向郭玉霞,眼波一寒,右掌一反,本是齊眉平舉的匕首,便變得刃尖向 下,口中冷冷道:“你不服么?”

郭玉霞凝注著她掌中的匕首,緩緩道:“服又怎樣?不服又怎樣?”

龍飛跪在地上,此刻面色突又一變,回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顫聲道:“妹子,你怎能這 樣……”

郭王霞柳眉一揚,大聲喝道:“她殺了我們師傅,偷去他老人家的密令和寶劍,難道我 們還要听命于她!”

石沉方自扶起了暈倒在地上的王素素,忽見眼前人影一閃,郭玉霞已站在他面前,道: “三弟,四妹,你們說,該不該听命于她?”

石沉目光抬處,望了望那柄金龍匕首,默然垂首不語。

郭玉霞銀牙一咬,掠到紫檀棺木邊的南官平身前,顫聲道:“五弟,你最明事理,‘金 龍密令’雖是‘止郊山庄’的至寶,可是如此情況下,我們若還要听命于她,豈非沒有天理 了么?”

南官平面容木然,抬起目光,有如兩道冷電射到葉曼青身上!

葉曼青一直冷限望著郭玉霞,此刻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金龍密令已現,你等還要 抗命,難道‘不死神龍’方死,你們便已忘了拜師前立下的重誓么?”

郭玉霞鬢發已亂,額角亦微現汗珠,她善變善笑,無論遇著什么重大變故,都能在談笑 之間解決,但此刻神情卻這般惶恐,似乎早已預料到葉曼青將要說出的話,必定對她十分不 利!

龍飛再次轉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緩緩道:“金龍密令,既然已在你 手中,我已無活可說!”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倒還未曾忘記你師傅的教訓!”

龍飛垂首道:“認令不認人……”突地仰首厲喝道:“但是你殺了我師傅,我……”語 聲哽咽,語气悲激,再也說不下去!

南宮平神色不變,緩緩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嫂溺叔亦援之以手,吳漢為大忠而 滅恩義,是以前堂殺妻,蓋事態非常,變應從權,不可拘束于死禮,此乃古人之明訓!”

郭玉霞雙眉一展,道:“我心里想說的話,也就是這些!”

龍飛大聲道:“极是!极是!”

葉曼青明眸之中,突地閃過一絲奇异的光芒,道:“你可知道我要……”

南官平微一擺手,截斷了她的話頭,他神色雖安詳,語聲雖沉緩,但其中卻似是含蘊著 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懾人之力!

只听他緩緩又道:“金龍密令,雖已在你手里,但此中必有一些此刻尚不知道的理由, 否則以師傅之為人,必定早已將此令毀去,絕不會讓它留于你手,你不妨將他老人家所留交 的話,說來听听!”

葉曼青眼帘微合,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到底只有你知道不死神龍心意!”

郭玉霞雙目一張,大喝又道:“口說無憑,你所說之活,我們也分不出真假──三弟, 四妹,這女子害死了師傅,我們若還不替他老人家复仇,還能算是人么?”

石沉霍然抬起頭來,雙拳緊握。

突听葉曼青冷笑一聲,緩緩道:“口說無憑么……”將匕首銜在口中,又自怀中取出一 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纖指微揚,將這方紙箋,拋在龍飛面前!

郭玉霞身形一展,口中喝道:“我來看!”

她飛掠而至,正待拾起地上的紙箋,突覺脅下微微一麻。

葉曼青右掌食中兩指,輕輕捏著金龍匕首的刃尖,玉手輕拈,已將匕首之柄,抵在她脅 下“藏血”大穴上,口中冷冷喝道:“你要做什么?”

郭玉霞道:“師傅的遺命,難道我這做徒弟的還看不得么?”她口中雖在抗聲而言,但 身軀卻不敢動上一動。

葉曼青道:“你先退七步!”

郭玉霞怒道:“你算什么,敢來命令我!”話未說完,只覺右邊半身,一陣麻痹疼痛, 不由自主地身形后退,果然…連退了七步!

第二章 金龍密令

郭玉霞一心要取得那方紙箋,滿心急切,是以才會疏于防范,而受制于葉曼青手下,此 刻心中又急又怒,又是不服,只覺一口气,噎在胸中,再也咽不下去,嘴唇動了兩動,卻說 不出話來!

龍飛愛妻心切,暮地長身而起,輕輕捉住她手腕,触手之下,一片冰冷,有如大雪之 下,身穿單衣之人的手足一樣,他不禁大惊問道:“妹子,你……你覺得還好么?”

郭玉霞嘴角勉強泛起一絲笑容,顫聲道:“我……我……還好!”突地將嘴唇附在龍飛 耳畔,低聲道:“你快去看看那里面的話,若是對我們不利,就不要念出來!”

龍飛愕了一愕,呆呆地瞧了他妻子半晌,似乎對他妻子的心思,今日才開始有了一些了 解。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不看師傅的遺命,卻先去安慰自己裝模作樣的妻子,哼哼─ ─”龍飛面頰一紅,緩緩回轉身,方待俯身拾起那方紙箋!

哪知葉曼青左腕一沉,已將那方紙箋,挑起在“葉上秋露”的劍尖上!

龍飛濃眉一揚,道:“你這是作甚?”

葉曼青冷冷道:“你既不愿看,我就拿給別人去看!她目光輕輕一轉,便已在每個人面 上都望了一眼,似是在尋找宣讀這方紙箋的對象,然后筆直地走到王素素面前,緩緩道: “你將這張紙箋拿下去,大聲宣讀出來!”

王素素惊痛之下,暈迷方醒,面容仍是一片蒼白,偷偷望了郭玉霞一眼,輕聲道:“師 傅的遺命,你為什么要叫我來讀呢!”一面說話,卻已一面伸出纖細而嬌小的手掌,自劍尖 上取下那方紙箋,又自遲疑了半晌,望了望石沉,又望了望南官平,終于緩緩將它展開。

葉曼青道:“大聲地念,一字不漏地念!”

郭玉霞、龍飛對望了一眼,龍飛只覺她手掌越發冰冷,不禁長嘆一聲,輕聲道:“凡事 俱有天命,你何苦這樣患得患失!”

郭玉霞眼帘一合,突有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龍飛緊了緊手掌,只听王素素已一字一字地朗聲念道:“余与葉秋白比劍之約,已有十 年,胜者生,敗者死,雙方俱無怨言,亦無仇恨,余若敗而死,乃余心甘情愿之事,爾等切 切不可向‘丹鳳’門下尋仇報复,否則便非余之弟子,執掌‘金龍密令’之人,有權將之逐 出門牆!”

她似是因為心情緊張,又因太過激動,此刻雖然极力抑制,語聲仍不禁微微顫抖。念到 這里,她長長透了口气,等到她起伏著的胸膛略微平靜了一些,方自接口念道:“余之弟子 中,飛子入門最早,又系余之堂侄,忠誠豪爽,余深愛之,唯嫌太過憨直,心直而耳軟,是 其致命之傷,是以不能成大業,執大事!”她語聲微頓,秋波微轉,俏悄望了龍飛一眼,龍 飛卻已沉重地垂下頭去!

王素素眼帘一合,似是深恨自己多看了這一眼,垂手念道:“沉儿木訥堅毅,素素溫婉 柔順……”她面頰一紅,伸手輕輕一撫鬢邊被風吹亂了的發絲,方自輕輕接口道:“……唯 有平儿,出身世家,自幼鐘鳴鼎食,卻無矜夸之气,最難得是平日寡言而不露鋒銳,且天資 极高,余已決意……”

突听一聲嬌喚,郭玉霞竟放聲痛哭了起來,龍飛長嘆一聲,輕輕將她攬入怀里,只听她 放聲痛哭道:“我替‘止郊山庄’做了那么多事,……他老人家在遺言里竟提都不提我一 句。”

龍飛濃眉深皺,沉聲道:“妹子,你今日怎地會變得如此模樣!”

郭玉霞抬起頭來,滿面淚痕,顫聲道:“我……我心里實在太……太難受,這些年來, 我們為他老人家埋頭苦干,可是……可是我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葉曼青輕蔑地冷笑一聲,不屑地轉過頭去,卻仍然緊緊守護在王素素身側!王素素呆呆 地愕了半晌,幽幽嘆息了一聲,又自念道:“余已決意將數十年來与余寸步未离之‘葉上秋 露’,以及護守神棺之責,交付平儿,直至棺毀人亡。”

她柳眉一皺,像是不懂其中的含意,沉吟半晌,重复了句:“直至棺毀人亡!”

王素素又念道:“余生平還有三件未了心愿,亦令平儿為我一一了卻,這三件事余已轉 告葉曼青姑娘。”她不禁又頓住語聲,抬頭望了葉曼青一眼。

郭玉霞哭聲未住,石沉目光閃動,王素素又念道:“余數十年江湖闖蕩,雖亦不免染下 雙手血腥,但捫心自問,卻從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而今而后,余自不能再問人間事, 余白手創起之‘止郊山庄’,今后全部交托于一一”她語聲突又一頓,深深吸了口气,面上 忍不住泛出惊詫之色,時曼青柳眉微揚,側首道:“交托給什么人?”

王素素目光一轉,輕輕問道:“這張紙你還沒有看過么?”

葉曼青柳眉又自一揚,朗聲道:“丹風門下,豈有這般卑鄙之徒?會做出這等卑鄙之 事!”

王素素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我還以為你先看了看,是于你有利的,你才交給我 們,是于你不利的,你就根本不會給我們看了!”她語气之中,充滿了欽佩之意,也充滿了 動人愛怜的柔順和婉,她一言一行,俱是出乎自然,真情流露,直叫任何人都不忍傷害于 她!

郭玉霞哭聲漸弱,此刻突地抬頭問道:“這張紙上的筆跡,可是師傅的么?”

王素素輕輕點了點頭,郭玉霞伸手一拭面上淚痕,又道:“你認不認得師傅的筆跡?”

王素素幽幽嘆道:“他老人家近年來常在‘晚晴軒’習字,我……我總在旁邊磨墨 的!”語聲未了,眼帘一合,兩滴晶瑩的淚珠,突地奪眶而出,她瞑目半晌,方待伸手拭 去,只覺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葉曼青竟為她送來了一方柔絹手帕!

郭玉霞默然半晌,透了口長气,沉聲道:“他老人家究竟是將‘止郊山庄’交托給 誰?”

王素素輕拭淚痕,又將那方柔帕,還到葉曼青手上,感激地微笑一下,伸手一整掌中紙 箋,一字一字地接口念道:“今后全部交托于飛子与玉霞夫婦!”

郭玉霞霍然站直了身軀,目光疑注著云隙問一片青碧的天色,呆呆地愕了半晌,滿面俱 是羞慚之色,龍飛干咳一聲,輕輕道:“妹子,師傅他老人家還是沒有忘了你!”

郭玉霞茫然喚了一聲:“師傅……”突又轉身扑到龍飛怀里,放聲痛哭了起來!

葉曼青再次輕蔑地冷笑一聲,緩緩道:“直到此刻,你方才想起師傅,才會為師傅悲 哀!”

郭玉霞哭聲更慟,龍飛默然垂下頭去!

只听王素素接著念道:“止郊山庄乃是余一生之事業,若無飛子之忠誠豪爽,不足以號 召天下群豪,若無玉霞之聰明机變,以補飛子之不足,‘止郊山庄’亦不能成為百年事 業。”

南宮平嘆息一聲,似乎對他師傅的調配,十分欽服敬佩!

轉目望去,只見王素素呆呆地瞧著掌中紙箋,下面的話,她竟是念不下去,石沉探目過 去,望了一眼,面上突地現出喜色,道:“四妹,你怎地不念了!”

王素素道:“我……我……”忽地垂下頭去,面上生出紅霞,目中卻流下淚珠。

石沉道:“師傅的遺命,你怎能不念!”他目光直視著那方紙箋,王素素又是羞慚、又 是失望的神色,他竟沒有看見。

王素素偷偷用手背輕抹淚痕,抬頭念道:“金龍密令,乃吾門至寶,今后交与沉儿…… 沉儿与素素共同執掌,以沉儿之正直,与素素之仁厚,想必不會濫用此令,以‘龍門雙劍, 合壁之武功,亦不致使此令失卻了威信!庄中大事,俱有安排,平儿可毋庸操心,回庄略為 料理,三月之后,可与葉曼青姑娘會于華山之麓,共同為余了卻三件未了心愿,但亦不可遠 离余之神棺,切記!”王素素越念越快,一口气念到了這里,面上的失望之色,越發濃重, 郭玉霞此刻哭聲又漸漸平息,輕嘆一聲,附在龍飛耳畔道:“師傅他老人家什么部知道,就 是不知道四妹的心意!”

龍飛愕了一愕,道:“什么心意?”

郭玉霞道:“她宁愿和五弟去浪游江湖,卻不愿和三弟共掌密令!”

龍飛恍然“噢”了一聲,輕嘆道:“你什么都知道1”郭玉霞面上一陣黯然,緩緩垂下 頭去,長嘆道:“我什么都知道么?……”

只听王素素語聲一頓之后,又自接口念道,“余一生上無作于天,下無愧于人,朋友知 心,弟子成器,余即死于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她念到這里,語聲又不禁哽咽起來, 輕輕折起了紙箋,卻見葉曼青已將那柄“金龍匕首”,交到她手上,輕輕道:“好生保 管!”

王素素眨了眨眼睛,道:“謝謝你!”

葉曼青微微一笑,王素素忽又輕輕道:“希望你以后也能好生看顧著他!”眼圈一紅, 走了開去。

葉曼青不禁一愕,動也不動地木立半晌,轉身走到南宮平面前,一言不發地將掌中的 “葉上秋露”插在他面前地上,冷冷道:“劍柄上還另有一封密函,你可取去自看!”纖腰 微擰,轉身而去!

王素素還未將“不死神龍”的“遺言”念完時,南官平已俯首落入深思中,此刻他反手 拔起了地上的長劍,劍盾微皺,仍在沉思不已!直到葉曼青的身形已去得很遠,他突地輕叱 一聲:“葉姑娘慢走!”肩頭微晃,“唰”地掠到葉曼青身后。

葉曼青回首冷冷道:“什么事?難道你還想殺死我,為你師傅复仇么?”

南官平平靜的面容上,此刻微現激動,沉聲道:“家師是否并未死去?他老人家此刻在 哪里?”

葉曼青身軀似乎微微一震,但瞬即恢复了鎮定,緩緩道:“不死神龍若還未死,他為什 么不回到這里來?”

南宮平冷冷道:“這個便要問你了!”

葉曼青語聲更冷:“這個你先該問問自己才是。”頭也不回地走到那邊四個青衫婦人面 前,道:“走!”五條身影齊展,閃電般一起掠下南峰!

龍飛、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起走到南宮平身旁,齊聲道:“你怎……”

三人頓住話聲,郭玉霞道:“你怎會看出師傅可能并未死去?”

南宮平雙眉深皺,緩緩道:“師傅若是已死,那么在他老人家所留下的話里,又怎會有 ‘若敗而死’,‘即使死了’這字句,何況……師傅若真的因戰敗而死,以他老人家那樣激 烈的性情,又怎會有冷靜的頭腦寫下這樣詳細而又周全的遺言。”

立在最遠的王素素插口道:“那紙箋上的字跡,也端正得很,就和他老人家平日練字時 寫的最慢的字跡一樣!”

南宮平目光一亮,道:“是了,在那种情況下,師傅即使沒有當場被人刺傷,也絕不會 如此從容地寫下這份遺言,這其中必定別有隱情……”他語聲微頓,目光突又一陣黯然,長 嘆道:“可是……他老人家若未死,又怎會不回這里來呢?”

眾人面面相望,盡皆默然,便連那兩個抬棺大漢,也在凝神靜听!

本自立在古松邊,忽而自語,忽而冷笑的高髻碧袍道人,此時此刻,在眾人俱是這般紊 亂的心情下,自然不會受到注意!

南官平身形方自离開那具紫檀棺木,他身形便緩緩向棺木移動,“呼”地一陣山風吹 過,又自吹得他身上的道袍獵獵飛舞,他枯瘦頎長的身軀,突地隨風掠起,閃電般掠到那商 個抬棺大漢身前,雙掌齊飛,向他們后腦拍去。

山風方起,他身形已至,身形方至,他雙掌已出,那兩個抬棺大漢只覺眼前一花,根本 還未辨出他的身形,后腦正中便已各各著了一掌,兩人目光一呆,痴痴地望了他一眼,彪壯 的身軀“噗噗”兩聲,筆直地暈倒在地上,使再也無法站起!

高髻道人卻連眼角也未向他們睨上一眼,正是早已知道他們中掌之后必定暈倒,腳跟微 旋,竟突地雙手抄起那具紫檀棺木,掌心一反,托在頂上,如飛向峰下掠去!

南宮平思潮素亂,滿腹疑團,方自俯首沉思,突听“噗噗”兩聲,接著一聲嬌喚,王素 素惊呼道:“你……你干什么?”她天性仁厚畏羞,本無應變之能,再加以做夢也不會想到 有人竟冒著万險來搶一具紫檀棺木,是以此刻竟被惊得愕在當場。

但是她這一聲嬌喚,卻惊散了南官平的思潮,他霍然轉身,目光動處,已只能瞥見那高 髻道人的一點淡淡的背影。他這一惊之下,當真非同小可,口中暴喝一聲,翻身錯步,掌勢 一穿,身隨掌走,霎眼間便已掠出三丈,斜挂在他腰畔的長劍,“啪”地在他膝蓋上撞了一 下,他左掌拔出長劍,右掌摘卞劍鞘,腳尖輕點,身形不停,有如輕煙般隨著那點淡淡的人 影掠去!

王素素玉容失色,惊喚道:“大哥,三哥……”

龍飛喝道:“快追!”

郭玉霞道:“快追么?……”

龍飛濃眉一軒,怒道:“自然快追!”

郭玉霞道:“一具棺木,縱是紫檀所制,又能值几何呢?”

龍飛大怒道:“但是我等怎能置五弟的性命于不顧?”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可是師傅呢?難道我們就不管師傅了?”

龍飛身形方展,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你在說什么?”

郭玉霞輕輕一嘆,道:“老五方才所說的話,我想來想去,都覺得极有道理,不管師傅 他老人家此刻死或未死,我們都應該循著他老人家走的方向去查看一下,若是他老人家真的 未死,豈非天幸!”

龍飛緩緩轉過身來,皺眉道:“可是五弟呢?”

郭玉霞道:“你看五弟方才所使的那一勢‘龍穿云’,比你怎樣?”

龍飛呆了一呆,道:“這個……”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這個……就憑五弟這身功力,要想制胜,已非難事,若僅保 身,那還不容易么?”

龍飛皺眉沉吟道:“這話么……也有道理!”

王素素滿面惶急,道:“可是那高髻道人既肯冒險來搶這具棺木,可見棺中必定有什么 秘密……”

郭玉霞輕輕一拍她肩頭,柔聲嘆道:“四妹你到底年紀還輕,有些事還不大懂,那綠袍 道人之所以肯冒險來搶這具棺木,不過是想借此在武林中揚名立万而已。”

王素素道:“棺中若是沒有秘密,師傅他老人家為什么要叫他拼死護棺呢?”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棺中即使有秘密,難道這秘密比師傅的性命還重要么?”

王素素一雙纖手,反复互扭,她心中雖覺郭玉霞的言語甚是不妥,卻不知該用什么話來 加以辯駁。

龍飛皺眉頷首道:“四妹,你大嫂的話确有些道理,我看那道人的武功并不甚高,老五 必定不會吃虧的,還是師傅要緊!”

石沉目光深沉,似乎想說什么,但望了王素素一眼,劍眉微皺,便自默然。

郭玉霞展顏一笑,又自輕拍王素素一下,道:“你听大嫂的活,不會錯的,五弟若是出 了差錯,包在你大嫂的身上,你還著急什么?”

石沉目光轉向他處,郭玉霞道:“三弟,四妹,走,我們去找師傅去!”

王素素緩緩點了點頭,腳步隨著郭玉霞移動,秋波卻仍凝注在南官平身形消失的方向。

石沉道:“四妹若是不愿去尋師傅,有我們三人也足夠了!”

郭玉霞含笑道:“三弟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四妹一向最孝順師傅,師傅也一向最喜歡四 妹,她怎會不愿意去尋找師傅呢?”

龍飛道:“正是正是,四妹万無不愿去尋找師傅的道理!”

一只山鳥,破云飛去,“唳”地發出一聲長鳴,余音裊裊傳來,一如人類輕蔑而譏嘲的 汕笑,似乎在汕笑著龍飛的愚魯,郭玉霞的机心,石沉的忌妒,与王素素的柔弱,只是它鳴 聲方止,自己也在濃霧中撞向一片山壁!

龍飛腳下如飛,當先而行,望見這只山鳥下墜的尸身,回首道:“這只鳥真呆得可 以!”

石沉道:“孤鳥失偶,難耐寂寞,撞壁而死,反倒痛快些!”

王素素幽幽一嘆,道:“若換了是我,則宁愿被人打死!”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你們都錯了,這只鳥既不呆笨,也不寂寞,它被撞死,只不過 是因為飛得太高,一時大意而已!”

龍飛長嘆道:“飛得高會撞死,飛得低會被獵人捉住打死,想不到做人困難,做鳥也不 容易!”

說話之間,四人身形便已去遠,方才人語夾雜的山地上,此刻也只剩下那株蒼虯的古 松,猶自挺立在彌勁的山鳳与縹緲的云霧里。

本自急墜而下的山鳥,被自西北吹向東南的秋風,吹得斜斜飄開……

南宮平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掠過“韓文公投書碑”,他滿心惶急,此刻卻已施展 了全身功力。但那高髻道人手中雖托了一具棺木,身法卻极為迅速,南宮平只覺前面淡淡的 人影,漸漸清晰,但一時之間,卻仍追赶不上!他實在也想不通這高髻道人為何要冒著大險 來搶一具紫檀棺木人也想不通自己的師傅為何要自己拼死守護它!

一些故老相傳的武林秘聞,使得他心里閃電般升起許多种想法!

難道這具棺木中,會隱藏著一件秘密,而這秘密,卻与一件湮沒已久的巨大寶藏、一柄 妙用無方的利器神兵,或是一本記載著武學上來心法的武林秘籍有關?

這念頭在他心中電閃而過,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前面那高髻碧袍道人的身形,竟突地 遲緩起來,他下意識回首望了一眼,蒼龍岭一線插天,渺無人跡,他猜不透他的同門師兄們 為何不赶來接應于他,難道是出了什么變故不成?

但此時此刻,他已無法再去推究這些,猛提一口真气,倏然几個起落,他与那高髻道人 之間的距离,已變得更近了,突地隨風吹來一團黑影,打向他右臂,山風甚劇,這黑影來勢 也很急,他心中微微一惊,右掌一翻,反手抄去,閃電般將這團黑影抄在手里,卻將掌中的 綠鯊劍鞘,跌落在蒼龍岭旁深陷万丈的絕壑之下。

黑影触手,冰冷而潮濕,他眼角微脫,竟是一只死鳥!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天地如是之 大,小小的一只死鳥,竟會跌入自己手里,總算有緣,順手放入怀中,抬眼望處,蒼龍岭已 將走盡,而自己与那高髻道人,距离已不及兩丈!

高髻道人右掌在前,左掌在后,斜托著那具紫檀棺木,他功力縱深,但手托如此沉重的 物件,在如此險峻的山路上奔走,气力終是不繼!只听后面一聲輕叱:“停住!”他微一偏 首,側目望去,一柄森寒如水的青碧長劍,距离他咽喉要害,已不及一丈!

風,更急,云,漸厚,山風吹得他們衣衫獵獵飛舞,高髻道人腳下不停,身形卻已逐漸 扭轉。

高髻道人目光中殺机漸露,突地大喝一聲,舉起手中棺木,向南宮平當頭壓下!

這一具本极沉重的紫檀棺木,再加以高髻道人的滿身真力,此番壓將下去,力度何止千 鉤,只見他目光如凜,雙臂高舉,一雙寬大的袍袖,齊地落到肩上,露出一雙枯瘦如柴、但 卻堅硬如鋼的手臂,臂上筋結虯露,若非漫天濃霧,你甚至可以看到他臂上肌肉的跳動。

南宮平身形急剎,卻已不及,一片黑影,一片勁鳳,已向他當頭壓了下來,在這一脊懸 天、兩旁陡絕的“蒼龍岭”上,他避無可避,閃無可閃,劍眉軒處,口中亦自大喝一聲,揮 起手中長劍,劍尖一陣顫動,向當頭壓下的紫檀棺木迎去。

剎那之間,但見他長劍劍尖幻起數朵劍花,只听“咚、咚、咚”數聲輕響,他長劍已在 這具棺木上連點七次!而每一次則將棺木壓下的力度,削減几分,正是以巧而胜強,以四兩 而撥千鉤的上乘內家劍怯,南宮平這隨手揮出的一劍,也的确將這种內家劍法中的“巧”字 發揮得淋漓盡致!

高髻道人面泛鐵青,雙臂骨骼一陣“咯咯”山響,紫檀棺木,仍然原勢壓下!

南宮平面色凝重,目射情光,腳下不了不八,屹立如樁,右臂斜舉,左掌輕托右時,掌 中長劍,有如擎天之柱,抵著紫檀棺木的下壓之勢!

兩人此刻,心中俱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他們深知只要自己梢一大意,便得失足落在 兩旁的万丈深淵之下!

棺木長達一丈,劍尖卻僅有一點!棺木之力由上而下,長劍卻以下承上,以一點之力, 迎住一丈之物,以承上之力,迎拒下壓之勢,其中難易,自是不言可知,南宮平只覺劍尖承 受之力,愈來愈見沉重,這柄百煉精鋼所制的長劍,劍身也起了一种雖是常人目力難見,卻 是內家高手入目便知的彎曲。

衣衫飛舞,須發飄絲,他兩個人的身軀,卻木立有如石像!

但是,南官平的雙足,卻漸漸開始移動,輕微的移動……

他雙足再不移動,便會深陷入石,但是這种輕微的移動。

此刻在他說來,又是何等的艱難与困苦!最艱難与困苦的,卻是他不敢讓自己掌中長劍 鋒銳的劍尖刺入棺木!因為劍尖若是人棺,棺木必將下壓,換而言之,則是他力度一懈,對 方的力度自就乘勢下擊,此消彼長,他便將落于下風。

山風一陣接著一陣,自他耳畔呼嘯而過,他只覺自己掌中的長劍,漸漸由冰冷變為熾 熱!

他目光漸漸模糊,因為他已几乎耗盡了每一分真力!

高魯道人目光愈發丑惡,面色越發鐵青,隨著南官平气力的衰微,他嘴角又自開始泛出 一絲猙獰的微笑,雙眉軒處,突地大喝一聲:“還不下去!”

南官平胸膛一挺,大喝道:“只怕未必!”

此刻他兩人說話,誰也不敢用丹田之力,只是在喉間迫出的聲音,是以雖是大喝,喝聲 亦不高朗,高髻道人冷冷道:“只怕未必……嘿嘿,只怕已為時不遠了!”

南宮平牙關緊咬,不聲不響!

高髻道人冷冷道:“你年紀輕輕,如此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我實在替你可 怜!”

南宮平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死的只怕是你!”心中卻不禁暗嘆一聲,忖道:“連個收 尸的人都沒有……”他恨不得自己能回頭看上一眼,看看他的同門有沒有赶來!

“為什么他們都不來?”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恩師留下給他的碧綠長劍,心中興起了一陣被人遺忘的孤寂 之感!

“為什么他們還不來,難道……”突覺倌木下壓之勢,又加重了几分,他心中一惊,收 攝心神:“原來這道人是想以言語亂我心神,我怎地會著了他的道儿!”

他心念一轉,目光閃動,突地自棺木的陰影下,瞥見高髻道人額上的汗珠,他心中立刻 閃過一個念頭,忖道:“他為何要用言語來亂我心神,原來他自己的力度也到了強彎之未, 我只要再能支持片刻,定必立刻便能轉敗為胜!”

高手相爭,不但看功力之深淺,毅力、琱艂颽O莫大因素,胜負生死,每每判于一念之 間,誰能堅持到最后一刻,便能取得最后胜利,誰如半途喪失斗志,自然必敗無疑!

南宮平一念至此,當下凝神定气,抱元守一,口中卻緩緩說道:“你拼盡全力,妄想孤 注一擲,難道以為我不知道么!”

高髻道人本己鐵青了的面色,突又一變,掌中的棺木,力度不覺一弱,南官平深深吸進 一口長气,長劍一挑,借勢挑起三分,口中又道:“你功力或許較我稍深,但你惶急惊慌之 下,手抬如此沉重之物,狂奔而行,功力之消耗,卻遠較我多,此刻我縱然已是強弩之未, 你卻已將近油盡燈枯了!”

紫檀棺木,又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南宮平掌中的長劍,又自乘勢挑起兩分,高髻道人 蒼白枯瘦的手臂,已漸漸由白而紅,由紅而紫。

南宮平暗中松了一口气,雙眉舒展,緩緩又道:“你我再如此拼將下去,我雖危險,還 倒不妨,你卻難逃一死!”

他故意將“死”之一字,拖得极長,然后接口又道:“為了一具既無靈性、亦無用處的 紫檀棺木,命喪异鄉,豈非大是不值,你武功不弱,修為至此定必不易,我念在武林一脈, 只要你此刻撤手,我必定不咎既往,讓你回去!”

他這番言語,雖仍存有削弱對方斗志、扰亂對方心神之意,但有些話,卻是真的發自肺 腑。

哪知他語聲方落,高髻道人突地陰惻側地冷笑起來,口中喝道:“你要我一個人死,只 怕還沒有這么容易!”雙掌一緊,拼盡最后一點余力,將棺木壓下。

南官平心中方自一懍,卻見高髻道人腰身微擰,下面竟又唰地踢出一腿!

他功力雖已大半貫注于雙臂之上,是以這一腿之力并不甚大,但所踢之處,卻是南宮平 臍下的“鼠溪”大穴。

南宮平若是閃身避開他這一腳,下盤松動,上面必定被他將棺木壓下,若不閃避,又怎 能承受?他惊怒之下,大喝一聲,左掌倏然切下,向他右腿足踝處切去!

這一掌時間部位俱部拿捏得恰到好處,哪知高髻道人雙掌緊抓棺沿,身軀竟騰空而起, 右足回收,左足又自閃電般踢出!

南宮平掌勢一轉,抓向他左足,心頭卻不禁大駭,這高髻道人如此做法,顯見得竟是要 与自己同歸于盡。

只見他左足回收,右足又自踢出,他身軀凌空,雙足自然運用自如,但他全身力量,俱 都附在那具棺木之上,南官平若被他踢下深淵,他自己也要隨之落下!

這一切發生,當真俱都在剎那之間,南官平右掌獨自支著長劍,左掌正反揮出。

在這剎那之間,雖已架開那高髻道人連環三腿,但右腕漸覺脫力,棺木已將壓下,左掌 也漸已擋不住對方快如閃電的腿勢!

此刻他若是奮力拋卻掌中之劍,后掠身形,還能保全性命,但在這生死已系于一線的剎 那問,又記起師傅遺言:“……余已決意將數十年來,寸步未离之‘葉上秋露’,以及護守 神棺之責,交付平儿,直至棺毀人亡……棺毀人亡……”

他不禁暗嘆一聲,再也想不出這具神棺到底有何异處,值得以身相殉,但是他宁愿身 死,也不愿違背師傅的遺命,也不愿嘗受失敗的屈辱!

“棺毀人亡……同歸于盡……”他再次暗嘆一聲,喃喃自語:“如此值得么……”劍尖 一送,左掌箕張,方待不再攔架那高髻道人的腿勢,劈胸向之抓去,他此刻但覺心中熱血上 涌,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而古往今來,許多拋頭顱、洒熱血的千秋偉業,也俱都在此种心 情下發生!

高髻道人面色一變,突地縱聲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好,且讓你我三人一起同歸于 盡。”南宮平心頭一震,脫口道:“三人!”硬生生頓住手掌,再次詫聲喝道:“哪里來的 三人?”

他雖己大起疑云,一心想能住手問出此中究竟,但此刻情勢,卻已勢成騎虎,欲罷不 能,高髻道人冷喝一聲:“這里便是三人!”雙足齊出,齊地向南官平當胸踢去!

南官平眼帘微合,暗道一聲:“罷了!”方待撤手拋劍棄棺,与這跡近瘋狂、不借以自 己性命來毀一具棺木的高髻道人同歸于盡!

哪知───個近乎奇跡般的變化,卻突地在這一瞬間發生──“罷了”兩字,方自他心 頭閃過,他掌中長劍,竟突地一輕,原本重逾千鉤的紫檀棺木,此刻竟變得輕如鴻毛。

棺木一輕,情況立刻大變,高髻道人只覺棺中似有一种奇妙力道,將他臂上真力引去, 他雖全身功力注于雙臂,此刻亦突地覺得棺木的依附之力全失,下身何從使力?雙腿方自踢 將出去,全身重心已自下墜,變起突然,他根本無法思索判斷,但覺心頭一惊,雙掌齊撤, 提气縱身,曲腿彎時,身形一縮,后退三尺!

南官平亦覺心頭一惊,撤劍收掌,擰身錯步,后掠三尺!

兩人一起后退,對面而立,高髻道人雙拳緊握,面容鐵青,雙目之中瞳仁瞬也不瞬,眼 白竟已紅如焰火,望著那具紫擅棺木,雙腿膝蓋,都在不住顫抖!

南宮平右掌握劍,左掌捏拳,滿面惊詫之容,滿心惊詫之意,亦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具 神奇的紫檀棺木!

只見這具神秘而奇怪的紫檀棺木,在兩人身形齊地撤退以后,竟還在空中停了一停,然 后開始緩緩下降,仿佛有著一個隱身之人,在下面托著似的,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這般沉重 的紫檀棺木,落地時几乎沒有一絲聲音!

南宮平凝目望處,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立刻遍布全身,他出身世家,又得明 師,所見所聞,自不在少,卻從未見過今日這般异事,若非光天化日,他真疑此身已入夢 境!

高髻碧袍道人,面上雖無詫异之容,卻充滿惊懼之色,目光炯炯,仍在凝注著那具表面 看來一無异狀的紫檀棺木,山風怒號,他衣袂的飛舞,雖然掩飾了他雙腿膝蓋的急劇顫抖, 卻掩飾不住他失血的面色与顫抖的嘴唇!

南宮平木立當地,暗中吸了一口真气,方待舉步朝這紫檀棺木行去,突听那高髻道人一 聲干笑,斷續著道:“好……好,你果真……沒有……死!”笑聲凄厲難聞,語聲中卻充滿 了惊怖、惶恐,以及欣慰、慶幸之意!這几种絕不相同的情感,竟會同時混雜在一句話里, 使得這句原來并無什么特別奇怪之處的話,也充滿了神秘恐怖之意!

語聲方落,南官平心頭一震,目光轉處,只見高髻道人突地一縱身形,高舉雙掌,向那 又自恢复平凡的紫檀棺木扑去!

南宮平又是一惊,來不及再加思索,口中輕叱一聲:“你干什么?”長劍一揮,迎面扑 去,但見劍花錯落,滿天飛舞!

他畢竟年輕力壯,体力恢复甚速,大大地彌補了功力之不足,此刻這一劍揮將出來,正 是他一身武功之精革,高髻道人但覺一陣寒意貶人肌骨,一片碧光飛舞而來,一眼看去,竟 沒有半分破綻空隙。

此刻那高髻道人身形已扑到棺前,雙掌已触及棺蓋,但他若不及時撤掌后退,立時便是 殺身之禍,南宮平沉聲低叱一聲:“退下!”高髻道人果然仰身回掌,后退七尺,南宮平腳 尖輕點,掠過棺木,擋在他身前,長劍當胸橫待,高髻道人雙臂一伸,長袖垂落,目光一如 南宮平掌中的長劍,森寒而碧綠。

兩人目光相對,身形木立,南宮平只覺自己的雙腿腿肚,正已触及了那具平凡而又神奇 的紫檀棺木,他不禁自內心泛出一陣痙攣和惊栗,正如他幼時手掌触及冰涼而丑惡的晰蜴時 的感覺一樣!

但是他身形卻仍不敢移動半步,只听高髻道人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与你有何冤 仇,你要如此對待于我!”此時此刻,他竟會發出一聲如此沉重的嘆息,當真使南宮平大感 意外。

他愕了一愕,不知這聲長嘆是埋怨,抑或是懇求,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我与你素 不相識,有何冤仇?”

高髻道人道:“你与我既無冤仇,為何要這般攔阻于我!”

南宮平劍眉微軒,卻听高髻道人又道:“你只要將這具紫檀棺木交付于我,從此你便是 最大恩人,我有生之日,必定會設法報你的大恩大德!”

南官平目光一瞬,望了他半晌,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你是否強搶不得,便來軟 求?”

高髻道人胸瞠一挺,厲聲道:“我生平從不求人!”

南宮平道:“你即便求我,我也不能讓你走近這具棺木一步!”

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道:“何苦……何苦……”突地身形一弓,自地面彈起, 右掌下削,左掌橫切,雙腿連環踢出,一招四式,同時向南宮平頭頂、咽喉、膝彎、下腹四 處要害擊去!

南宮平晒然一笑,雙足不動,右掌輕揮,掌中長劍,自上而下,輕輕揮動一遍,便有如 自平地涌起一道光牆,這一招看來亦是平平淡淡,其實卻是寓攻于守、天衣無縫的無上妙 著!

要知“不死神龍”龍布詩一生大小爭戰,出生人死,功力好且不說,單論交手經驗,已 是天下武林之冠,晚來稍自收斂,隱于“止郊山庄”,卻將半生交手的經驗,与一生所見所 聞所習的武功,淬練成一套看似招招平凡,其實卻著著精妙的劍法,因為根据著那丰富的經 驗,他深知花巧的劍法,雖是眩目,但若真遇上絕頂高手,卻大是不切實用!是以他所創之 劍法,外表看來甚是平凡,出手看來也极輕易,讓對方先就自己松懈自己的戒心,等發覺時 每每已嫌太遲!

南宮平看來雖無防備,其實卻早存戒心,知道這高髻道人軟求不成,必定又要強搶,是 以他早已在劍上滿注真力,此刻一劍揮出,便將高髻道人那般凌厲的一招四式全部擋住!

高髻道人單足點地,后退,复進,南宮平劍勢稍衰,他雙掌又复攻出,左掌直擊南官平 胸側“將台”,右掌斜斜一划,突地自左側搶出,閃電般扣向南官平脈門,南宮平手腕一 抖,劍尖斜挑,連點他雙臂脅下兩處大穴,高髻道人擰身退步,再度退了七尺,木立半晌, 突又長嘆道:“好劍!好劍法!”

南宮平緩緩垂下劍尖,道:“劍若不好,也是一樣!”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劍若不好,我已捏斷你的劍身,擊穿你的前胸!”

南官平面色木然,道:“劍若不好,方才我一劍點你脅下面處大穴時,你右掌雖可乘勢 捏住我的劍身,但你又焉知我沒有厲害的后著!”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試上一試!”

南官平面上仍無任何表情,既不動怒,亦不激憤,緩緩道:“我此刻若是与你交手比 試,莫說不該用如此好劍,根本就不該以兵刃与你空手過招。”他語聲微頓,冷笑一聲,又 道:“但此刻我只是遵師命,護此棺木,你如再苦苦糾纏,我甚至連暗器都會使出!”

高髻道人冷笑聲頓,雙眉立皺,眉峰間聚起一陣失望之色,他強搶、軟求、激將之計, 都已使出,卻仍無法打動對面這少年鐵石般的心腸!

他無法想出自己該用什么方法來打動這有著鋼鐵般意志、玉石般堅強的少年,他也自知 自己此刻的功力,亦不足占胜對方,一時之間,他只覺一种由失望引起的難言恐懼,已將漸 漸將他埋葬。

南宮平目光如炬,亦在明銳地打量著對方,他不但看到這道人寬廣的顴骨,如鷹的雙 睛,他甚至也看出這道人內心的顫抖。

只听高髻道人突地正色道:“你師傅令你拼死護此棺木,你可知道為了什么?”

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道:“值得么?”

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目中重現希望的光芒,道:“你既連原因都不知道,便不借拼卻性命,自然是 不值得!”

南宮平冷冷瞧了他一眼,緩緩道:“挑撥也沒有用!”

高髻道人道:“你如此与我對面站著,我功力已在一分分恢复,等我功力完全恢复時, 你便不是我的對手,那么你便真的要白送一條性命了。”

南宮平晒然一笑,道:“真的么?”

高髻道人正色道:“自然!”

南宮平緩緩笑道:“若是真的,你怎會此刻告訴我,等你功力恢复后將我殺了,豈不更 好。”

高髻道人雙眉一軒,厲聲道:“我有意怜才,想不到你竟不知好歹!”

南官平緩緩道:“在下心領了。”

高髻道人變色道:“你難道不信我能恢复功力?”

南宮平道:“信与不信,俱是一樣!”

高髻道人道:“此話怎講?”

南官平緩緩道:“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縱能恢复功力,你縱要將我殺死,我也不 能离開此棺一步。”

高髻道人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乘我功力尚未恢复之際,先下手來將我除去?”

南宮平緩緩一笑道:“我功力僅能保身,又不足將你除去!”

高髻道人冷“哼”一聲道:“你倒坦白得很!”

南宮平面容一正,沉聲說道:“我与你素無仇怨,你若不來動手搶此棺木,而僅是站在 那里,我縱有能力戰胜于你,卻也不能將你殺死!”

高髻道人眼帘一合,再次木立半晌,張開眼來,長嘆一聲,緩緩說道:“我真想不通你 為何要如此苦心守護這具棺木!”

南官平冷冷道:“我也真想不通你為何要如此苦心來搶這具棺木!”

高髻道人雙拳緊握,牙關緊咬,突地跨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南宮平。

南宮平神色不動,心平气和,回望著他!

良久良久,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仰面向天,目注蒼穹,緩緩道:“難道你真的要我 說出此中真相,才肯放手?”

南宮平道:“你縱然說出此中真相,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

高髻道人目光仍然仰視著天上,生像是根本沒有听到他的話似的,接口緩緩說道:“有 些人一生之中,兢兢業業,行事處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努力向善,從不敢出半分差 錯,但只要偶一失足,在人們眼中便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而另一些人平生無所不為,無惡 不作,卻偏偏在一個适當的机會中,恰巧做了一件好事,便使得人們對他以往的過錯,都寬 恕諒解了……”

他語聲緩慢沉重,既似喃喃自語,又似在對蒼天訴說!

說到這里,他霍然垂下目光,大笑道:“你說蒼天待人,可是公平的么?”

南宮平呆了一呆,他猜不透這神秘而奇怪的高髻道人,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种与 方才發生之事,毫無關連的話來。

抬目望去,霧气之中,只見這高髻道人面上的失望愁苦之態,已換作悲憤激怒之容,伸 出枯瘦的手掌,顫抖著指向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守護著這具棺木,你可知道此刻躺在 這具棺木中的人,究竟是誰么?”

方才這具平凡的棺木,竟生出了那般奇跡,南宮平已隱隱猜到棺木之中必有秘密,也隱 隱猜到,棺木之中可能藏著一人!

但令他不能相信的是,他師傅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怎會有不可告人之事,怎會將一件 不可告人的秘密,隱藏一生!

是以此刻這高髻道人大聲喝出此話,南宮平心頭仍不禁一震,脫口道:“這具棺木之 中,難道會有人在?”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武林之中,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抬棺求敗,已成了數十 年來,江湖中最膾炙人口的佳話,如今‘不死神龍’一死,這段佳話甚至會流傳百世,亦未 可知,但是……”他突地仰天狂笑數聲,又道:“這其中的真相,莽莽武林之中,又有誰知 道呢!”

他笑聲之中,滿是輕蔑譏嘲之意,南宮平劍眉微軒,朗聲道:“什么真相?”

高髻道人冷笑一頓,大聲道:“你當‘不死神龍’抬棺而行,真的是求敗求死么?他只 不過是為了這具棺木中藏著一個人而已!”

南宮平面色一變,道:“什么人?”

高髻道人緩緩道:“什么人……”突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一個女人!一個無 惡不作、淫蕩成性,但是絕色天仙的女人!”

南宮平但覺心頭一震,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軒眉怒目,厲聲喝道:“你說什么?”

高髻道人狂笑著道:“我說你師傅‘不死神龍’龍布詩在江湖中雖然博得了‘第一高 手,抬棺求敗’的佳話,其實卻不過只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他笑聲越來越高,語 聲也越來越響,一時之間,漫山都響起了回音,似乎四面群山,都在輕蔑而譏嘲地狂笑著大 喝:“他也不過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女人……”

這一聲聲刺耳的回聲,傳到南宮平耳中,直如一柄柄鋒銳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 里,因為這聲音傷害的是他最尊敬的人!他雖在暗中抑止,但熱血卻仍沖上了他的頭顱,使 得他蒼白的面色變得赤紅!高髻道人笑聲漸衰,南宮平大喝一聲,厲聲說道:“你言語之 中,若再辱及家師一句……”

高髻道人接口道:“辱及家師……哼哼,我方才所說,句句俱是千真万确之事,你若是 不信,不妨將那口棺木掀開看上一看,你便可知道,棺中所藏的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道:“是誰?”

高髻道人道:“你雖然年紀還輕,但你或者也曾听過……‘他語聲微頓,喉結上下一陣 移動,一字一字地沉聲接道,”孔雀妃子梅吟雪這個名字!“有風吹過,南宮平机伶伶打了 個寒戰,只听高髻道人突地語聲一變,銳聲吟道:“世間万物誰最毒,孔雀妃子孔雀 膽……”吟聲漸漸消逝,他面上卻漸漸泛起一陣難言的扭曲。

南宮平沉聲道:“孔雀妃子与冷血妃子可是一人?高髻道人冷冷一笑,望也不望他一 眼,自管接口吟道:“百鳥俱往朝丹鳳,孔雀獨自開彩屏……”

南宮平雙眉微軒,怒道:“我問你的話,你難道沒有听見么?”

高髻道人仰面望天,仍自吟道:“雪地吟梅彩屏開,孔雀妃子血已冷,妃子冷血人不 知,神龍一怒下凡塵,九華山頭開惡戰,只見劍光不見人,劍光輝煌人影亂,觀者唯有松、 石、云,武林群豪齊焦急,不知胜者為何人?”他吟聲愈念愈加尖銳激昂,面上的神色也愈 見怨恚悲憤。

南宮平緊握長劍,凝神傾听,只听他微微一頓,接口又自吟道:“神龍既有不死名,百 戰百胜傲群倫,孔雀彩屏難再展,神龍彈劍作長吟,武林巨毒從此去,益振神龍不敗名!” 吟聲至此,戛然而止。

南宮平道:“如此說來,‘孔雀妃子’便是‘冷血妃子’?”

高髻道人目光森冷地掃向南宮平臉上,冷冷道:“不錯,梅吟雪与梅冷血便是一人。” 突又仰天冷笑數聲,一面說道,“吟雪!冷血,嘿嘿,好名字呀好名字,好綽號呀好綽號, 我公……我真該為此浮一大白!”

南宮平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公什么?”

高髻道人面色一變,道:“与你何關!”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你既然藏頭露尾,不愿說出自己的姓名,我也不屑再來問 你!”

高髻道人目光再次望向天上,南宮平厲聲道:“但我卻要你將方才所說的活,与我再說 一遍。”

高髻道人冷冷道:“什么話?”

南宮平面寒如水,緩緩道:“這具紫檀棺木中,藏著一個活人,便是‘孔雀妃子’梅吟 雪,此話可是出自你口?”

高轡道人道:“不錯!怎地?”

南宮平突也仰天冷笑起來,一面厲聲說道:“你方才既將那首在江湖中流傳至今的歌 謠,一字不漏地念出來,難道你就不知道這首歌謠中,說的是什么故事?”

高髻道人冷冷道:“焉有不知之理!”

南宮平手腕一震,劍光閃動,厲聲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說出這些侮及家師的言 語,昔年‘孔雀妃子’梅吟雪橫行天下,仗著她的武功、机智与美貌,不知使得多少武林人 身敗名裂,家毀人亡,卻偏偏還有不知多少人為她美色所迷,拜倒在她裙下。”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居然也知道她的住事!”

南宮平橫目瞪他一眼,仍自接道:“武林中雖然對她怀恨,卻又為她美色所迷,為她武 功所惊,無人敢向之出手。家師一怒之下,才出頭干預此事,九華山頭,三日惡斗,家師終 以無上劍法,將之除去,那時候守在九華山下,等听消息的武林群豪,見到家師獨自挾劍下 山,奠不歡聲雷動,當時那震天的歡呼鼓掌聲,据聞在十里之外的人都曾經听到!”

他語聲微頓,面上不禁露出欽服敬慕之色,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可惜我那時還未 投入師門,不得參加那种偉大的場面,我也常以此為憾!”他目光一凜,厲聲又道,“但此 事武林中,人盡皆知,家師雖然未曾對我談及,我也曾從別人口里听到此事,而且說及此事 的人,莫不對家師那時的英風豪舉折服,你此刻卻要說,‘孔雀妃子’仍未死,還要說她此 刻藏在這具棺木之內,你究竟是何居心,若不好生對我說出,莫怪我要你立時命喪劍下。”

高髻道人垂手而听,滿面俱是輕蔑不屑之色。南宮平語聲一了,他突又仰天狂笑起來, 狂笑著道:“好個英風豪舉,好個盡人皆服……龍布詩呀龍布詩,你雖死了,也該覺得慚愧 吧!”

南宮平劍眉怒軒,大喝一聲:“你說什么?”掌中長劍,劍光點點,洒向高髻道人胸 前。

高髻道人笑聲一頓,目光凜然,南宮平掌中長劍的劍光,雖在他胸前不及三寸處閃動, 他卻身形未后退半步,沉聲道:“你對你師傅這般信仰敬服,我縱然再說千百句話,你也不 會相信!”

南宮平肅然道:“正是!”

高髻道人道:“但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可教你對你師傅失望!”

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胡言亂語,實令我……”

高髻道人截口道:“你雖不相信我的言語,但你不妨將棺木打開看一看,看看那里面藏 的可是梅吟雪,可是那武林中人人唾棄的蕩婦‘冷血妃子’?”他話聲越說越高,說到最后 一句,已是聲嘶力竭。

南宮平心中一動,暗暗付道:“如此說話的人怎會說出謊話!”心念一轉,又自忖道: “他說的若非謊話,豈非就表示師傅真的是將‘孔雀妃子’藏在棺中,而瞞盡天下人的耳 目,師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俠,光明磊落,卻又怎會做出這种事來?”

一念至此,他雖不禁在暗中責備自己對師傅的不敬,卻又有些疑惑矛盾。

只听那高髻道人長嘆一聲,又道:“你只要將那具棺木掀開讓我看上一眼,棺中若非 ‘冷血妃子’其人,我便立時橫劍自刎,而且死得心甘情愿,卻不會埋怨于你!”

南宮平雙眉深皺,垂首沉思,滿臉俱是矛盾痛苦之色,他若是依言打開棺木,豈非就變 得像是他連自己平日最敬服的師傅都不信任?他若不打開棺木,又怎能消除心頭的疑念?

抬目望處,華山山巔,仍是云蒸霧涌,南宮平心中的思潮,也正如彌漫在山巔處的云霧 一般迷亂。

高髻道人目光凝注,見到他面上沉郁痛苦之色,突地冷笑一聲,道:“你若是不敢打開 棺木,便是說你對師傅的人格,也不敢完全信任!”

南宮平怒喝一聲:“住口!”

高髻道人只作未聞,緩緩說道:“否則這棺木既是空的,你師傅又未曾令你不准開棺, 那么你此刻掀開看上一看,又有何妨!”

南宮平心中暗嘆一聲,口中卻厲聲喝道:“棺中若無其人,你是否真的……”

高髻道人斬釘斷鐵地截口說道:“我立時便自盡在你面前……”

南宮平沉聲道:“君子之言!”

高髻道人道:“如白染皂!”

南宮平大喝一聲:“好!”霍然轉過身去,面對那直到此刻仍一無動靜的紫檀棺木。

高髻道人一步掠來,亦自掠至棺側,冷冷道:“是你動手還是我來動手?”

南宮平呆望著面前的棺木,暗中忖道:“這棺木中若是真有人,必定會听到我們方才的 對話,那么焉有直到此刻仍無動靜之理!”他心中信心立增,朗聲道:“先師遺物,怎能容 你所瀆,自然是我來動手的。”

目光抬處,只見高髻道人面容雖然緊張,目光卻也充滿了信心,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這具 紫檀棺木,口中冷冷道:“毋庸多言,快請開棺。”他語意目光之中,生像是只要棺蓋一 掀,就必定會看到那傳說中早已死去的“冷血妃子”話生生臥在棺中似的。

南宮平方自增強的信心,此刻卻又不禁起了動搖,他右臂微曲,想將掌中長劍插入鞘 中,才想起劍鞘已被自己拋卻,目光動處,卻又看見劍柄之上,還縛有一條淡黃的柔絹,他 又自想起,這條絲絹,必定就是師傅交由那葉姑娘轉給自己的“遺言”。

要知南宮平并非記憶欠佳、頭腦糊涂之人,而是這半日之中,所發生的事令他思潮大 亂,他暗罵自己一聲,匆匆將這條絲絹解下,收入怀里。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將這柄長劍交來給我──”南宮平面容一變,卻听高髻道人 接口又道:“那么你開棺方便一些,我自刎也方便得多。”

南宮平冷“哼”一聲,望也不望他一眼,右掌持劍,左于抓向棺蓋,心中卻不禁暗忖: “這道人如此自信,難道這具棺木之中,真的藏著那‘孔雀妃子’?”

他手掌微微一顫,暗中長嘆一聲,力貫五指,將棺蓋向上一掀──高髻道人雙拳緊握, 目光盡赤,口中喃喃道:“梅吟雪呀梅吟雪,今日畢竟要讓我再見著你……”

只見南宮平左掌一掀之下,棺首竟應手而起,离地約摸三尺,但棺蓋卻仍好生生地蓋在 棺木上。

南宮平呆了一呆,將棺木輕輕放下,口中緩緩道:“這棺木已上釘,誰也不能開棺!”

高轡道人冷冷突道:“若是空棺,怎會上釘?”

南宮平心頭一震,只見高髻道人腰身半曲,目光凝注著棺蓋,沿著棺木四側,緩緩走 動,南宮平雙眉微皺,一步一隨地跟在他身后,沉聲道:“你要做什么?”

話聲未了,忽見高髻道人疾伸右掌,向棺首拍去:南宮平厲叱一聲:“住手!‘長劍微 揮,閃電般點向高髻道人項頸之下,他若不及時擰身撤手,這一劍便是殺身之禍。劍風颼 然,高髻道人足跟半旋,回時擰腰,只見一道碧光,堪堪自他脅下穿過,再偏三分,便要触 及他身上的慘碧道袍,他惊怒之下,定了定神,大喝道:“背后傷人,算做什么?”

南宮平冷冷一笑,垂下長劍,道:“家師神棺,豈容你的手掌冒瀆!”

高髻道人面上陣青陣白,強忍著胸中怒气,狠狠瞪了南宮平几眼。突地轉身,“呸”地 一聲,重重吐了口濃痰,頭也不回,冷冷道:“棺首所雕兩條云龍之間的龍珠,便是開棺的 樞紐!”

他身軀雖然枯瘦,形貌亦不惊人,但說話語气,卻是截釘斷鐵,充滿自信,南官平雖然 怀疑,卻仍不禁大步自他身側走到棺首,俯首而望,只見棺首蓋上,果然雕有兩條栩栩如生 的云龍,雙龍之間,果然雕有一粒龍珠,這棺木雖是极其貴重的紫檀所制,但常被日炙風 蝕,看來也已有些陳舊,只有這粒龍珠,卻仍是光澤滑潤,顯見是久經摩擦!南宮平暗嘆一 聲,只覺自己的觀察之力,果然不如別人精細,一面緩緩伸出左掌,在這龍珠之上輕輕轉動 了兩下!

只听“咯”地一聲輕響,高髻道人道:“你再掀上一掀!”

南宮平手掌一反,抓起棺蓋,高髻道人霍然轉過身來,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的手掌,只見 他手掌抓著棺蓋,卻久久不見向上托起!

一時之間,兩人彼此都能听到對方的心跳之聲怦怦作響,而入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一雙 手掌,微微顫抖,兩人甚至還能看到對方的額角,已隱隱泛出汗珠!

突地,南宮平大喝一聲,手掌往上一揚,棺蓋應手掀開一一濃云狂風之下,絕岭孤脊之 上,一具黝黯沉重的棺木,棺蓋半開,兩條衣袂飛舞的人影,木立如死,這景象正是充滿了 陰森恐怖之意!

高髻道人額上汗珠洋詳而落,面上神色陣青陣白,口中喃喃道:“這……這……她…… 她……”語聲顫抖,再也說不下去,山風吹入棺木,陣陣呼嘯作響,而──棺木空空,哪有 一物?

南宮平目光冰冷,面色鐵青,手掌緊握劍柄,突地暴喝一聲:“你這欺人的狂徒!”反 手一劍,向高髻道人刺去!

高髻道人失魂落魄地望著這具空棺,這一劍刺來,他竟然不知閃避,全如未見,嘴唇動 了兩動,似乎要說什么,但只說了“棺中必……”三字,南宮平盛怒之下刺出的一劍,已將 他咽喉之下、左肋之上的要害之處刺穿,鮮血泉涌,激射而出,剎那之間,便已將他慘碧的 道袍,染紅一片。

鮮紅加上慘碧,道袍變為丑惡的深紫,高髻道人牙關一緊,口中慘嗥一聲,翻手反抓住 長劍鋒刃,自骨節間拔出,身形搖了兩搖,指縫問鮮血滴滴落下,目中光芒盡失,黯然望了 南宮平一眼,喉結上下動了兩動,斷續著嘶聲說道:“你……你終有一日……要……要后悔 的……”

語聲嘶啞、悲切、沉痛而又滿含怨毒之意,雖是三峽猿啼,杜鵑哀鳴,亦不足以形容其 万一。

南宮平面容蒼白,全無血色,身形僵木,全不動彈,目光呆滯地望著高髻道人,只見他 語气漸漸衰微,雙晴卻漸漸突出,眼珠漸灰漸白,眼白卻漸紅漸紫,最后望了南官平一眼, 手掌漸松,嘴唇一張,身軀微微向左轉了半圈,“噗”地倒到地上!

接著,又是“噗”地一聲,南宮平手掌一軟,棺蓋落下,他失神地望著地上的尸身,然 后又失神地望著掌中的長劍,最后一滴鮮血,自劍尖滴落,長劍仍然碧如秋水!

他只覺心頭一軟,几乎忍不住有一种沖動,要將掌中這柄利器,拋落万丈深淵之下,然 而,他卻始終忍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反反复复地在低念著一句話:“我終于殺了 人了……我終于殺了……人了!”生平第一次,他体驗到殺人后的感覺,也体會出殺人的感 覺原來竟是這般難受!

望著地上鮮血淋漓的尸身,他只覺頭腦一陣暈眩,胃腹一陣翻騰,此人与他僅是初次見 面,他們甚至連彼此問的姓名都不知道,而這條陌生的性命,此刻卻已傷在他的劍下。

他茫然向前走了兩步,然后又轉回頭,茫然托起地上的棺木,迎著扑面面來的山風,也 不知走了多久,他蹣跚來到蒼龍岭盡頭,卻又茫然頓住腳步,口中喃喃道:“我該將他的尸 骨埋葬的……”突地放足狂奔,奔回原處,地上的血漬仍在,但是──那神秘、奇詭而又可 怜的高髻道人的尸身,此刻竟然不知去向。

山風在耳畔呼嘯,白云在眼前飄舞,南宮平茫然立在這山鳳呼嘯、白云飛舞的孤脊上, 耳中卻什么也听不見,眼中什么都看不見,良久良久,他目光方自投落到那冥冥寞寞、深不 見底的万丈絕壑中去,然后便將胸中的痛苦与忏悔,都化做了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他口中雖無言,心中卻在暗自析禱,希望那被山鳳吹下絕壑的幽魂,能夠得到安息,又 不知過了許久,他只覺高處風寒,身上竟有些寒意,于是他手托棺木,回轉身,走下蒼龍 岭,山腰處,風聲漸息,寂寞的華山,便更加寂寞。

他紊亂的心情,卻更加紊亂,除了那份對死者的杆悔与痛苦之外,他心中還有著許多無 法解釋的疑團!令他最思疑和迷惑的是,他直至此刻,還猜不透這具看來平凡的紫檀棺木 內,究竟隱藏著什么秘密?多少秘密?

尋了處幽靜的山林,他將掌中所托的棺木,輕輕放到雖已漸呈枯萎,卻仍柔軟如苗的草 地上,掀開棺蓋,看了一眼,棺中的确空無一物,他仔細地再看了兩眼,只覺這棺木外觀雖 大,棺內卻顯得甚為淺窄,在那深紫色的木板上,似乎還有几點似乎是油漬般的污痕,不經 細看,絕難察覺。

然而,縱是如此,他仍然看不出,這棺木有絲毫特异之處。

他以手支額,坐在樹下,樹上的秋葉,已自蕭蕭凋落,使得這寂寞深山中的初秋天气, 更平添了几分肅殺之意,也使得這初秋天气中的寂寞少年,平添了几分凄涼心境!

他苦苦思索著這些他無法解釋的疑團,竟忘去了探究他的同門兄妹為何直到此刻還未下 山的原因,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條淡黃的絲絹,也触及了那只不知是太多的愚笨,抑或是太 多的智慧方自使得它自撞山石而死的山鳥那冰涼的羽毛。

于是他悲哀地、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握緊絲絹,取出死鳥,展開絲絹,那蒼勁而熟悉的 字跡,立刻又在他心底引起一般沖激的悲哀浪潮,他合上限帘,嘆息一聲,再張開,只見上 面寫的是:“余一生雖殺人無數,然所殺者無不可殺之人,是以余生平雖然可日無憾……”

南宮平為之長嘆一聲,他仔細地体會這“無憾”兩字其中的滋味,暗中不禁長嘆自語: “這兩字看來雖平凡,其實卻不知要化多少精力,忍耐多少痛苦才能做到,而我呢!……”

他想起方才死在他劍下的道人:“我傷了此人,心中能否無憾?”他也想起那道人方才 的言語,“師傅他老人家一生無憾,怎會做出他口中所說那樣的事!”

于是他信心恢复,寬然一笑,接著下看:“然余無憾之中,亦有一事,可稱遺憾……”

南宮平心頭一冷,立即下看:“十余年前,武林中盛傳一人,劣跡昭彰,余心久已深恨 之,适逢其人又傷余一友,是以余仗劍而出,將之斃于劍下,然事后余卻知此事實乃余友之 錯,而那平素惡行极多之人,于此事中,反是清白無辜,是以余……”

下面的字跡,突地為一片鳥血所染,再也看不清楚!

南官平方自看到緊要之處,此刻自是急怒交集,但鳥血已干,縱然洗去,字跡亦將模糊 不清,他劍眉雙軒,雙拳緊握絲絹,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突又一顫:“難道這片血跡,是 自師傅他老人家身上流出的!”

一念至此,胸中熱血倏然上涌,倏然長身而起,只覺滿怀悲激,無可宣泄,方待仰天長 嘯一聲,目光突地瞥見那只鮮血淋漓的死烏尸体!

一時之間,他不知是該大笑三聲,抑或是該大哭三聲,頹然坐回地上,目光凝注死鳥, 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只得跳過那片血漬,往下接看,烏血的下面,寫的是──“是以 余將此人交托于汝,望汝好生看待于她……”

南宮平雙眉一皺,詫聲自語:“她……?她……她是誰?”愕了半晌,再往下看:“臨 行匆匆,余亦不能將此事盡告于汝,然汝日后必有一日,能盡知其中真相,余往日不能善于 待汝,亦是余生平一憾,唯望汝日后戒言戒惡,奮發圖強,勿負余對汝之期望!”

這寥寥數十字,南宮平反來复去,竟不知看了多久,只覺這淡黃絲絹上的字跡,越看越 見模糊,吹在他身上的山風,寒意也越來越重!

“臨行匆匆……”他口中喃喃自語,“難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死了么?……” 于是,兩行熱淚,終于奪眶而出。

悲哀,加上怀疑,這滋味的确令他無法忍受,“日后必有一日,能盡知此事真相……”

但這一日,何時方至?“余往日不能善于待汝,亦是余生平一憾……”他伸手一拭面上 淚痕,仰天呼道:“師傅,你老人家一直對我是极好的,我也一直感激你老人家,你老人家 難道不知道么?”

他茫然地用自己的手掌,在淺淺的草地上掘了個淺淺的土坑!

然后,便將那只死鳥,仔細地埋葬在這淺淺的土坑里。

他纖長而蒼自的手掌,都已沾滿了褐黃色的泥土,上坑拍平,一聲嘆息,他任憑泥土留 在手掌上,口中卻又不禁喃哺自語:“我与你終是有緣,是么?否則世界如此之大,你怎會 偏偏落入我的手掌里?這土坑雖淺,但已可為你聊蔽風雨……”

一聲沉重的嘆息,他倏然頓住語聲,因為他心中突地想起了那被他一劍刺死的道人,那 一具碧綠的尸身,今后豈非將長久暴露于無底的絕壑中,永琲滬溫S下,于是他以纖長的手 掌,划開面前那一片青青的山草,正如他冀望以他無形的利劍,划開他心中的積郁。

青草雖分,積郁仍在,他黯然闔上眼帘,冀求這份黑暗的宁靜,能使他心中雜亂的思潮 澄清,于是一層沉重的疲倦,便也隨著眼帘的落下,而布滿到他全身,為著今晨的決戰, “止郊山庄”的門人弟子,昨宵已徹夜未眠,何況南宮平剛才与那高髻道人一番苦斗,更耗 盡了他体內所有的真力!

生理的疲倦,使得他心理的緊張漸漸松弛,也使得他身心進入一种恬适的虛無境界,也 不知過了多久……

西山日薄,晚霞滿林,黃昏漸至,樹林中突地發出“咯”地一聲輕響,那平凡而神秘的 紫檀棺木,棺蓋竟緩緩向上掀了開來──宁靜的山林中,這聲響雖然輕微,卻已足夠震動了 南宮平的心弦,他霍然張開眼睛,正巧看到這一幅駭人的景象──無人的棺木中,竟有一雙 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緩緩將棺蓋托開!

南宮平這一惊之下,睡意立刻全被惊散,只見那棺蓋越升越高……

接著出現的,是一綹如云的秀發,然后是一張蒼白的面龐。

滿天夕陽,其紅如血,映在這張蒼白的面龐上,竟不能為她增加半分血色,南宮平縱然 膽大,此刻卻也不禁自乙底升起一陣寒意,沉聲道:“你……你是……誰?”他雖然鼓足勇 气,但語聲仍在微微顫抖。

棺中的絕色麗人,此刻已自棺中緩緩長身而起,她那纖弱而動人的美麗身軀,被裹在一 件正如她面容一樣純白的長袍里,山風吹動,白袍飛舞,她身軀竟似也要隨風飛去,然而她 一雙明媚的眼睛,卻有如南宮平座下的華山一般堅定!

她輕抬蓮足,自棺中緩緩跨出,袍袖之下,掩住她一雙玉掌,一步一步地向南宮平走了 過來,她面上既無半分笑容,更沒有半分血色,甚至連她那小巧的櫻唇,都是蒼白的,空山 寂寂,驟然看見了她,誰都會無法判斷她來自人間,抑或是來自幽冥!

南宮平雙拳緊握,只覺自己掌心俱已冰冷,气納丹田,大喝一聲:“你是誰?”方待自 地上一躍而起,哪知這棺中的絕色麗人,突然地輕輕一笑,柔聲說道:“你怕什么?難道你 以為我是……”再次輕笑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她語聲竟有如三月春風中的柳絮那么輕柔,那般令人沉醉,她那溫柔的一笑,更能令鐵 石心腸的人見了都為之動心,她所有自棺中帶出的那种令人惊栗的寒意,剎那之間,便在她 這溫柔的笑語中化去。

南宮平目光愕然,只覺她這一笑,竟比葉曼青的笑容還要動人,葉曼青笑起來雖有如百 合初放,牡丹盛開,但只是眼在笑,眉在笑,口在笑,面龐在笑而已,而這棺中麗人的笑, 卻是全身、全心全意的笑,就連她的靈魂,都似已全部浸浴在笑的漣漪中,讓你的呼吸,也 要隨著她笑的呼吸而呼吸,讓你的脈搏,也要隨著她笑的跳動而跳動。

但笑聲一止,南宮平卻又立刻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寒意,他再也想不透這具平凡的棺 木中,怎會走出一個如此不平凡的人來。

他腳下移動,終于霍然長身而起,現在,他已与她對面而立,已毋須仰起頭來,便能清 楚地望見她的面容,于是,他立刻恢复了那种与生俱來的自信与自尊,再次低喝一聲:“你 是誰?”喝聲已變得极為鎮定而堅強!

棺中人秋波如水,上下瞧了他兩眼,忽地“噗哧”一笑,柔聲道:“你年紀雖輕,但有 些地方,的确和常人不同,難怪龍……龍老爺子肯放心將我交托給你!”

南宮平一愕,暗暗忖道:“將她交托給我……”他立刻聯想到那幅淡黃柔絹上的言語: “……是以余將此人交托于汝,望汝好生看待于她……”他方才所惊异的問題:“她是 誰?”此刻已有了答案:“她”便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這面容蒼白、衣衫蒼白、一身蒼白的 絕色麗人!

然而,對于其他的疑竇,他仍然是茫無頭緒,他暗中長嘆一聲,突地發覺天地雖大,有 許多事卻偏偏是如此湊巧,那淡黃柔絹上最重要的一段字跡,竟偏偏會被鳥血所污,這難道 是蒼天在故意捉弄于他!

只見這出自棺中的白衣麗人眼波帶笑,柳腰輕折,緩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輕輕伸了個 懶腰,仰首望天,自語著道:“日子過得真快,又是一天將要過去了……唉,其實人生百 年,又何嘗不是彈指便過……唉,古往今來,誰又能留得住這似水般的年華呢?”

她語气之中,充滿了自怨自艾之意,根本不是一個如此艷絕天人的年輕女子所應說出的 話,而像是一個年華既去的閨中怨婦,在嘆息著自己青春的虛度,与生命的短暫!

夕陽,映著她秀麗絕倫的嬌靨,南宮平側目望去,只見她眉目間竟真的凝聚著許多幽 怨,顯見她方才的感慨,的确是發自真心,他心中大為奇怪,不禁脫口道:“姑娘……夫 人……”

棺中麗人忽又一笑,回眸道:“你連我是姑娘,抑或是夫人部分不清楚么?這倒奇怪得 很!”

南宮平干咳兩聲,訥訥道:“我与……閣下素不相識……”

棺中麗人道:“龍老爺子既然將我交托給你,難道沒有對你提起過我?”

南官平雙眉微皺,腦海又自閃電般泛起那幅淡黃柔絹上的字跡──“十余年前,武林中 盛傳一人劣跡昭彰……”他心頭一懍,暗暗忖道:“難道她真的便是那高髻道人口中所說 的,冷血妃子‘?”心念一轉:“但那‘孔雀妃子’十余年前已享盛名,于今最少也該三十 余歲了!她……”目光抬處,只見這棺中麗人,猶在望著自己,眼波晶瑩明亮,面靨瑩自如 玉,看未看去,最多也不過只有雙十年華而已:他赶緊逼開自己的目光,只听棺中麗人又自 輕輕笑道:“我問你的話,你怎么不回答我呀?”伸手一撫她那長長披了下來、几乎可達腰 際的如云秀發,又道:“你心里一定在想著一些心事,是不是在猜我的年紀?”

第三章 柔腸俠骨

南宮平面靨微紅,垂首斂眉,但口中卻正色說道:“不錯,我此刻正在想著你的年 紀!”

棺中麗人幽幽長嘆了一聲,道:“我的年紀,不猜也罷!”

南宮平微微一愕,卻听她接口又道:“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實在己不愿別人談起我的年 紀了!”

兩人相距,不及三尺,南宮平垂首斂眉,目光不敢斜視,心中卻不禁大奇:“這女子年 紀輕輕,為何口气卻這般蒼老?”口中亦不禁脫口說道:“你正值青春盛年,為何……”語 聲方了,這棺中麗人突地自地上長身站起,伸手一撫自己面靨,道:“青春盛年?……”她 話中竟充滿了惊詫之意。

南宮平皺眉道:“雙十年華,正值人生一生中最最美麗的時日,你便已這般懊惱灰心, 莫非是心中有著什么難以消解的怨哀憂郁?”

他一直低眉斂目,是以看不到這棺中麗人的面容,正隨著他的言語而發出种种不同的變 化。

他只是語聲微頓,然后便又正色接口說道:“家師既然令我好生照顧姑娘,但望姑娘能 將心中的憂郁悲哀之事,告訴于我,讓我也好為姑娘效勞一二。”他心中但坦蕩蕩,雖然無 法明了自己的師傅為何將一個少女交托給自己,但師傅既已有令,他便是赴湯蹈火,也不會 違背!是以他此刻方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女說出如此關切的話!

哪知他語聲方了,棺中麗人口中低語一聲:“真的么?……”突地柳腰一折,轉身狂奔 而去。

南宮平呆了一呆,大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棺中麗人頭也不回,竟似沒有听到他的話似的,依然如飛向前飛掠,只見她長衫飄飄, 長發向后飛揚而起,窈窕動人的身形,霎眼問便掠出林去,輕功之曼妙惊人,竟是無与倫 比!

南宮平心中雖是惊疑交集,卻也來不及再去思考別的,甚至連那具棺木也沒有管它,便 跟蹤向林外掠去,口中呼道:“家師已將你交托給我,有什么事……”放眼四望,棺中麗人 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他只得頓住呼聲,四下追蹤,心中不住連連暗嘆,忖道:“她若走得不 知去向,我怎樣對得起師傅!”

空山寂寂,夜色將臨,要在這寂寞的空山中尋找一個孤單的少女,即使比之大海撈針, 也未見容易多少。

南宮平只有漫無目的地漫山狂奔,他根本連這棺中麗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以他也無法 出聲呼喚,風聲之中,突地似乎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他也實在渴了,腳步微頓,身形一 轉,便向水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道山溪,蜿蜒流下,在星光与月光交映中,正如一條銀白色的帶子,南官平穿過密 林,山溪已然在望,于是他便似渴得更難受,腳下一緊,“唰”地掠到溪畔,方自俯身喝了 兩口清澈而冷冽的溪水,忽听水源上頭竟然隱隱傳來一陣陣女子的笑聲!

他精神一振,沿溪上奔,倏地三五個起落,他已瞥見一條白衣人影,正俯身溪畔,似乎 在望著溪中的流水,又似乎在望著流水中的影子。他毫不猶疑地掠了過去,只見這白衣人影 動也不動地伏在那里,口中時而“咯咯”嬌笑,時而喃喃自語:“這究竟是真?抑或是 夢?……”直到南宮平掠到她身側,她仍在呆呆地望著流水,竟似已望出了神。

南宮平再也想不到這神秘的女子方才那般瘋狂地奔掠,竟是奔到這里望著流水出神,站 在旁邊,愕了半晌,忍不住俯身望去,只見那清澈、銀白的流水中,映著她艷絕人寰的情 影,流水波動,人面含笑,水聲細碎,笑聲輕盈,這詩一般、畫一般的情景,南宮平几乎也 看得痴了。

水中的人影,由一而二,由單而雙,棺中麗人卻也沒有覺察到,此刻她眼中除了自己映 在水中的影子外,便什么都再也看不到。

她不斷地以她纖細而美麗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自己的面靨,口中又喃哺自語: “這竟是真的,我真的還這么年輕……”然后,她突地縱聲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塞翁失 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竟在無意之中,得到了普天之下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駐顏秘 術。”她霍然長身而起,揮動著她長長的衣袖与滿頭的秀發,在月光下高歌狂舞。

“從此,還有誰再認得我,還有誰能猜得出我便是孔雀妃子…”

南宮平心頭一懍,反身一躍,大喝道:“什么,你竟真的是梅吟雪!”。

出自棺中的白衫、長發、絕色的麗人,狂歡的舞步倏然而頓,兩道冰冷的目光,閃電般 凝注到南宮平面上,緩緩道:“不錯!”

南宮平愕了半晌,長嘆一聲,緩緩道,“想不到,那道人的話竟是真的!我……我…… 真是該死!”他此刻不知有多么懊惱,懊悔自己將那高髻道人傷在劍下!于是他心中內疚的 痛苦,自然比方才更胜十分。

棺中麗人──“孔雀妃子”梅吟雪蒼白而冰冷的面靨,突又泛起一絲嬌笑,緩緩走到南 宮平身前,緩緩伸出她那瑩白而纖柔的手掌,搭在南宮平肩上,柔聲道:“你居然也曾听過 我的名字?”

南宮平心中一片紊亂,茫然道:“是的,我也曾听過你的名字!”

梅吟雪道:“那么,你是否也知道我是怎么樣的人?”

南宮平道:“是的,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樣的人!”

梅吟雪柔聲一笑,搭在南宮平肩上的纖掌,突地由瑩白變得鐵青,鐵青的手掌,掌心漸 向外,但她口中卻柔聲笑道:“那么,你此刻要對我怎么樣呢?”

南宮平深深吸了口气,沉聲道:“師傅既然令我好生照顧你,我便要好生照顧你,無論 是誰,若要傷害到你,便是我南宮平的敵人!”

梅吟雪道:“真的么!為什么?”

南宮平想也不想,朗聲說道:“因為我相信師父,他老人家無論做什么事,都不會錯 的!”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即使他老人家錯了,我也不會違背他老人家最后的吩咐 的!”

梅吟雪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龍老爺子對我真的太好了!”

她鐵青的手掌,又漸漸轉為瑩白,緩緩滑下南宮平的肩頭,南宮平卻再也不會想到,就 在方才那几句話的功夫,他實已險死還生!

他只是茫然回過頭來,茫然瞧了她兩眼,面上又已恢复了他平日木然的神色。梅吟雪秋 波一轉,柔聲道:“你此刻心里定有許多許多自己無法解釋的事,想要問我,是么?”

南官平緩緩點了點頭,梅吟雪又道:“只是你心中的疑團太多,你自己也不知從何問 起,是么?”

南宮平又自點了點頭,梅吟雪道:“可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問你,你能不能先回答 我?”

南宮平木然道:“只要是我所知道的!”

梅吟雪柔聲笑道:“自然是你知道的!”笑容一斂,沉聲道:“你師傅一定是极為放心 你,才會將那具紫檀棺木文托給你,讓你保護我,那么,你怎會不知道有關我和你師傅的故 事?”

南宮平緩緩道:“他老人家……”突地又取出那幅淡黃柔絹,道:“你且自己拿去看 看!”

梅吟雪柳眉微皺,伸手接過,仔細瞧了一遍,面上方又露出笑容,輕輕道:“誰的血 跡?南宮平道:“死鳥!”

梅吟雪微微一愕,道:“什么死鳥?”

南宮平劍眉微軒,沉聲道:“你管的事未免也大多了些……”突又一聲長嘆,改口道: “我無意間拾來的死鳥!”

梅吟雪輕輕笑道:“原來如此,起先我還以為是你師傅的皿跡呢!”

南宮平木然的面容,突又現出激動的神色,劈手一把奪回那淡黃柔絹,厲聲道:“我也 有句話,想要問問你。梅吟雪柔聲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南宮平咬了咬牙,厲聲道: “我且問你,家師對你,可謂仁至義盡,直到臨死時,還不曾忘記你的安危,是以念念不 忘,將你交托給我,而你呢?既已知道家師的惡耗,居然絲毫不為他老人家悲哀,你……你 簡直……”以拳擊掌,“啪”地一聲,倏然住口。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几眼,突又縱聲狂笑了起來,仰首狂笑道:“悲哀,什么叫做悲哀, 我一生之中,從未為任何人、任何事悲哀,你難道希望我裝作悲哀來騙你?”

她嬌軀后仰,長發垂下,一陣風過,吹得她長發如亂云般飛起。

南宮平目光盡赤,凜然望著她,心中但覺一股怒气上涌,不可抑止,恨不得一掌將她斃 于當地,但他手掌方自舉起,便又落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冷血妃子!”

“冷血妃子……梅冷血……”南宮平暗中長嘆一聲:“她竟連悲哀都不知道,難怪江湖 中人人稱她冷血!”這一聲長嘆所包含的意味,亦不知是悲憤抑或是惋借,想到今后一連串 漫你的歲月,他都將与這美艷而冷血的女人相處,他心頭又不禁泛起一陣寒意,腳步一縮, 后退三尺!

只听梅吟雪笑聲突地一頓,隨著南宮平后退的身形,前行一步,仍然逼在他面前,冷冷 道:“你可知道,即使我生性多愁善感,我也毋庸為你師傅悲哀……”

南宮平軒眉怒道:“似你這般冷血的人,家師也根本毋庸你來為他老人家悲哀!”

梅吟雪目光轉向蒼穹第一顆升起的明星,似是根本沒有听到他尖酸憤怒的言語,口中緩 緩接道:“我非但根本毋庸為他悲哀,他死了,我原該高興才是!”雖是如此冷削的話,但 她此刻說來,卻又似乎帶著几分傷感!

南宮平怒喝道:“若非家師令我好生照顧于你,就憑你這几句話,我就要將你……”

梅吟雪目光一垂,截口冷冷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如此對我,為的是什么?”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只可惜家師錯認了人,他老人家若是養只獵犬……哼!哼!有 些人生性确連獵犬都不如!”

梅吟雪目光冰冷,筆直地望著南宮平,直似要將自己的目光化做兩柄劍,刺人南宮平心 里。

南宮平挺胸握拳,目中直欲要噴出火來,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仿佛要將這具美麗、 動人的胴体中所流著的冰冷的血液燃起。

兩人目光相對,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對我如此,為的只不過 是要贖罪、報恩,但饒是如此,他還是對我不起,所以他才要令他的徒弟,來贖他未完的 罪,報他未報的恩。”

南官平愕了一愕,突也冷笑起來,道:“贖罪!報恩!贖什么罪?報什么恩?難道我的 師傅還會──”突又想起那淡黃柔絹上的字句:“……此事實乃余之錯……”他心頭一懍, 頓住話聲,暗中忖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做了什么事對不起她?梅吟雪冷冷道:“你 怎么不說話了?”南宮平暗嘆一聲,梅吟雪冷笑道:“你怎么不說話了?是不是你也知道你 師傅鑄下的大錯?”

南宮平垂下頭去,又抬起頭來,沉聲道:“任何人若要對家師說不敬的言語,便是我不 共戴天之仇!”他再次冷笑數聲。

梅吟雪緩緩道:“若是我說,又當怎地?”

南宮平“嘿嘿”冷笑數聲,梅吟雪道:“奠說在你面前,便是在‘不死神龍’面前,我 也是一樣會說這些活的,因為我有這權力!”

南宮平忍不住大喝一聲:“什么權力?師傅雖然令我好生看待你,你卻無權在我面前如 此說話!”

梅吟雪冷冷道:“我有權!”

南宮平大喝道:“你再說一遍試試!”雙拳猛握,跨前一步,与梅吟雪相距,几乎不及 一尺!

梅吟雪凝望著他,冷冷道:“我有權,因為我無辜地被他損害了我的名譽,擊傷了我的 身体!我有權,因為我苦心練得的武功,曾被他一掌毀去!我有權,因為我為了他的剛愎与 愚蠢,浪費了我的青春,浪費了我生命中最最美好的十年歲月,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僵臥 在那具不見天日的棺材里,過著比囚犯還要痛苦千万倍的生活!”她越說越是悲憤激烈,本 是冰冰冷冷的語聲,此刻卻已變做聲嘶力竭般的大喝!

南宮平越听越覺心寒,本是挺得筆直的身軀,此刻已不自覺地有了彎曲。

只听她語聲一頓,突地一把抓起南宮平的手掌,轉身狂奔。

南宮平武功不弱,輕功猶強,但此刻卻覺手上似有一股大力吸引,兩旁林木如飛倒下, 飛掠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了數倍!

他暗中運行一口真气,大喝道:“你要怎地!”手腕一反,方待掙脫她的手掌,卻見她 身形已漸漸放緩,奔人那片停放棺木的山林。

林中已几乎沒有天光,那具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仍然陰森地放在地上,她一掠而 前,猛然掀開棺蓋,大聲道:“就”就是這具棺木,就在這里,我度過十年,除了夜間你師 傅將我扶出,解決一些生活中必需的問題之外,我便沒有走動的机會!“她語聲又一頓,但 根本不容南宮平插口,便又接口道:“你不妨閉起眼睛想上一想,這是一段怎樣的日子。我 只要你在這里面度過十天,只怕你便已不能忍受,何況是十年……十年……”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那具窄小而陰黯的棺木,夢吃般地低語:“十年……十年……”忍不 住机伶伶打了個寒噤!

樹梢有初升的星光漏下,細碎地映在梅吟雪面上,她深長地吸了口气,又幽幽地嘆了口 气,緩緩道:“我在棺中時時刻刻心中希望著的,便是每天晚上那一段自由的時間快些到 來,縱然這段時間你師傅也不過只讓我在他那間沒有燈光、沒有窗戶的房間里,耽上片刻, 但我已心滿意足!”

南宮平心中一動,懍然忖道,“難怪師傅他老人家將臥室設在庄中最后一進房中最偏僻 的一個角落!難怪他老人家夜晚不容掌燈,房中不設窗戶!難怪他老人家每晚將棺木抬進臥 室,放在床側……”他長長嘆息一聲,不敢再想下去!

梅吟雪目光不住移動,似乎在捕捉林木間漏下的那些綱碎光影,又似乎在捕捉腦海中那 一段黑暗、痛苦而悲慘的回憶。

她口中緩緩嘆道:“幸好我每天都有這一個希望,否則我真宁愿死于千刀万刃,也不愿 死于這极痛苦的絕望,但是……這种希望和期待,其本身又是多么痛苦,有一天,你師傅無 意間打開房門,那天大概是滿月,從門隙射入的月光极為明亮,我那時真高興得要死,但月 光下,我看到你師傅的樣子日漸蒼老,我心里又不禁難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想我也 該老了!”她語聲又變得無比的幽怨和溫柔,就像是有一個聰明而多情的詩人,在晚風中、 山林內,用七弦的琴,奏起美麗而哀傷的調子。

美麗而哀傷的琴韻在晚風中飄舞,于是,南宮平心底似乎也不自覺地升起一陣藍色的憂 郁。

南宮平不覺忘記了她的冷血和孤僻,因為他此刻已開始同情起她悲慘的遭遇。他不由長 嘆一聲,緩緩地道:“往事已矣,過去的事,你也不必……”

梅吟雪截口接了句:“往事……”突又放聲大笑了起來:“不死神龍已死,我又奇跡般 留住了我原該早已逝去的青春,我再也不必像死人似的被困在這具棺木里,因為世上再也無 人知道我真實的身份……除了你!”

“除了你!”她的目光竟又變得异樣的冰冷,冰冷地望在南宮平面上,這美麗的女子, 情感竟是如此复雜而多變,無論是誰都無法在一個言語和行動上,推測出她下一個言語和行 動的變化,在這剎那之間,她的變化的确是惊人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沉聲道:“你奇跡地留住了你本該逝去的青春,你又奇跡般恢复了你 自由的生命,那么你此刻心中的情感,本該是感激,而不該是仇恨,我雖然……”

梅吟雪尖刻地冷笑一聲,道:“我感激什么?”

南宮平沉聲道:“你至少應該感激蒼天!”

梅吟雪道:“蒼天……哼哼!”長袖一拂,轉身走了開去,再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但南宮平卻在呆呆地望著她瀟洒的后影,望著她飄動的衣袂!

只見她腳步雖然緩慢,但轉瞬間已自走出林外,南宮平目光漸漸呆滯,顯見已落入沉 思,因為人們在思索著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時,他的目光便定然會變得异樣地呆滯与空洞。

她淡白的身影,已將在夜色中消失,南宮平突地一步掠出林外,輕靈地起落兩次,落在 她身畔,沉聲道:“梅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梅吟雪緩緩停下腳步,霍然轉過身來,冷冷瞧了兩眼,冷冷說道:“你可知道,世上笨 人雖多,卻再無一人比你笨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變色道:“是极,是极……”牙關一咬,倏然住口。

梅吟雪冰冷的目光,突地泛起一絲溫柔的光彩,但口中卻仍然冰冷他說道:“你若是不 笨,方才我說‘除了你!’三字的時候,你便該轉身逃去!”

南宮平冷笑道:“但我雖這般愚笨,你高抬貴手放過了我,我還要赶來追你!”

梅吟雪道:“不錯不錯,你當真是笨到极點了!”逐漸溫柔的眼波中,竟又逐漸有了笑 意,只是南官平低眉垂目,未曾看到!

她語聲一頓,南宮平立刻正色道:“家師已將你交待給我,你若是如此走了,叫我如何 去向他老人家交待?”

梅吟雪道:“交待什么?反正‘不死神龍’已經死了!”

南宮平面色一沉,凜然道:“不管他老人家是否已然仙去……”他暗中嘆了口气,忍住 心中悲痛,“我都不能違背他老人家慎重留下的命令!”

梅吟雪道:“那么你要怎么樣來照顧我呢?”

南宮平嘴唇動了兩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伸手一拂,將飄落到胸前的几縷秀發,拂到身后,冷冷道:“你既然不走,又要 ‘好生照顧’我,那么你今后是不是要一直跟著我?”

南宮平道:“家師之命,正是如此!”

梅吟雪突地微微一笑,道:“真的么?”

南宮平耳中听得她這動人的笑聲,卻不敢拾頭面對她的笑容,誠意正心,收攝心神,緩 緩道:“家師臨去前,已曾令我不得离開那具棺木一步,他老人家的意思,自是要我時時刻 刻地保護著你!”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大惑不解:“她武功比我高得多多,師傅他老人家 為何還要我保護于她?她武功如此之高,原可隨時隨地破棺自走,為何她又不做?”

他想了千百种理由,卻無一种理由完全合情合理,只听她突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 就跟著我好了,我走到哪里,你就走到哪里!”一面說話,一面已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回 育“道:“來嘛!”

南官平只覺心中怦怦跳動,亦不知是什么滋味,心中暗忖:“難道我真的要跟著她,她 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干咳兩聲,沉聲道:“為了師傅之遺命,你便是走到天涯海 角,我也只好跟著你。”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天涯海角……”又往前走了儿步,南宮平不覺面頰一紅,卻又 不得不跟了過去。

這時他兩人的心思,當真是誰也無法猜測,他兩人之間關系的微妙,又當真是誰也無法 形容,梅吟雪在前,南宮平在后,只見她不住抬起手掌,撫弄著鬢邊的柔發,似乎心中也有 許多心事。

夜色更深,黝黯的樹林中,一個最黝黯的角落里,突地漫無聲息地掠出一條黑衣人影, 手中橫抱著一人,似乎已受重傷。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更看不清他手中橫抱著的人是誰,只听他附在傷者的耳畔,輕 輕道:“你可覺得好了些?”

他怀中的傷者立刻點了點頭,道:“好得多了,若非閣下,我……”他語聲之中,极為 明顯地是在強忍著痛苦。

黑衣人影打斷了他的話頭,截口道:“我實在無法將你送下華山,你重傷之下,也勢必 無法留在這荒山上,但你只要強忍住痛苦,不發聲音,按時將我放在你怀中的丹藥吃完,數 日內你必可复原,那時你定已在山下,便可伺机逃走!”

傷者咬牙忍住了一聲呻吟,微聲道:“大恩大德,在下……”

黑衣人影截口道:“多言無益,他們此刻絕對也不會再重啟此棺,梅吟雪也絕不會重入 棺中,只要你能忍住轉側時的痛苦,必能安全下山。”他一面說話,已一面將那紫檀棺蓋掀 開,將傷者輕輕放了進去,又道:“我的丹藥不但能夠療傷,還能療飢,你放心好了。”

已入棺中的傷者,掙扎著道:“千祈恩兄將大名告訴在下……”

黑衣人影微一揮手,道:“我的姓名,日后自知!”緩緩闔上棺蓋,目光四掃一眼,身 形忽轉,閃電般向蒼龍岭那邊掠去!

此刻梅吟雪与南宮平仍然漫步在如夢如幻般的星空之下……

梅吟雪垂首走了許久,突地緩緩道:“你出身名門‘止郊山庄’在江湖中素稱戒律精 嚴,你孤身与我同行,難道不怕武林中人的閑言閑語!”她頭也不回,面上亦不知是何神 色!

南宮平腳步微頓,沉聲道:“只要你我無愧于心,又是家師之命,一些無聊小人的風言 閑語,又算得了什么,何況……”他于咳兩聲,便將“何況”兩字下面的話掩飾了過去。

梅吟雪道:“何況我年齡比你起碼大了十余歲,根本毋庸避什么嫌疑!”

南宮平走來兩步,又自停止,望著自己的腳尖。

梅吟雪突地轉過身來,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南宮平愕了半晌,道:“正是如此!”依舊沒有抬頭望她一眼。

梅吟雪垂手而立,全身都靜靜浸浴在星光下,緩緩道:“既然如此,你還要答應我一個 條件!”

南宮平道:“條件?……”

梅吟雪道:“無論在誰面前,你都不能透露我的真實姓名!”

南宮平道:“為什么?”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若是透露了我的姓名,武林中人知道我仍然未死,便是你師傅 也無法再保護我,何況你!”

南宮平“哦”了一聲,暗中忖道:“她仇家必定很多,若是知道她仍未死,定會向她尋 仇。”他耳畔似乎又響起了那高髻道人尖銳的聲音:“……淫蕩、邪惡、人人唾棄的蕩 婦……”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地升起一种難以形容的感覺,憤然忖道:“她既是這种女人, 我豈能再替她隱藏掩護……”轉念又忖道:“但師傅他老人家卻已如此做了,又令我也如此 做,我豈能違抗師命!”一時之間,他思潮反來复去,矛盾難安。

只听梅吟雪道:“你答應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答應!”

梅吟雪道:“無論什么人?”

南宮平道:“無論什么人!”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兩眼,突地柔聲一笑,道:“你日中雖答應,心里卻有些不愿意,是 不是?南宮平目光一抬,浸浴于夜色中的梅吟雪,竟有一种出塵的美,美如仙子!他心中不 禁暗嘆忖道:“她為什么竟會是個淫蕩邪惡的女人!”

梅吟雪道:“是不是?”輕撫秀發,緩緩走了過來。

南宮平再次垂下目光,道:“我口中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思!”只覺一种淡淡的幽香飄 來,他縱未抬頭,亦知梅吟雪已走到他身畔!

只听她忽又柔聲一笑,緩緩道:“你既然已答應了我,我知道你就永遠不會更改的,可 是我要告訴你,我脾气怪得很,有時會令你無法忍受,到了那時候,你又該怎么辦呢?”

南官平劍眉微剔,道:“只要你不再做害人的事,別的我都可忍受!”他忽然發覺自己 如此跟隨著她,除了遵守師令,看顧于她之外,還可以隨時阻止她做出傷天害理、不齒于人 之事!

莫非師傅他老人家令我看顧于她,亦是為了這個原因?一念至此,他心中忽覺一片坦 蕩:“若我能使一個惡名遠播的人改過向善,那么我縱然受些屈辱委屈,又有何妨!”于是 他抬起頭,但然望著她,她柔聲一笑,道:“現在天已很晚了,我們總不能夜宿空山吧!”

南宮平道:“自然要下山的!”

梅吟雪輕笑道:“走!”

她身形似乎因她心情的輕盈而變得更輕盈了,寬大的白色長袍,飛揚在如夢的星空下, 再襯著她滿頭飛揚著的長發,仿佛只要一陣清風,便可將她吹送到夢境的盡頭。

南宮平仍然遲疑了半晌,方自展動身形,他無法追及她輕盈的身影,三兩個起落后,他 輕呼一聲:“梅姑娘,慢走!”

梅吟雪長袖一拂,回顧道:“什么事?”

南宮平身形飛掠,直到掠至她身前,方自停下腳步道:“我此刻還不能下山!”

梅吟雪微微變色,道:“方才說過的話,難道你此刻便已忘了?你不是說我走到哪里, 你便跟到哪里么!”

南宮平道:“我只希望姑娘能等我一下,因為我還有些事未曾……”

梅吟雪展顏一笑,截口道:“你是不是還要回去將那具棺木取來?”

南宮平道:“正是!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同門兄妹留在山上,不知下山了沒有,我好 歹要等他們一等!”

梅吟雪道:“同門兄妹,他們若見了你身邊突然多了個我,又該怎么想呢?”

南宮平怔了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緩緩道:“他們若要尋你,方才便該已經跟來,只怕他們早已下山了!”

南宮平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不知道本來情感极為濃厚的同門,現在為何對他如此淡 漠。

梅吟雪又道:“至于那具棺木,此刻早已沒用了,帶不帶下山去,都沒有什么關系,我 們又何必在這空山里受苦,還是早些下山去的好,尋個幽靜的地方,我可以將你直到此刻還 沒有十分清楚的故事,源源本本地告訴你。”

南宮平微一沉吟,霍然抬起頭來,朗聲道,“無論如何,那具棺木是家師的遺物,我定 要將之帶下山去!…”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還有我的同門兄妹,無論他們怎樣,我也 定必要等上一等,也算盡了我的心意!”

梅吟雪道:“我說的話,你難道一點也不听?”她溫柔地望著南宮平,似乎要以自己如 水般的秋波,融化南宮平鐵石般的心腸。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良久良久,都未曾霎動一下,這兩人之間,淮也不知道彼此究竟誰 是強者。

此刻星光更亮,夜卻深了。

同樣的星光下,同樣的夜色中,龍飛目光所對的,亦是同樣溫柔的如水秋波。

他此刻正奔行在華山的山陰后,嗟峨的山石,濃密的林木,以及漸深的夜色,和夜色中 的荊棘,使得他的步履雖然迅炔,卻异常艱難。

郭玉霞纖柔的手掌,溫柔地牽著他粗壯的手臂,她嬌小的身軀,也溫柔地依附在他身 上,雖然她輕功較她夫婿為高,武功也未見比他弱,但她此刻的神態,卻似乎如果沒有他的 力量与保護,便無法在這荒山之間,移動半步!

她巧妙地給了他一种自尊和自信之心,讓他确信兩人之間,他是強者,但畢竟誰是強 者,那只有她心里清楚!

跟在他倆身后的,是楚楚動人的王素素,她卻不要石沉的扶助,雖然她臉上已有淋漓的 香汗,于是石沉只得殷勤地跟在她身后!他們一行四人,几乎已將這片山岭搜索了一遍,卻 仍未發現有任何异狀,更未發現有任何他們師傅留下的跡象!

沒有任何言語,他們都在無言地沉默著,終于郭玉霞輕輕道,“找不到了!”

龍飛道:“找不到了!”

回望一眼,王素素輕輕點了點頭,石沉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找不到了!”

隨著這聲長長的嘆息,郭玉霞亦自幽幽長嘆了一聲,接口道:“回去吧!”

龍飛道:“回去吧!”

石沉應聲道:“是該回去了!”

王素素接著她方才還未說完的話,緩緩道:“他或者還在等著我們!”

石沉面色微微一變,半晌說不出話來,龍飛、郭玉霞齊地停下腳步,轉回頭來,望向王 素素,四人彼此相望。

石沉夾他說道:“前面還有一段山路……”語音一頓,目光望向郭玉霞。

郭玉霞与他目光一錯,輕輕點了點頭,道:“山高九仞,切不可功虧一簣,我們既然已 經找了這么多地方,素性再到前面去看看吧!”

石沉連忙接口道:“正是,正是,山高九仞,切切不可功虧一簣!”

王素素無言地垂下頭去,龍飛卻有些惑然不解!

越往前行,他們的步履越見緩慢,山勢也越發險峻,要知南峰亦名落雁,高出華山群峰 之上,平日人跡罕至,本已十分荒涼,在這寂寞的深夜里,全山更彌漫著一种難以描摹的森 寒之意,郭玉霞、龍飛依偎得更緊,王素素卻隔開石沉更遠!

柔弱的她,此刻又何嘗不要一雙強健而有力的臂膀的扶持与保護,但她卻只是將這份需 要深深地隱藏在心底,除了“他”,她心里再也不愿接受任何一個人的情感,而“他”,此 刻在哪里呢?

她想忍住眶中的熱淚,卻又忍不住,垂下頭,淚珠奪眶而出,于是她頭垂得更低,腳下 是灰黯的山石泥土。淚流滿面,她不敢伸手去抹擦一下,因為她不愿讓她身后的石沉發覺她 心中的哀痛,于是淚珠便無助地落到地上!

突地!她霍然停下腳步,一聲惊呼,龍飛、郭玉霞閃電般轉過身來,石沉一掠而前,低 喝一聲:“什么事?”夜色之中,只見王素素一雙惊愕、清澈、充滿了淚珠的眼睛,正惊愕 地望著地上!

地是灰黯的,看來似乎沒有什么值得她惊异的地方!

郭玉霞、龍飛、石沉,一起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山地上,竟赫然印著一只入石几達 三寸的足印!于是,又是三聲惊呼!

這片山石地面,本是异常堅硬而完整的,武功平凡的人,即使用一柄百煉精鋼制成的利 刃,也難在上面鑿成這么深的腳印,而此人卻只是在上面隨意一踏,便已留下如此深邃的痕 跡!

足跡并不端正,而是斜斜偏左,足尖便恰巧指向左邊的一條岔道!

王素素目光凝注,惊愕半晌,期艾著道:“這……這足跡……像不像是師傅……他老人 家的……”

龍飛、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起交換了個目光,這种目光的含意,的确是不可形容 的,它是怀疑和相信,惊訝和興奮,這四种极端不同、絕對矛盾的情感的混合!

然后,郭玉霞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這不是師傅的!”語聲雖輕微,但語气卻是肯 定的!她不等別人開口,便又接著道:“這腳印看來雖是師傅的……”

王素素忍不住輕輕接口道:“不但大小一樣,就連鞋子的形式也是一樣的!”

石沉道:“此刻武林中人,穿這种厚底官靴的人,已經不大多了!”

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總以輕快方便為要,自然不會穿著這种笨重的官靴!尤其不 會穿著行走在這种險峻的山地上!

郭玉霞輕輕點了點頭,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的确很少有人會常日 穿著這种笨重的厚底官靴了!”

她語气微微一頓,王素素又自接口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外,只怕也很少有人會 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龍飛道:“是极,是极,他老人家在此地留下一個腳印,必定就是在指示他老人家的去 向!”

王素素道:“在我想來,亦是如此!”

石沉道:“是极,是……”

郭玉霞突地冷笑一聲,道:“是极,是极,可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了!”

石沉詫聲道:“什么事?”

郭玉霞道:“這腳印雖和師傅相似,而且以此腳印的深度看來,似乎也只有師傅有此功 力,可是這腳印卻絕不是師傅留下的,因為……”她故意放緩了語聲,然后一字一字地接著 說道:“師傅他老人家,此刻已經沒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了:“龍飛、石沉、王素素一起愕了 一愕,然后一起恍然脫口道:“對了!”

龍飛撫額道:“師傅他老人家已自己將功力削弱了七成,他老人家此刻的功力,不過和 我相等,怎能在這种山石地上,留下如此深邃的足印呢!”他目光贊佩地望向郭玉霞,喃喃 著道,“這事我們都知道,可是,為什么此刻只有你一個人想得起來呢?郭玉霞柔聲一笑, 道:“你們又累、又餓,心情又緊張,無論是誰,在這种情況下,都常常會將許多事忘記 的!”

垂首而立的王素素,突又抬起頭來,輕輕道:“這腳印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的,卻又是誰 的呢?”她秋波在郭玉霞、龍飛、石肮面上掃了一眼,接口又道:“你們想不想得出,當今 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還有誰會深夜穿著厚底宮靴在這險絕天下的華山落雁峰后行 走?還有誰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自從昔年黃山一會,使天下武林精英同歸于盡后,武林之中的确從未聞說有人与“丹鳳 神龍”一般功力,是以王素素這句話,的确問到了龍飛、石沉、郭玉霞三人的心底!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山風吹起几粒砂石,落人那深達三寸的神秘足印 中去,龍飛皺眉道:“莫非武林之中,新近又出了個武功絕頂的高手?”

石沉道:“莫非是師傅在……”他語聲突地沉吟起來,似乎話中有著難言之處,是以說 不下去!

龍飛伸手一捋虯須,沉聲道:“在什么?”

石沉長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龍飛濃眉微軒,滿面現出焦急之容,連連道:“你話說 到一半,怎地就不說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王素素道:“他不愿說,就讓他一個人悶在心里好了,”垂下頭去, 又自望著地上的足印,呆呆地出起神來!

石沉側目瞧了她兩眼,期艾著道:“我怎會不愿說呢!”

郭玉霞“噗哧”一笑,道:“那么,你就快些說出來呀!”

石沉干咳兩聲,道:“我只怕……那腳印……”又自干咳兩聲,王素素柳眉輕顰,抬起 頭來,石沉咳聲立止,道:“我只怕這腳印是師傅臨……臨……”

郭玉霞道:“你是不是怕這腳印是師傅他老人家与人動手,身受重傷,臨死散功時最后 留下的?”

石沉垂首,緩緩道:“我只怕如此!”

王素素口中惊喚一聲,嬌軀突地起了一陣顫抖,龍飛手抨虯須,雙目圓睜,口中喃喃 道:“臨死散功時……臨死散功時……”突地大喝一聲:“師傅,你……你老人家難道真的 死了么?”手掌一緊,一把烏黑的胡須,隨手而落!

要知凡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臨死之前,拼盡全力發出的一招,必定是他畢生功力所 聚,而內功深湛之人,臨死散功時,或由指掌,或由拳足留下的痕跡,更是非同小可!昔日 有些武林高人隱于古洞荒剎,臨死前每每會以金剛指力一類的功夫在洞壁上留下遺言,于是 這些人留下的指力遺言,總要比他平日的功力深上三分,后人憑吊時自也會加深三分敬重之 心,也就是這同一道理!

龍飛幼從名師,自然深明其理,此時悲憤交集,熱淚已將奪眶而出!

石沉目光一掃,囁嚅著道:“我的話不過是胡亂說的,大哥你……”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不錯,你的話的确是胡亂說的。石沉雙目一張,道:“不 過……”

郭玉霞道:“不過什么,難道你的話真有什么根据?”

龍飛伸手一抹淚痕,詫聲道:“他的話難道沒有根据么?”

王素素抬起模糊的淚眼,郭玉霞緩緩道:“這腳印若真的是師傅他老人家臨死散功時所 留,那么這四周為什么沒有動手的跡象!”

石沉、龍飛、王素素齊地呆了一呆,卻听郭玉霞又道:“還有,師傅留下的那些遺言, 又豈是在此地能夠寫得出的!”

龍飛愕了半晌,濃眉一揚,大聲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散功之后,又豈能寫得出那 些話來!”

王素素幽幽一嘆,道:“那么,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呢?大嫂,你能告訴我么?”

郭玉霞道:“我不過就事論事來推測而已,并不是故意反對你的見解!”

王素素惶聲道:“大嫂,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呀……”眼睛眨了兩眨,“難道我說的 話里有這個意思么?”眼帘一闔,几乎又要流下淚來。

郭玉霞秋波凝注,瞧了她兩眼,展顏一笑,道:“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么就算我錯怪 了你!”她溫柔地一撫王素素的肩頭,以無比溫柔的聲音又說了句:“小妹妹,對不起,大 嫂向你賠禮好不好!”

王素素道:“大嫂……”她哽咽著頓住話聲,轉身扑到郭玉霞怀里。

郭玉霞輕輕一嘆,一手扶著她肩頭,一手撫著她秀發,道:“小妹妹,你心里有什么 話,盡管在大嫂面前說出來。”

王素素緩緩抬起頭來,緩緩道:“大嫂,我想……”突地改口道:“我年紀小,不懂 事,說錯了話,大嫂你千万不要怪我!”

郭玉霞了解地一笑,附在她耳畔,輕輕道:“你又想起了平,弟弟,是么?”

王素素呆了一呆,終于無言地垂下頭去!

郭玉霞微笑著注視著她,突地昂首朗聲道:“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此刻誰也不知 道,但留下這足印的人,必定与師傅他老人家有關……”

龍飛道:“何以見得?”

郭玉霞自了他一眼,自顧接口道:“而且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

龍飛干咳了兩聲,訥訥道:“為什么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与師傅有關呢?這 個……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郭玉霞輕輕搖了搖頭,學著他的語聲,道:“為什么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与師傅有 關呢!”她輕嘆了一聲,方又接道:“因為若非沖著‘丹鳳神龍’,又怎會有如此武林高 手,在這深夜之中,跑到如此荒涼的華山后山來l”龍飛濃眉一皺,俯首沉吟半晌,又自訥 訥他說道:“這個……這個也未必一定!”

郭玉霞道:“當然未必一定,天下就沒有絕對一定的事,但這腳印總不會是那人無故留 下的!”她語气中微有不快之意。

龍飛連忙接口道:“當然,當然,這腳印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

王素素垂首堯爾一笑,郭玉霞又白了他一眼,終于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龍飛濃眉揚處, 精神一振,大聲道:“這腳印既然暗示著一件秘密,我們不如就等在這里,看看它到底是怎 么回事!”他得意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眼角望向郭玉霞道:“你說這個法子使得使不 得?”

他雖然生相甚是魁偉,其實卻生于南方,正是南人北相,此刻得意之下,竟不自覺他說 出了鄉音,郭玉霞忍著笑,又自學著他的口音道:“使得,使得,我們就等在這里好了,再 過一會,這腳印就會將秘密顯露出來的!”

龍飛微一皺眉,期艾著道:“這腳印難道自行會將秘密顯出么?這個……這個我又想不 通是為著什么原因了!”

郭玉霞板住面孔,一本正經他說道:“這腳印看似乎平,其實卻靈异已极,等一 會……”說到這里,她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直腸直性的龍飛,卻仍然不懂,截口道:“這樣一個腳印,怎會有靈异之處,這种事我 是從來不相信的!”

王素素頭垂得更低,因為她已忍不住要笑出聲來,連素性不苟言笑的石沉,面上也忍不 住露出笑容。

郭玉霞微笑著道:“這腳印既然沒有靈异之處,那么我們又何必等在這里呢?”

龍飛愕了半晌,道:“原來……原來你方才的話,是故意騙騙我的!”他目光呆滯,凝 注著左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比我聰明,我也一向都承認,那么……”他面 上神色一陣黯然,“你又何苦要這樣捉弄我呢?”

郭玉霞神色一變,便又笑道:“我哪里會捉弄你,你怎么多起心來了,我……我不過是 党得此對此刻,大家的心情太過緊張,是以才說笑說笑,讓大家輕松一下罷了!”

龍飛濃眉深皺,霍然抬起頭來,目光閃的,逼視著郭玉霞,這目光既是愛怜,又是怀 恨,當真是愛恨糾纏,不能自己!郭玉霞目光轉處,輕伸玉手,將他悄悄拉到一旁,低語著 道:“你心里還在怪我,既是我要說笑,也不該將你作為對象,是么?”

龍飛默然半晌,竟又長嘆著垂下頭去!

郭玉霞柔聲一笑,又自低語道:“但是,我若不如此,又能如何?你總是我最親近的 人!我想世上的事,只有你能諒解我,原諒我,哪知……”她笑容漸漸消逝,語气漸漸哽 咽,似乎心中滿是委屈。

龍飛抬起頭來,伸出寬大的手掌,緊緊握起她的纖手!此刻他面上埋怨怀恨之色,俱已 消失無影,反而在歉然的低聲道:“我……我怪錯了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石沉遠遠旁觀,心中不覺暗暗好笑,暗自忖道:“大嫂當真是聰明得很,但大哥……” 他忍不住暗嘆一聲:“大哥的确太老實了!”口中干咳一聲,道:“大嫂說的是,我們留在 這里也無用處,但是我們卻該怎么辦呢?”

王素素目光一亮,道:“我們……不如回去吧!”她一字一字費了許多力气,才將這句 話說完。

郭玉霞“噗哧”一笑,她那柔美而細長的纖纖玉指,在龍飛寬大而粗劣的掌心上輕輕搔 動了兩下,然后笑道:“四妹心里怎地那么急著回去,難道……”又自一笑,倏然住口。

王素素面頰一紅,垂下頭去,龍飛寬慰地笑了兩聲,似乎想說什么,卻听郭玉霞突地正 色說道:“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回去,但是我們好容易發現了這個有關師傅的線索,又怎能輕 輕放棄呢?”

她語聲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面上,緩緩說道:“這足印到底有著什么意思,含示著什么 秘密,此刻我雖然還不知道,但我卻可以斷言一句,它腳尖所指的路,一定就是師傅的去 向!”

龍飛忍不住道:“但你……”

郭玉霞輕輕擺了擺手,截口道:“你不要問我是什么原因,憑著什么理由而如此推測, 我只不過是憑著我的靈感而已,也說不出是什么理由來!”

她輕輕一笑,又道:“但我的靈感,常常都是很准确的,你相信么?”

石沉道:“那么我們就去試上一試!”

龍飛道:“正該如此!”

郭玉霞再次一笑,龍飛已邁開大步,向左邊那條山道走去!

華山山陰,本已甚是荒涼;這條山路,更是險峻難行,若不是他們都具有一身輕功,此 刻哪里還能行走半步!

王素素黛眉輕顰,柳腰欲折,步履之間,若不胜行,石沉抬頭望了望天色,天上星光閃 爍,他仍然沉聲嘆道:“若是有個火折子便好了!”

郭玉霞回首笑道:“其實一些江湖中人人必備的東西,我們也原該帶上一些的;若不是 你大哥心煩,我早已帶在身邊了!”

龍飛干咳數聲,石沉道:“不過憑我們的目力,沒有火折子也沒有關系。”忽見王素素 身軀一側,他連忙伸手去扶,王素素卻已又往前掠去!

荒山之間,他們默然急行,星光映著他們的人影,直如猿猴一般矯健!

王素素暗咬住牙,提起一口真气,如飛而行,云鬢飛揚,衣袂飄舞,反而掠到龍飛前 面。

郭玉霞輕笑道:“四妹真是要強,你看她……”

話聲未了,忽听王素素又是一聲惊呼!

這一聲惊呼過后,龍飛、石沉、郭玉霞竟也齊齊發出了惊呼……

無邊夜色下的險峻山路上,距离王素素身形約摸二十丈前,竟突地騰躍起一片火光,這 片火光在他們久經黑暗的眼中看來,自是分外明亮,王素素一惊之下,頓住腳步。

在這無人的荒山中,怎會突地閃耀起這一片顯然是人為的火光?

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四人心中,不禁齊地大惊,火光映影中,只見一片山壁, 插云而立,恰巧擋著他們的去路,在他們眼中看來,這片山壁,生像是隨著火光的閃耀而出 現的!

而這片火光的出現,卻又是如此突然,于是便顯得這片山壁的出現,也變得有如奇跡般 神妙。

他們木立當地,仰視著這片山壁,目力所及處,俱是平滑得沒有落足處,甚至連附生在 山壁上的藤蘿都沒有!再上去,便是一片黑暗,虛無縹緲的黑暗,讓人再也無法推測這山壁 的高度。

山風呼嘯,火光飛舞,于是在這黑暗中而顯得虛無縹緲的山峰,便使得他們無法不生出 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覺!他們甚至忘卻了心中的惊駭与疑惑,良久良久,王素素輕喟一聲,緩 緩向火光處走去!

龍飛、石沉、郭玉霞也不自覺地移動著他們的腳步,隨著王素素緩步而行,這一段山路 雖然短暫,但他們卻似走了許久,然后,他們終于走近了那片火光,那是四枝松枝扎成的火 把!

石沉心頭一惊,脫口道:“火把!竟是火把!”方才他說的,“若是有個火折子便好了 1”這句話言猶在耳,此刻火把竟真的出現了!

龍飛、郭玉霞對望一眼,兩人目光之中,又有惊懍之色,龍飛道:“難道……難道我們 的行動,都被人在暗中看到了?”

郭玉霞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件事的确奇怪,是誰有此武功在暗中隨著我們,竟未被 我們發覺,此人行事之奇,姑且不去說他,但此人的來意對我們究竟是敵是友?卻端的費人 猜疑,是友么,固是极好,是敵么……”突地頓住語聲,飛揚而轉動著的秋波,突地呆住!

她目光凝注著的,便是那片山壁,因為她突地在這片平滑的山壁上,發現一行惊人的字 跡!眾人隨之望去,心頭也不覺為之一懍,只見上面寫的赫然竟是:“龍布詩!你來了么! 山壁上十丈處,有你希望看到的字跡!你敢上去看一看么?”

挑戰的語气,剛勁的字跡!誰敢向名震天下的“不死神龍”挑戰?是誰有此內力能在如 此堅硬的石壁上留下如此剛勁的字跡?

龍飛倒吸一口涼气,道:“是誰?……是誰?”霎然一步沖到山壁前,只見這些剛勁的 字跡,字字均入石五分,顯然是以刀劍所划,但能將刀劍在石壁上運用得如此自如的內力, 已足以惊世駭俗!

郭玉霞的目光,卻凝注在山壁的另一個地方,那是一處遠較這山壁其他之處洁淨的地 方,她呆呆地瞧了半晌,輕輕嘆道:“五弟,你說的話真的對了,師傅……他老人家還沒有 死!”

她語气之中的含意,竟是失望多于高興,她失望的是什么?為了妒忌南宮平的才智,抑 或是為了其他的事?無論她失望的是為了什么,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哪里會有人注意到她 話中的含意!

龍飛濃眉一揚,脫口道:“五弟的話真的對了?師傅當真沒有死?”他雖仍在詢問,但 語气卻是興奮而高興的。

郭玉霞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她纖指指向那一片較為洁淨的山石,又道:“師 傅沒有死,他老人家走到了這里,看到了這行字跡,于是他老人家便施展‘隨云浮’輕功, 從這處山壁上去了。”

她娓娓道來,有如目睹,龍飛皺眉道:“可是……”

郭玉霞截口道:“這處字跡既是為師傅而留的,留字之人,自然算准了師傅必定會來到 此處,而由這處山壁看來,上山的人,使用的絕非‘壁虎游牆’一類的功力,因為這种功力 是背壁而上,而由此處可以看到的掌印看來,上山之人,乃是面壁而上,你們都該知道,普 天之下,只有‘神龍門’的‘隨云浮’是面壁而上的輕功絕技,那么,上山的人除了師傅他 老人家還會有誰!”

龍飛濃眉揚處,大喝道:“師傅沒有死……他老人家沒有死……”喝聲之中,滿含欣 喜。

石沉面上亦大為激動,喜歡的激動。

王素素輕輕道:“他老人家沒有……”她喜极之下,竟然以袖掩面,低低啜位起來。

郭玉霞目光轉動,卻突地沉重嘆息了一聲。

龍飛道:“師傅他老人家既然未死,你還嘆气作甚?”

郭玉霞緩緩嘆道:“你知道什么?”她目光移動到那行字跡上,又自嘆道:“師傅到了 這里時,雖還未死,但他老人家上了這片山壁,卻是危險已极,你難道沒有看出,這根本就 是一個圈套!”

龍飛顫聲道:“一個圈套?”

郭玉霞道:“正是一個圈套!”她屈起手指,數著說道:“先以言語激動,再削弱師傅 的功力,再將他老人家誘至此處!這三件事一件接著一件,安排得可謂天衣無縫……”她長 長嘆息一聲:“莫怪師傅會中了這個圈套!”

剎那之間王素素、龍飛、石沉三人面上的喜色,又化作了愁容!

石沉面色凝重,緩緩道:“如此說來,那姓葉的女子所說‘丹鳳’已死,莫非也是假 的!”

郭玉霞頷首道:“可能!极有可能!她借此削弱師傅的功力,又借此削弱了師傅的勢 力,使得他老人家人單勢孤,然后再將他老人家誘至這里,唉──他老人家到了這里之后, 以他老人家的脾气,前面縱是刀山油鍋,也要闖上一闖的,于是……于是……唉,便著了別 人的道儿!”

她嘆息之聲還未結束,王素素突地擰腰,騰身而起,掠到山壁下,雙掌微按,雙足微 分,全身緊緊依附著山石,向上騰起。

由下望去,只見她衣袂飄飄,冉冉升起,當真直如隨云而浮,石沉輕呼一聲:“四妹, 讓我上去!”一步掠至山腳,王素素卻已离地數丈,郭王霞一把拉住石沉的臂膀,輕輕道: “十丈高下,憑四妹的輕功諒無問題,你且放心,就讓四妹去看看上面的字跡,看看上面寫 的究竟是什么!”

石沉頓下腳步,點了點頭,他的雙眉几乎已皺到一處,仍在翹首而望,滿面俱是焦急關 切之色。

越到上面,光線越暗,王素素身形動作,也漸漸遲緩,郭玉霞仰首道:“看到了么?”

王素素身形一頓,道:“在這里!”

郭玉霞道:“看得見么?”

王素素道:“看得很清楚!”她聲音自上而下,裊裊傳來,顯得更是嬌柔動人。

石沉放聲道:“四妹,你可要小心些!”

王素素卻沒有回應。

郭玉霞道:“看完了快些下來!”言猶未了,卻見王素素的身形,竟又向上緩緩升起。

龍飛皺眉大呼道:“四妹,你還要上去做什么?”語聲一頓,突地大喝:“呀!不 好!”只見王素素的身形方自上升少許,內功卻已支持不住,飄飄落了下來!

石沉面色一變,搶步而出,雙臂環抱,龍飛、郭玉霞一起惊呼:“四妹,小心了!”霎 眼之間,王素素的身形已自落下,她雖提住一口真气,但從這么高的地方落下來,情勢仍是 危殆已极!

石沉兩腿微彎,身形半曲,拼盡全身真力,托住王素素的嬌軀,向后連退三步,方自穩 住身形,哪知王素素腳方沾地,立刻隨手一推,將他又推出三步,呆呆地立在地上,火光中 只見他面上陣青陣白,顯見得心里難受已极!

王素素秋波一轉,輕輕瞧了他一眼,突地長嘆一聲,垂下頭去,輕輕道:“對不起,謝 謝你!”她心地善良,從來不愿傷別人的心,更何況石沉如此做法,全都是為了她,她心里 不覺也有些難受!

郭玉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她,龍飛卻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妙的儿女之情,只是大 聲問道:“四妹,上面究竟寫的是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王素素抬起頭來,低聲道:“看清楚了!”語聲之中,似乎甚是煩惱。

龍飛急問:“寫的是什么?”

王素素輕嘆一聲,道:“龍……”她終于沒有念出她師傅的名字,便又念道:“你上來 了么?那么你武功還沒有荒廢,筆直落下后,向左走十六步,山腳處有一片山藤,撥開山 藤,有一處僅可容身的裂隙,你再筆直向里走,走到盡頭,便可看到我!”

她語聲微微一頓,龍飛已開始往左行去,口中數道:“一!”

王素素又自輕嘆一聲,道:“大哥,你慢點走,下面還有!”

龍飛腳步一頓,回首道:“還有什么?難道你還沒有念完?”

王素素點了點頭,接著念道:“下面還有一行,寫的是:‘你若還有余力,再上五丈, 還有字跡,你要不要看?’“她念完了,龍飛轉身之間,郭玉霞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 “以他老人家的脾气,便是拼命,也要上去的!”

王素素垂首道:“可是我卻上不去了!”她說來似乎甚是幽怨失意。

龍飛呆了半晌,道:“四妹的輕功一向比我好,她上不去,我更上不去了!”

石沉道:“我來試試!”

龍飛道:“大嫂的輕功比你好,還是讓她上去看看好了!”

王素素道:“不用試了,大嫂也上不去的,我上到十丈后,再上一尺,便似比先前升上 一丈還要困難,若要再上五丈,我即便再練十年也無法做到!”

郭玉霞頷首道:“這种情形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要知“壁虎游牆”以及“隨云浮”一類的輕功,全憑一口真气,起初几丈,較為輕易, 越到后來,便越為困難,若已力盡,便是還有一寸便可達到目的,卻也無法再上去了,這道 理正和方才郭玉霞劍刺山石的道理一樣,劍若力竭,便是再深一分,也是無法刺進。

龍飛、石沉對望一眼,心中又何嘗不知道,默然良久,龍飛沉重地嘆息一聲,道:“那 怎么辦呢?”

石沉道:“若是沒有辦法,我好歹也要上去試一試!”

龍飛道:“正是,正是!”

郭玉霞道:“若是沒有辦法,上去試也是白試,我們還是先從左邊那條裂隙中走進去看 看。”

龍飛道:“正是,正是,我們應該先去看看,看看那留守的人,究竟是誰?”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不要去看,我也知道是誰了!”

龍飛道:“誰?”

郭玉霞道:“除了‘丹鳳’葉秋白之外,難道還會有別的人么!”

王素素輕輕道:“也許是……”

郭玉霞道:“除了葉秋白之外,還有誰會對師傅如”此說話?“龍飛怔了半晌,道: “但是……‘丹鳳’葉秋白不是已經死了么!”

郭玉霞嘆道:“我早就對你說過,這不過是個圈套,只是這圈套的繩頭与活結究竟在哪 里,我此刻還不知道,除非……唉!除非我能看到上面的那些字,寫的究竟是什么。”

她語聲方了,高聳云際虛無縹緲間的山峰上,突然垂下一條長繩!

石沉、王素素、尤飛、郭玉霞四人目光動處,不禁齊地惊呼一聲,怔怔地望著這條已自 垂到地面的長索,許久說不出話來!

四人對望一眼,心里各各泛起一陣惊栗、寒意。這目力難見的高峰上,竟有人跡!

石沉皺眉沉聲道:“拋下這條長素的,不知是否便是點起這些火把的人?”他不等別人 答复,便又接口道:“想來必定是的!”

郭玉霞點了點頭,龍飛道:“必定是的,必定是的!”

石沉眉峰皺得更緊,沉聲又道:“但此人究竟是敵是友,此刻卻叫人越發難以猜測,如 果此人來意不惡,我們自然可以沿繩而上,否則的話……我們此刻的處境,卻當真危險得 很!”

郭玉霞嘆道:“此事至此,無論此人是友是敵,我們也只得上去看看了!”

石沉道:“但是此人若是蓄意要來暗算我們,我們沿著繩索上去,豈非又墜入了他的圈 套!”

郭玉霞微微一笑,搖頭道:“若以此人的武功來看,他若要加害我等,又何苦費這么多 力气……”

王素素截口道:“那么還是由我上去看看好了!”

石沉立刻道:“我与你一起上去,若有不測,也可互相照應。”他此刻似乎已忘記了危 險。

王素素垂首道:“我一人上去已足夠了!”

石沉道:“我陪你去!”

王素素道:“你不是生怕會有危險么?”她語聲一頓,似乎又后悔自己的言語太過尖 刻,便又接著道,“若有危險,一個人上去反而好些!”

石沉無言地垂下頭去,面上不禁露出慚愧之色,郭玉霞微笑道:“四妹已經上去過一 次,這次還是由我上去好了。”

龍飛道:“正是,正是,這次原該我們上去的!”

石沉忽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我陪大嫂去!”他為了要在自己思慕的人面前表示勇 敢,此刻前面便是刀山劍林,他也會毫不遲疑地闖上一闖。

郭玉霞道:“三弟陪我去也好。”縱身一躍,躍起几達三丈,輕伸纖掌,抄起繩索,忽 地回首笑道:“大哥,我若跌下來,你可要接著我!”

龍飛雙臂一張,骨節“咯咯”山響,昂然朗聲道:“你只管跌下來好了,我……”忽覺 自己說話不妥,垂首不住咳嗽!

石沉已自掠了上去,王素素嘴皮動了兩動,終于昂首道:“小心些!”她聲音雖然說得 甚是輕微,但石沉卻已听得清清楚楚!他精神立刻為之一振,朗聲道:“我會小心的,你放 心好了!”

夜色之中,只見他身形越升越快,經過王素素先前已看過的那片字跡時,身形微微一 停,便又上升,漸漸看不清楚。

王素素久久都未垂下頭去,口中輕輕說道:“我想他們此番上去,也不會有什么危險 的!”

龍飛道:“怎會沒有危險?”

王素素道:“大嫂不是說過了么!那人武功不知比我們高出多少倍,他要害我們,又何 苦花費這么多力气?”

龍飛沉思良久,方自點了點頭,仰首大呼道:“上面可是沒有什么變故么?”語聲高 亢,隨風而上,但虛無縹緲的山峰頭,卻寂無應聲,龍飛濃眉一皺,側目道。他們難道听不 見么?

王素素呆了一呆,龍飛又自仰首大呼道:“喂,你們听到了我的話么?”

他這次呼聲喊得更高,站在他身畔的王素素,只覺耳畔嗡然作響,不禁后退一步,但黑 暗的山峰上,仍然沒有一絲回應,只有呼嘯的山風,將龍飛呼喊的回音,播送到四方!

王素素柳眉輕顰,心中大是疑惑,這山峰縱然高絕,但空插云際,四面俱無阻聲之物, 如此高亢的呼喊之聲,他們怎會听聞不到?

她不禁也開始為他們擔心,卻又不敢說出口來,橫目瞧了龍飛一眼,火光閃動之中,只 見霎眼之間,他面上已變了几种顏色,亦不知是因為火光的閃動,抑或是因為心緒的變化, 直到四面回聲完全消逝,龍飛黝黑的面色,己變得一片鐵青,顫聲道:“你看,你看,你說 大嫂他們不會有任何危險,但……但是,他們為什么不回答我的呼聲呢?”

王素素嘆息一聲,的确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良久良久,方自輕嘆道:“著有危險, 他們也該出聲讓我們知道呀,但直到此刻,上面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這真是太奇怪了!”

龍飛沉聲道:“這真是太奇怪了……”一把抄起那條長素,回首道:“無論如何,我也 得上去看看……”話未說完,話聲又突地頓住,王素素只見他手掌不住顫抖,卻不知為了什 么?

龍飛寬大而有力的手掌,緊緊握著長索的一端,他手掌不住顫抖,這長索也隨著顫動起 來!一王素素奇道:“大哥,你……這是為了什么?”她伸手一指龍飛顫抖的手掌,心中大 是惊駭,因為她深知這已被江湖中人公認為鐵漢之一的大哥,他的勇敢与公正,已与他沉實 的功力、猛烈的劍法以及力可開山的鐵拳同樣聞名于天下,而此刻他手掌為何竟會起了如此 劇烈的顫抖?

龍飛霍然回過頭來,面上滿是惊怖之色,顫聲道:“你看!”

他手掌一動,那條筆直垂下的長索,便遠遠蕩了開去!

王素素心頭一沉,劈手奪過長索,搖了兩搖,長索又隨之蕩了兩蕩,上面竟似空無一 物,她垂下手,惊慌地后退一步,仰首望向山峰,顫聲道:“這條長素怎竟是空蕩蕩的, 他……他們到哪里去了!”

龍飛目光呆滯地望著她,突然大喝道:“你不是說他們沒有危險么?”

王素素面色不由一變,再次后退一步,瞧了瞧這條長索,突地一咬銀牙,“唰”地騰空 掠起──石沉雙手交替,援索而升,他頎長而強健的身軀,此刻竟似比猿猴還要矯健敏捷。

升得越高,山風越勁,火光也越黯,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溫暖,暗暗忖道:“她畢竟還 是關心我的。”想到王素素方才那短短的一句話,短短的三個字“小心些”,他心靈与軀 体,便似乎已置身云端,是那么輕松、柔軟而舒适!

于是他身形越發輕靈,就在這心念一轉之間,便已升上十丈,只听郭王霞輕輕道:“這 些字跡,就是四妹看過的,唉──她記憶力很好,方才念的時候,居然一個字也沒有漏,一 個字也沒有錯。”

石沉應聲道:“她記性一向好的!”

目光匆匆瞥過那片字跡,又复上升,心中卻仍在暗暗思忖:“她畢竟還是關心我的,有 時她那般待我,只不過是為了少女應有的羞澀和尊嚴罷了,無論如何,我已有約摸五年的時 光和她相處在一起,她怎會對我沒有一絲情感呢?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他心念方自沉 浸在無邊的幸福中,額角忽地触著一物,一惊之下,抬目望去,竟是郭玉霞的一雙纖足── 一雙淡青色、淡淡地繡著一些細碎但卻艷麗的紫色小花的軟緞繡鞋,巧妙而合适地包裹著她 纖柔的雙足,尖而帶翹的鞋尖上,還綴著一粒明亮的珍珠。此刻這兩粒明珠,便恰巧微微蕩 動在石沉的眼前。一陣陣無法形容的淡淡幽香,也隨風飄入了石沉的鼻端!再上去,便是她 覆在腳面、也繡著細碎紫花的褲管,石沉身形一頓,目光便似不再會轉動,他才忽然明白, 他這位艷色傳播江湖的大嫂,為什么永遠不肯穿著江湖女子穿的薄底蠻靴或暗藏利刃的劍 靴,這正如他們的師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卻不肯變換穿著宮靴的習慣一樣──或者是因為 厚底官靴可以象征他的尊嚴和正大,而明顯地區分出他和普通武林人物的不同!而只有這种 輕便的軟緞繡鞋,才能將女子”足“的俏美完全表露出來!石沉凝視著這雙繡鞋,心中不覺 生出一些遐思,卻听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你在看什么呀?石沉面頰一紅,郭玉霞又道: “你快上來看看這些字才是真的,盡看著我的腳做什么?”

她語聲极為輕微,仿佛就在石沉耳畔說話似的,卻使石沉面上的羞紅,一直紅到心里, 他尷尬地干咳一聲,訥訥道:“我……我我……”忽覺一只柔軟的手掌,輕輕撫弄他的頭 發。

郭玉霞一手拉著繩索,俯下身去,輕撫著他的頭頂,柔聲笑道:“害臊了么,快上來, 在大嫂面前,沒有什么可害臊的!”

這溫柔的笑語,使得石沉忍不住抬頭一望,只見那艷麗的笑靨,正面對著自己,朦朧的 光線中,他似乎听得到自己的心房在“怦怦”跳動,不禁又干咳兩聲,道:“上面寫的是什 么?”

郭玉霞半擰纖腰,將自己的身軀平貼到山壁上,輕輕道:“你自己上來看好了!

第四章 危崖!危情!

郭玉霞身軀側開后,石沉便有足夠的地位升上來,他左掌一按石壁,輕輕掠了上去,目 光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只是正視著石壁上的字跡,只見上面寫著:“龍布詩,你到這里 來了,很好,很好,你武功為确沒有荒廢,此刻你上去,向右走十五步也有一處山隙,這條 路比較近些,但卻難走些,不過你若仍有余力再向上升七丈,你便可以找到一條更好的路, 只是你切切不可逞強,千万要走你能走的路,不要勉強,即使你武功差些,也一樣可以見到 我!”

光線雖暗,但以石沉的目力,已足夠將這片刻在山石上的字跡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兩眼便將字跡看完,只是他目光卻仍未轉動,因為此刻那一陣陣無法形容的香 气,已遠比方才濃郁。他十歲就在“神龍”門中,那時郭玉霞也不過還只有十二、三歲。

那時,他們還都是黃金般的童年,雖然在嚴師的督導下,他們卻也有過任何一個人在童 年中都有過的游戲。

青梅竹馬,耳鬢 磨,他自然也會偷偷地愛上過這比他大上兩歲,也比他聰明得多,事 事都照顧著他一些的“二師姐”,但那不過只是儿童純真的愛情,姐弟間的愛情,純洁得有 如一張白紙,直到他長大了許多,他還是沒有將這段感情說出來!

到了他十五歲那年,王素素也入了“神龍”門中,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直到五年后的 今天,石沉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星光是如何明亮!

就在那星光明亮的晚上,“不死神龍”龍布詩在大廳上擺上了几桌酒筵,宣布了兩件喜 事,第一件是又收了一個聰明的女弟子,第二件宣布的卻是,他的首徒龍飛,与次徒郭玉霞 的婚事。

就在那天晚上,就在他那間冷清清的小屋中,石沉雖然也曾偷偷啜位了一夜,以朦朧的 淚眼,數天上的明星,直到破曉,但自此以來,他卻极力使自己將那份純真的愛情忘去,因 為她已嫁給他最敬畏的大師兄了,從此,她已是他的“大嫂”,已不再是他童年的游伴“小 師姐”了,他只能將這份感情忘卻,永遠的忘卻,忘得干干淨淨!

從此,他便漸漸和她疏遠,他們之間的談話,也漸漸變得嚴肅而庄重,僅僅有一天,清 晨,在練武場中,他單獨遇見了她,他想避開,她卻將他喚住,對他說:“這些日子你為什 么總是避開我,難道我已不再是你的小師姐了么?石沉心里在說:“是的!你已不再是。小 師姐‘了。”口中卻沒有說話。沒有說話,以后他們就連單獨見面的時候都沒有了,直到此 刻……此刻,這些多年來的往事,在一霎眼間便從石沉心中閃過,而此刻,郭玉霞卻又仿佛 多年前一樣地依偎在他身畔,在這一陣陣如蘭如馨的香气中,他似乎又忘卻了她是自己的 “大嫂”。于是他緩緩側過頭一郭玉霞的眼波竟是如此深邃,就仿佛那湛藍的海洋,又仿佛 是他春夜的夢。四目相交,他不禁輕嘆一聲,呻吟般緩緩道:“小師姐……”

這三字語聲雖然輕微,但卻似一方千鉤巨石,投入海洋,使得郭玉霞湛藍的海,也不禁 為之蕩起了一圈圈漣漪。她眼波輕輕在石沉面上一轉,一圈圈蕩漾的漣漪,緩緩消失,代之 以一陣陣閃動的光芒──她心里在想著什么?

又有誰知道她心里在想著什么,她只是輕輕伸出手掌,在石沉面上輕輕撫摸一下,輕輕 說道:“你瘦了!”

石沉沒有動彈,安靜得有如一尊石塑的神像,而他的心,卻遠不如外表的沉靜──他心 里又在想著什么呢?不管他心里在想著什么,但他口中只是說道:“師傅必定上去了!”他 不敢再回對她的眼波,微一提气,沿索而上!

這十丈距离,霎眼便至,上面果然便是盡頭,此刻他根本已無法再顧及自身的安危,毫 不遲疑地一躍而上,放眼望去,這奇特的山峰,有如被一柄五丁神斧攔腰斬斷似的,峰頭竟 是一片平坦的山地。

“這山峰真是奇怪得很,難怪從下面望上來,望不見峰頂,原來峰頭已被截斷了!”他 心念方轉,身后己響起郭玉霞的語聲!

輕輕的語聲,只因她此刻已附在石沉耳畔,根本毋庸大聲。

石沉哪敢回轉頭去──雖然他心中實在有著這种欲望,他筆直地望著前方──而實在他 此刻眼中什么也看不到!

風,比峰下更大,將她鬢邊的發絲,吹到他的耳畔,腮下,嘴角……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自從我跟了你大哥之后,你就時時刻刻地逃避我,那天 在練武場中我單獨遇見你時,你甚至連話都不敢對我說,你為什么不能對我像以前一 樣……”

山下突地傳上一聲大喝:“上面可是沒有什么變故么?”

石沉霍然一惊,回轉身,唇邊突地触著了郭玉霞溫暖而甜美的嘴角──兩人誰也沒有出 聲,誰也沒有動彈,誰也沒有回答龍飛的喝問,誰也听不到從四面傳來的回聲:“沒有什么 變故么……什么變故么……變故么……”他們只听得到彼此心房跳動的聲音……

郭玉霞輕輕吐出一口如蘭如馨的香气,道:“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在庄子后面的榆樹 下……”

石沉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抱住你,要你陪我做新郎新娘的游戲……”

郭玉霞輕輕移動了一下目光的方向,道:“你要我做你的新娘子,陪你入洞房,我不 肯……”

石沉只覺鼻端也触及一片溫暖,夢囈著道:“你說你年紀比我大,只能做我的姐姐,不 能做我的新娘……”

郭玉霞道:“于是你就抱著我,你迫我,那時……我……”

山下突地又傳上一聲大喝:“喂,你們听到了我的話么?”

石沉心頭又自一懍,突覺兩片溫暖的紅唇,触到了他的嘴唇……

只听郭玉霞輕輕又道:“那時,我就和現在一樣,被你親了……”

石沉道:“可是……后來你卻嫁給了大哥,你已是我的大嫂……”他身形并沒有轉動, 也沒有后退,因為青年心中的熱火,正火熱地在他心中燃燒著。

郭玉霞道:“我雖然嫁給了你的大哥,但是……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么?”

石沉道:“你的心……你的心……”

郭玉霞道:“我哪件事不在幫著你,有時,你即使是被四妹碰了釘子的時候,我也是幫 著你說話的,你知道那是為了什么?”

“被四妹碰了釘子!”石沉只覺心頭一陣哀痛,但瞬即被眼前的甜蜜掩沒,夢囈著: “為什么?”

郭玉霞道:“因為我心里一直還是想著你,一直還是對你好的,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罷 了!”

石沉愕了半晌,緩緩道:“那么你為什么卻要嫁給大哥?”

郭玉霞秋波一轉,輕嘆道:“我年紀比你大,又是師姐,即使我要嫁給你,師傅也不會 答應的!”

石沉嘆道:“起先我還以為你只是為了想做‘神龍門’長門弟子的妻子,為了將來想要 接管‘止郊山庄’才嫁給大哥的,因為……因為你和大哥的個性和脾气,都沒有一絲可以投 合的。”

郭玉霞面色微微一變,似乎是為了被人猜中了心事,又似乎是為了被人冤枉了,長長一 嘆,道:“你起先真的是這樣想么?石沉點了一點頭,道:“可是我現在已知道我那時想錯 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突地妮聲道:“我雖然不能嫁給你,但是……我們以后假如能時時刻 刻相會,還不是一樣么?”

石沉只覺心頭一蕩,痴痴地望著她,許久許久,甚至連呼吸都呼吸不出……

此時此刻,清輝遍地,繁星滿天,他忽然想到自己与星群竟是如此接近──要遠比世上 其他的人都接近得多,他忽然又想到,若是天上的繁星,都是世人的眼睛,看著他与自己師 兄的妻子,如此親近,親近得甚至沒有一絲距离,那么他又將如何?……

突地,山下傳來一陣語聲,龍飛沉聲道:“四妹,上面或者有險,你原該讓我先上 的!”

剎那之間,石沉只覺心頭一惊,有如耳畔突地響起一個霹靂,身軀一仰,左腳腳尖向前 一蹭,右腳腳跟向后一蹴,全身凌空拔起,“嗖”地向后掠出兩丈有余,筆直地落到一方一 丈高下的山石之前!

几乎就在這同一剎那之間,王素素窈窕的人影,也已掠上危崖,接著,“嗖”地一響, 龍飛魁梧的身軀,隨之躍上!

星光下,四人的目光,閃電般交換了一眼,彼此之間,目光中俱是惊奇之色──當然, 石沉的目光中還有慚愧与害怕!

龍飛、王素素齊地惊“咦”了一聲,龍飛道:“原來你們在上面!”

郭玉霞微微一笑,手撫云鬢,緩緩道:“當然在上面,難道還該在下面么?”

龍飛目光一掃,只見石沉滿面惊恐地立在一方山石之前,背脊緊緊貼著山石,仿佛是生 怕自己會跌倒地上似的,胸膛不住急劇地起伏著,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而郭玉霞的 微笑与言語,也遠不如平時自然。他雖然生性誠厚,但見了石沉与郭玉霞如此大失常態,心 中也不禁起了疑惑,沉聲道:“你們在做什么?”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你這話怎地問得如此奇怪?你說我們在做什么?”

龍飛怔了一怔,道:“方才我在山下的呼聲,你們听到了么?”

郭玉霞道:“听到了!”

龍飛嘆道:“既然听到了:你們為什么不回答我呢?叫我在山下好生著急!”

郭玉霞的語音愈是生冷,龍飛的語聲便愈是和緩,此刻他長嘆而言,話中已再無一絲一 毫責備之意,只不過是在訴苦而已!

郭玉霞“嘿嘿”冷笑數聲,道:“你糊涂,我卻不能与你一樣糊涂!”

龍飛道:“我糊涂什么?”

郭玉霞冷笑道:“你可知道我們是在何等危險的情況下?敵暗我明,敵眾我寡,你還要 如此大呼大叫,難道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在哪里么!我豈能再和你一樣,你卻不分青紅皂 白,便來責問我!”

龍飛怔了一怔,緩緩垂下了頭。

王素素輕嘆道:“還是大嫂想得周到!”

石沉惊惶的心情,已漸漸平定下來,但是他的面色,卻變得更加難看,對于郭玉霞,他 既是佩服,又是害怕,他再也想不到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還能如此義正詞嚴地去責罵別 人。

對于龍飛,他卻有些伶憫,又有些慚愧,只見龍飛垂首呆了半晌,突地向他大步走去, 伸出大手,拍了拍他庸頭,沉聲道:“我對不起你!”

石沉心頭一跳,訥訥道:“大哥……你……你怎么對不起我……”

龍飛長嘆道:“我方才錯怪了你。”

石沉垂首道:“我……沒有……”他畢竟不如郭玉霞,此刻只覺心頭跳動,哪里說得出 話來!

龍飛嘆道:“我口里雖然沒有說,心里卻有些對你疑心,唉!我真該死,居然會對你疑 心起來。”

石沉呆了一呆,只覺一陣熱血,涌上心頭,面對著這樣一個熱誠、正直、胸怀磊落的大 丈夫、男子漢,他直覺自己實地變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恥,訥訥道:“大哥……我對……”

“對不起你”四字還未說出,郭玉霞突地一步掠來,大聲道:“兄弟之間,有些誤會, 只要說開了,也就算了,你們還說什么!”

龍飛道:“是极,是极,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捏了捏石沉的肩頭,突又惊呼道: “這是什么?”目光凝注石沉身后的山石,再也沒有移動。

石沉又自一惊,霍然轉過身來,目光動處,只見這一方山石之上,竟刻著一個道裝女子 的畫像,烏簪高髻,全身肅立,左臂垂下,手捏劍快,食、中二指,微微向上翹起,右掌斜 抬,掌中的長劍,劍尖卻微微垂下,面目栩栩如生,衣摺飄舞生動,夜色之中,驟眼望去, 當真有如一個女子,活生生地立在你面前!

刻像旁邊,還有數行字跡,定睛一望,上面寫的是──“龍布詩,你功力又精進了,可 是,你攻得破我這一招么?能,前走,不能,回去!”

龍飛仔仔細細地看了許久,突地冷笑一聲,道:“這一招我都能攻得破,何況師傅!”

石沉道:“這上面的口气如此托大,但這一招驟眼看來,卻平平無奇,難道其中又有什 么奧妙?”

王素素目光還未移開,口中緩緩道:“這一招看來雖然平平無奇,但其中必定蘊藏著許 多厲害的后著,只是我們一時看不出來就是了!”郭玉霞額首道:“正是如此,越是這种看 來平凡的招式,其實卻越是厲害!”她語聲微微一頓,側首笑道:“你們看了半天,可看出 這畫像有何特异之處?龍飛已又瞧了几眼,此刻接口道:“持劍而立,腳下定要踩著方位, 但這女道士的雙足,卻是腳尖并攏,腳腿分開,成了個‘內八字’,運算什么步法。”

郭玉霞道:“不錯,這是一個特异之處!”

龍飛道:“如左臂貼在身上,只有食、中兩指向上翹起,這也不是捏劍訣的方法。郭玉 霞道:“不錯!”

龍飛胸膛一挺,面上大是得意,立刻接口道:“她身上穿著道裝,腳下穿的卻像是男人 的靴子,這也荒謬得很。”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衣著和劍法無關,這不能算是……”

龍飛正色道:“這怎地不能算是特异之處,衣冠不正,心術不正,劍法也必定不正,不 堂不正的劍法,怎能攻敵制胜!”

郭玉霞笑道:“好好,就算你……”

龍飛道:“自然要算的。”

王素素不住頷首,道:“不堂不正的劍法,縱能稱雄一時,卻不能留之万世,大哥的 話,的确很有道理!”

石沉道:“正是如此,自古至今,就不知有多少這种例子,你看,少林、武當這些門派 的劍法,代代相傳,至今已不知傳了多少代,但昔年一些也曾名震武林的劍法,例如專走偏 鋒的‘海南劍法’,以毒辣著稱的‘追魂奪命劍’,到了今日除了名字還有人知道,豈非都 早已湮沒,由此可見那些昔年能仗著這种劍法稱雄武林的人物,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的才智過 人,功力深湛而已,絕不是因為劍法的高妙,四妹的話,當真……”

郭玉霞柳眉輕顰,截口道:“你說夠了么?”

石沉一怔,郭玉霞又道:“此時此刻,我真不懂你們怎會還有心情來說閑話!”石沉垂 下頭去,郭玉霞突又笑道:“要聊天的机會,以后還多得很,你們兩個又何必急在這一時 呢?”

王素素面頰一紅,不禁也垂下了頭。

郭玉霞橫波瞧了她一眼,含笑又道:“除了大哥听說的這兩點……”

龍飛道:“三點!”

郭玉霞一笑接口道:“這三點外,你們還看出了什么?”

石沉抬起頭來,目光雖然望著畫像,其實眼中茫然,什么也沒有看到,王素素輕輕道: “我看最奇怪的一點,就是這畫像上女子的眼睛是閉著的,与人交鋒,哪有閉著眼睛的道 理?”

她根本沒有抬起頭,想必是早已將此點看出,只是一直沒有說出而已!

龍飛嘆息一聲,道:“還是四妹心細!”

郭玉霞道:“不錯,我先前也認為這點最是奇怪,甚至奇怪得沒有道理,但仔細一看, 她將眼睛閉起,不但大有道理,而且還是她這手劍法最厲害的一點!”

石沉、龍飛齊地詫聲問道:“為什么?郭玉霞道:“她這一招劍法,靜如山岳,含蘊不 致,正是以靜制動、寓攻于守的內家劍法,而武林中誰都知道師傅的‘天龍十六式’,是自 古至今,普天以下,攻勢最為激厲難當的劍法,尤其是最后四式,更是矢矯變化,飛揚靈 幻,當真有如天際神龍般眩人目光,有些人便連一招也難以抵擋!”

石沉恍然道:“如今她閉起眼睛,根本不看那眩目的劍光,心情自然更靜──”郭玉霞 頷首道:“不錯,但這也因她內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對‘听風辨位’有了极深的把握!”

龍飛擊掌道:“正是,正是,我本想先以一招‘風虎云龍’作為誘招,誘得她出手攻 我,或是移動劍位,那么我使可以一招‘破云升’破她這一招守勢,但她如閉起眼睛,沉得 住气,那招‘風虎云龍’又有何用?”

石沉道:“但即使不用誘招,‘天龍十七式’中,也有破此一招的招術!”

郭玉霞道:“你說的可是‘破云四式’,第一式‘破云升’中的那一招變化‘直上九 霄’?”

石沉道:“正是!她這一招橫劍斜飛,雖然左可護胸腹,右可封敵路,但劍光微微下 垂,左臂緊貼身軀,左頸到肋骨一帶便會空門大露,只要用‘破云升’中第六第七兩個變 化,便不難將此招攻破。”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三弟在外闖蕩還未兩年,武功想不到已如此精進了。”

龍飛接口道:“再過兩年,必定比你大哥還要強胜几分!”

石沉垂首謙謝,郭玉霞又道:“你用‘直上九霄’、‘震月飛星’這兩招,雖然聲威惊 人,無堅不摧,但卻顯得太過霸道,而且假如對方功力和你一樣,只要將劍勢稍為變化,便 可封住你的劍路,那么立刻就變成以功力相拼,而不是以招式取胜了,也就失去了本意!”

石沉俯下頭去,沉思半響,面上不禁又自露出欽服之色!

龍飛皺眉道:“那么依你說來,該用什么招式才對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若要攻敵制胜,先要知道對方這一招中藏有多少厲害的后著, 而愈是看來平凡的招式,其中含蘊的變化便可能愈多,這本是劍法中的至理,只可惜大多人 都將它忽略了!”她語聲緩慢,因為她言語中的道理,正是要叫人一字一字地去慢慢思索, 方能領悟。

她語聲一頓,見到王素素亦已抬起頭來,凝神傾听,一笑又道:“這道理极為明顯,天 下万物,莫不皆是此理,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譬如說文人寫字,他如只寫了一橫,那么他 將要寫什么字,便誰也無法猜到,因為由一橫可演變為字极多,真是多得數也數不清,但他 若是已寫了一個‘寶蓋’,或是已寫了一個‘草頭’,那么他可能寫的字便較少,別人也容 易猜些,等到他已將一個字的大半都寫好了,那么他便再也無法改寫別的字,別人自然一猜 就猜中了!”

她語聲微微一頓,龍飛、石沉、王素素已不禁俱都顏首稱是。只听她接口又道:“是以 与人交手,招式最忌用得太老,力量也不可用得太滿,也就是這個道理!”

龍飛長嘆一聲,道:“這道理我原先雖然知道,但總不能說個明白,此刻听你一說,才 明白得清清楚楚,你這寫字的比喻,确是用得好极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這山石上所刻的一招,正如寫字的人只寫了一橫,后面含蘊的 后著,還不知有多少,你若不知道它的后著,又怎么能破她的招式呢!”

王素素突地接口道:“不是一橫,是個”草頭‘!“郭玉霞頷首笑道:“不錯,我說錯 了,是個‘草頭’,若是一橫,也就不成招式了!”

龍飛、石沉對望一姬,龍飛笑道:“到底是她們女子較我們男子聰明些!”

石沉道:“正是!”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郭玉霞道:“四妹的确比你們聰明得多。”

王素素垂首道:“還是大嫂……”

郭玉霞一笑道:“你別捧我,我且問你,你有沒有看出,這一招到底有多少后著呢?”

王素素垂首沉吟半晌,道:“我雖然知道得不多,但据我所知道的,已有七种變化!”

她目光一掃,龍飛、石沉面色鄭重,正白凝神傾听,只听郭玉霞微笑道:“哪七种?”

王素素道:“她這一招雖然看不出是屬于何派的劍法,但卻可變為‘武當’派‘九宮連 環劍’中的一招‘雁落平沙’……”

郭玉霞道:“不錯,只要劍尖向左一轉,便是‘雁落平沙’了。”

龍飛雙眉深皺,點了點頭。

王素素接口道:“她劍勢若是向左上一挑,便是‘點蒼’派‘回風舞柳’劍中的”柳絮 迎風‘,她手腕向內一擰,便是。峨嵋,派’朝鳳劍‘中最最厲害、可攻可守的一招’孔雀 開屏‘!“一口气說到這里,她語聲漸漸激動!郭玉霞微笑道:“你慢些說不要緊的。”

王素素喘了口气,接著:“除此以外,這一招還……還……可以變……變作……”

龍飛皺眉道:“還可以變作什么?”

星光之下,只見王素素嬌美的面容,突地起了一陣扭曲,痛苦而矛盾的扭曲。

石沉大惊道:“四妹,你……你……怎地了?”

王素素胸膛起伏,又喘了几口气,面容方自漸漸平靜,緩緩道:“我沒有什么,只 是……只是胸口有點發疼就是了,現在已經好了!”

石沉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原來他方才情急關心,竟不禁流下了冷汗。

郭玉霞秋波一轉,笑問:“還有四招呢?”

王素素緩緩道:“這一招還可以變作‘天山’派‘三分神劍’中的‘快分亂麻’,‘昆 侖’派‘抱玉劍法”中的’玉杖分波‘,’少林‘派’伏魔神劍、中的‘立轉陰陽“,以及 昔年’三花劍客‘留下的’三花劍‘中的一招’桃李爭春‘!”她面容雖已平复,但目光中 卻仍帶著痛苦之色,生像是极為不愿說出這些話,卻又不得不說似的!龍飛長嘆一聲,道: “四妹,我真看不出你,武功竟如此淵博,大概你在沒有投入師傅門下之前,就已學了不少 武功!”

王素素面色一變,期艾著道:“沒……沒有……”

龍飛濃眉微皺,道:“沒有?我不信,若是沒有,我怎地就看不出這一招有這些變 化!”他目光詢問地望向郭玉霞:“你看出沒有?”

郭玉霞含笑搖頭道:“我也沒有,我只看出了這一招可變為‘武當’派‘九宮連環劍’ 的‘雁落平沙’,‘少林’派‘儀魔劍法’中的‘立轉陰陽’,其余的五招變化,我都沒有 看出來。”

她語聲微頓,補充著又道:“我雖然看出這一招里,含蘊的變化絕對不止兩种,但‘三 花劍’、‘抱王劍’這些劍法,我連看都沒有看過,,三分神劍‘、’回風舞柳‘這些劍 法,我雖然看過,但里面的招式,卻是不甚熟悉,如何變化,我自然也看不出來了。”“龍 飛面色一沉,目光凜凜,望向王素素,一字一字地沉聲問道:“這些劍法,你從哪里學來 的?”

郭玉霞笑道:“我也有些奇怪!”

石沉雙眉緊皺,眉峰間憂慮重重,關切地望著王素素,只見她面容蒼自,目光閃縮,顯 然在心中隱藏著一些秘密!

郭玉霞秋波轉處,含笑又道:“四妹在拜師的時候,我就有些奇怪一大哥,你可記得四 妹是誰引進來的么?”

龍飛面容一正,皺眉沉聲道:“北六省‘紅旗鏢局’的總鏢頭‘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 中天!”

郭玉霞道:“不錯,可是司馬老鏢頭卻也沒有說出她的來歷,只說她是一位故友之女, 師傅他老人家生性直爽,也沒有盤問她的來歷。”她面上雖然帶著笑容,卻是惡意的笑容, 她目光不時望著石沉,又不時瞟向王素素。

王素素面容越發蒼白,目光越發閃縮,甚至連手指也輕微地顫抖。

郭玉霞含笑又道:“這些年來我們大家相處,都和親兄弟姐妹一樣,可是,四妹在今天 這樣的情況下,我卻不能不……”

王素素突地截口道:“我雖然不能嫁給你,但以后只要能時時相會,還不是一樣么!”

郭玉霞、石沉突地面色一變,心頭大震,石沉腳步踉蹌,向后退了一步。

龍飛皺眉沉聲問道:“四妹你說些什么?”

王素素輕輕一笑,道:“沒有,我只不過在無意間……”

郭玉霞嬌笑一聲,道:“她沒有說什么!”緩步走到王素素身邊,王素素卻輕輕向后退 了兩步。

龍飛滿心詫异,道:“你們到底在搞些什么?”

郭玉霞突然輕輕一笑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放著正事不做,卻在這里說起閑話來 了,四妹的身世來歷,師傅都沒有問,師傅也放心得很,我們還有什么放不下心的,‘神龍 門’又沒有禁止帶藝投師的人,即使她以前學過武功,又有什么關系?”

龍飛瞠目道:“我又沒有說有關系,但是……”

郭玉霞皺眉道:“你還說什么,四妹若是身世不正,就憑人家‘鐵戟紅旗震中州’那种 身份,還會帶她來引見師傅么?龍飛道:“但是……”

郭玉霞道:“但是什么?快去找師傅吧!”一手拉著王素素,繞過山石,大步走去!

石沉暗中嘆息了一聲,心中思緒,紊亂如麻,他已知道方才他与郭玉霞在此地所說的 話,已被王素素听去了,此刻他望著王素素的背影,心頭仿佛壓了一方千鈞巨石般沉重。

只有龍飛,他胸怀坦蕩,生性磊落,一點也沒有看出這其中罪惡的勾當,他呆呆地愕了 半晌,側首道:“三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沉垂下頭去:“我也不知道。”他實在沒有勇气來面對他正直而爽朗的師兄。

龍飛愕了半晌,突地笑道:“她們女孩子之間的事,我實在弄不清楚,罷罷,我也不要 去管了。”他仰天大笑數聲,道:“三弟,告訴你,還是做獨身漢來得舒服!一惹上女子的 事,總是麻煩的。”

石沉听著這豪爽的笑聲,心中既是敬佩,又是慚愧,他深知他師兄的個性,知道這標准 的男子漢方才心中縱有疑惑,此刻也在這數聲大笑中化去,石沉雖然放下了心,然而卻更慚 愧了!

郭玉霞握著王素素的手,轉過山石,突地頓下腳步,將王素素拉到山石后。

王素素道:“大嫂,你這是做什么?”

郭玉霞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以為我不知道么?”

王素素道:“大嫂你在說什么?我不懂!”她雖在笑著,笑容卻是勉強的,因為不知怎 地,在這位“大嫂”面前,她心里總會不自覺地生出一些畏懼,就像是她幼時面對著她哥哥 時候似的。

郭玉霞眼波一轉,道:“下山后,等他們睡了,我有話對你說!”

王素素道:“也好!”突地瞥見龍飛、石沉飛步奔來。

龍飛一步掠來,詫聲道:“你們在這里干什么?”

郭玉霞笑道:“難道我們姐妹倆人說悄俏話都不行么?”

話聲未了,龍飛又一聲惊呼,道:“原來這上面也有字跡的!”語聲微頓,接口道: “三弟,你來看!”這上面寫的是──“龍布詩,你若只看出這一招的七种變化,你還是回 去算了!”

他不禁惊嘆一聲,道:“原來這一招的變化還不只七种!”

石沉已自掠來,皺眉凝注著山石上的字跡,緩緩道:“雁落平沙、立轉陰陽、玉杖分 波……四妹所說的七种,這上面果然都寫出來了。”

龍飛噓了一口气,道:“我就不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一招里,除了這七种變化外,還有別 的!”他目光一轉,只見這片字跡旁,竟還有一片字跡,只是這片字跡刻得較淺,也較為零 亂,不經注目,便難發現。

郭玉霞輕呼一聲,道:“這豈非師傅他老人家的筆跡么?王素素輕輕道,”不錯!“四 人一起注目望去,只見上面寫的是──”以劍為主,以腿為輔,玄門劍術,异邦腿法,要破 此招,唯有反常!“這一行字跡較大,也較深,另外還有一行字,更是零亂難辨。”你這一 招的巧妙,全在那貼緊身軀的左臂,以及穿著那一雙奇怪鞋子的腳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么,哈哈,哈哈……“龍飛道:“哈哈,哈哈……你看怎樣,這一招的巧妙,全在那一雙奇 怪的鞋子上,你卻說衣著与劍法武功無關!”他手捋虯須,仰天而笑,神情之間,极是得 意。

石沉卻是雙眉緊皺,喃哺道:“要破此招,唯有反常!……‘反常’這兩字,卻又是作 何解釋!”

郭玉霞斜斜膘了龍飛一眼,秋波轉處,又瞧了石沉一眼,道:“這些武功上的玄妙之 處,我們縱然再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想得出的!”

龍飛道:“但是我……”

郭玉霞截口道:“就算你誤撞地說對了一樣,但你可知道這雙鞋子的巧妙究竟在哪里 么?”

龍飛呆了一呆,郭玉霞道:“還有一件費人猜疑的事,你們卻都沒有看出!”

龍飛目光一抬,詫聲道:“是什么?”

郭王霞伸出纖指,指向那一片字跡,緩緩道:“你們可曾看出這片字跡是如何寫上去 的?”

石沉凝注兩眼道:“仿佛是用手指!”

郭玉霞道:“不錯!”

龍飛道:“這有什么奇怪的,師傅他老人家的指上功夫,本來就可以划石如粉!”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你呢?”

龍飛道:“我可不成。”

郭玉霞道:“師傅削弱了七成功力后,他老人家的功力不是和你一樣了么?”

龍飛“噢”了一聲,不住以掌拍額,道:“是了是了,師傅他老人家在寫這些字時,功 力必定已完全恢复,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的确令人猜疑……此時此地,又有誰會為他老人 家解開穴道呢?”

郭玉霞長嘆一聲,道:“華山較技這件事,本來是很普通的,我在沒有上山的時候,原 本以為此事雖有惊險,但絕對不會有什么奇詭秘密之處,但上得山后,卻發現每一件事俱都 超出常情常理,古往今來的較技比武之舉,只怕再也沒有一次比這次更奇怪的了!”她話聲 微頓,眼波一掃,又道:“那姓葉的女子用盡种种方法,要師傅自削功力,而師傅居然答應 了,這就是武林中未有的奇聞,那奇怪的綠袍道人拼命來搶一具空棺,更是奇怪到极處,我 心里本已有些忐忑不安,哪知越到后來,离奇古怪的事竟越來越多,此刻我仔細想想,這次 華山較技,其中必定隱藏著許多秘密,許多曲折,說不定有許多人計划許久,設計了一個圈 套,要來暗害師傅,而由‘丹鳳’葉秋白出面來做個幌子,你們想想看……”

她話聲未了,龍飛突地一撩衫角,如飛向前奔去,郭玉霞皺眉呼道:“你要干什么?”

龍飛腳步緩慢,回首道:“既然如此,我們站在這里說上三天三夜也沒有用,還不赶快 去幫師傅,難怪他老人家常說你人雖聰明絕頂,只可惜說得大多,做得太少了!”

郭玉霞面色微變,怔了半晌,王素素道:“大哥,你等一等!”纖腰微擰,一掠三 丈……

石沉微一遲疑,瞧了郭玉霞一眼,亦自隨后掠去,郭玉霞望著他們三人的背影,突地冷 笑一聲,笑聲消逝,她身影亦已掠出三丈開外!

哪知龍飛卻又已停下腳步,原來前面七、八丈遠近,競還有一方山石,山石上亦刻有一 個道裝女子的畫像,只是姿勢已有變動!前像本是守勢,此像已變為攻勢,前像本身是全身 肅立,此像已變為騰身而起,左掌劍訣飛揚,右掌長劍斜削,旁邊的字跡是:“龍布詩,你 攻得破方才一招守勢,你避得開這里一招攻勢么?”

但他到此刻只是匆匆瞧了兩眼,便繞過山石,石后果然又另有一片字跡,石沉冷笑一 聲,道:“又是老套!”

龍飛喝道:“還看它作甚?”當先掠去,郭玉霞提气縱身,此刻已掠到他身伴,低低 問:“你剛才為什么那樣對我?”龍飛一呆,郭玉霞又道:“在三弟四妹面前,你總該替我 留些面子呀!”

龍飛道:“你在他們面前,還不是對我……”長嘆一聲,改口道:“我心里著急,你不 要怪我。”

郭玉霞幽幽一嘆,似乎還要說什么,卻見前面又有一方山石,但上面的畫像,卻已被人 擊毀,山石碎片落滿一地,龍飛、郭玉霞對望一眼,龍飛繞過山石,哪知后面的字跡,更是 被人擊得七零八亂。

龍飛濃眉一皺,道:“師傅……”

郭玉霞道:“不錯,除了師傅外,誰也沒有這等功力。”

龍飛沉聲道:“他老人家為什么要如此……莫非是這一招他老人家無法化解么?”

郭玉霞嘆息一聲,搖頭不語,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往前飛奔而去,只見平坦的山地,漸 厭漸險,十數丈后,又有一塊山石擋住去路,上面赫然有一行孽窠大字!“六一老翁龍布詩 長歌至此!”仍然是以指力划成,下面卻又有四個触目惊心的字跡:“永不复返!”

這四個字不但与上面的字跡不同,而且筆鋒較細,筆力較深,顯見是以刀劍所刻。

龍飛目光一凜,大喝一聲,“呼呼”兩掌,擊將過去,只听轟然一聲大震,山石碎片四 下飛激而起,龍飛亦已倒退三步,扑坐到地上,他在武林中雖有“鐵拳”之譽,到底卻仍是 血肉之軀。

郭玉霞輕嘆道:“你脾气怎地和師傅一模一樣!”她伸手扶起了他,又道:“但你要知 道,你的功力卻比不上他老人家呀!”

龍飛濃眉飛揚,胸膛起伏,突地掙脫郭玉霞的手掌,又是一腳踢去,他足上功力不逮雙 拳,這一腳僅將山石踢碎少許,卻將他自己腳上的薄底快靴踢破。

石沉、王素素隨后掠來,齊地惊呼道:“大哥,你這是做什么?”

郭王霞冷冷道:“你留些气力好不好,用來踢對手的肚子,豈非要比踢這塊石頭好得 多!”

龍飛霍然轉回頭來,道:“你……你……”他胸膛不住起伏,竟是气得說不出話來!

石沉訥訥道:“大嫂,大哥的脾气,就是如此……”

郭玉霞冷笑一聲,纖腰微擰,“唰”地掠向山石之后。

龍飛道:“你……”卻听郭玉霞一聲呼喚,自山石后傳來,他話也不再說了,立刻飛掠 而去。

王素素冷冷瞧了石沉一眼,道:“大哥對誰都好,對大嫂更是好到极點……”

石沉面頰一紅,几乎抬不起頭來!

轉過這方山石,已是山崖邊緣,就在這山崖的邊緣上,竟巧妙地建有一間竹屋,日炙風 吹,雨打霜侵,竹色已變枯黃,有風吹過,竹枝簌然,這竹屋顯得更是搖搖欲墜!門前沒有 一絲標志,屋旁沒有一絲點綴,放眼四望,白云青天,這竹屋就如此孤零零地搖曳在凜冽的 山鳳里!

龍飛目光望處,腳步立頓,只听立在身畔的郭玉霞耳語道:“師傅他老人家只怕 已……”

話猶未了,龍飛突又大喝一聲:“師傅!”雙掌前伸,十指箕張,一掌劈開這竹屋緊閉 著的門戶,閃電般掠了進去!

方自掠來的石沉,不禁惊呼一聲:“大哥……”雙臂一張,亦將掠去,郭玉霞一手扯著 他的衣袂,道:“等一等!”

王素素道:“等什么,難道大哥有了危難,你就不進去了么?”她柳眉雙軒,杏眼圓 睜,這溫柔的女子,此刻言語中竟有了怒意,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唰”地掠入竹屋……

山風,自竹隙中吹入,吹起了龍飛濃密的須發,他怔怔地立在門口,竹屋中竟渺無人 跡,最怪的是,這空曠的竹屋中,竟有著五粒明珠、四重門戶、三灘鮮血、兩只腳印、一具 蒲團!

五粒明珠,一排嵌在青竹編成的屋頂上,珠光下,四重門戶大小不一,龍飛進來的這重 門戶最小,兩人便難并肩而入,左右兩面,各有一扇較大的門戶,而最大的一扇門戶,卻是 開在龍飛對面,那具陳舊的蒲團,便擺在這扇門戶前!

与明珠最不相稱的,便是這蒲團,它已被消磨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片,然而在這陳舊的 蒲團邊,卻有著三灘新鮮的血漬,一灘在后,還有一灘血漬,恰巧正滴落在那一雙腳印邊。

腳印邊的血漬最大,左面的血漬也不小,最小的一灘血漬,是在這陳舊的蒲團后,帶著 一連串血點,一直通向那扇最大的門戶,而所有的門戶,俱是緊緊關閉著的,就仿佛是原本 在這竹屋中的人們,都已化為一陣清風,自竹隙中逸去。

又有一陣風自竹隙中吹人,目光凝注、身形木立的龍飛,竟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個寒 噤,青白的珠光下,凜凜的山風中,這景象的确令人忍不住要生出一陣諫栗的寒意。

這竹屋、這明珠、這蒲團、這足印……一切俱都是如此奇詭而神秘,而這三灘触目的血 漬,更在神秘中加了些恐怖。

龍飛惊然木立半晌,“唰”地掠到左首門前,一掌將之拍開,只見一條曲道,逶迤通向 山下。

王素素身形動處,亦自拍開了右首的那扇門戶,亦有一條曲道,通向山下,這兩條曲道 寬厭雖一樣,坡度卻不同。

龍飛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這左右兩條曲道,想必就是方才在山壁上的字跡所指示的 另兩條路了。”心念一轉:“目的地同為一處,道路卻有三條,想必是這竹屋中的人,企圖 借此來探測師傅的武功,他老人家只要走進了這間竹屋,毋庸出手,竹屋中的人便已可知道 他老人家武功的深淺……”

要知龍飛生性,只是豪爽,而非愚蠢,雖然大意,卻不粗魯,有些事他只是不肯用心推 究而已。

此刻他心念數轉,面色越發凝重,又自忖道:“這竹屋中的人若是‘丹鳳’葉秋白,以 她与師傅之間的關系,以及她在武林中的身份武功,必定不會用詭計來暗害師傅,那么她如 此做法,卻又是為的什么?這竹屋中的人若非‘丹鳳’葉秋白,卻又會是誰呢?看這具陳舊 的蒲團,他在這竹屋之中,必定耽了不少時候,這竹屋建筑得如此粗陋,甚至連風雨都擋不 住……”

他思潮反复,苦苦思索,但想來想去,卻仍想不出一個頭緒,只見王素素已自掠到那扇 最大門戶前,一掌橫持當胸,一掌緩緩向竹門拍去……

郭玉霞一手輕撫鬢腳,一手指著竹屋中王素素的后影,冷笑一聲,輕輕道:“這妮子的 确知道得太多了,大多了……”

石沉道:“若是大哥知道了……”聲音顫抖,竟是無法繼續。

郭玉霞語音微頓,接口道:“知道太多的人,常常都會有突來的橫禍。”

石沉目光動處,只見她眼神中布滿殺机,不覺心頭一懍,脫口道:“大嫂,你……”

郭玉霞霍然轉過頭來,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還是你的‘大嫂’么?”

石沉緩緩垂下頭去,道:“我……我怕得很……”他不但語聲顫抖,甚至連身軀都顫抖 了起來。

郭玉霞突地展顏一笑,柔聲道:“你怕些什么,告訴你,你什么也不要怕,她雖然知道 得很多,卻是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的!”

石沉抬首道:“但是……”

郭玉霞含笑接口道:“告訴你,她自己也有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我再化些功 夫……哼哼!”她面上雖是滿面笑容,語聲中,卻充滿肅殺之意。

石沉呆呆地望著她面上春花般的笑容,心里亦不知是害怕抑或是迷惑。

突地,竹屋中的王素素一聲惊呼!

郭玉霞笑容一斂,道:“走!”發絲飄飛,“唰”地掠入竹屋,只見王素素、龍飛并肩 站在迎面一,所寬大的門戶前,垂首而立,而就在龍飛一雙烏黑的薄底快靴以及王素素的一 雙縷金蠻靴之間,那青竹制成的粗陋門檻之上,卻赫然有一只枯瘦、鐵青的手掌!

郭玉霞、石沉的四遣目光,穿過龍飛右足和王素素左足之間的空隙,只見這手掌緊抓著 門襤,五指俱已嵌入竹內,指甲雖然灰白,卻有沁出的鮮血,一陣陣強鳳自門外吹人,將龍 飛頷下的虯須吹得倒卷而起。

郭玉霞柳眉微皺,一個箭步,雙臂分處,分開了龍飛与王素素的身軀,目光一轉,心頭 也不覺一寒,顫聲道:“這……這是誰?”

門外,一片俱俱,几片淡淡的灰云,飄浮在遠處夜色中縹緲的山峰間,下面又是一片絕 壁,一道絕壑,一條枯瘦的身軀,無助地懸在門外,若不是他手掌拼命地抓著門檻,便早已 落入這無底的絕壑之下!

俯首望去,只見他頭顱后仰,仰面而望,雙睛俱已突出眶外,面上的肌肉猙獰而丑惡地 扭曲著,雖然滿含怨毒,卻又滿含企求,這种死前的怨毒与企求,便因血液的凝固与肌肉的 僵硬而仍然鐫留在這已死之人的面目上,正如他手掌亦因血的凝固、肉的僵直,以及垂死前 求主的掙扎,而仍然緊緊抓著這門下的竹檻一樣!

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八道目光惊震地望著這猙獰的面容、猙獰的手掌,良久良 久,龍飛方自嘆道:“他已死了!”

石沉緩緩俯下身去,輕輕一触那猙獰的手掌,冰涼而僵木,他只覺一陣難言的惊栗与厭 惡自指尖通向心底,就正如手指触到枯草叢間死蛇的感覺一樣,急地縮回手掌,顫聲道: “他已死了!”

龍飛濃眉一揚,俯下身去,抓著這死尸的手臂,將他拖了起來,但這只猙獰的手掌,卻 仍緊緊握著竹檻,龍飛聚力指掌,兩指如鉗,一只一只地將他的手指鉗開,將他的尸身平平 放在地上。

只見他身軀枯瘦頎長,一身黑色勁裝,死后面目雖然猙獰,但自他五官間仔細望去,年 齡卻不甚大,最多也不過只有三十上下!

龍飛寬大的手掌一沉,抹攏了他至死不瞑的眼帘,長嘆道:“此人不知是誰,否則或許 可以從他身上看出……”

郭玉霞冷冷接口道:“抄抄他的身上,看看有什么遺物!”

龍飛目光一張,沉聲道:“為什么?”

郭玉霞道:“從他的遺物中,或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她說話間神色又歸于平靜,好 像這根本是天經地義應該做的事。

龍飛面色一變,緩緩長身而起,目光堅定地望著郭玉霞,沉聲道:“此人与我們素不相 識,更無仇怨,即使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亦不可在他死后瀆犯他的尸身,師傅他老人家一 生行俠,就是為了要為武林間伸張几分仁義,為江湖間保留几分正气,我們怎能違背他老人 家,做出此等不仁不義之事!”

他語聲說得截釘斷鐵,目光更是堅定得有如高山磐石!

郭玉霞輕輕一笑,回過頭去,道:“好的,依你!”再也不望龍飛一眼。

王素素倚在門畔,望著龍飛的面容,神色間不覺露出欽佩之意!

石沉干咳兩聲,道:“依照一路上的种种跡象看來,師傅他老人家必定已經到過這里, 就拿這一雙足印看來,也似乎是他老人家的──”他語聲微頓,補充著又道:“如果他老人 家功力已經恢复,那么在山下發現的那只足印也該是他老人家留下的!但是……此刻他老人 家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向人詢問,但卻沒有一人可以回答 他的話,一時之間,他們只能望著門外的夜色出神。

夜色中,云霧開,風甚急,“不死神龍”莫非已乘風歸去!

無比的靜寂中,漸漸又響起了石沉夢囈般的低語:“這里血漬共有三灘,想見方才此屋 中受傷的不只一人,而這死尸的身上,卻又無半點血跡,傷者是誰?傷人的又是誰?……”

他此刻心中實是一片紊亂,情欲、思慮、恩情、慚愧……許多种情感,許多种矛盾的情 感,使得他紊亂的思潮,根本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他不愿被人窺破自己此刻的情感,是以 口中不斷喃喃自語,借以分散別人的注意,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說出的話,也就是大家此刻 心中都在思索疑惑的問題──他這份居心,是難堪而可怜的!

龍飛手捋虯須,干咳數聲,突地抬起頭來,望著石沉,道:“四弟,你且不要說了好 么?大哥我……我心亂得很……”

王素素幽幽一嘆,道:“大哥,其實將這人……”

龍飛沉聲道:“不可以!”

王素素輕嘆道:“但是為了師傅的音訊……”

龍飛軒眉道:“就是為了師傅,我們才不能做此等會使他老人家羞慚不安的事。”他深 長地嘆息一聲:“四妹,你要知道,有許多事做出后縱然人不知道,卻也會有虧良心,甚至 負疚終生,譬如說拾巨金于曠野,遇艷婦于密室,聞仇人于垂危,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試金 之石,今日世上惡人之多,便是因為人們在做出惡行之時,但求人所不知,而不問良心是否 有愧,四妹,你我俱是俠義門下,焉能做出有愧于良心之事!”他語聲緩慢而沉痛,雖是對 王素素而言,其實卻又何嘗不是在訓誡其他的人。

石沉目光模糊,雙手顫抖,只覺心頭熱血翻涌,突地顫聲道:“大哥,我……我有話要 對你說!我……實在……”

郭玉霞霍然轉過身來,眼神中雖有激動之色,但面容卻仍平靜如琚A石沉后退一步,頭 垂得更低,目光更見模糊!心中的愧疚,使得他不敢抬起頭來,也使得他沒有看到王素素的 面容!

王素素的面容,竟似比他還要痛苦、激動,她心中也仿佛有著比他更深的愧疚,隨著龍 飛的語聲,她已有兩行淚珠,奪眶而出!

終于,她痛哭失聲,龍飛怔了一怔,道:“四妹,你哭什么?”

王素素以手掩面,痛哭著道:“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師傅……”她霍然放開手 掌,指著地上的尸身:“這個人,我是認得他的,還有許多人我也認得,還有許多事我都知 道……”

她激動的心神,已使她言語間有些錯亂!

龍飛濃眉深皺,沉聲道:“四妹,你有什么話,只管對大哥說出來。”

王素素仰首向天,突地頓住哭聲,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龍飛!

龍飛只見地面色青白,目光果滯,有如突地中了瘋魔一般,心頭不覺一惊,道:“四 妹,你……坐下來靜一靜!”

石沉雙目圓睜,望著她大失常態的神色,郭玉霞目光閃動,面容亦有了慌亂……

只听王素素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家老小,俱是師傅不共戴天的 仇人,俱都恨不能將師傅殺死而甘心,我之所以投拜‘神龍’門下,亦是為了要報我滿門上 下与‘不死神龍’間的血海深仇!”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又道,“我不姓王,更不叫素素, 我叫古倚虹,就是傷在神龍劍下的‘絕情劍’古笑天的后人!”

語聲未了,她身形已是搖搖欲墜,語聲一了,她嬌軀便扑坐到地上,坐在蒲團前的那灘 血漬上,就在這剎那間,她摹然移去了久久壓在她心頭,使她良心負疚的千鈞巨石,這重大 的改變,深邃的刺激,使得她心理、生理都無法承擔,無法忍受,她虛弱地蜷伏在地上,許 久……又忍不住痛哭起來!

然而這千鈞巨石,卻已沉重地擊在石沉与郭玉霞的心上!

石沉再也想不到平素最溫婉柔弱的“四妹”竟會是個忍辱負重、負擔著如此重大任務卻 又不露行藏的“奸細”!他更想不到平素對師傅最好、与師傅最親近,又最令師傅喜歡的 “四妹”,竟會是与師傅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女!

一時之間,他身形后退,退到牆角,呆望著她,連目光都無法轉動一下!

郭玉霞雖然早已猜出她身世有著隱秘,卻也想不到這柔弱的女子,會有這份勇气,將如 此重大的隱秘說出來!她本自要以這份隱秘為要挾,于是,此刻,她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戰 栗,因為她所憑借的事,此刻已變得一無用處:“她既能說出自己的隱秘,難道就不會說出 我与石沉的隱秘?”

這份發自心底的戰栗,使得平日机智而堅強的郭玉霞,此刻也變得遲鈍与軟弱起來,她 面容蒼白地倚著門畔,亦是久久無法動彈!

只有龍飛,他此刻竟反常地有著出奇的鎮靜,他緩緩走到王素素──古倚虹身畔,默默 地嘆息一聲,溫柔地撫著她的柔發,既不激動,亦不憤怒,只是長嘆著輕呼一聲:“四 妹……”

僅僅是這一聲輕輕的呼喚,卻已使得古倚虹心中的痛苦更加強烈。

她痛苦地感到龍飛溫暖的慰撫,那寬大而粗糙的手掌,留給她的卻是細膩的柔情,她痛 哭著道:“自從四十年前,玉壘關頭,我爺爺重傷回來,不治而死,我那可怜的爹爹,受不 住這么重大的打擊,也似乎變得瘋了,他終日坐在我們院子里的那一棚紫藤花下,什么也不 做,什么也不說,只是反复自語著爺爺臨死前所說的那句話:‘我那招“天際惊魂”,若是 再深三分……我那招“天際惊魂”,若是再深三分……’這句話,自我懂事那天開始,一直 听到爹爹死的時候,每一次我听在心里,都有著說不出的痛苦!“她語聲微弱而顫抖,龍飛 只是垂首傾听,郭玉霞突地挺起身子,要說什么,卻也被龍飛擺手阻止了,他似乎要這柔弱 的少女,盡情傾訴出心中的痛苦和積郁,郭玉霞目光一轉,再次倚向門畔。只听古倚虹斷續 著接口道:“這四十年來的刻骨深仇,使得我們全家大小的心里,都深深刻上了‘复仇’兩 字,我們終日計划著,因為我們深知‘不死神龍’的武功,當世已無故手!”

她抬頭向門外幽瞑的夜色望了一眼,垂首又道:“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仍然想不出一 個万無一失的复仇方法,于是,仇恨也隨著時日的既去而一天天加深,苦難中的歲月,一年 仿佛比三年還要漫長,我爹爹,我媽媽,就在這苦難的日子中浪費了他們的性命,他們的一 生,都沒有痛快地笑過一次!”

一連串淚珠落到地上,她沒有伸手擦拭一下,“一個人一生沒有歡笑,一個人的心中沒 有仁愛,只有仇恨,這該是多么痛苦而可怕的事!”熱血的龍飛,不禁為之沉重地嘆息了!

只听她抽泣著又道:“爹爹媽媽死后,我那時年紀還輕,我能依賴的親人,只有哥哥, 但半年之后,我哥哥卻突然出去了,我每天就坐在爹爹坐過的那棚紫藤花下,等著我哥哥回 來,那時,我就似乎已感受到爹爹生前的悲哀与沉痛,于是,我雖然沒有學會如何去愛,卻 已學會了如何去恨……”

龍飛心頭忍不住顫抖一下,在那充滿了仇恨的家庭中生長的孩子,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件 值得悲哀的事,龍飛又嘆息了!

但是她仍在接著說下去:“一年以后,哥哥回來了,他帶回了許多個朋友,雖然年紀都 很輕,但形貌、裝束,卻都相差得很遠,听他們說話的口音,也不是來自一個地方,但他們 都會武功,雖然強弱也有不同,卻都還不差。哥哥也沒有給我介紹,就把他們帶到一間密室 中去、一連三天、都沒有出來、三天里他們談了不知多少話,喝了不知多少酒……”

她哭聲漸漸乎息,語聲也漸漸清晰,目光卻仍是一片迷茫,思潮顯然已落入往事的回憶 里一一而往事的回憶,常常都會麻醉現實的悲哀的!

“三天后,”她接著說:“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跑到門外去偷听,哪知我才到門口,屋 里的人就听到了,屋門霍地打開,我嚇得呆了,只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人,站在門口,他身 材奇怪地高,站在那里,頭發都快頂住門了,臉色又青又白,我呆了一呆,轉身就想跑,哪 知我身子剛動,他已一把捉住了我,出手就快得像閃電一樣。”

龍飛雙眉一皺,暗暗忖道:“此人莫非是昆侖派當今唯一傳人,武林中后起群劍中的佼 佼者‘破云手’么?”

只听古倚虹道:“那時我只覺他的手掌像鐵箍一樣,若不是哥哥出來,我手臂几乎要被 他捏碎,后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在武林中已极有名的‘破云手’,他的父親也是因為敗在‘神 龍’劍下,而潦倒終生。除他之外,那房間中其他的人,竟然都是‘不死神龍’仇人的后 代,以前他們散處四方,各不相識,但卻都被我哥哥聯絡到了!”

龍飛又自微微皺眉付道:“如此看來,她哥哥倒是個厲害角色,卻又怎會在武林中默默 無聞呢?”

古倚虹道:“他們計議了三天,決定了几件重大的事,第一件就是設法將我送入…… ‘神龍’門下,刺探‘不死神龍’的動靜,偷習‘不死神龍’的武功,假如有机會,就乘 机……”

郭玉霞突又挺起身子,瞠目道:“就乘机將師傅殺死是么?”

石沉心頭沉重,凝注著古倚虹,只見她果然點了點頭,緩緩道:“不錯!”

郭王霞柳眉一揚,厲聲道:“欺師之罪,万不可恕,這种人還留在世上做什么?”一步 掠來,舉掌劈下!她早已存下了殺人滅口之心,是以這一掌不但其快如風,而且早已力蘊掌 心,蓄勢而發!

哪知她掌到中途,龍飛突地大喝一聲!“且慢!”單掌翻出,舉臂一格。

郭玉霞愕了一愕,退后半步,怒容滿面,道:“大哥,你這是…”

古倚虹頭也不抬,緩緩截口道:“大嫂,我今天既然將此事說了出來,實在早已抱定必 死之心,大嫂你也不必急在一時!”

她此刻悲泣之聲已然頓住,語聲反而變得出奇地鎮靜。

“我既不能盡孝于父母,又不能盡忠于師門,此時此刻,除死以外,我已別無選擇。這 數年來,師傅他老人家,待我實在可說是恩重如山,但是他老人家待我越好,我心里就越難 受,不止一一次,我想將此事源源本本他說出來,但是……”

她沉重地嘆息一聲,接道:“但是我卻再也忘不了我爹爹臨死前的面容!”

郭玉霞沉聲道:“這些年來,你難道沒有做出一次叛棄師門的事么?”言詞之間,咄咄 逼人,若是言語亦能制人死命,古倚虹此刻只怕早已尸橫就地。

但她仍然沒有抬起頭來,緩緩地道:“這些年來,我的确做過許多次背叛師門的事,我 不止一次將我自師傅處學來的武功奧秘,愉愉告訴我哥哥,或是我哥哥派來的人!”

郭玉霞冷“哼”一聲,道:“還有呢?”

古倚虹道:“這一次華山較技,由我哥哥他們設下的陰謀圈套,我也早已知道。”

郭玉霞道:“但是你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古倚虹頷首道:“我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因為‘恩’与‘仇’,在我心里,都是一樣 地重,恩是刻骨深恩,仇也是刻骨深仇!”她霍然抬起頭來,“大哥,你若是我,你該怎 樣?”

龍飛濃眉深皺,面沉如鐵,古倚虹緩緩伸出手掌,指著地上的尸身,道:“這個人,也 就是死在師傅劍下的‘五虎斷門刀’彭天烈的后人,他,我哥哥,還有那昆侖‘破云手’以 及‘點蒼派’當今的掌門弟子,昔年‘狂風舞柳劍’柳伯揚的后人,為了今日的華山之會, 不知已耗盡了多少年的心力!”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如今,當真如了你們的心愿了,師傅他老人家,果然……”她 聲音越說越大,說到這里,突地以手蒙面,放聲痛哭,語不成聲。

古倚虹再次垂下頭去,兩行清淚,再次奪眶而出,突也悲嘶著道:“天呀,你為什么叫 我生為‘絕情劍’的后人,又叫我身受‘不死神龍’的深恩……天呀,你知不知道,每當我 出賣我師傅的時候,我心里是多么痛苦,但是……我若不如此做,我又怎么對得起我死去的 爹爹……”

石沉依牆而立,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郭玉霞反手一抹面上淚痕,厲聲道:“你既然自知你自己既不能盡孝于父母,又不能盡 忠于師門,還留在世上作甚,我若是你,再也無顏留在世上一刻!”

古倚虹道:“再……也…無……顏……留……在……世……上……一……刻……”她一 字一字他說將出來,每個字里,都不知含蘊多少悲哀与痛苦。

她又抬頭以模糊的淚眼望了望門外的夜空,似是對人世留戀地作最后之一瞥!

然后,她突地閃電般伸手入怀,閃電般自怀中取出那柄“金龍匕首”,閃電般刺向自己 胸膛,口中猶自悲嘶道:“師傅,大哥,我對不起你……”“”們“字尚未出口,匕首方自 触及她衣裳,龍飛突地大喝一聲,左掌急沉,敲在她右腕上,只听”鐺“地上聲,匕首落 地!郭玉霞厲喝道:“你這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要包庇這叛師的孽徒么?”

要知武林之中,最忌叛師,叛師之徒,當真是罪大惡极,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即使他 的至親好友,都也不敢為他出頭。

而此刻龍飛居然對古倚虹如此,郭玉霞自是理直气壯。

她巧妙地將自己的私心隱藏在公理中,理直气壯地厲喝道:“方才我要代師除惡,被你 阻止,此刻你又如此,難道你和她之間,有什么……”她本想說出“有什么苟且之事”,但 話到口邊,突覺一陣心虛,到底說不出口來!

龍飛面沉如鐵,一手抓住古倚虹的手腕,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緩緩道:“四妹,你暫 且不要激動,听我說……‘郭玉霞截口道:“說什么,還有什么好說的……”她心怀鬼胎, 恨不得眼見這唯一一知道自己隱私的人,快些死去。

哪知她言猶未了,龍飛霍然轉過頭來,大喝一聲:“住口!”

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霹靂,震得這粗陋的竹屋,都起了一陣顫抖。

四山回響,聲聲不絕,郭玉霞呆了半晌,面目不禁變了顏色。龍飛自与她成婚以來,對 她都是千依百順,從未有一次疾言厲色,此刻卻對她如此厲喝,一時之間,她心中不禁又起 了忐忑,“他為何對我如此,難道他已看出了我的隱私?古倚虹雪白的牙齒,緊緊咬著她失 血的嘴唇,兩行晶瑩的淚珠,沿著她痛苦的面靨,簌簌流下。”大哥!“她哀呼一聲, 道,”大嫂是對的,我本就該死,每一次我伴著師傅練字,他老人家諄淳地告訴我一些武功 的訣要与做人的道理時,我就會覺得自己該死,因為……他老人家對我那么好,我卻一直在 欺騙著他老人家……“龍飛沉重地長嘆一聲,緩緩道:“你沒有欺騙他老人家!”

郭玉霞、石沉、古倚虹俱都一愕,龍飛仰首嘆道:“就在你投入師門的第三天,師傅他 老人家已知道了你的身世!”

古倚虹大聲地惊呼一聲,郭玉霞、石沉亦是面目變色!

龍飛面容平靜,目光仰視,滿含敬慕欽服之色,似是在追憶他師傅的偉大之處,口中緩 緩道:“你要知道,師傅他老人家擇徒一向极嚴,我和你大嫂俱是孤儿,我更是自幼便被師 傅收為螟岭義子,三弟是師傅一位至友之孫,而他老人家与五弟家門之間的淵源,更是极 深。”

他語音微頓,目光一垂,接道:“他老人家為什么收下來歷不明的你,便是因為他老人 家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世,‘鐵戟紅旗震中州’將你帶來那天……”

古倚虹截口道:“司馬老鏢頭并不知道這件事,是哥哥和他的朋友們設下計謀,讓司馬 老鏢頭以為我是個無父無母、志切武功的孤女,在絕望中餓倒在司馬老鏢頭的門前,他老人 家才會將我帶到‘止郊山庄’中去的!”

龍飛嚴峻的面容上,突地綻開一絲寬和的微笑,緩緩道:“世間沒有一件可以終久隱瞞 的事,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騙得過另一個人,縱然那人比較笨些!”

郭玉霞心頭一顫,她本已伸手人怀,暗中本已捏起三枚鋼針,准備射向古倚虹的后心, 但听到這旬話后,她手掌一顫,鋼針又复落入怀中。

只听龍飛緩緩接道:“你莫以為你已騙過了司馬老鏢頭,其實他老人家之所以將你帶到 ‘止郊山庄’,也是因為看出了你言語中的漏洞。你且試想,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縱然志 切武功,又怎會知道‘止郊山庄’?縱然知道‘止郊山庄’,又為何一定要選擇‘止郊山 庄’作為傳武之處?因為無論是誰,在那种情況下,都沒有選擇的余地的,要練武,‘鐵戟 紅旗震中州’亦是聲名赫赫的人物,在‘紅旗鏢局’中練武不是一樣么!”

古倚虹呆了一呆,不禁幽幽一嘆。

只听龍飛又道:“古往今來,有許多聰明人,卻往往會做出笨事,你哥哥自以為聰明絕 頂,卻又想不到這些漏洞!”

古倚虹頭垂得更低了!

郭玉霞心中卻又不禁為之一懍:“他說這些話,難道是取瑟而歌,別有所寄,故意說給 我听的么?”于是她心頭越發忐忑!

龍飛嘆息一聲,又道:“司馬老鏢頭將你帶來之后,就曾与師傅密談過一陣,師傅他老 人家就斷定你定是仇家之女,司馬老鏢頭為人最是嚴峻,心如鐵石,當時便只輕輕說了八個 字:‘查明來歷,斬草除根’!“古倚虹全身一顫!龍飛仰天吐了口長气,接道:“但那時 師傅他老人家反而微微一笑,緩緩道:‘你我生為武林中人,槍尖嚼飯,刀刃討生,自然難 免殺戮,我一生之中,殺戮尤多,結下的仇家,不知多少,在當時我雖是情不得已,方會殺 人,但事后我每一想起總覺得后悔得很!’“他說話之間,不自覺地竟模仿了他師傅的口 气,古倚虹忍不住淚流滿面,仿佛她那偉大的師傅,此刻又回到了她身畔。龍飛語聲微頓, 又道:“那時司馬老鏢頭便截下師傅的話頭,說:“你不殺人,人便殺你,只要你殺人時無 愧于心,事后也沒有什么值得后悔之處!‘我當時年紀還輕,听得此話,覺得极有道理,哪 知師傅卻搖頭嘆道:‘話雖如此,但人命得之于天,總以不殺為是,我自知傷人大多,日后 若是傷于仇家后人之手,我也一無怨言,冤冤相報,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他目光一陣黯 然,沉默半晌,方又接道:“師傅他老人家說到這里,又微微笑了一笑,道:‘我雖然也不 希望我日后死于非命,但也不愿做出斬草除根、赶盡殺絕的事,總希望怨仇能夠化解得開, 這女孩子不論是誰的后人,總算是個有志气的孩子,而且根骨不差,她如此煞盡苦心,想來 投入我的門下,我怎能令她失望,即使她日后學成了我的武功,反來殺我,我也不會后悔, 我若能以德化怨,令她感動,化解開這場恩怨,不是更好么?’“听到這里,古倚虹無聲的 啜位,不禁又變成放聲的痛哭!龍飛嘆息又道:“當時我在旁邊伺候師傅,這些話我都听得 清清楚楚,而且緊緊記在心里,永遠都不會忘記。我雖然自知不能學成師傅他老人家的一成 武功,但我若能學得師傅那等磊落的鳳范,坦蕩的胸襟,我便已心滿意足了!”

痛哭著的古倚虹,嘴唇動了一動,似乎在說:“你已學得了!”

石沉目光敬畏地望著他師兄。

龍飛輕嘆著又道:“于是師傅當晚就將你收歸門下,就在那晚,他老人家也……”他不 禁望了郭玉霞一眼!繼道:“宣布了我和你大嫂的婚事。”

他又默然半晌,似乎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又似乎在回憶著當晚的甜蜜。

然后,他接著說:“你記不記得師傅他老人家第二天早上,一早就請馬出去,第三天晚 上,他老人家回來的時候,就對我說,你是‘絕情劍’古笑天古老前輩的后人,讓我嚴守這 秘密,并且叫我以后特別對你好些。我和你大嫂、三哥,入門時都受過不少折磨,就連你五 弟,那等門閥,与師傅那等淵源,入門時也吃過不少苦,只有你,將這些全免了。”

古倚虹的哭聲更加悲切了,她心里不知有多少話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其間,郭玉霞的心情是惊惶而紊亂的,她想得越多,也就越加慌亂,只因為她心中有 著隱私,有著愧疚──對丈夫不忠的婦人,她縱然顏厚得不覺痛苦,然而心中最少也會惊惶 而紊亂的!

石沉又何嘗不然,他多少還有著一些良心,他也知道淫人妻子的可卑可恥,何況還是他 至友恩兄的妻子──只是他這份良知,有時卻不免會被色欲蒙蔽──這該是件多么值得悲哀 的事,假如一個大好青年,真的被色欲斷送的話。(因為他至少還是值得原諒的,他不能算 是主動!)坦蕩的龍飛,目光沒有顧及他們,他緩緩又道:“有一天,夜很深了,我看到你 東張西望了一陣,接著悄悄自后園掠出庄外。我自知輕功不佳,沒有跟蹤而去,只是在遠處 觀望,只見你与一個身軀頎長的男子,在黑暗的叢林中密談許久,那男子還不時的取出手 中,替你擦拭面上的眼淚,此刻想來,此人必定就是你哥哥了?”

古倚虹輕微地點了點頭。

龍飛長嘆一聲,又道:“這些事,我不但全都知道,而且知道了很久,只是……有一件 事,我卻難以明了!不知道你……”

他突地頓住語聲。

古倚虹收斂起痛哭之聲,道:“無論什么事,只要我知道的龍飛長嘆截口道:“四妹, 你此刻正置身于兩難之境,既不能置父仇于不顧,亦無法忘卻師恩,我并不強迫你說出任何 事。”

他黯然合上眼帘,接道:“事到如今,今日之情況,多年前已在師傅的計算中,那時他 老人家就曾經告誡我,無論如何,叫我都不要逼你,因為他老人家深知你的純真与善良。”

語聲未了,古倚虹突地一抹淚痕,長身而起,柔弱、嬌美的面容,也突地變得無比的堅 強。

“無論什么事,我都愿意說出來!”她堅定他說道,“怎能算是大哥你在逼我!”

龍飛嘆道:“你本毋庸如此的,難道你……”

古倚虹道:“我并沒有忘記親仇,但是……師傅……他老人家……已經……”她語聲漸 漸微弱。

龍飛道:“他老人家絕對不會死的!”他此刻反似有了絕大的信心。

古倚虹道:“無論如何,此刻已到了我來報師恩的時候!”

龍飛道:“如是因此而傷害到你的哥哥……”

古倚虹道:“我一定极力化解,師傅他老人家不是說過,怨宜解,不宜結么?”

龍飛嘆道:“若是不能化解,又當如何?”

古倚虹道:“若是不能化解,我只有死在哥哥面前,讓我的血來洗清我們兩家的仇 怨。”她語聲說得截釘斷鐵,朦朧的淚眼中,也射出了明亮的光芒。

龍飛長嘆一聲重:“若是仍然不能化解,你又當如何?”

古倚虹道:“無論如何,我只求盡我一身之心力,不管我能力能否做到的事……”

她終于忍不住嘆息一聲:“我只有靜听上天的安排,大哥……若是你換作了我,又當如 何?”

她目光筆直地望向龍飛,良久良久……

龍飛突地一捋虯須,振袂而起,仰天狂笑著道:“好好,‘不死神龍’不在收了你這個 徒弟,我龍飛也不在認了你這個師妹,忠孝難以兩全,恩仇難以并顧,既不能舍忠而取孝, 亦不能舍孝而取忠,大丈夫遇此,一死而已!”

笑聲突頓,他目光亦自筆直地望向古倚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若換了我,亦是如 此!”

兩人目光相對,各各心中,俱部不自覺地生出几分相惜之意!

郭玉霞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打鼓:“他兩人言來語去,越說越見投机,如此下去,她遲 早總有一日將我的隱私說出,那卻怎生是好!”

她心中當真是難以自安,既想出其不意,殺人滅口,又想不顧一切,一走了之,但有待 舉足,卻又覺得只有靜觀待變最好,橫目瞧了石沉一眼,石沉垂眉斂目,亦似有著重重心 事。

就在這片刻的沉寂中,屋頂上突地響起一陣朗聲大笑,一個清朗明亮的聲音朗笑著道: “好一個英雄漢于,好一個女中丈夫!”

眾人心中,齊都一惊!

龍飛厲叱一聲:“誰?”

轉目望去,喝聲中只見一條黯灰人影自上躍下,身形凌空,輕輕一轉,便飄然落入門 內,他似已在這竹屋頂置身許久,但屋中這許多武林高手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此刻 躍下地面的身法,又是這般輕靈曼妙,眾人心中,更是惊上加惊。

此人是誰?龍飛、石沉、古倚虹、郭玉霞,八道目光,一起凝目望去!

第五章 去日如煙

龍飛等四人抬頭一看,只見躍下之人天庭高闊,目光敏銳,面容雖不英俊,卻甚是明亮 開朗,身材亦不甚高,甚至微微有些丰滿,但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顯得無比靈敏与矯健,略 帶黝黑的面容上,永遠有一种极明亮而開朗的笑容,令人不可避免地會感覺到,似乎他全身 上下,都帶著一种奔放的活力与飛揚的熱情。他朗笑著掠入門內,雖是如此冒失与突兀,但 不知怎地,屋中的人,卻無一人對他生出敵意。

尤其是龍飛,一眼之下,便直覺地對此人生出好感,因為他深知凡是帶著如此明亮而開 朗的笑容之人,心中必定不會存有邪狎的污穢。

朗笑著的少年目光一轉,竟筆直走到龍飛面前,當頭一揖,道:“大哥,你好么?”語 气神態,竟像龍飛的素識!

郭玉霞、石沉不禁都為之一愕,詫异地望向龍飛。古倚虹抬眼一望,面色卻突地大變!

龍飛心中,又何嘗不是惊异交集,訥訥道:“還好!還好……”他心地慈厚,別人對他 恭敬客气,總是無法擺下臉了!

明朗少年又自笑道:“大哥,我知道你不認得我……”

龍飛訥訥道:“實在是……不認得!”

少年客哈哈一笑,道:“但我卻認得大哥,我更認得──”他敏銳的目光,突地轉向古 倚虹,“這位小妹妹!”

古倚虹面色更加惊惶,身軀竟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道:“你……你……”

石沉面色一沉,大喝道:“你是誰?”

為了古倚虹面上的神色,此刻眾人心里又起了變化,但這明朗的少年,神色問卻仍是泰 然自若。

“我是誰?”他朗笑著道,“這句話卻叫我很難答复!方才這位古家妹子說,他哥哥召 集了一群龍老爺子仇人的后代,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曾參与他們的計划,計划來如何复 仇。”

石沉暗提一口真气,踏上一步,沉聲道:“你是否點蒼門人?”雙掌提起,平置腰際, 神態之間,已是蓄勢待發!

明朗少年哈哈一笑,道:“你問我究竟是誰,我自會詳細地答复你,你若再要打岔,我 便不說了!”

石沉面寒如水,凝注著他。

他卻是滿面春風地望著石沉!

這兩人年紀雖相仿,但性情、言語、神態,卻是大不相同,一個沉重,一個開朗,一個 保守,一個奔放,一個縱有滿腔心事,從不放在面上,一個卻似心中毫無心事,有什么事都 說出來了,正是一柔一剛,一陰一陽,仿佛天生便是對頭!

龍飛干咳一聲,沉聲道:“朋友既然是敵非友,來此何為,但請明告。”他胸膛一挺, “止郊山庄的弟子,在此恭候朋友划下道來!”語聲緩慢沉重,一字一句中,都有著相當份 量!神態更是庄嚴威猛,隱然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

“是敵非友!”明朗少年含笑道,“我若是敵,怎會喚你是大哥,我若是敵,怎會為大 哥你備下火把,垂下長索。”他神態突然變得十分嚴肅,“我雖然參与了他們的陰謀,但是 我未發一言,未出一計──”說到這里,他又忍不住恢复了本性的奔放,大笑著道:“是以 他們都將我看成一無用處、糊糊涂涂、笨頭笨腦的蠢才!”

龍飛微微皺眉道:“火把、長索,都是你……”他目光詢問地一望古倚虹,古倚虹微微 頷首,那明朗少年仰天大笑道:“可是我看他們才是蠢才,竟不用頭腦想想,名揚天下、聲 震武林的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夢萍,怎會生個糊涂呆笨的蠢才儿子!”

龍飛面容一整,抱拳道:“原來是狄公子,家師每向在下提及,說他老人家生平對手 中,武功最高、行事最正、最具英雄肝膽的人物,便是關外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老前 輩!”

明朗少年面容亦自一整,躬身道:“家父生前……”

龍飛惊道:“狄老前輩已經故去了么!怎地江湖間沒有傳聞?”

少年又自一笑,笑容卻是黯淡的:“天山路遙,家嚴已隱居十年……唉,江湖中人情最 是勢利,怎會有人去注意一個封劍已有十年的人物。”

龍飛不覺亦自黯然一嘆,口中雖不言語,心里卻知道,“九翅飛鷹”狄夢萍自敗在師傅 劍下后,他往昔顯赫聲名,便已蕩然無存!

卻見明朗少年略一瞑目,豪气便又重生,道:“家嚴生前,亦常提及‘不死神龍’的雄 風壯跡,家嚴雖敗在神龍劍下,但他老人家從來毫無怨言。”

龍飛嘆道:“家師常說那一仗應該算是狄老前輩胜的,因為家師先中了狄老前輩一 劍!”

少年道:“錯了,家嚴早已將當時情況告訴我了,龍老爺子在狂風大雪下獨上天山,又 在天山山巔的天池等了一天一夜,他老人家來自江南,怎慣天山風雪,手足俱已凍僵,家嚴 才能在那种情況下占得半分先籌,但家嚴的劍尖方自點到龍老前輩身上,龍老前輩的長劍也 已點到了家嚴的胸膛……唉!若不是龍老前輩手下留情……唉!”他又自長嘆一聲,住口不 語。

古倚虹突地幽幽一嘆,眉宇間滿是崇敬之意,龍飛伸手一捋虯須,大聲道:“胜則胜, 敗則敗,即使不論狄老前輩的劍術武功,就憑這份胸襟气度,已無愧是當代英雄,龍飛當真 欽服得緊!”

古倚虹暗嘆著垂下頭,因為她自覺自己爺爺的胸襟,也未免大狹窄了些。其實她卻不知 道,武林中人,對胜負看得最重,愈是高手,愈是斤斤計較著胜負之爭,是以胸襟開闊如 “九翅飛鷹”者,才愈是顯得可貴、可佩!

只听這明朗少年又道:“家嚴死前,猶在諄諄告訴我:‘龍老爺子与我有恩無怨,你將 來只能報恩。’這句活我時刻不曾忘記,家嚴死后,我便下天山,入玉門,到了中原,那時 我年輕喜酒……“他微微一笑,”直至現在,我還是愛酒如命的!“龍飛微微一笑,只听他 接著道:“有一天我在大名府左近的一個小小鄉鎮的一家酒鋪里,連喝了兩壇店主秘制窖藏 的竹葉青,這种酒人口甚淡,但后勁卻長,我喝慣了關外的烈酒,這一次卻上了個大當,只 喝得我爛醉如泥,胡言亂語──”說到這里,他突地 腆一笑,道:“到后來我才知道,那 時我大醉自夸劍法無敵,就連……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是敵手,又說天山劍法如何了得, 中原劍法不足道哉!”

龍飛了解地微笑一下,對這少年的率真但白,又加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接著說下去,“我竟發現有一個英俊秀美的少年在服侍著我, 那便是‘絕情劍’古老前輩的后人,也就是這位古家妹子的大哥古虹。他和我同游三天,又 喝下几壇竹葉青,他將自己計划告訴了我,說是要聚集所有‘不死神龍’仇人的后人,向無 故的‘第一勇士’索回先人的血債!”

夜深深,珠光更明,竹屋中眾人俱都忘了飢渴疲倦,听他侃侃而言。

“那時我听了心中的确有些吃惊,因為我听他已聚集了的人,俱是昔年叱 一時、咸鎮 四方的英雄的后人,‘不死神龍,武功雖高,但這些少年的英雄后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亦复不 弱!”他變動了一下站著的姿勢,又道:“那時先父臨死前的話,似乎又在我耳畔響起: ‘……只能報恩……’于是我就一口答應了>Transferinterrupted!古大妹說過了,大哥所 不知道的,只怕就是這些人怎會与‘丹鳳神龍’的華山較技之會有關,又如何布下這些圈 套?“龍飛長嘆道:“正是,這件事我确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語聲微頓,又道,“但你 在告訴我這些事之前,不妨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狄揚!”這明朗的少年雙手一揚,作了個飛揚之勢,笑道,“飛揚的揚,這名字在江 湖中雖不響亮,但只是因為這几年來我都在裝痴扮呆的緣故。”他愉快地大笑數聲。

龍飛不禁蕪爾一笑,就連古倚虹目中都有了笑意,只有石沉仍然沉默如水!

郭玉霞秋波閃動,上下瞧了他几眼,嬌笑道:“狄揚,好名字!”

“大嫂,謝謝你!”狄揚一躬到地,無論是什么悲哀嚴肅的事,他都能樂觀而幽默地置 身其間,無論是什么陰森而黝黯的地方,只要有他參与,就仿佛平添了許多生气!

石沉冷眼旁觀,又是一陣气血上涌,索性負手背過臉去,不再望他一眼。

要知石沉為人,最是木訥方正,只有“色”字頭上,他少了几分定力,方才見到狄揚對 古倚虹的神態,心中已覺气惱,此刻郭玉霞又做出這般模樣,他心里更是妒忌難堪,卻又發 作不得!

只听狄揚道:“我雖有心為龍老爺子出力,但終究与古虹等人有盟在先,是以不便出 頭,只得在暗中盡些綿薄之力。”

龍飛頷首道:“方才火把、長索之助,龍某已拜賜良多,本不知是何方高人暗助我等, 卻不想竟是賢弟,如今我見了賢弟你這等人材,便是賢弟顧念舊盟,不再相助于我,我心里 已是高興得很!”

狄揚長嘆一聲,道:“我自入中原,走動江湖,便已听得武林傳言,說道‘神龍’門下 的長門弟子‘鐵漢’龍飛,最是正直仁義,如今見了大哥之面,方知名下無虛!”

龍飛微笑道:“賢弟過獎了。”

狄揚一整容,正色道:“我若不是方才在暗中見了大哥的行事,此刻也絕不會出來与大 哥相見。”他轉目望了那具僵臥在地上的尸身一眼,又自嘆道:“此人与我雖無深交,到底 相識,如今他身死之后,大哥還是對他十分相敬,并無半分侮慢,我心里一想,大哥對死者 尚且如此,何況生者,如能得到這等俠義英雄為友,也不在我遠來中原一趟,便忍不住躍了 下來……”

龍飛微微一笑,道:“原來狄大弟早就伏在屋頂了,可笑我們這許多人,竟無一人知 道。”

郭玉霞道:“我也久聞天山‘三分神劍’、‘七禽身法’,是為武林雙絕,如今見了兄 弟的輕功,才知道武林傳言,果然是不錯的!”她此刻面上又巧笑嫣然,情目流波,似乎又 已忘卻了方才的心事!

狄揚朗聲笑道:“三分劍術、七禽身法,我只不過練了些皮毛而已,倒是終年在大雪中 天山路上奔跑,是以練得身子較人輕些,腳力較人強些,怎堪大嫂如此夸獎!”

龍飛嘆道:“人人都知道‘天山輕功身法’,最是冠絕武林,想來終年在那等險峻的山 路上,那等艱苦地鍛煉身法,輕功怎會不比別人強胜几分,武林中任何一個門派若有成名的 絕技,必定有著不凡的道理,絕對不是僥幸可以得來的!”

狄揚道:“正是如此!就拿龍老爺子名震天下的‘神龍劍法’來說,他老人家當年又何 嘗不是經歷千般危難,万般苦痛,方自創下……”

龍飛環顧一眼,黯然嘆道:“只可惜我們這些弟子中,卻無一人能得了他老人家的衣缽 絕技……唉,五弟他雖然天資絕頂,又肯下苦,只可惜跟師傅日子較短,也未見已得了他老 人家的心法,而跟隨師傅日子最久的我,卻又偏偏如此愚笨!”

狄揚雙眉一揚,道:“大哥,你所說的‘五弟’,可就是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中的 后人,才拜在‘神龍’門下?”

龍飛頷首道:“正是!”

狄揚道:“我也曾听人說起,‘南宮財團’當今主人,三房一脈的獨子,自幼好武,不 知拜了多少武師,耗費了許多錢財,只可惜所遇都非高手,直到最近,才總算投了‘神龍’ 門下,我先前只當富家公子哥儿所謂好武,也不過只是絲竹彈唱、飛雞走狗玩得膩了,才想 換個花樣而已,是以設法入了‘神龍’門下,怎會來下苦習武,如今听大哥說來,卻當真奇 怪得很!”

他口才便捷,言語靈敏,這么長的一段話,一口气便說完了。

龍飛道:“南宮世家与家師的淵源頗深,卻是說來話長。”

他語聲微頓,濃眉雙挑,豎起一只大拇指,朗聲又道:“但我這五弟,卻端的不是一般 普通紈挎子弟可比,不是我替他吹噓,此人不但天資高絕,而且稟性過人,事親大孝,事師 大忠,事友大義,見色不亂,臨危不變,雖是生長大富之家,是以學得絲竹彈唱,琴棋書 畫,百技精通,卻未有一絲佻達銅臭之气,而且自幼至今,從未有一日荒廢下武功,投入家 師門下后,更是兢兢業業,刻苦自勵。初入門時,挑柴擔水,洒掃庭園,不該他做的事,他 都搶著來做,練習武功,更是超人一等,別人未起,他先起來練劍,別人睡了,他還在作內 功調息,便是我入門練習武功,也沒有這般勤苦,何況他天資更胜我一倍,我敢斷言,日后 發揚‘神龍’門的,必定就是我這五弟,若假以時日,也不難為武林放一异彩。”

他雖拙于口才,但此刻正說的是心中得意之事,是以也是說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這 么長的一段話,也是一口气便說完了。

石沉依然面壁負手而立,郭玉霞面帶微笑凝神而听。

古倚虹明媚的眼睛仰望著屋頂,不知是在傾听,還是在凝思。

狄揚只听得雙眉軒動,熱血奔騰,龍飛說完了,他猶自呆呆地出了半晌神,然后長嘆一 聲道:“大哥如此說,想必是不錯的!”

龍飛軒眉道:“自然是不錯的,否則師傅他老人家也不會那般器重于他。”

狄揚目光一轉,道:“只不知這位南宮大哥此刻在哪里?”

他雖然外貌平易近人,言語風趣和气,其實卻亦是滿身傲骨,一身傲气,听得龍飛如此 夸獎南宮平,心中便有些不服。

龍飛嘆道:“我那南宮五弟,此刻本應也在這里,只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 一切原因,俱都說了。

狄揚怔了半晌,突地轉身大步走向門外,口中道:“各位稍候,我先走一步!”

龍飛奇道:“狄大弟,你要到何處去?”

狄揚回首道:“我听大哥說那南宮兄如此英雄了得,若不赶到山下見他一面,我心中如 何放心得下,只怕覺也睡不著了。”

龍飛笑道:“自古惺惺相惜,你兩人俱是少年英雄,原該相見,只是你要見我那五弟, 時日尚多,也不急在一時!何況……”

狄揚道:“時日雖多,我卻等不得了!”

龍飛道:“你縱然等不及了,但此問的事,若無你來解釋,怎能明白。家師此刻下落不 明,你若不說,大哥我怎放心得下。”

狄揚猶豫半晌,緩緩轉過身來,失笑道:“我只顧想去見那位南宮大哥,卻將這里的事 忘了。”

龍飛暗暗贊忖道:“如此看來,此人也是個好友如命的熱血漢子,五弟若能得他為友, 日后也好多個照應。”

只見狄揚轉過身來,俯首沉吟了半晌,似是在考慮著該從何說起。

龍飛道:“此事說來必定甚長,狄兄弟你且莫著急,慢慢…”

話聲未了,狄揚突地抬起頭來,望著屋頂上嵌著的五粒明珠,截口道:“大哥,你久走 江湖,可知這五粒明珠的來歷么?”

龍飛呆了一呆,道:“不知……”

狄揚道:“昔年黃山會后,‘丹鳳’葉秋自名揚天下,那時她老人家還未遷來華山,而 是住在黃山山麓的‘食竹山庄’……”

龍飛道:“這個我也知道!”

狄揚道:“那么,大哥你可知道約在十年之前,‘食竹山庄’的盛事?”

龍飛道:“你所說的,可是那在武林中一直膾炙人口的‘百鳥朝鳳’之會?”

“正是!”他面上又自綻開一絲笑容,。道:“那時我年紀尚輕,身在關外,雖然未曾 赶及眼見這場盛會,但卻听人說起過當時的盛況,衣香鬢影,冠蓋云集,單是武林中人為了 尊敬‘丹鳳’,不敢帶劍入庄,留在庄外門房中的佩劍,就有五百余柄,別的兵刃,猶不在 此數。据聞當日飲去的美酒,若是傾在太湖之中,大湖的水,都可增高一寸!……”

龍飛微笑道:“當時我亦曾在場,只是這‘百鳥朝鳳’的盛會,盛況雖或可能絕后,卻 絕非空前。”

狄揚朗聲一笑,道:“這個小弟自然知道,還在三十年前,武林中人在仙霞岭畔為龍老 爺子發起的‘賀號大典’,便可与此會相与輝映。”

龍飛雙目微微一闔,面容上油然泛起一陣仰慕之色,嘴角卻不禁升起一絲笑容,緩緩 道:“那次‘賀號’之典既無庄院,亦無盛筵,武林中人各自帶了酒肉,挾劍上山……”

狄揚仰天大笑道:“各帶酒肉,挾劍上山,這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盛會,自古至今千 百年來,江湖間只怕再也沒有第二次了,能想出這种方法的人,必定也是個豪气干云的英雄 角色,只可惜吾生晚也,未能參与此會。”

龍飛笑道:“此為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共同推舉的十三位成名立万的老英雄發起,主辦 此事的卻是昔日名噪天下,以一雙鐵掌、一柄鐵戟以及料事如神、言無不中的‘鐵口’威震 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天鴉道人,!”“天鴉道人!”狄揚惊喟一聲,“果然是個豪气干 云的英雄角色!”龍飛道:“那‘賀號大典’自八月中秋,一直飲到翌日清晨,千百個武林 豪士一起拔出劍來,舉劍高呼:‘不死神龍,神龍不死。’朝陽方升,漫天陽光將這千百道 劍光一起映得閃閃生光,有如一片五色輝騰的光海,震耳的呼聲,也震散了仙霞岭頭的晨 霧,此等盛會,比之‘百鳥朝鳳’又當如何!“他侃侃而言,狄揚擊節而听,說的人固是神 飛色舞,听的人更是興高采烈。只听龍飛語聲一頓,笑容突斂,沉聲道:“這兩次大會的盛 況縱或是异曲同工,難分高下,但性質价值卻不可同日而語。”

狄揚詫聲道:“怎地?”

龍飛道:“這‘賀號大典’,乃是武林中人為了家師的雄風偉跡,共同為他老人家發起 的,家師乃是被邀之人,事前并不知道。而那‘百鳥朝鳳’之會卻是‘丹風’葉秋白自己發 出帖子,柬邀天下武林中成名的中幗英雄、女中丈夫前來‘食竹山庄’赴會,這其間或許還 有些不愿來的人,只是不愿得罪‘丹鳳’葉秋白,是以不得不來,此等盛會又怎能与那仙霞 岭上的盛會相提并論!”

狄揚微微一笑,知道昔日齊名的“丹鳳神龍”兩門,如今已有了嫌隙,是以龍飛才會說 出這話來。

郭玉霞突地“噗哧”一笑,道:“你兩人方才在說什么?”

龍飛怔了怔,失笑道:“本在說那明珠!”

郭玉霞笑道:“你們只顧自己說得投机,此刻說到哪里去了,我只等著听這明珠的來 歷,叫我等得好著急喲!”

狄揚笑道:“大嫂休怪,如今閑話少說,言歸正傳!”

他打起江湖中說書的道白,龍飛、郭玉霞不覺一起笑了起來。

只听他故意干咳兩聲,清了清喉嚨,道:“正如大哥所說,‘丹鳳’葉秋白發出束帖 后,武林中的女劍客、女俠士,無論愿不愿意,俱都帶了禮物赶到‘食竹山庄’。這其間有 衡山‘靜大師’門下的慕容五姐妹,帶的便是這五粒明珠!”

龍飛“呀”一聲,道:“原來這五粒明珠,是‘衡山五女’送給‘丹鳳’葉秋白的,如 此說來,這竹屋亦是葉秋白的居處了。”

狄揚道:“正是!”

郭玉霞柳眉微皺,道:“葉秋白昔年亦是富家千金,對于飲食起居都講究得很,怎會住 在這种粗陋的地方?”

狄揚道:“知道此事的,武林中人可謂少之又少。”

他語聲微頓,長嘆一聲,道:“那‘丹鳳’葉秋白与龍老爺子,昔年本是一對江湖俠 侶……”龍飛干咳兩聲,狄揚改容道:“小弟無意提起龍老爺子的往事,恕罪恕罪!”

郭玉霞道:“家師雖与葉秋白自幼相識,卻一直沒有結合,十年前更為了一事,鬧得彼 此不再相見,還負气訂下十年比劍之約,這件事武林中誰都知道,你說出來又有什么關 系。”

狄揚道:“那‘丹鳳’葉秋白与龍老爺子訂下十年比劍之約后,一心想胜得龍老爺子, 便朝夕勤練一种自西土天竺傳來叫做‘大乘三論太陽神功’的秘門內功,据聞這种內功本是 昔年佛家神僧‘鳩摩羅什’所創,是以又叫做‘鳩摩羅什大乘神功’,端的可稱是武林中的 不傳秘技。”

龍飛惊道:“這种功夫我也曾听家師說過,自從昔年威震群魔的‘太陽禪師’圓寂之 后,此功在武林中便成絕響,那‘丹鳳’葉秋白并非禪門中人,怎會修習這等沸家秘功?”

狄揚道:“据我所知,是‘丹鳳’葉秋白在無意中得到一本修練這种內功的秘籍,她自 然大喜,一心想借著這种功夫來胜得十年比劍之會,哪知她求功心切,欲速則不達,自幼所 練的內功,又和此功力大异其趣,苦練年余后,竟然走火入魔──”龍飛惊“呀”一聲,變 色道:“自從‘丹鳳’葉秋白散盡‘食竹山庄’的家財,將‘食竹山庄’的庄院,也讓給神 尼‘如夢大師’后,家師亦猜她是去尋一靜地,秘練絕技,卻想不到她竟是走火入魔了。” 言下竟然不胜啼噓。

狄揚道:“她老人家走火入魔后,以她那种孤傲的性格,心里又念著龍老爺子的比劍之 約,其痛苦与焦切,自是不言可知,哪知正好她的方外至友‘如夢大師’到了‘食竹山 庄’,見她痛苦之中,將身下所坐的云床邊緣,都抓得片片粉碎,侍候她的弟子,也經常受 到責罵,便勸導她尋一僻冷的高山,建一座可透風雨的竹屋修練,以高山地底的寒陰之气, 以及無風冷雨的吹襲,來俏去体內的心魔心火,這樣也許不到十年,便能修复原身,或者還 能借此練成另一种足以惊世駭俗的內功。”

龍飛嘆道:“是以她便在這華山之巔的粗陋竹屋中,住了十年,日受風雨吹襲之苦,為 的只不過要与家師爭口气而已,是么?”

夜將盡,朝露漸升,竹屋中寒意愈重,眾人雖然有內功護身,卻也有些禁受不得,想到 “丹鳳”葉秋白卻曾在這竹屋中凄苦地度過將近十年歲月,縱然与她不睦,也不禁俱都為她 感嘆。

只听狄揚嘆道:“葉秋白听了如夢大師的話,便帶了她新收門牆的弟子,以及四個自幼 跟隨的貼身丫環,到了華山,孤獨地住在這間竹屋里,坐在這蒲團上,只有她的弟子每日上 來陪伴她几個時辰,送來一些飲食,也練習一些武功。”

龍飛皺眉道:“如此說來,這圈套竟是葉秋白所做的了!”

狄揚微微搖了搖頭,自管接著說道:“古虹苦心复仇,將古大妹設法送進‘止郊山庄’ 后,便与我等一起到那已自改為‘如夢精舍’的‘食竹山庄’中去求助──”龍飛濃眉皺得 更深,心中更是詫异,忍不住截口道:“那如夢大師,難道与家師有著什么仇恨么?”

狄揚又自搖頭道:“那‘如夢大師’雖与龍老爺子沒有仇恨,卻与‘昆侖’門人‘破云 手’卓不凡甚有淵源。”

龍飛詫聲道:“這又奇了──”狄揚微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微笑道:“那如夢大 師的來歷,大哥你可知道么?”

龍飛道:“不知道!”

狄揚道:“大哥你可听人說過,數十年前,‘昆侖’門下有個叫做‘素手’李萍的女中 劍客!”

郭玉霞微微笑道:“這名字我倒听說過,大哥你可記得,師傅在說起‘孔雀妃子’梅吟 雪的時候,就說起三十余年前,有個素手‘李萍’,為人行事,比起江湖著名的‘冷血妃 子’還要狠辣些,只是此人在江湖間引起一陣騷動后,又突然失蹤了!”

狄揚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人,誰也想不到貌美如花、心冷如鐵的‘素手’李萍,竟 會出家做了尼姑,而且成了江湖中有名的得道神尼‘如夢大師’。原來這位‘素手’李萍李 老前輩,本是為了躲避仇家而消聲滅跡,但到了中年,自己也深覺后悔,便落發出家了。她 受戒后更是深自仟悔,自覺往事俱都如煙如夢,是以便取名‘如夢’了。”

龍飛嘆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位‘如夢大師’,當真是個慧人,只可惜世上有 些人做錯事后,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索性惜到底了。其實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只要 知過能改,又有誰會不原諒他呢!”石沉心頭一懍,忍不住回轉身來。

郭玉霞眼波一轉,暗忖:“他又在說給我听的么?”面上的笑容,卻越發甜美,道: “這樣說來,那‘如夢大師’与‘破云手’本是同門……”

狄揚頷首道:“所以‘如夢大師’就替‘破云手’出了個主意,叫我們一起到華山來尋 ‘丹鳳’葉秋白,那時葉秋白心里正是滿怀怨毒痛苦的時候,她听了我們的來意,話也不 說,揚手就向古虹及卓不凡劈出了一掌!唉!這位名震天下的前輩奇人,雖已走火入魔,身 不能動,但掌上的功力,卻仍然惊人已极,我遠遠站在后面,只見她手掌微微一抬,便有兩 股強勁的掌風,呼嘯著向古虹及卓不凡擊來。”

他語聲微頓,感嘆著又道:“掌風未到,古虹便已乘勢避開,卓不凡卻動也不動,生生 接了她這一掌,只听‘砰’地一聲,如擊敗革,我見卓不凡身軀仍然挺得筆直,只當他內力 果然惊人,竟能与葉秋白凌厲的掌風相杭,哪知我念頭尚未轉完,卓不凡已‘噗’地坐到了 地上。”

龍飛道:“這卓不凡想來倒是個硬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還是我們那位古相公要遠比他聰明得多。古倚虹面頰一紅,狄 揚道:“原來卓不凡雖然接住了葉秋白這一掌,卻已用盡了全身气力,連站都站不住了,坐 在地上大罵葉秋白:‘縱使你不答應,也不該使出手段來對付我們這些后輩,我們總是与你 同仇敵汽,又是“如夢大師”介紹來的。,他坐在地上罵了半天,語意雖是如此,語气卻難 听得多,他罵到一半時,我們已在暗中戒備,只怕那葉秋白要猝然出手,哪知他罵完了后, 葉秋白只是長嘆了一聲,道:‘就憑你們這樣的武功,又怎會是龍布詩的敵手’。

“她微一揮手,便闔上眼睛,不再看我們一眼。”狄揚接道:“于是古虹就站在她身旁 緩緩說道:‘我們并非要尋“不死神龍”比武,而僅是要尋他复仇,我們只求達到目的,不 計任何手段,是以我們武功火候雖仍差得很遠,但成功的希望卻大得很。’他也不管葉秋白 是否在听,便將我們的計划說了,又說在‘止郊山庄’已有臥底的人,不但可以知道‘不死 神龍’的舉動,還可以知道他新創的武功。“狄揚微微一笑,接著道:“我們這位古大哥, 武功如何,我雖未親眼看過,但口才卻是好到极點,直說得時秋白緩緩睜開眼睛,目中漸漸 露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我在旁一看,就知道事情已經成了!”

龍飛皺眉道:“葉秋白生性孤做,又极好強,以她平日的作為,唉──我實在想不到她 竟然也會想以不正當的手段來達到目的。”

狄揚道:“話雖如此,但葉秋白身坐枯禪,日受日炙風吹之苦,十年比劍之約日漸接 近,她身体卻仍毫無复原之望……唉!那時她心理自然難免有些失常,居然接受了古虹的建 議。”

龍飛沉聲道:“什么建議?”

狄揚道:“我們在華山一呆五年,這五年中,各人輪流下山,去探訪龍老爺子的消息与 武功進境,一面也在山上勤練武功……唉!我也想不到那古虹与龍老爺子之間的仇恨,竟是 如此深,他生存的目的,竟似乎全都是為了复仇,以他的年紀与性情,終年在這冷僻的華山 忍耐寂寞,難道不覺痛苦?”

“聲名、地位、財富、歡樂、聲色……”狄揚長嘆接道:“這些每一個年輕人都在深切 企求著的事,他居然連想也不想,我又不禁暗自惊嘆,就憑他這份毅力,做什么事不會成 功?”

古倚虹忍不住幽幽長嘆一聲,輕輕道:“你若生長在我大哥生長的環境里……”她終于 沒有說完她心里想說的話。

但在座眾人,又有誰不了解她的言下之意,狄揚默默半晌,緩緩道:“五年的時日,便 在如此寂寞、痛苦与期待中度過,他們終于籌划出一個雖非万無一失、絕對成功,但卻是漏 洞最小、失敗的可能也最小的計划。”“他終于漸漸說到重點,竹屋中的气氛剎時間也!是 變得分外沉重。只听他緩緩道:“這計划詳細說來,可分成六點,第一、先以‘丹鳳,葉秋 白的死訊,來激動龍老爺子的心神,削弱他的戒備。”他語聲微微停了一停,補充著又道: “誰都知道龍老爺子与葉秋白的往事,葉秋白若是死了,龍老爺子乍聞惡訊,自然難免心神 激動、悲哀,而他老人家听到當今世上唯一的對手已死,戒備的心神自然便會松懈,甚至生 出輕敵之心。”

龍飛長嘆一聲,道:“第二點呢?”

狄揚道:“第二、再教葉秋白的弟子以傲慢的態度和冷削的言語,激起龍老爺子的怒 气,以龍老爺子的脾气,自然要被這激將之法所動,于是那葉曼青便乘時提出讓龍老爺子自 削功力的話,只要龍老爺子一接受,這計划便成功了一半。”

郭玉霞幽幽嘆道:“我那時就知道事情不對,是以勸師傅不要上當,哪知道……唉!五 弟……”

龍飛軒眉沉聲道:“那時五弟若是不做,我終究還是會做的,男子漢大丈夫闖蕩江湖, 豈能如婦人女子般畏首畏尾,有時縱然知道人在騙我,我卻也要闖上一闖,絕不肯忍下那口 閑气,何況愚我一次,其錯并不在我,但你且看看,又有誰能騙得我兩次的。”

狄揚劍眉微剔,拇指一挑,道:“好個大丈夫,‘神龍’門下的胸襟豪气,普天之下, 莽莽江湖,當真是無人能及。”

郭玉霞眼波一垂,輕輕道:“第三呢?”

“第三──”狄揚道:“削弱了龍老爺子的功力之后,便要再削弱龍老爺子的勢力,讓 他老人家与你們分開……”

龍飛望了郭玉霞一眼,嘆道:“果然不出她所料。”

狄揚道:“這前面三點計划若是成功,毋須后面三點計划,龍老爺子實在已是凶多吉 少。我原在半路接應,見到那葉曼青果然將龍老爺子孤身帶來,心頭便不禁一寒,暗道: ‘此刻不報龍老爺子之恩,更待何時!’方待上去解決了葉曼青,將實情告訴龍老爺子。 “龍飛當頭一揖,狄揚慌忙讓開,只听龍飛道:“就憑兄弟你這份心意,已該受下大哥我這 一禮!”

郭玉霞眼波一轉,亦自襝衽一福,道:“還有大嫂我這一禮!”

狄揚連連退了几步,還了一禮,道:“大哥,你這一禮,原該移向那葉曼青姑娘才 是。”

龍飛詫聲道:“此話怎講?”

狄揚微喟一聲,道:“那時我心中方生此意,哪知這位葉姑娘一見到我,話也不說,便 ‘唰’地一劍,向我刺來,這一劍又快、又狠、又准、又穩,生像是恨不得一劍將我刺倒, 我全力一閃,才算避開,心里正是諒慌得很,莫非這妮子竟有未卜先知之能,先看到了我的 心意,是以先來殺我?”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我心里打鼓,她卻是面寒如水,就拿我當她的深仇大敵似的, 左一劍,右一劍地向我刺來,劍劍都狠到极點,就憑我的功夫,竟然一時間無法取胜,我生 怕別的人接應來了,就一面動手,一面向龍老爺子喝破了他們的好計,哪知我喝出了之后, 葉曼青反而停住手了。”

龍飛透了口長气道:“莫非這位葉姑娘,也是要幫助家師的?”

狄揚頷首道:“正是,原來這位葉姑娘的先人,也曾受過龍老爺子的大恩,而且她對這 奸狡的計划,也极不贊成,本來她還無什么打算,在這一路上,她听了龍老爺子的話,又見 了龍老爺子的為人,決定不惜叛師,也要幫助龍老爺子脫開這圈套。”

龍飛感慨一聲,道:“當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先前真沒有看出這位葉姑娘是如 此義烈的女子。”

狄揚微笑道:“這其中只有龍老爺子最是吃惊,他老人家胸怀坦蕩,怎會知道這些鬼蜮 伎倆,于是我們便將他老人家請到山腰我們平日居住的地方去,將這件事的始未与他老人家 說了。”

他笑容漸斂,突又長嘆一聲,道:“哪知他老人家听了我們的話,竟立刻要了份紙筆, 寫了那份遺言,他老人家像是心里极為沉靜,寫得一筆不苟,我們在旁邊見了,心里卻不禁 大駭,只見他老人家緩緩寫完,仔細折起,交到葉曼青手中,叫她交給你們,然后又對我 說:‘帶我去!’“”我与葉曼青俱已駭得呆了,就問他老人家,帶到哪里去?

他老人家見了我們的神色,突地仰天大笑了起來,笑道:‘前面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 去的,我活到今天,早已將生死之事,看得极淡,卻將未了恩仇,看成极重,因為我實在不 愿將未了的恩仇帶入土去。前面正好是我“不死神龍”了卻恩仇之地,我如何可以不去!’ “狄揚此時心中似乎猶能記得”不死神龍“龍布詩那時說話的神態,是以他此刻言語之中, 竟也有几分”不死神龍“的豪情神气。一時之間,只听得龍飛雙眉劍軒,熱血上涌,大聲問 道:“后來呢?”

狄揚道:“就在這大笑聲中,龍老爺子的骨節突地咯咯一陣山響,他老人家那咸猛高大 的身軀,似乎又高大了几分,我不敢逼視他老人家目中的神光,不禁垂下了頭,但我卻已看 出,他老人家已在這陣大笑聲中,解開了閉住的穴道,恢复了原有的功力……唉!我那時真 是對他老人家的武功与豪气,佩服得五体投地!”卜屋中眾人,俱是“不死神龍”的弟于, 听得狄揚這番言語,一個個心中也都被激發了一陣豪气,這寒冷寂寞的竹屋,竟也好像是變 得飛揚熱烈起來。

狄揚挺了挺他那寬闊的胸膛,接口又道:“我和葉曼青姑娘兩人,見了龍老爺子這股雄 鳳豪气,誰都不敢也不愿再勸他老人家一句,但等到我們出了茅屋,到了那上山道路的岔口 時)我卻已忍不住流下淚來,葉姑娘更是早已熱淚盈眶,只有龍老爺子,仍是神態自若,他 老人家竟根本沒有把這种出生人死的事看在眼里。”

“立在路口,”他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又自接道,“龍老爺子又將掌中的那口寶 劍,交給葉姑娘,教她一并帶到山下,但葉姑娘卻像已變得痴了,站在那里動也不動,我平 日雖然能說會道,但在那种情形下,卻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龍飛嘆道:“我先前只當那位葉姑娘是是位心腸冷酷的女子。”

狄揚黯然一笑,道:“我們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我們心里誰都不愿讓龍老爺子孤身去 涉險,他老人家武功雖然無敵,但山上卻還有几道奸狡的圈套,正是針對龍老爺子豪爽義烈 的性情而設的。良久良久,葉姑娘終于緩緩回轉了身,龍老爺子呆望她的背影,面上也似乎 流露出一种無法掩飾的傷感……”

他語气漸緩漸輕:“星光月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老人家面上的疤痕与皺紋,我也 深知這每一條疤痕、每一條皺紋中,都象征著他老人家多彩的往事与丰富的生命,于是,我 又看到了挂在他老人家眉梢眼角的那一分淡淡的傷感,不知怎地,這一切令我突地想起了天 山那寬廣遼闊的草原,草原上絢爛輝煌的落日……草原上躍馬擇鞭的哈薩克健儿……然后, 我就想到了黃昏走后,黑夜來臨,絢爛而生動的草原,也會變得那么黝黯和靜寂……我忍不 住在他老人家面前跪了下來!”

他語聲更緩慢、更輕微了,就像是秋夜森林中蕭蕭的風聲。

然后,這緩慢而輕微的語聲,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千鉤巨石般,沉重地壓在這些 “止郊山庄”門人的心上。

屋外的山風,由怒號變為哭泣,狄揚突地又自一挺胸膛,大聲道:“那時,我只見龍老 爺子的目光,有如天上明星般,筆直地射在我心里,他老人家凝注著我,半晌,突地‘咄’ 地一聲大喝,厲聲道:‘大丈夫立身處世,只要問心無愧,恩仇了卻,死又何傷?你父親一 代武豪,你生長武林世家,你怎地也學起這种小儿女之態來了。’厲喝聲中,他老人家輕輕 一頓腳,然后,那高大威猛的身形,便有如一朵輕云般飄然而起,冉冉地消失在無邊的夜色 里。“說到這里,他默然停頓了許久,在這片刻的寂靜中,誰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門 外的風,伴著門內被抑制著的沉重呼吸。”直到他老人家的身影,已自消失無蹤,“狄揚終 于接口道:“我方自緩緩垂下頭,看到了地上一只清晰的腳印,我呆望著這只腳印,心里亂 得有如風中的柳絲,龍老爺子臨去前的教訓,一遍又一遍,仍然不住地在我耳邊蕩漾 著……”

他語聲又變得异樣地低沉,龍飛緩緩透出一口長气,道:“那只腳印,我們先前看到 了……”

郭玉霞幽幽嘆道:“但我們始終猜不到這腳印是為了什么留下的……”

狄揚明亮的目光,已變得空洞而深沉,他緩緩道:“世上有許多事,縱是聰明絕頂的 人,也是一樣猜不到的…”

他遲疑地在這凄冷的竹屋中四掃一眼,繼道:“譬如說,我現在就再也想不出龍老爺子 上山后發生了什么事,他老人家此刻到哪里去了!”

龍飛霍然一惊,變色道:“你也不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狄揚搖了搖頭,沉聲道:“他老人家离去后,我考慮了許久,終于決 定下山去找你們,但那時你們卻已上山來了,我便在暗中跟隨你們,听到你們許多种猜 測……”

他黯淡地微笑一下,接道:“后來,我听到你們需要火把,我就到那邊我們平日居住的 茅屋中,取得了火把与長索,然后繞路在前面點燃了火把,又從小路上了絕壁,將長索垂 下,至于這竹屋中方才發生了什么事,我卻和你們一樣,一點也不知道。”

話聲一了,又是一陣長長的靜寂,人人目光,俱都空洞地望著門外的夜色出神,但各人 心里,所想的事卻是不大相同!

龍飛捋須而立,古倚虹支時默然,他們心里在想著:“這里究竟曾經發生過什么事?師 傅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是凶?是吉?”

石沉神態木然,郭玉霞眼波流盼,他們心里卻在想著:“這姓狄的既然早已上到此處, 豈非也看到了我們的事。”石沉更是心虛:“難怪他對我如此無禮,原來他方才已看到了那 些事!”他竟沒有想到是自己對人無禮,目光一橫,冷冷望向狄揚,沉聲道:“你說的這些 話,可是真的?”

狄揚怔了一怔,龍飛已自沉聲叱道:“三弟,休得無禮!”

石沉心中一沉,又是一陣靜寂。

郭玉霞突地輕輕道:“狄老弟,這竹屋中發生了什么事,你是親眼看到的,怎么說沒有 看到呢?”

龍飛濃眉一揚,狄揚突地仰天狂笑了起來,道:“好,好,我一番好意,反倒成了我在 欺騙各位。”語聲中充滿憤激,拂袖轉向門外。龍飛一步擋住他的去路,郭玉霞神色不動, 微微含笑,道:“狄老弟,我若說錯了,莫怪我,但是……”

她難測地微笑一下,接口道:“你早已來到這里,我們一路上卻為了探索那三塊山石上 的畫像而耽誤了許久……何況,你方才進到這竹屋里來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惊异之色,這是 為了什么呢?”

石沉干咳一聲,接口道:“這是為了什么呢?”

龍飛濃眉微皺,只見狄揚緩緩闔上了眼睛,他不禁也在心中暗問:“這究竟是為了什么 呢?”

郭玉霞緩緩道:“你們所設下的前面三重圈套,你已對我說了,后面的三重圈套,你不 說我也知道,第一、你們先在山壁上刻下了那些字跡,激得師傅拼命爬上去,讓他老人家在 沒有動手前就耗盡气力,甚至你們還會打些如意算盤,希望他老人家真力不繼時跌下去,那 么你們就不必親自動手了。”

狄揚仍自沒有張開眼來,郭玉霞又道:“第二、你們在這些年來,早已從我們這位四妹 口中,探出了師傅的武功,是以你們便集合了許多人的心力,創出了三招,刻在山石上,這 三招武功在理論上雖然可以成立,但若真的動手,卻不見得能真的施展得出,這樣,你們便 可借此來打擊師傅,使得他老人家還未見到葉秋白之前,先就有些气餒。”

她語气微微一頓,卻又補充著道:“那第三式武功招式,甚至可能是根本無法成立的, 也就是說那根本是人力無法達到的階段,師傅他老人家是何等人物,怎會看不出來,是以他 老人家气憤之下,就一掌將那塊山石擊毀了。”

“第三么,”她歇了口气,道:“三條道路,四重門戶,這就是你們探測師傅他老人家 武功的方法……還有一件事,我看來也奇怪得很,那‘丹鳳’葉秋白既是已經走火入魔,那 么,請問她此刻哪里去了?”她本有籠絡狄揚之心,但此刻心念一轉,竟立刻就將狄揚視作 攻擊的對象。

龍飛上下瞧了狄揚兩眼,心中亦不禁微微生出疑惑之心,只見狄揚霍然睜開眼來,緩緩 道:“龍大嫂,你真是聰明,這三件事,全被你猜對了!”他此刻言語神態竟是木無表情。

郭玉霞微微一笑,狄揚道:“不錯,那三方巨石上所刻的武功招式,的确是僅在理論上 可以實行,實際上卻無法施展!”

他嘴角突地泛起一陣譏嘲的笑意,道:“你們先前在那三方石前所說的話,我每一句都 听在耳里,只可惜大嫂你那時心里所想的事大多,是以沒有看到山石上還藏有人在!”

郭玉霞心頭一惊,龍飛長嘆道:“狄老弟,我們驟逢此變,心頭實在大亂,大嫂若是錯 怪你……咳,咳,你也該擔當些……”

狄揚軒眉一笑,道:“這怪不得大嫂,此事若換了我,也少不得會生出疑惑之心的,我 到得這竹屋之際,雖然比你們早些,但在這竹屋中所發生的事,卻已都過去了,大嫂所疑惑 的事,我心里又何嘗不在猜疑……葉秋白、古虹、卓不凡以及龍老爺子的行蹤,此刻俱已成 謎……”

他目光緩緩垂落在地上:“這地上有三灘血漬。”他俯下腰,將死者翻了個身,又翻轉 回來,“但這里唯一的尸身上卻沒有絲毫傷痕,他是怎么死的?”

這問題雖然顯而易見,但在他沒有提出之前,卻是誰也沒有注意,眾人目光一起向這具 尸身投去,只見“他”面上肌肉層層扭曲,好像是因极大的惊駭而致死,又像是被一种极其 陰柔奇特的內功,震斷經脈而死。

龍飛長嘆一聲,道:“這些事俱已成謎,但望狄老弟能与我們同心協力,將這些謎底揭 開……”

狄揚黯然一笑,雙手平托起死者的尸身,垂首道:“這些謎底,終有揭開的一日,那時 大家就會知道我方才所說的話,可是真的!”

他抬頭望了龍飛一眼,忽而朗聲道:“大哥,好生保重了。”擰身一躍,閃電般掠出門 外,龍飛怔了一怔,追了出去,大喝:“狄老弟……狄揚……留步!”但這“天山”劍派當 今唯一的傳人,輕功竟是出奇地佳妙,手里雖然托著一具尸身,在這剎那之間,身形業已遠 去!

龍飛在門畔果呆地凝注了許久,夜色已深,繁星漸落,一日又將過去,山風吹起了他頷 下的虯須,他黯然嘆息一聲,回轉身來,哺哺自語道:“此人真是條沒奢遮的好漢 子……!”

郭玉霞秋波一轉,輕輕道:“依我看來,此人卻似有詐!他……”

龍飛突地揚眉厲喝一聲:“住口!”

郭玉霞惊得一愕,只听龍飛厲聲道:“若不是你胡亂猜測,我也不會得罪了如此一條漢 子,難道你忘了師傅平日對我們說些什么?以誠待人,以恕克己,如今我們這般作法,武林 中還有誰人敢与‘止郊山庄’為友,難道‘止郊山庄’真要斷送在你的手上!”

他平日為人甚是寬厚,此刻石沉、古倚虹見他動了真怒。

誰也不敢開口!

郭玉霞惊愕了半晌,突地“嚶嚀”一聲,雙手扑面,狂奔著掠出門去,石沉、古倚虹一 起惊呼一聲:“大嫂!”

龍飛面容驟變,雙目圓睜,他見到自己多年的愛侶突地負气而去,心里又何嘗不是大為 惊駭。

石沉一步掠到門口,似乎想追出去,但卻又倏然止步。

古倚虹輕輕道:“大哥,你該去勸勸她呀……”

龍飛垂下頭:“我話說得是太重了些!”他目光轉向石沉,長嘆道,“還是三弟追去勸 勸她!”

話猶未了,石沉已自掠出門外,龍飛黯然良久,長嘆又道:“我的話的确是說得太重了 些,其實,她也是為了大家好……”

他未曾責人,已先責己,古倚虹望著他緊皺的濃眉、黯淡的眼神,心底突地升起一陣怜 惜,自經此事,她本已無顏再留在“神龍”門下,但不知怎地,此刻竟無法說出“去”字!

她只是怯怯地喚了聲:“大哥!”輕輕道,“我們是留在這里,還是先下山去?”

龍飛俯首沉吟了半晌,“下山去!”他長嘆著道:“反正你大嫂總不會不回‘止郊山 庄’的,還有……五弟只怕此刻還在山下等著我們,唉……今日之事,的确件件俱是离奇詭 异已极,那道人去搶棺木作甚?這件事也和別的事一樣,叫人想不出頭緒,也許……”他慘 然一笑:“也許是我太笨了些。”

古倚虹從心底深處嘆息一聲:“他是真的太笨了么?”她回答不出,她無法說話。

“這些謎底,終有揭開的一日……”龍飛暗自低語,回目門外,只見一陣乳白色的晨 霧,已漸漸自山那邊升起,宛如輕煙般在四下的山林中氤氳彌漫,于是他又不禁透了口長 气:“無論如何……”他啼噓著道,“這一天畢竟總算是過去了!”

去日如煙,誰也不能挽留既去的時日,但我卻可以回來告訴你,這陣晨霧還未升起前的 事。那時夜已夠深,星光很亮,華山山腰、濃林蕭蕭的木葉下……

南官平、梅吟雪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誰都未曾轉動一下。

這兩人之間,誰也不知道彼此誰是強者,梅吟雪木然的身形,終于開始動了,她伸出 手,輕撫著鬢邊的亂發,道:“你真的定要等他們么?”

南官平毫不猶疑,沉聲道:“自然!”

他并不知道女人們在撫弄自己頭發的時候,定是心已亂了,他只是認為這是件該做的 事,是以他絕不猶疑,便說出來。

梅吟雪幽幽一嘆,道:“依你!”衣袂一陣飄動,向停放棺木之處掠回,但又自回過頭 來,卻冷冷加了句:“只此一次!”

星光下的棺木,看不出有任何變動,梅吟雪倚著樹干坐了下來,南宮平筆直地站在棺木 旁,又來回地踱著方步……他的心也亂得很!

然后,他突地在梅吟雪身前停了下來:“我且問你……”這四個字他說得聲音響亮,但 后面的話,他卻似說不下去。

梅吟雪眼波一轉,道:“問什么?”

南宮平呆一呆,訥訥道:“我方才打開過那具棺木,怎是空的?”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這棺木中有個夾層,你難道都看不出來么?南宮平”哦“了一 聲,方待踱開。梅吟雪卻又含笑道:“你方才想問我的,只怕不是這句話吧!”

南宮平又自一呆,轉過身來,兩人目光再次相對,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梅吟雪道:“那么你本來想問什么?”

南宮平道:“此刻我又不想問了!”雙手一負,走了開去。

梅吟雪似乎也怔了一怔,突地幽幽嘆道:“若不是我方才惜著月光照過流水,我真要以 為自己已經老了!”

南宮平回首道:“你說什么?”

梅吟雪打散了她滿頭如云的柔發,披散在兩肩,月光下,她蒼白而清艷的面容,的确是 有著出塵絕俗的美。

她仰面迎著樹隙漏下的星光,半闔著眼帘,動人心弦的眼波,從長長的睫毛中望過去, 只見南宮平雖然回轉了頭,但目光卻沒有望向自己,她不禁又白輕輕嘆道:“我十四歲便出 道江湖,凡是看見我的人,從來沒有一人對我像你這副樣子……”

南宮平冷“哼”了一聲,伸手撫摸那紫檀棺木上雕刻著的細致花紋,他此刻若是將棺蓋 掀開,那么武林中定必會少了許多事故,但是他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它,絲毫沒有掀開的意 思。

“我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少年。”梅吟雪仍在輕撫著她如云的秀發,她纖細的手指停 留在那漆黑的頭發上時,就正如黑絲絨緞上細致的象牙雕刻,“我也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 成名豪客,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記得他們看著我的那些可怜而又可笑的眼睛…”

南宮平目光一凜,兩道雪亮的眼神筆直地望向她,冷冷道:“你這些得意的往事,最好 還是留在你心里好些。”

梅吟雪道:“哦一是么?一一”她微微一笑,“你若不愿听我說話,大可走得遠些!”

南宮平劍眉微剔,“砰”地在棺蓋上拍了一掌,棺木猛烈地震蕩了一下,似乎有一聲輕 微的呻吟自內發出,只是他滿腹气惱,竟未听到。

“我到處听人奉承,到處都看到那些可怜而又可笑的面目……”梅吟雪悠然說道,“這 樣過了將近十年,十年里,的确有著許多自我陶醉的無聊男子為我流血,為我決斗,只不過 是為了我曾經看過他一眼或者對他笑了一笑。于是武林中開始有人罵我,駕我的血是冷的, 可是──這是他們自愿如此,又怎能怪得了我呢?喂──你說是不是?”

南宮平道:“哼──”梅吟雪嫣然一笑,南宮平越是气惱,她似乎就越發開心。

“十年前,我終于遇上了一個很特別的人。”她輕輕嘆了口气,道,“別人色迷迷地瞧 著我,他沒有,別人像蒼蠅般釘在我身后,他沒有,別人不是罵我,便是無聊地奉承,他卻 只是适度地對我說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了解我,而且他風流倜儻,人品不俗,武功頗佳, 師承門第也极高,再加上琴棋書畫、絲竹彈唱無一不曉,有時還可以吟上几句絕句,填上兩 闕小令,也頗清麗可誦,在江湖中的名气,也頗為響亮,常常為人排難解紛,做些俠義的 事,于是,我漸漸和他交上了朋友!”

她娓娓說來,盡是稱贊此人的言語,直听得南官平心頭躍躍,暗中忖道:“如此人物, 若是被我見了,也定要結交于他。”

不禁脫口道:“此人是誰,此刻俠蹤是否還常見江湖?”

梅吟雪道:“這個人你是認得他的。”她极其溫柔地嫣然一笑,“只可惜他永遠不會再 出現在人世上了……”

南宮平不胜惋借的暗嘆一聲,卻听梅吟雪突地笑容一斂,接口冷冷道:“因為這個人已 經死在你的劍下!”

南官平惊得呆了一呆,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訥訥道:“你……你說什么?”

梅吟雪直似沒有听見他的問話,自管接著道:“此人外表雖然是個好人,其實,哼哼! 有一天大雪,我和他在他的一個朋友、也是當時武林中頗有名气的人家里喝酒、賞雪,喝到 一半時,我突然發現酒的滋味有些不對,他們的神色也有些不對,我就裝作醉了,只听他那 個朋友拍掌道:‘倒也,倒也。’又說:‘你騎上了這匹劣馬,可不要忘記我的功勞!’我 听得清清楚楚,索性動也不動,看他到底要怎樣!“這故事此刻顯然已吸引了南宮平,他不 再插口,只听梅吟雪又道:“這人面獸心的家伙居然一面大笑,一面將我抱到床上,剛要解 我的衣服,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劈面擊了他一掌,這 心術雖坏,武功卻不弱,一掌震開窗 戶,如飛逃走了,那時,其實我已飲下了少許藥酒,周身仍然乏力得很,是以那一掌擊去, 絲毫沒有傷得了他,也無法追他了!”

“片刻之后,”她凝注著自己的手掌,目中滿含怨毒之意,接口又道:“我以內功逼出 了藥力,心里實在忍不住气忿,就跑出去將他那卑鄙的朋友一連刺了七劍,劍劍俱都刺在他 的要害上!”

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好狠!”

梅吟雪冷笑一聲,道:“我若是江湖歷練稍差,被他們污了身子,江湖中有誰會相信我 的話,只怕還以為是我引誘他的,那時卻又是誰‘好狠’呢?”

南宮平怔了怔,無言地垂下頭去,在心中暗自嘆息。

“第二天,我就揚言天下,只要我再見著那人的面,就要先挖出他的眼睛,再割下他的 耳朵,將他一刀一刀地慢慢殺死,江湖中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散發出了各种謠言……” 她凄然一笑,道,“當然,這些話都是在盡量傷害我的!”

南宮平又不禁气憤填膺,皺眉怒道:“此人究竟是誰?”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此人在江湖中自然是大大有名,人人都稱他為‘公子劍客’。 劍客公子‘……”她再次晒然冷笑兩聲。南宮平心頭一懍,脫口道:“他……他豈不 是……”

梅吟雪冷冷道:“他便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嫡親堂弟!”

南宮平“噗”地坐在棺蓋上!

梅吟雪道:“我沒有去參加葉秋白恬不知恥自己發起的‘百鳥朝鳳’之會,已被江湖中 人認為是大逆不道,如今我要殺‘丹鳳’葉秋白的堂弟,這還了得?別人不說,‘不死神 龍’就第一個不會答應,江湖中人趨炎附勢的不少,誰分得清黑白是非,當然都相信那位正 直俠義的‘公子劍客’,有誰會相信我這位‘女魔頭’、‘女妖魔’的話,何況我又將那唯 一的証人殺死了,于是‘不死神龍’就向我發出了‘神龍帖’,叫我到九華山頭去向他納 命!”

她語聲漸漸激昂,南宮平頭卻垂得更低,只听她接口又道:“我去了,那時,我才二十 多歲,心高气傲,自命武功無故,就算是江湖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我也沒有放在眼 里。到九華山,便向龍布詩提出了四樣決斗的方法,他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了,你要知 道,我那時武功還未遇過敵手,就連‘公子劍客’那樣的一流劍手,見了我還要望風而逃, ‘不死神龍’如此爽快地答應我選擇比武的方法,我心里實在高興极了。”

“哪知道,”她輕輕一嘆,接道,“第一陣較量輕功,我就輸了,而且輸得很慘,第二 陣我挖空心思,要和他比柔功,我見他高大威猛,心想柔功必非所長,但是──我又輸了, 比第三陣暗器時,我已急了,乘他不備時,暗算于他,哪知他全身上下像是生滿了眼睛,暗 算也沒有用!”

出自敵人口中的稱贊,當真是世上最貴重的禮物,南宮平暗嘆一聲,忖道:“師傅他老

人家一生,實在沒有虛度!”

“等到第四陣比劍開始時,‘不死神龍’神情間已是大怒,對我說必定不再饒我,因為 我暗算了他,他自然就更相信那‘公子劍客’的話,認定了我是個淫蕩邪惡的女人!”

南宮平心中突地一動,想起了那高髻綠袍道人罵她的話,又想起了……

梅吟雪嘆息一聲,又道:“縱是如此,他仍然讓了我三招,讓我占盡先机之后,他方自 出手回攻,僅僅七招……”她仰面望天,“僅僅七招,他就震飛了我掌中的長劍,將我逼在 一株古杉下,霍地一劍,向我劈面刺來──”我只見一道匹練般的光芒閃耀在我面前,于是 我只得閉上眼睛,瞑目受死!“她緩緩合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蔭在眼帘上,輕嘆著道: “哪知我等了許久,只覺一陣銳風自耳畔擦過,便再無動靜,我睜開眼來,‘不死神龍’掌 中的劍,已齊根沒入我身后的古松,竟宛如插入腐肉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睜開眼睛,秋波一轉,她接著道:“當時我不禁怔了怔,卻听‘不死神龍’沉聲道: ‘我以劍胜了你,江湖中必說我以大欺小,你輸了也未見甘服!’他雙掌一拍,后退五尺, 又道:‘你若以劍胜得了我這雙肉掌半招,我便讓你生下此峰,!“”那時我生死交關,再 也顧不得什么,他話未說完,我已和身扑了上去,我情急拼命,用的全是進手招術,因為我 深知他的武功,只求能与他兩敗俱傷,根本沒有存胜他的希望,你要知道,這并不是我存心 無賴,而是我以弱擊強,只有這個辦法。“南宮平既不能頷首,亦不能搖頭,只得默然听她 說下去道:“但是二十招一過,我气力便已不繼,這時他正以一招仿佛是武林中常見的招式 ‘云龍探爪’,向我面門拍來,我見到他左脅之下露出一處絕大的空門,心中不禁一喜,立 刻閃身錯步,攻出一招‘孔雀剔羽’,一劍刺向他的左脅。”

她纖手不自覺地微微展動一下,做了個“孔雀剔羽”的招式,南宮平只見她這一招出手 靈活,部位神奇,看來雖是平平淡淡,其實卻是絕妙高招,心中亦不禁為之暗暗贊嘆。

只听她接著道:“這一招‘孔雀剔羽’,可算是我號稱‘一千七百四十二式’孔雀劍 中,最毒最狠的一招,這一劍不求自保,但求傷敵,留下的几招后著中,還有一招是同歸于 盡的招式,哪知我劍方刺出,只見眼前一花,他竟以變掌合拍,挾往我刺出的長劍,順勢一 個‘肘拳’,擊在我脅下腰眼之上,我只覺一陣熱力自腰畔升起,剎那間遍布全身,接著便 是一陣舒适到了极點的感覺,全身都似乎要騰云飛起,然后──便虛軟地倒到地上!”

南宮平心頭一寒,暗暗忖道:“師傅那時必定對她恨入切骨,是以才會用‘七絕神龍 功’散去她全身的功力。”

梅吟雪黯然一嘆,道:“他這一招的變化奇特之處究竟在哪里,我在那棺木中想了十 年,還是想不出來,當時我只覺他這一招奪劍、傷人,就仿佛是黑夜代替白晝、后浪推涌前 浪那么自然,那么不可抗拒,但卻又覺不出什么神奇玄妙之處,就因為我看不出任何特別神 奇的地方,我也根本不知從何抗拒……唉!我只能說這一招實在是不可解釋,無法形容 的。”

南宮平暗中一笑,忖道:“這一招正是師傅他老人家武功的精華所在,已极盡‘空’、 ‘靈’兩字之妙,你自是看不出來!”

“粘”、“貼”、“逼”、“切”、“挑”、“戳”、“含”……等,雖然俱是武功訣 要,但俱不過是下乘功力而已,“空”、“靈”兩字,才是上乘武功的精華,能得“空”、 “靈”兩字之妙,一招使出,教人根本無法捉摸,這意境實是令人難以描摹,只有以佛家謁 語“本來無一物,何處著塵埃”之句來形容武家這“空”、“靈”兩字,雖是“异曲”,卻 有“同工”之妙。

梅吟雪又自嘆道:“我自動及長,不知費了多少心血、苦功方自練成的武功,就在這剎 那之間,被他輕輕毀去,那時我心里實在又惊、又怒、又駭、又怕,又是悲哀傷心,真比一 劍殺了我還要難受十倍,我不禁破口大罵‘不死神龍’狠毒,又傷心地說出那一段經過,我 大聲喝罵:‘這是我的錯嗎?你憑著什么權利,要如此對待我,你自命公道,為什么不查明 事由,為什么要庇護那种卑鄙無恥之徒,來欺負我一個女子,!“她神情之間,漸漸又現出 憤恨怨毒之色,那些令她傷心、令她憤怒的往事,像是在這一剎那里都回到她心中。南宮平 听得越多,心里的嘆息也就越多,對她的同情,自是越發濃厚。梅吟雪接道:“不死神龍听 了我的話,面上陣青陣白,須發陣陣嗡動,良久,方自緩緩道:“你為什么不早些說!‘他 聲音顫抖,雙拳緊握,心中顯然也已憤怒到了极處,后悔到了极處,但是──后悔又有什么 用呢……”她緩緩頓住了激動顫抖的語聲,垂首默然良久,南宮平望著她纖纖的指尖,如云 的秀發,暗嘆忖道:“武林中人的善、惡,又有誰能分辨得出?”

“當時,‘不死神龍’立刻取出療治內傷的圣藥,叫我服下。”梅吟雪終于接著道: “但是我拒絕了他,我縱能暫時不死,又有何用,十年中,我在江湖上給下了無數仇家,他 們若是知道我功力已散,武功盡失,還不來尋我复仇!”

“但‘不死神龍’終究是個正直俠義的人物,他竟長嘆著來哀求我,我若死了,他必定 會終生負疚,他要贖罪,要彌補這件他親手鑄下的大錯,要終生保護我,要為我尋得那無恥 的‘公子劍客’,為我复仇!”

她神情間漸漸恢复鎮定,接著道:“他竟不由分說,替我灌下了那粒傷藥,又以內功, 在山上為我療治傷勢,是以他与我比斗才只一日,卻在三日后方自下山,武林中人見他神色 萎頓,還以為是因為他与我惡斗了三日的緣故,俱都為他歡呼!……唉!又有誰知道此中的 內幕。”

南宮平暗嘆忖道:“師傅他老人家當時听到那些歡呼,心里只怕不知要難受到什么程 度!”

“他臨下山前,將我點了穴道,安置在一處幽秘的洞窟里。”梅吟雪接道:“第二天晚 上,他就赶上山來,卻命兩個彪形大漢,在他身后抬著一具棺材,他竟將我放進了棺材,這 原因當然是為了想避開天下人的耳目,最主要的──‘她晒然一笑,接道:“也許是為了要 避開‘丹鳳’葉秋白的耳目!”

南宮平面色一整,沉聲道:“此話怎講?”

梅吟雪伸手一掠長發,突地“咯咯”嬌笑了起來:“你難道還不知道么!”她嬌笑著 道,“丹鳳葉秋白人既美艷嫻靜,武功也高到极點,而且她駐顏有術,那時已五十歲的年 紀,但看起來卻仍如三十許人,所以江湖中人又稱她為‘不老丹鳳’,与‘不死神龍’剛好 配得一對,她什么都好,只是──”她笑聲中,滿含嘲弄汕笑之意,南宮平微微變色道: “只是什么?”

“只是太喜歡吃醋了些!”她仍然肆無忌憚地嬌笑著道:“你們身為晚輩,自然不會知 道這些!”

南宮平沸然挺起胸膛,哪知梅吟雪輕狂帶笑的面容,在一霎眼之間,突又變得十分庄肅 起來。

她面上神情的變幻,永遠是這么倏忽而突然,使人的确難以捉摸到她的心事。

“但是一一”她庄肅而沉重地接著道:“在那些沉悶的晚上,在那間黑暗的房子里,我 卻從‘不死神龍’的口中,知道了許多有關葉秋白的事……”語聲漸緩,她突又長嘆一聲, 道:“你想想看,葉秋白若不是脾气太過古怪,她早就該嫁給‘不死神龍’了,一個是當世 武林中的‘第一勇士’,一個是才藝超人的‘無雙俠女’,聯劍并肩,嘯傲江湖……這原該 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但是,他們都沒有這樣做,只是寂寞的度過一生……寂寞……寂 寞……”

她突地垂下頭去,如云的秀發像夜幕一樣地垂落了下來,垂落在她面前,掩住了她的面 容,也掩住了她的心事!

南宮平呆呆地愕了半晌,心里竟也忍不住泛起一陣難言的惆悵。

“寂寞…寂寞……”在這剎那間,他突然也了解了許多人的寂寞──這在江湖中被人稱 為“冷血”的女子有著寂寞──那在江湖中人人稱譽為“人中鳳凰”的葉秋白也有著寂寞, 他平生最最敬服的人,武林中的一代劍豪“不死神龍”,又何嘗不在忍受著難堪的寂寞。

人生之路,是崎嶇、婉蜒而漫長的,爬得越高的人,寂寞就越重,直到他爬上了巔峰, 也許他才會發現巔峰上所有的,除了黃金色的聲名榮譽,銀白色的成功滋味外,便只有灰黑 色的寂寞。

南官平不覺心頭一寒,他又突然了解到他師傅仁厚的面容上,為什么總是帶著那么嚴峻 的神色,為什么總是缺少了些歡樂的笑容?……這是當代武林劍豪、天下第一勇士心中的秘 密,他當然不會在他弟子們面前說出來,但是,在那些凄涼的晚上,面對著無邊的黑暗,面 對著一個甚至比他還要寂寞、比他還要忍受更多黑暗的女子,他縱然心腸如鐵,也難免會將 心里的秘密多少泄漏出一些……

他無視成敗,蔑視死亡,更看不起世上的虛名与財富,可是,他卻無法逃避隱藏在自己 心底深處的情感,他也逃不開“丹鳳”葉秋白的影子,他有無畏的勇气,面對一切,他有鋒 利的長劍,縱橫天下,可是……他卻斬不斷心里的情絲。

這是大仁大勇者心中的秘密,這是大智大慧者心中的弱點,這也是武林中神話般的英雄 心中的人性,只是,他那閃亮的地位与聲名,已閃花了別人的眼睛,使別人看不到這些。

世上,永遠沒有人會同情他生命中的寂寞,會怜憫他愛情上的不幸,因為所有人對他的 情感,只有敬仰、羡慕,或是妒忌、怀恨。

這就是英雄的悲哀,只是古往今來,英雄的悲哀是最少會被別人發現的!

南宮平終于忍不住長嘆一聲,他惆悵地環顧四周一眼,心房突又忍不住劇烈地跳動了起 來,此時此刻,他竟已置身于一片銀海,那种清亮的光輝,使得宇宙大地都變成了一塊透明 的水晶,而水晶中的梅吟雪,竟已變成了一具女神的塑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梅吟雪緩緩抬起頭來,開始繼續她方才沒有說完的話。

“自從那天以后,我使一直沒有重見天日的机會,只可惜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与星、月、 蒼穹將會有多么長久的別离,不然我一定會留戀地對它們多望几眼……”

她平淡冷漠的語聲中,突然間竟泛濫洪水般的情感:“十年……”她接著道:“不死神 龍并沒有實現他的諾言,他沒有澄清我的冤屈,沒有為我复仇,當然……我知道這是什么緣 故──”她异常突然地頓住語聲,仰視著林梢浮動著的光影,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這突來的沉默,卻像是一柄千鉤鐵錘,在南宮平心上重重擊了一錘。因為他深知,就在 她這無言的沉默中,包含了多少她的怨恨、失望与痛苦,也包含了多少她的怜憫、同情与寬 容了。

為了葉秋白,為了那“公子劍客”是葉秋白的堂弟,他師傅竟無法將那“公子劍客”擒 獲,自然也無法洗清梅吟雪的冤屈……而那“冷血”的梅吟雪也沒有逼著他師傅做,這自然 是她早已對這老人的情感發生了怜憫与同情……

他深知,在那黑暗的小屋中,他師傅的心情,定是和她有著同樣的痛苦──因為他此刻 也在深邃的痛苦著,他訥訥地,既說不出一旬安慰的話,更說不出一個請求她寬恕的字。

她出神地凝注著星光,他出神地凝注著地上的柔草,又是一陣難堪的、無言的沉默,然 后,梅吟雪明亮的目光突地轉到他面上,他緩緩抬起頭,發覺她柔軟而玲瓏的嘴角,正挂著 一种他無法了解的笑容,就像是遙遠的星光那么令他難以捉摸。

她深深地凝注著他,突地帶笑說道:“可是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她重复他說著這 四個字。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知道什么?”

梅吟雪仍在深深地凝注著他,緩緩道:“你師傅沒有為我做的事,你卻已為我做了,我 親耳听見他与你的對話,也親耳听到他被你傷在劍下時所發出的慘叫!”

南宮平只覺耳畔轟然一響,身軀搖搖欲倒,訥訥道:“那……那道人……便是‘公子劍 客,么?”“道人……”梅吟雪滿怀怨毒的冷笑一聲,道:“他已做了道人么?好好!”她 語聲又變得那么銳利,像鞭子似地划空而過,“我雖然不知道他此刻已變成什么樣子,但是 他的語聲一他的語聲,我至死也不會忘記!”

南宮平面容雖然素來沉靜,此刻卻也掩不住他心里的吃惊,他不知是該得意抑或是該抱 歉──昔日武林中著名的劍手,今日竟會死在他的劍下!──但無論如何,他心里對那道人 之死原有的愧恨与歉疚,此刻卻已大為沖淡。

只听梅吟雪緩緩又道:“這就是你師傅与我之間的恩怨,也該就是你方才想問我但又不 愿問出來的話,你替我复了仇,我所以要告訴你,告訴你那人死得一點也不冤枉。這些 年……我躺在棺村里,心里沒有別的愿望,只希望能快些恢复功力,不顧一切地設法恢复功 力,尋他复仇,所以我方才听到他那一聲慘呼,雖然高興,卻又不禁有一些失望,又有一些 怨恨,我甚至在想,一出來后,便先殺死那替我殺死他的人!”

南宮平心頭一懍,只見梅吟雪嘴角又微微泛起一絲笑容。

“但是,不知怎地……”她平靜地微笑著道,“也許是我這些年來心境變了,我非但不 再想殺你,反而有些感激你,因為你使得我的手少了一次沾上血腥的机會,而一個人的手能 夠少染些血腥,無論如何,都是件很好很好的事。”

這被人稱為“冷血”的女子,此刻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南宮平不禁又怔了一怔,他試 著想在此時此刻說出一句适當的話,但他沉吟了許久,卻只是下意識他說道:“你被師傅散 功后,此刻武功又已恢复,這實在是件奇怪的事。”

梅吟雪神秘的微笑一下,輕輕道:“這是件很奇怪的事么?”她不再接下去,南宮平也 猜不出她這句話中的含意。

他方才問話的時候,本是隨口而出,但此刻卻真的有些奇怪起來、他忽然想到她的話: “…不顧一切地設法恢复武功……”他心頭不禁一動:“莫非她恢复武功時,又用了什么不 正當的方法?方自忍不住想問,卻听梅吟雪輕嘆又道:“奇怪得很,我此刻武功雖然恢复, 卻又覺得沒有什么用了,我此刻已無恩無怨,唉!這實在比滿心仇恨要好得多。”

忽而憤激、忽而幽怨、忽而興奮、忽而怨毒的她,此刻竟平靜地微喟了一聲,倚在樹 上,一面輕撫著秀發,一面曼聲低唱了起來,“搖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小寶寶,要睡覺,媽媽坐在搖籃邊,搖呀搖……”

她聲音是那么甜蜜而溫柔,面上的神情,也是那么安詳而恬靜,她似乎已回到一個极為 遙遠的夢境中,那時她還很小,她必定有一個极為溫柔的媽媽,她媽媽也必定會為她唱著這 平凡、甜蜜、在每一個人心里都是那么熟悉而親切的童謠。

墾光細碎,夜色明媚……夜漸漸要去了,乳白色的晨霧,漸漸在山林間開始彌漫,南宮 平听著這溫柔的歌聲,望著她恬靜的面容,心里忍不住又是怜憫、又是嘆息,她十五歲便開 始闖蕩江湖,必定有許久沒有憶起這歌聲了。

因此,她唱得那么零亂,甚至將兩首不同的歌謠變做一首唱了,但听在南宮平耳中,這 零亂的歌聲,卻是分外甜蜜而親切,他但愿她能永遠保持著此刻的心境,也但愿自己能永遠 保持這份心境,因為他自己此刻也仿佛回到了遙遠的夢里──世人若都能保持嬰儿般的心 境,那么血腥和丑惡的事就會少多了。

歌聲,隨著乳白色的晨霧,悠悠搖曳在乳色透明的山林里。

大地,像是被水洗過了的少女面靨似的,清新而嬌麗。

南宮平連夕疲勞,此刻但覺一陣陣溫暖的倦意,隨著縹緲的歌聲向他襲來,他不自覺地 緩緩垂下眼帘……歌聲,也像是更遙遠了……

突地,一聲冷笑,卻白他耳畔響起!他霍然張開眼來,迷蒙的晨霧中,山林外突地現出 一條人影,梅吟雪戛然頓住歌聲,南宮平叱道:“誰?人影一閃,一個灰衣少年,便赫然來 到他眼前!這一剎那問,兩人面面相對,彼此各自打量了几眼,在南宮平眼中,這突來的少 年本應是和悅而英俊的,但是他此刻面上卻偏偏帶著一份倨傲与輕蔑的冷笑,不屑地望著南 官平!南宮平劍眉微剔,惊問道:“閣下是誰?來此何為?”

第六章 天帝留賓

灰農少年明銳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上下打量著南官平。

“好极,好极!”他突地冷笑著道,“師傅眼中的得意門人,師兄口中的得意師弟,卻 原來是個在師傅生死未卜時,還有心情坐在這里听女子來唱儿歌的人物,妙极,妙极!”

南宮平沉聲道:“這似乎与閣下無甚關系!”

灰衣少年哈哈笑道:“原來你還是這般狂妄,你難道還不認錯么?”

南宮平道:“這要看你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面容沉靜,語聲亦沉靜,既未示 弱,亦未逞強,他只是簡單他說出一件事實,他不愿在一個來意不明、敵友未分的人面前解 釋任何事,就正如他不愿在善意的朋友面前隱藏任何事一樣!

灰衣少年目中光芒一閃,瞧了倚在樹上動也未動的梅吟雪一眼,突又仰天大笑起來: “你要知道我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大笑著道,“先要看你是否認錯!”

南宮平冷“哼”一聲,緩緩道:“你若是想來尋舋,只管拔出你腰間所藏的軟兵刃來便 是,大可不必兜這些圈子。”

梅吟雪輕輕一笑,顯然對他此刻的表現十分贊賞。

那灰衣少年的笑聲,卻戛然頓住,他神情呆了呆,似乎在奇怪這少年怎會在被自己激怒 之下,還有這般冷靜的神態、冷靜的言語,又似乎在奇怪這從來來涉江湖的少年,怎會有如 此敏銳的目光,一眼便看出自己是特意尋舋而來,一眼便看出自己腰畔的衣服下,藏著一件 不輕動用的軟兵器!

甫一對面,他竟似已落在下風,這使他大出意外,也便有些惶然失措,希望能立刻給對 方一個霹靂般的還擊!

他心念數轉,冷笑道:“我若不是尋舋而來,你──”話聲未了,突地覺得自己這話不 啻又給了對方一個譏笑的机會,不禁惶然住口,哪知南宮平只是沉默地望著他,并沒有如他 想象中的譏笑打擊于他,就像是早已猜中了他的心事。

一剎那之間,灰衣少年心中又閃過許多种念頭,只听南宮平緩緩道:“閣下若非有意一 一”話聲未了,他突地大喝一聲:“就算我是有意尋舋而來好了!”身軀一旋,再次面對南 宮平時,他掌中已多了一條光華閃動的軟柄銀槍!

南官平的長劍,便插在他腰畔的絲絛上,他心情雖然一直沒有平靜,但他對這柄長劍卻 是時時刻刻注意著的,因為他不愿在失去劍鞘之后,再失去這柄得自他師傅手中的利劍!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閣下既是有意尋舋,在下只好奉陪兩招!”手腕一反,輕輕抽 出了劍,絲毫不帶鋒芒,更沒有像時下一般劍手一樣,借著拔劍的快速來顯耀自己劍法的高 強!

他是冷靜而堅毅的,沒有石沉的偏激与善妒,也沒有石沉那么容易被引誘,他是仁慈和 豪爽的,但卻又比龍飛深藏不、露、謹慎睿智些,然而他此刻的對于,卻是飛揚而奔放的, 這恰巧又形成了一個并不沖突、但卻有趣的對比!

他緩緩抬高手臂,平劍當胸!

灰衣少年槍尖一抖,剎那間但見五、七朵光芒閃動的槍花,彌漫空中。

南宮乎緩緩伸出劍尖,沉聲道:“請!”劍尖微抬,以劍為禮,他此刻似已看出這少年 并非惡意尋仇,只是負气而已,是以言語舉動間,便留著三分客气!

灰衣少年引槍一穿,晨霧間只見一道銀光,穿過他自己抖出的槍花,南宮平暗暗喝一聲 彩,這少年的槍法當真快到不可思議!

他腳步微動,劍尖跟隨著對手的槍尖,一道青光、一道銀光,“唰”地各各划了個半 圈,灰衣少年突地清嘯一聲;騰身而起!

一道銀光隨之升上,南宮平后退一步,劍尖上挑。

灰衣少年身形凌空一折,雪亮的銀槍,穿破晨霧,閃電般下刺而來,宛如凌空飛舞的灰 鶴,以利喙捕捉地上的獵物!

南宮平心頭一動:“天山七禽身法!”腳步一錯,斜斜一劍,向上揮去。

一片青光,封住了銀槍的去路,灰衣少年槍尖一抖,竟在劍尖上輕輕一點,只听“嗆” 地一聲,他身形竟又借勢掠起。

南宮平突也清嘯一聲,腳下疾走七步,此刻朝陽未升,晨霧卻已較清,一陣陣清新的冷 風扑面而來,他只覺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新生的活力,這一連七步跨出,已置身那灰衣少年的 銀槍威力之外。

他目光凝注,并不還擊,靜等著這灰衣少年身軀落下!

卻見灰衣少年微曲的雙腿向后一踢,翼張的雙臂當中一穿,宛如翱翔的蒼鷹束翼而下, 一道匹練般的銀光,划空而來,南宮平腳下一動,突又連走七步,他靜時如山,動時如電, 這七步行來,有如一腳便已跨出、掌中長劍青光的閃動,恰好与那飛騰的銀槍一般迅快!

灰衣少年一擊又不中,飛騰的身軀,終于落下地來,此刻南宮平若是運劍而上,雖未必 胜,卻定然可以搶得先机!但他只是持劍而立,只見灰衣少年飄然落下地來,矯健的身軀, 立刻凝然卓立,只有他掌中的銀槍,槍尖仍在不住顫動!

一線陽光,突地自林梢投落,映在這顫動的槍尖上,幻出七色的彩光!

他目注著槍尖,暗中自語:“狄揚呀狄揚,你可要再試一招?”

這灰衣少年自然便是狄揚,他埋葬了那具尸身,便飛快地來到山下,一心想看看龍飛口 中稱贊的“五弟”,究竟是何人物。

他生性豁達,并沒有將別人對他的怀疑放在心上,但是一般少年人定有的傲气,卻使得 他在見到南宮平時便想斗上一斗,另外,他當然也有些奇怪,這少年在此時此地怎會還有心 情來听一個女子的儿歌?

但此刻他与南宮平面面相對,心中實已生出惺惺相借之心,他槍尖繼續不斷地顫動著, 實是一著极為犀利的招式之先兆,只是他這已在弦上的一招,卻久久未發出來!

南宮平平劍當胸,卓然而立,目光亦自凝注在這顫抖的槍尖上,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 笑,道:“你們不打了么?”

兩個少年的四道目光,一起轉到她身上,梅吟雪緩緩站起身來,她神態問總是那么嬌 媚,就是這樣一個從地上站起來的簡單姿勢,已令人見了不得不多看兩眼。

她裊娜走到狄揚身前,緩緩道:“你可是昔年天山神劍‘九翅飛鷹,狄老前輩的后人 么?”狄揚一直沒有注意看她,此刻便像是久困于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閃電一般地發現了她 的絕艷,這艷絕人寰的姿色自然也就像閃電般眩惑了他。他怔了一怔,點了點頭,竟沒有說 出話來。梅吟雪輕輕一笑,又道:“你方才可是見著了他的師哥?”

狄揚又自一怔,又自點了點頭,南宮平心中大奇:“她怎地知道?他怎會見著師兄?” 忍不住要問這少年是在哪里見著的,但梅吟雪已又含笑道:“他師兄可是在你面前稱贊了 他,你心中有些不服,是以此刻便想試上一試?”狄揚雙目一張,滿面俱是惊奇之色,卻又 不禁點了點頭。

她一連問了三句,句句俱部問到狄揚心里,使得已被她絕艷震惑的狄揚,不禁又被她這 种絕頂的智慧懾服。

南宮平心中更奇,只見她輕輕一笑,轉過身去,道:“這就是了,你們還打什么!”來 到樹下,緩緩坐了下來,秋波一轉,望了望面前的兩個少年,突又笑道:“我是從他武功的 招式上看出他的來歷,從他言語神態上猜知他的來意,這一點也不稀奇,你心里卻在奇怪些 什么?”

她語气自若,說來就!這本是人人都可以猜到的事似的。

狄揚心里暗嘆一聲,忖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口中突地哈哈笑道:“好一個聰慧 的女子!”他心中所思,与口中所言雖是一樣,但說出來的語气卻和心中思忖時的意念大不 相同。

南宮平目光一轉,道:“閣下不知──”狄揚道:“不錯,正如這位姑娘所說,我方才 的确見著了令師兄,此刻他猶在山巔,此刻天已大亮,你不妨上去一尋。”他語聲微頓,不 等別人開口,便又大笑著道:“在下狄揚,今日見著兄台,實在高興得很,日后但愿能再相 見──”南宮平道:“閣下何不留下暫作清談……”

狄揚笑道:“方才無端冒犯,此刻我實在還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來日方長,今日就此別 過!”

說到“意思”兩字,他身形已動,最后一句說話,已從林外傳來,南宮平出神地望著他 掠去的方向,暗嘆道:“好快的身法。”突听梅吟雪嬌笑著道:“你可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匆 邃地走了么?”

南宮平微一沉吟,還未答話,梅吟雪已又笑道:“這因為他實在不敢再看我了!”

南宮平呆了半晌,頭也不回,冷冷道:“只怕未必吧!”心中卻不禁為之暗暗嘆息一 聲。

突覺一陣幽香飄入鼻端,梅吟雪已盈盈走到他身畔,輕輕笑道:“你心里常常認為我說 的話是對的,但嘴里卻總是不肯承認,這是為了什么?”她面帶嬌笑,得意地望著南宮平的 面靨,心中暗忖:“你否認也不好,承認也不好,這次我倒要看看你該如何來回答人?”

哪知她話聲方了,心念還未轉完,南宮平已沉聲道:“你永遠將人性看得太過惡劣,是 以我不愿也不忍贊同你的話,但我口中卻也從未否定你說話的价值,你且仔細想想,是 么?”

真實的事實,永遠胜過花巧的雄辯,梅吟雪笑容漸斂,手托香腮,發起怔來,只見南宮 平深深凝注她兩眼,轉身托起棺木,沉聲又道:“你最好隨我去見見我的大師兄,那么你就 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几個真正的男子漢!”

梅吟雪呆呆地怔了半晌,南宮平手托棺木,已自去遠,她竟也身不由主地跟了過去,走 了許久,突又頓住腳步,這時南宮平已將又复躍到那一線插天的蒼龍岭上,梅吟雪望著他的 背影,冷冷笑了兩聲,道:“好個尊師重道的徒弟,原來竟是這等人物!”

南宮平怔了一怔,回首問道:“你說什么?”

梅吟雪冷笑道:“我說的是中國話,你難道听不懂么?”

南官平皺眉道:“你若是不愿解釋,我不听也無所謂!”回轉頭去,又复前行。

梅吟雪恨恨地望著他,她自出道江湖以來,一顰一笑,便已不知傾倒過多少男子,哪曾 見到這樣的少年,等到南宮平一個縱身之后,還未回過頭來,她便忍不住跟了過去,道: “喂一一一”南宮平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問道:“什么事?”

梅吟雪道:“你師傅命你跟隨我,保護我,你此刻為何獨自跑上山去?她口中說話雖是 如此气惱,但腳下也沒有停住腳步。南宮平卻是頓住身形,回首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 也跟來了么,怎他說我獨自上山?”

梅吟雪道:“我……我……”突地一跺腳,道:“我才不跟你上山去哩!”

南宮平道:“好极,好极……”

梅吟雪秀目一張,慎道:“你說什么?”

南宮平微笑道:“你若是不愿跟我上山,便請在此間等我一等,我也好將這具棺木放在 這里。”

梅吟雪銀牙一咬,道:“誰說我要在這里等你?”

南官平道:“那么……”他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故作不懂女子的心意,隨便怎樣,他 竟都沒有說出一句懇求的話,“那么……”他故意訥訥道,“該怎么樣辦呢?”

梅吟雪道:“你隨我下山去……”

南宮平道:“這個自然,我自然要隨你下山去的……”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那么……走!”

南宮平亦自微微一笑,道:“但你也該隨我上山去走一趟。”

梅吟雪方自泛起的笑容,立刻消失,大怒道:“你到底……”“南宮平微笑接口道: “你在這小小一具棺木中,躺了數千日,也該散散心了,你看,今日風和日麗,草木繁榮, 是何等好的天气,在這景物幽奇、冠絕天下的華山上游玩游玩,豈非也是一件樂事?”

梅吟雪獨自气惱了半晌,突地銀牙一咬,霍地從南宮平頭頂上掠了過去,掠到南官平前 面,道:“跟我來!”終于還是上了山。

南宮平望著她飄散的頭發,心中暗笑:“江湖中人,俱道她如何冷酷,如何毒辣,但我 看她卻也不過是個天真未泯的女孩子。”他极力忍住不笑出來。

哪知梅雪吟卻在前面“噗哧”一笑,道:“听一次別人的話,倒也是蠻有趣的,但是─ ─”她突又頓住笑聲,回過頭來,道:“只此一次。”

南宮平道:“极是极是,只此一次。”忍不住也轉過了頭,不愿自己面上的笑容被梅吟 雪看見。

朝陽初升,華山山巔,一片光輝燦爛,甚至連那簡陋破舊的竹屋,都被這燦爛的陽光映 得發出輝煌的光彩。

南宮平心中焦急,僅僅在那歧路腳印邊、石壁字跡下,以及那几方巨石的刻像前停頓了 一下,便筆直來到這間簡陋的竹屋,但竹屋中卻已空無人蹤,他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 “他們都已走了……”

梅吟雪悠然道:“你卻空跑了一趟!”

南宮平目光一轉,突地大聲道:“只怕未必吧!”

他突地一擰身軀,將掌中木棺,交到梅吟雪手里,梅吟雪竟來不及考慮,便接了過來, 只見他一步掠上前去,掀開那陳舊的蒲團,梅吟雪沒有看到蒲團外露出的一角黃箋,此刻雙 手托著棺木,冷笑道:“那下面難道還會有什么寶貝?”

南宮平道:“正是!”緩緩轉過身來,手中已多了一方淡黃色的紙箋,他凝神看了兩 遍,面上漸漸露出寬慰的笑容,但笑容中又有些詫异的神色,然后,他緩緩將它放入怀里。

梅吟雪手里托著棺木,看又無法看到,忍不住道:“喂!”

南宮平故作愕然之狀,道:“什么事?”

梅吟雪冷“哼”一聲,雙手舉起棺木。向南宮平推了過去,等到南宮平接過時,她已掠 出門外。

她心中气惱,實在不愿再看南官平一眼,但走了許久,卻又忍不住回頭去望,這時南宮 平卻正仔細看過了那兩方山石上所刻的畫像,悠然走了過來,他此刻竟像十分平靜,方才的 心事,此刻都好像是已經沒有了大半。

但梅吟雪卻越發气惱,又走了兩步,卻忍不住又回首道:“你到底說不說?”

南宮平道:“說什么?”

梅吟雪冷“哼”一聲,纖腰微擰,“唰”地掠開數丈,南宮平方自微微好笑,哪知她卻 又“唰”地掠了回來,大聲道:“那張黃紙上究竟寫的是什么?”

南宮平微笑道:“你要看看這張字束,怎地不早些說呢?不說我怎會知道!”

他右手托棺,伸出左手,手掌一攤,原來他竟早已又將那張字柬放在掌心里,梅吟雪凝 注著他掌心里的紙箋,呆了半晌,心里忍不住幽幽嘆息一聲,忖道:“我雖然美貌,但世上 的男子卻未必人人都會對我著迷,我雖然聰明,但人家也未必都比我笨……”望了南宮平兩 眼,心里不知是愁?是怒?是喜?伸手取過紙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八個銀鉤鐵 划、古趣盎然的朱砂篆字:“天帝留賓,神龍無恙!”

“神龍無恙……”她輕喚一聲,詫聲道,“不死神龍,竟然還沒有死么?”

南宮平微微含笑道:“不會死的!”

梅吟雪抬頭望他一眼,沉吟道:“這‘天帝’兩字,卻又是什么意思呢?”

南宮平道:“自然是一位武林前輩的名字了,除此之外,難道……”

梅吟雪冷冷截口道:“是誰?你可曾听過武林中有人喚做‘天帝’的?”南宮平微微一 怔,梅吟雪道:“也許……”她本想說“天帝”這兩字,也許是“极樂世界”的代名詞,也 許是仇家故意用來取笑、欺騙他們,或是友人用來安安他們的心。

但她見了南宮平的神色,突地又覺不忍說出口來,“天帝!天帝!”她只是淡淡說道, “只是這名字我未听人說過而已。”

將要下山的時候,她又忽然一笑,道:“我們還是走小路下山的好!”

南宮平道:“為什么?”

梅吟雪伸手一掠鬢發,輕笑道:“我這樣的打扮,見得了人么?”

南宮平側目瞧了她几眼,只見她秀發如云,秋波如月,蒼白的面靨被陽光一映,也有了 几分粉紅的顏色,襯著她一身雪般洁白的衣衫,當真是美得超塵絕俗,哪里有半分見不得人 的樣子,不禁失笑忖道:“你這副樣子若是再見不得人,那么還有些別的女孩子真該找個地 縫鑽下去才是!”

他乍聞神龍平安之訊,師兄們的行蹤至今雖仍未見,但畢竟不久便可相遇,是以此刻但 覺心怀甚暢,是以沒有說話,隨著她自小路下山,在漫天夕陽嫣紅如紫,以及西北著名的風 沙中,到了臨渲。

將近黃昏,未到黃昏,風沙中的臨潼城,在日色膝朧、煙霧迷蒙中越發顯得美了。

青石板鋪成的正街是筆直的,經過一天疲勞的工作后冀求獲得松懈或刺激的人們,擁塞 在這條筆直的街道上,給這朴實的西北名城,平添了許多繁榮与熱鬧。

誘人的香气,眩目的燈光,以及令人聞之心動的刀勺聲,自沿街的青帘中、高樓上傳 來。南宮平手托棺木,喃哺嘆道:“這棺木真的重得很,難怪師傅費了許多心力才能找到抬 棺人,但他們還是做不了多久便要走了!”

梅吟雪依依跟在他身畔,聞言秋波閃動,微微一笑。

她這一笑中竟似又含蘊著一些秘密,但南宮平卻未看出,他只是接口道:“你可知道那 些抬棺人之中,有的還是些洗心革面的綠林人物──”話聲未了,目光動處,突地瞥見街上 每一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一個英俊軒昂、但卻托著一具棺木的少年,一個美絕天人、但裝束卻极為奇特的女子, 并肩走在這繁榮的街道上,若不引人注意,除非這滿街的人都是瞎子。南宮平面頰一紅,垂 下頭去,輕輕道:“若是從大路下山,便可叫得到車了。”

梅吟雪卻仍然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若是怕人看,這兩旁的店家多得很……”言下 之意,卻是我已被人看慣了。

南宮平道:“极是极是……”埋首往路邊走去。

他目光一膘,只見路邊一家最大的酒摟門楣上,那寫著“平記快聚樓”五個黑漆大字的 招牌,竟是鮮紅的顏色,甚至連門帘都是紅黑二色,与別的店家酒樓俱部大不相同,他神色 似乎微微一變,但仍然筆直地走了進去。

但是他還未走到門口,店里一個瘦長的伙計卻已迎了出來,但卻絕非歡迎,而是雙手將 他攔在門外,南宮平怔了一怔,道:“做什么?”店伙面上的神色,混合著倨傲与虛偽,冷 冷道:“你做什么?”

南宮平道:“自然是來吃飯打尖的。”心中卻大為奇怪道:“怎地這家店,對待客人如 此怠慢。”不禁接口道:“難道你們這家店鋪,不是做生意的么?”

瘦長的店伙冷冷一笑,道:“生意是做的,可是帶著棺材的客人,我們卻絕不歡迎。”

南宮平恍然一笑,道:“可是……我這口棺材是空的,你不相信我可開開給你看!”他 正待放下棺材,哪知這店伙卻舉手向他一推,厲叱道:“空的也不歡迎。”他身材雖瘦,但 手底卻有些力气,顯見也是練過几天的把式。

此刻四周也圍攏來一些看熱鬧的人,南宮平劍眉微軒,怒火漸升,但看了四周的人群一 眼,卻終于壓下了怒火,和聲道:“我和你們掌柜的認得,可不可以方便方便,我將棺材放 在……”

他話猶未了,那店伙已大怒道:“跟掌柜的認得也不行,快走快走……”

梅吟雪似乎也看出了南宮平不愿惹事,此刻輕輕一拉他衣袖,道:“這家不行,我們就 換一家!”

南宮平和悅顏色的看了這店伙几眼,終于分開人群走出,只听這店伙卻仍在后面大罵: “也不打听打听這是什么地方!是誰開的?咱們的公子爺是誰?再來胡鬧,不打斷你的 腿……”

梅吟雪偷偷瞧了瞧南宮平,只見他臉色平和,竟然絲毫沒有動怒之態,心中不覺甚是奇 怪,哪知換了一家酒鋪,店伙競道:“快聚樓沒有留下的客人,小店也不敢留……”換了三 家,竟然都是如此,南宮平劍眉漸漸揚起,跟在他們后面低聲譏笑的閑漢,尤其令他不耐。

但是他仍然沒有發作,直到轉過這條大街,他們才在一條陋巷中找到一家小店肯接待他 們,那年邁蒼蒼的店主人為他們擺上杯筷,口中卻也在低聲道:“本來快聚樓不收的客人, 我們也不愿留下,可是……唉!客人你年紀輕輕,又帶著家眷……唉!听說他們家還有一位 公子爺,仗義疏財,聲名赫赫,五湖四海,都有朋友,方才你老遇到的,大概就是尤二爺。 這位尤二爺就是從那位公子爺辦的招聚英雄館出來的,据說還跟那位公子爺練過几天武,雖 說是個伙計,可是就連他們掌柜的都惹不起……唉!這就叫做宰相家奴七品官呀。”

他嘮叨而輕聲他說完了這么長一篇話,便已將杯筷以及三兩盤花生雞子之類的小菜都擺 好了,南宮平仍是神色安詳,毫無表情。

梅吟雪听了這老人的話,本來還似有些奇怪、詫异,但后來卻忍不住有些好笑了。

吃了兩口菜,南宮平突地要過紙筆,寫了几行字,仔細地折了起來,走到門口,交給一 個街邊的閑漢,低低說了兩句話,又緩步走回。

梅吟雪望著他嫣然一笑,也不問他是在于什么,竟也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倆人安詳地吃著東西,過了半晌,門外突地跌跌撞撞地奔進來一個錦衣華服、面容白 淨的中年漢子,奔進來便向南宮平當頭一揖,還未說話,門外又一陣風似的奔進一個人來, “噗”地向南宮平拜倒在地,竟然就是那瘦長的店伙“尤二爺”。

南官平目光一轉,緩緩長身而起,道:“尤二爺,你這是做什么?”

倨傲而虛偽的“尤二爺”,此刻已是可怜而可笑他說不出話來,那錦衣漢子亦是滿面惶 恐之色,賠著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公子爺大駕,竟到了西北來。”

小店中的老人此刻也惊得呆了,望望南宮平,又望望店外的人群,摸了摸自己蒼白的頭 發,實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南宮世家”有敵國之富,普天之下,几乎都有著他們的生意,在“南宮世家”聞 名的紅黑兩色標志下討生活的人,不知有几千几万,但卻無几人認得他們的少主人南宮平!

但此刻南宮平所寫的窄窄一張紙柬、小小一個花押,卻使得這位“尤二爺”及那掌柜的 華服漢子充滿了惊懼惶恐之情入面對著他們的少主人,這兩人實在不知該說些什么奉承、求 恕的話才好。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我們大約可以換個地方吃飯了吧!”

南宮平垂首笑問:“尤二爺,我們抬著棺材可以進去么?”

但是,他的屬下自然不會再讓他們的少主人來抬棺材的,那華服漢子連連道:“請公子 先移駕到店里,等會小的再命人來抬這口棺材。”他心里也不禁奇怪,我們的公子為什么要 拾著一口棺材在身邊,但這些話他自然不敢問出來。

南宮平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個柔絲的香囊,隨手拋在桌上,向那惶恐的老人笑道: “這是你的酒菜錢──”又道:“再等兩天,我會安排你去做快聚樓的總管,我相信你會使 那里的店伙們對客人仁慈客气些。”

他根本不容那老人致謝,便与梅吟雪飄然出了這小店。

直到他們的身形轉出陋巷,看熱鬧的人也俱部跟去,這滿心歡喜的老人還愣愣地站在門 外,几乎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春夢。

他坐在桌邊,打開那絲囊,一陣珠光,立刻騰耀而出,!是初開的陽光,閃耀著他的眼 睛,也閃耀了他的心。

這幸福來得大過突然,又像是來得太遲了些,他摸摸自己面上的皺紋,想到自己死去的 妻子,心里不知是該高興抑或是該嘆息。

突地──他似乎听到“喀喇”一聲輕響,于是他轉過頭──但是他目光方動,体內的血 液,卻已都被一陣突來的寒气凝給住了。

一聲輕響,絲囊也落到地上,四粒明珠滾了出來,滾到那口停放在牆角的棺木邊……

棺蓋已掀開來了,一個身穿碧綠道袍、滿身俱是鮮血的高髻道人,緩緩自棺中爬了出 來。黃昏已至,燈光昏黃,黯淡的光線,映在他猙獰的面上,老人身軀搖了兩搖,才記起自 己還有聲音──他已全然被這太大的惊恐駭呆了,就正如他方才被那太大的幸福駭呆了一 樣。只是他一聲惊呼,還未出口,那浴血的高髻道人,已和身扑了過來,十指如鉤,一起扼 住了老人的脖子。

一陣輕微的掙扎与呻吟,一切終歸寂然,高髻道人惶恐地四顧一眼──陋巷中沒有人, 因為人們都去瞻仰南宮公子的風采去了。

他慶幸地嘆息一聲,匆匆上了樓,換了一套這老人的衣裳,然后掙扎著,閃縮著,蹣跚 地從小店的后門溜了出去,只留下那辛苦一生的老人,無助地倒臥在四粒明亮的珍珠旁……

“南宮世家”的公子到了臨潼!

這消息像旋風似的震惊了臨潼──臨潼的深戶大院、臨潼的小戶人家、臨潼的正經店 家,甚至臨潼的花街柳巷。

有的人羡慕他的身世,有的人仰慕他的聲名,也有人妒忌,愛俏的姐儿想看一看他的風 采,愛鈔的姐儿卻在貪婪地思念著他囊中的財富。

快聚樓中,滿是等候謁見南宮公子的人,各式各樣的名刺,堆滿了他面前的桌子,他開 始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如此張揚。

到了臨潼城的人,誰都會立刻想到“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這兩句有名的 詩句,因為那有名的華清池,便在臨潼縣里。

浴罷溫泉,小作梳妝的梅吟雪,也像旋風似的震惊了臨潼。

人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今生會見著這天仙般的美人。

接風筵盛開,五音弦齊撥,臨潼縣竟起了一道七色的彩光,沒有榮幸參与接風筵的人 們,惆悵地擁在快聚樓外,他們只能偶然在窗口見到南宮平那俊朗的人影,但這卻已足夠使 他們回家炫耀妻女了。

瑟歌喧笑中,快聚樓上突地悄悄走下一個英俊的少年,他衣衫整洁而不華麗,只是合身 得很,他神態軒昂而不倨傲,只是大方得很。

他悄悄下了樓,悄悄拉了個店伙,輕輕道:“今夜有沒有一個虯須滿面的威猛大漢和另 外三個少年男女到臨潼來?”伙計恭敬地搖頭,他沉聲道:“去打听。”伙計恭敬地點頭, 他又問道:“那口棺材可曾安排好了?那小店中的老人可曾請到店里來?”

伙計面色變了,此時此刻,又有誰會想到那陋巷中小店里的老人。

少年的面色亦不禁微微一變,人叢中突地發一陣歡呼:“看──那就是南宮公子!”一 連串惊訝贊嘆聲立刻隨之響起,但南宮平卻已悄悄自店后閃了出去!

乘著夜色,他閃避著人群,來到那條陋巷,奇怪,這陋巷的小店門外,怎會也擁擠著這 么多人,難道這臨潼城中,除了一些錦上添花的人外,還有一些雪中送炭的人么?

他心中奇怪,微一遲疑,終于忍不住大步走了過去,輕輕分開厂一堆擁擠著的人群,向 里一看──于是他赫然看到了那駭人的景象!

朦朦的雨絲,瀝遍了西北蒼涼的古道,濕潤了道上褐黃的風砂,雨絲中,突地有一行出 殯的行列,自臨潼城走向西安古城外的大墓,漫長的隊伍,庄嚴華麗的樞車,素白的花朵, 將它前后左右都點綴成一座花山,無數挽聯跟在那七隊奏著哀樂的隊伍后,甚至連拖車的騾 馬踏著的都是沉重的步子。

是誰死了?為誰出殯?有的人奇怪。他們便去尋找挽聯上的名字:“屠公仁道千古!” 這是個生疏的名字,人們心里更奇怪了。

一個遍体黑衫的少年,瀟洒但卻庄肅地走在行列的前端,有的人知道,他便是“南宮世 家”的南宮公子南宮平!

但奇怪的是,他在為誰出殯?

連死鳥都要好生埋葬的南宮平,見到那老人尸身時,心情的沉重与哀痛,是可想而知 的,他猜不出這老人的死因,但卻有一种异樣的感覺,覺得這老人是為了自己而死。

他知道在這老人一生平凡、窮苦但卻安靜的生活中,极少有波動,有的僅是輕微的漣 漪,然而,他卻想不到,僅僅一個波動,便使這老人無辜地喪失了性命。這份歉疚,使得仁 厚的南官平中宵反側,難以成眠,他只有以死的哀榮,來補償這老人生前的苦痛。

行列蜿蜒地伸展著,終于望見西安古城那雄偉的城廓,但前面的道路上,卻突地起了一 陣動亂,南宮平垂首而行,劍眉不禁微微一皺,目光抬處,只見一個白衫白履、亦似為人帶 著重孝的漢子,大步奔了過來,僅僅望了南官平一眼,立刻翻身跪倒在地上。南官平方自一 愕,這白衣漢子已恭聲道:“小的魏承恩,蒙公子庇蔭,現在西安城為公于照料著生 意……”

南宮平恍然“哦”了一聲,沉聲,道:“此刻不是敘話之時……”

魏承恩惶聲又道:“小的們昨日知道消息,是以特地到城外來接屠老爺子的靈車,并作 路祭,哪知……”

南宮平回首望了望后面的隊伍,和聲道:“辛苦了你,且站起來說話。”腳下不停向前 走去,走了几步,突地瞥見前面的道路邊,一排放著十余張大桌,桌上自然是香燭祭品,但 此刻卻已變得一片零亂,甚至連桌子都似被人擊毀了几張。

他雙眉又自微微一皺,只見那白衣漢子魏承恩仍然苦著臉跟在身畔,便沉聲問道:“這 里莫非發生了什么事?”

魏承恩干咳兩聲,垂首道:“小的們昨日得知公子的這件善舉,便星夜赶著來辦迎靈路 祭的事,哪知不巧得很,西安城競另外有人也在赶著來辦一件喪事,而且辦得十分隆重,竟 將西安城里香燭禮店的存貨,都几乎買光了,小的們出了重价,才搜集了一點,但已經是辦 得草率得很。”

南宮平道:“多辛苦了你們,有這番意思,已經夠了。”

他神態平和,言語更是和悅,魏承恩似乎想不到這名滿天下、家資億万、几乎有敵國之 富的南宮公子,竟會如此客气,不禁呆了一呆,方自接口道:“公子爺雖然大量,不怪罪小 的,但小的們卻是惶恐得很,唯恐靈車早到,是以昨夜便守候在這里,一直到前一、兩個時 辰,道路上突地塵頭大起,小的們以為是靈車到了,哪知……”

南宮平目光一凜,沉聲道:“這等祭靈之事,難道也有人來搗亂嗎?”

魏承恩長嘆一聲,道:“風砂之中,疾馳而至的,卻是七、八匹長程健馬,馬上人一律 是黑衫黑履,黑巾包頭,馬鞍邊斜挂著一件長長的黑布包袱,卻在轡頭上插著一面小小的紅 旗,一個個粗眉大眼,風塵滿面,神色間卻又顯得十分焦急。”

他口齒靈便,一口气便將這些騎士的裝束神態,全都形容得話靈活現,南宮平微微一 惊,忖道:“這些騎客,難道是‘紅旗鏢局,司馬中天門下的鏢頭么?”只听魏承恩又道: “小的一看這些人的行色,就知道他們來路不正,便遠遠避了開去。”

南宮平“哼”了一聲,口中雖未說,心里卻大為不悅,暗暗忖道:“這些人奔波風塵, 保護行旅,正正當當地賺錢,來路有何不正!”

“哪知──”魏承恩接著道:“這班人遠遠看到我們,便齊地滾鞍下馬,三腳兩步地奔 到這里,推金山倒玉柱般一起都跪了下來,口中還大喊著:‘老爺子,晚輩們來遲了!’有 的竟伏在地上,大聲痛哭起來。“南宮平為之一愕,魏承恩又道:“小的們心里都很奇怪, 就去問他,是來奔誰的喪,哪知這班漢子抬頭看了看靈位上的字,就俱都大怒著站了起來, 口里也不干不淨地駕著人。那時小的們就說,看錯了靈是你們的事,何苦罵人,這些漢子听 了這話,竟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起來。小的們不是對手,有的被打得遍体是傷,已抬回去 療傷去了,只看到這班漢子又坐上了馬呼嘯而去,沒有受傷的人,才重新收拾桌子,在這里 等候公子……所以,……所以這里就變成這种樣子,還望公子恕罪。”

他說話聲中,立在祭台四側的白衣漢子,已一起跪到地下。

南宮平目光一掃,只見這些人雖未受傷,但神情卻已极是狼狽,面上不動神色,和聲 道:“各位有起。”心中暗怒忖道:“這班‘紅旗騎士’,怎地如此蠻橫,自己大意看錯了 靈,怎地遷怒到別人頭上,這倒要去問問司馬老鏢頭了。”

草草行過路祭,隊伍又复前行,南宮平心念一轉,突地想到:“那‘紅旗鏢局’創業已 久,在武林中頗有善名,‘鐵戟紅旗’司馬中天,更是久著俠聲,他手下的鏢頭門人,必定 不會如此無禮,想必是那些伙計們驕狂已慣,先在言語上得罪了別人,我先前心里怎地如此 莽撞,未曾將事情查問詳細,便想責人,以后怎能在江湖中交友,怎能在武林中立足?”

一念至此,他身上竟似出了一身冷汗。

他生性公正,遇事持平,未曾責人之前,先求責己,待人處世,既未以自己鼎盛的家世 為榮,更未以自己顯赫的師門為做,若是自己理屈,他甚至不惜向販夫走卒屈膝求恕,此刻 一想到自己險些要變成個仗勢凌人之徒,心中自是惶恐。

西安城更近,他心中不禁又轉念忖道:“紅旗騎士,匆匆赶來奔喪,卻不知西北道上又 有哪一位武林前輩仙去……唉!近年來武林中老成凋零,江湖中難免又要生出變亂……”

于是他心頭又變得十分沉重,感慨叢生,稀噓不已!

突地又听得一聲呼喝,接著,無數聲呼喝一起響起,匯集成一道比霹靂還要震耳的聲 音,震撼著人心!

惊疑交集中,南宮平不覺加快了腳步,只見前面的道路上,迷蒙的鳳砂中,依稀現出了 几條人影,霎眼之間,便變得十分清晰,顯見是雙方腳程都快,南官平身形微微一頓,對面 的人影已一排散開,并肩擋住了他的去路。

當頭一人,玄衫烏履,面容卻蒼白得出奇,一雙眼睛,炯炯生光,筆直地望著南宮平, 冷冷道:“兄台暫請止步!”

漫長的行列,一起停頓了下來,只有那凄涼的樂聲,仍未停止吹奏。

南宮平目光一掃,抱拳道:“有何見教?”

玄衫人銳利的眼神,掠過南宮平的肩頭,望了望他身后一副挽聯上的字跡,面上笑容突 斂,沉聲道:“兄台想必就是這里的主事之人了?”

南宮平道:“不敢!”

玄衫人道:“在下但有一事相求……”

南宮平道:“請教!”

玄衫人道:“兄台所領的靈丰,不知可否繞道西城行走?”

南宮平微一沉吟,道:“東門不是就在前面么?”

玄衫人道:“不錯,東門就在前面。”他嘴角又掠過一絲微帶倨傲与輕蔑的笑容,接口 道:“但東門此刻正有許多江湖朋友,在為一位武林前輩行大祭之禮,兄台若不改道,恐有 不便。”

“不便──?”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在下等若是改道,亦有不便之處,陽關大道人人可走,兄台請 恕在下不能從命。”

玄衫人目光一轉,上下看了南宮平一眼,面色微微一沉,道:“兄台不改道,在下雖然 無妨,但那班江沏朋友,性情卻魯莽得很……”

他語聲微微一頓,不等南宮平開口,兩眼望天,悠悠說道:“兄台但請一想,若不是惊 天動地的人物死了,那班江湖朋友怎肯在此大祭。既是在為一位惊天動地的英雄人物大祭, 那班江湖朋友,又怎肯讓別人靈車,撞散他們的祭禮,兄台若是普通行旅,還倒無妨,只是 這靈車么……嗯嗯,還是改道的好。”

南宮平凝目望去,只見此人面容蒼白,神態沉穩,年紀雖不大,气度間卻另有一种懾人 的威嚴,一眼之下,便知不是平凡人物,方待善言相詢,前面若真是個英雄人物的祭禮,自 己便是繞路避過,亦是尊敬武林前輩之禮。

哪知他話未出口,玄衫人又已冷冷說道:“兄弟唯恐朋友們得罪了兄台,是以親自赶來 相勸……”他似乎是矜持著微頓話聲,他身側抱臂而立的一個遍体黑色勁裝的彪形大漢,立 刻接口道:“任大哥這般好意,朋友你休要不識拾舉!”

南官平眉梢微剔,望也不望這漢子一眼,沉聲道:“武林之中,仁義為先,堂堂的俠義 道,難道也要做恃強凌弱的事么?兄台所祭的,若真是惊天動地的英雄豪杰,身在九泉之 下,只怕也不愿意兄台們做出此等事吧。”

玄衫人神色微微一變,又仔細端詳了南宮平兩眼,突又微微含笑道:“不錯,兄台年少 英俊,言語中肯得很。”

南宮平道:“那么便請兄台讓開道路……”

玄衫人微一擺手,道:“兄台言語雖中肯,但靈車還是要改道的一一”他微微一笑, 道,“兩人遇于獨木之橋,年幼者該讓長者先走,兩人同過一尺之門,晚輩也該禮讓前輩, 兄弟們的所祭之人,無論聲名地位,只怕都要比靈車中的死者高上一籌,那么兄台改道,又 有何妨?”

直到此刻,他神態冷漠倨傲,但語气仍是平聲靜气。

南宮平一挺胸膛,沉聲道:“不錯,兄台言語中肯已极!”

玄衫人方自一笑,但忽然想起對方可能是要用同樣的言語回自己的話,面上不禁又變了 顏色!

南宮平只作未見,沉聲又道:“這輛靈車上的死者,名聲地位,或者不如別人,但仁義 道德,卻直可惊天地而位鬼神,只怕也不弱于兄台們所祭之人……”

玄衫人冷冷道:“真的么?”

南宮平自管接道:“何況,若然論起武林中的聲名地位,就憑這輛靈車上的棺木,也毋 庸在任何人面前繞道而行。”

玄衫人面色冰冷,凝注著南官平半晌,突又微微一笑,緩緩道:“兄台不听在下良言相 勸,在下只得不管此事了!”袍袖一拂,轉身而行。

南宮平卻也想不到他說走就走,走得如此突然,不覺呆了一呆,哪知那彪形大漢突地暴 喝一聲:“任大哥不屑來管,我‘撐著天’薛保義卻要管上一管,朋友,你還是改道吧!”

話聲未了,突地伸手一掌,推向南宮平肩頭,南宮平面色一變,輕輕閃過了這一掌,沉 聲喝道:“我与你無冤仇,也不想傷你害你,還是讓開的好。”他實在不愿傷人,說的實在 是自己心里發出的話。

哪知彪形大漢“撐著天”卻哈哈一聲狂笑,喝道:“小朋友,你若是乖乖地改道而走, 你薛叔叔可也不愿傷你呢!”

南宮平變色道:“你說的什么?”

薛保義怪笑著道:“這個!”呼地又是一掌,劈向南宮平肩頭,一面又喝道:“看你也 是個會家子,你薛叔叔才肯陪你過過手。”他這句活還沒有說完,突的語聲平和,气焰卻已 弱了下去,因為南宮平避開他這一掌時的身法,几乎是靈巧得不可思議。

“撐著天”掌勢微微一頓,大喝一聲:“居然是個好家伙!”

突又拍出兩掌,他看來雖然呆笨,但掌勢竟也十分靈巧,左掌橫切,右掌直劈,一招兩 式,竟同時發出。

南宮平身后的行列,已起了騷動,不斷的樂聲,也變得若斷若續起來。

但南宮平神情卻穩如山岳,身軀微微一偏,左掌突地閃電般穿出,叼住了這大漢的右 腕,本自并排擋在路上的漢子,見到這种身手,惊怒之下,競一起展動身形,扑了過來。

南宮平左手輕輕一帶,“撐著天”便大喊著扑到地上,但在這剎那間,一陣連續的叱  聲中,已有十數道拳風,向南宮平擊來。

薛保義左肘一撐,接連兩個翻身,腰身一挺,自地上躍起,呆了半晌,似乎還在奇怪自 己是如何跌倒的,只見人影閃動,卻又有兩人倒在地上,他雖然久走江湖,見識頗廣,卻再 也不敢相信,如此一個少年,竟有這般惊人的身手。

南宮平身形閃動,守而不攻,即攻出手,也不愿傷及這些漢子,他此刻才知道那玄衫人 “任大哥”口中所說的“不管”,其實是在叫這些漢子出手,不禁對這“任大哥”的來歷身 份,大感惊奇。

突听薛保義歡呼一聲:“好了好了──”南官平目光一掃,只見那“任大哥”又与兩個 黑衫老者漫步走回,步履雖仍十分安詳,但目光中卻有了惊詫之色,南宮平心念一動,突地 輕輕一躍,橫飛而起,飄然落到這玄衫人面前,低聲叱道:“以強凌弱,以眾凌寡,難道武 林中就沒有公道了么?”

玄衫人神情凝然,不言不語,他年紀雖然較他身旁的兩個黑衫老者小些,但气度卻似居 長,他不說話,這兩個黑衫老者便也不聲不響,南宮平雙足微分,卓然而立,身后的勁裝大 漢,反身向他扑來,但玄衫人微一擺手,這十數條大漢便齊地頓住身形,再無一人有絲毫動 彈。

風砂沉重,只見這兩個黑衫老者俱是身軀瘦弱,須發蒼白,但目中仍閃閃有光,身軀更 挺直得有如架上的標槍,顯見俱是未老的英雄,成名的豪杰,南宮平目光一轉,玄衫人卻已 微微笑道:“兄台身手不弱,原來亦是我輩中人!”

南宮平冷冷道:“不敢──”玄衫人含笑截口道:“既是武林中人,事情便好辦了。” 他含笑指向左邊一位身材較高的黑衣老者道:“這位便是‘蝸山二友’中,昔年人稱‘鐵掌 金劍獨行客’的長孫單,長孫大先生。”

黑衫老者身形筆立,動也不動,玄衫人又指向右面一人道:“這位自然便是‘惊魂雙劍 追風客’長孫空,長孫二先生了。”

南宮平抱拳道:“久仰盛名──”心中卻大為奇怪:“這兩個出名的孤僻劍客,怎地會 來到此間?這玄衫人又將他兩人名姓提出做什么?”

只听玄衫人微微一笑,又道:“兄弟我雖是無名之輩,但能令這兩位不遠千里,赶到致 祭的,當今江湖中又有几人?兄台難道還猜不出來?”

此刻一輛帘幕深垂的白馬小車,已越過行列緩緩來到南宮平身后一丈處,但南宮平卻仍 未覺,自管尋思道:“此人是誰?竟能勞動了‘眠山二友’?”不禁苦笑一聲,道:“在下 愚昧淺見,實是猜它不出,但請兄台相告!”

玄衫人面容一整,神情突地變得十分庄肅,長嘆道:“此人一死,江湖中如喪考批,武 林中如失干城,此人便是名傾九州、技壓天下,以一柄‘葉上秋露’稱霸武林數十年的‘不 死神龍,龍老爺子……唉!閣下既屬武林同道,為了這位俠義無雙的龍老前輩的英魂,改道 而行,想必也是應當的吧!”他言猶未了,南宮平已是愕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玄衫人 抬眼一望他如痴如醉的面色,心中亦不覺大奇,詫聲道:“難道兄台亦与這位龍老前 輩……”

南宮平突地向他深深一揖,身形一閃,閃電般向那古城的城廓下奔去。

“眠山二友”面色一變,“唰”地轉身,玄衫人卻微微擺手笑道:“不必追赶,這少年 的師門,想必定是与‘不死神龍’有關,他此刻前去,并無惡意,只是赶去致祭去了。”

他目光亦凝注著南官平遠去的身影,輕嘆一聲,道,“這少年人中之龍,你們要好好留 意他,但愿他亦能与我結交,否則──”語聲一頓,他目光中突地流露出一种劍刃般的青光 寒意。

南宮平飛身急掠,三個起落,只見那古城沉重的陰影下。

正無聲地肅立著無數個黑衣漢子,人人手中,俱都捧著一束長香,繚繞的香云,裊娜四 散,宛如山巔的濃霧,氤氳在古城堞上。

當前一排巨桌,燃著千百支巨燭,風中燭火,飄搖不定,大多已被鳳吹熄,更使這景象 顯得凄涼!

一個高大威猛的老者,卓立在人群中央,面色凝重,目光悲戚,根本沒有注意到南官平 飛來的人影,他似乎已無聲地沉默了許久,此刻突地揮臂大喝道:“不死神龍一生英雄,我 們卻不可效小儿女態使他英靈不快,兄弟們,再為‘不死神龍,吶喊一聲!”話聲方了,立 刻又響起一聲南宮平方才在路上听到那种霹靂般的呼喊,南宮平只覺心頭一陣激蕩,亦不知 是悲是喜,只听四壁回聲,他突也長嘯一聲,掠到一排巨桌前。高大威猛的老者摹地一惊, 暴喝道:“哪里來的畜牲,敢到這里來扰亂靈台,拿下!”他語聲威猛沉重,神態間竟似有 几分与“不死神龍”相似,喝聲一了,兩旁立刻奔躍來十數條大漢,扑向南宮平。

南宮平振臂大喝一聲:“且慢!”

他聲如惊風,直震得兩旁飛掠而來的漢子,身形為之一頓。

威猛老人怒喝道:“等什么,還不──”南宮平目光閃電般一掃,只見數千道目光,俱 在對自己怒目而視,心中不禁微微吃惊,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在剎那之間,將此事解釋。

哪知他微一猶疑,十數條人影已齊地掠來,匯集的掌風有如一座大山,向他當頭壓了下 來,這些人武功無一不是高手,南宮平竟無法開口說話,只得閃動身形,避開這勢若雷霆的 一擊。

威猛老人雙手扶案,須發皆張,神情之間,顯已极怒,厲喝道:“留下活口,我得問問 他……”喝聲未了,突有兩條大漢閃到他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他怒容竟驀地一消。

凝目望去,只見南宮平身若游龍,矢矯閃變,他雖未出手還擊,但這十數條大漢,也無 法沾著他一片衣衫。

咸猛老人目光一轉,又有不少武林豪士身形躍動,要來擒拿前來這里撒野的“無理少 年”。

南宮平劍眉微軒,雙臂一掄,呼地一道勁風,逼開了四面來攻的漢子,大喝道:“各位 且慢──”,但此刻情況,怎容他解釋,哪知威猛老人卻突暴喝一聲:“一起住手!”

這一聲大喝聲勢惊人,回音響過,四下寂絕,南宮平四下的掌力雖撤,但那千百道目 光,仍是有如利刃般指向他。

他心頭又是一陣激蕩,感動地為他師傅在武林中的成就嘆息。

然后,他回轉身,面對著那威猛的老者,緩緩恭身一揖。

威猛老人目光閃動,突地沉聲道:“你可是‘神龍’門下的五弟子南宮平么?”

他中气沉足,一個字一個字地響徹四野,四下群豪,俱都一愕,“這少年竟是神龍門 下?”要知南宮平自入師門后,便未在江湖間走動,武林群豪,自然俱都不認得他,此刻雖 已有人知道他便是“南宮世家”的繼承之人,但卻無人知道他也競是“不死神龍”的衣缽弟 子。

南宮平心頭亦覺奇怪,不知道老人怎會突然認得了自己,但仍恭身道:“晚輩正是南宮 平!”

威猛老人濃眉一一揚,厲聲道:“你既是‘神龍’門下,難道你不知道我等是在為令師 致祭?怎地還會在此地如此張狂,還不快去換過孝服,向令師在天的英魂仟悔。”

南宮平面色庄重,又自恭身一禮,朗聲道:“各位前輩對家師如此,晚輩實是五內銘 感,但是──”他目光四掃一下,挺胸道:“家師實在并未死去──”話聲未落,四下已立 刻響起一片惊呼詫异之聲,威猛老人再次一拍桌子,目中發出厲電般的光芒,一字一字他說 道:“神──龍──未──死──?”突地轉過身去,大喝道:“李胜、王本廣,過來!”

南宮平抬目望處,只見這威猛老人身后,畏縮地走出兩個人來,烏中黑衫,身軀彪壯, 竟是“上郊山庄”門下的抬棺大漢!

原來自從南宮平追蹤那高髻道人而去,龍飛、石沉,郭玉霞、古倚虹,再上山巔去尋師 蹤后,這兩個大漢等了許久,便覓路下山。

他兩人走的是下山正道,哪知他向人還未落到山腳,便已見到在山腳下竟已擁立著一群 武林豪士,有的在低聲言笑,有的在皺眉企望,也有的神情急躁,不斷地負手踱著方步。

這些武林豪士俱都是听得“不死神龍”在華山比劍之約后,不遠千里,跟蹤而來,此刻 正在等待著“神龍”与“丹鳳”比劍的消息,只因他們深知“不死神龍”的脾气,是以沒有 人敢妄自上山。

于是這兩個抬棺大漢所帶下的消息,便使得這些武林豪士大為震惊!

“丹鳳”已死,“不死神龍”也被“丹鳳”門下的詭計所傷!并且留下了遺言!此刻 “神龍”門下,已各自散去了!

這既不确實、又嫌夸張的消息,卻立刻像野火燃燒著野草一般,在華山四周縣城的武林 豪士口中燃燒起來。

一個時辰之內,快馬飛馳,在各縣城之間往來不絕。

坐鎮西安的西北大豪,在武林中素有“西北神龍”之稱的“飛環”韋奇,韋七太爺,雖 然被江湖中人半帶譏嘲地稱為“偽龍”,但卻絲毫不以為仵,反而對“不死神龍”有著更深 的敬佩,听得這不幸而不确的消息后,便立刻召集武林群豪,來舉行這次“古城大祭”。

听到消息,能夠赶到的武林中人,俱都飛騎赶來了。

更令這大祭生色的,是“玉門關”外,聲名顯赫,但行蹤卻极飄忽的神奇人物,“万里 流香”任風萍,也隨著“崆峒”劍客、“岷山二友”匆匆赶來!

此刻,這神態气度均有几分酷似“不死神龍”的西北神龍,“偽龍”韋奇,滿面怒容, 喚過了那兩個抬棺大漢──李胜、王本廣。

南宮平目光動處,心中亦自恍然:“難怪他得知了師傅的死訊,難怪他忽然知道了我的 姓名…”

只听“飛環偽龍”韋奇厲喝一聲,道:“不死神龍的死訊,可是你們說出的么?”

李胜、王本廣一起垂首稱是!

韋奇濃眉一揚,道:“但你家五公子,怎地又說神龍未死?”

李胜、王本廣對望一眼,誰也不敢說出話來。

韋奇道:“你們是否當真看見了‘神龍’已死?”

李胜、王本廣,頭垂得更低,只听李胜惊栗著訥訥道:“小人……小人沒……有……”

韋奇目光一凜,大怒道:“好大膽的奴才,既未眼見,便胡亂說話,教老夫弄出這天大 的笑話。”

他盛怒之下,右掌一揚,竟將面前靈案上的香燭,震得四散飛落!

李胜、王本廣垂手低頭,面上已無人色。

南宮平朗聲道:“老前輩暫且息怒,這也怪不得他們……”

韋奇怒道:“不怪他們,難道怪我么,不死神龍若是來了,豈非以為我這條偽龍咒他快 死!”

這老人雖然須發半白,卻仍然性如烈火,南宮平暗嘆一聲:“原來此人便是‘飛環’韋 奇……”仔細瞧了他几眼,只覺他神態之間,雖有几分与師傅相似,但卻少了師傅那种熙和 之息。

他心念數轉,對這老人卻仍是非常恭敬,因為他雖然比不得師傅,卻已無愧為武林的前 輩英雄,身軀一挺,朗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晚輩心里卻非但沒有覺得老前輩此事不當, 反而覺得老前輩行事之可佩。”

目光四掃一眼:“我相信各位英雄朋友,武林前輩,心里定也与晚輩有所同感!”

“飛環”韋奇一捋長須,望了望南宮平,又望了望那兩個抬棺大漢,揮手道:“走、 走、走……”

這兩人躬身一禮,抱頭走了,南宮平暗中一笑,只听身后突地響起一陣朗笑,道:“兄 台原來竟是‘神龍’門下,兄弟我初入玉門,便能見到如此少年英雄,确是可喜,‘不死神 龍’英雄蓋世,死訊只是誤傳,讓兄弟我仍有机會瞻仰前輩風采,更是可喜……”

南宮平轉頭望去,心頭突地一惊,只見那玄衫人自怀中取出一柄描金折扇,輕搖而來, 与他并肩而行的,竟不是那“岷山二友”,而是一男一女,男的長身玉立,面目沉靜,女的 風姿絕世,秋波流轉,赫然竟是自己的大嫂郭玉霞,以及自己的三師兄──石沉!

那玄衫人輕搖折扇,朗笑著又道:“更令我任風萍歡喜的是,兄弟我竟在無意中又遇著 了兩位‘神龍’門下的高弟…喏喏喏,各位可認得,這兩位是誰么?哈哈,想必各位是知道 的!”

郭玉霞、石沉一現行蹤,四下群豪便又響起了一陣騷動。

只听一人悄俏道:“人道‘鐵漢夫人’貌美如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目光 便也离不開郭玉霞身上。

“飛環”韋奇目光一轉,哈哈笑道:“好好,想不到任大俠又帶來了兩位神龍子弟一” 微一抱拳道:“兩位想必就是近年來武林盛傳,聯袂上黃山,雙劍誅群丑的‘止郊雙劍’ 了!”

石沉面色微變,垂下頭去,郭玉霞輕輕一笑道:“晚輩……”

南宮平卻已一步掠來,截口道:“這位是晚輩大嫂,這位卻是晚輩的三師兄,也就是 ‘止郊雙劍’中,人稱‘靜石劍客’的石沉!”

“偽龍”韋奇詫异地向他兩人望了几眼:“大嫂……”他突叉捋須大笑起來,道:“這 位難道便是‘鐵漢夫人’么?好好,老夫雖然僻處西北,卻也听過江湖人語:‘百煉鋼化繞 指柔,鐵漢子配美婦人!’當真是男的是呂布,女的是貂蟬……“話聲未了,四下已響起一 片笑聲。南宮平亦不禁暗中一笑,忖道:“這老人雖已年近古稀,想不到言語間仍是這般魯 莽。”

卻見那任風萍微微一笑,朗聲道:“江湖之中,雖多名實不符之輩,但神龍子弟卻是名 下無虛,這位石大俠人稱‘靜石劍客’,當真是人靜如石……”他口中雖在稱贊著石沉,兩 道眼神,卻瞬也不瞬盯在南宮平面上,含笑道:“這位兄台年輕英發,深藏不露,既是‘神 龍’門下,大名想必更已遠播,不知可否見告?”

南宮平見了石沉、郭玉霞同行而來,卻不見龍飛之面,心里早有了許多話想要詢問,卻 听這任鳳萍殷勤相詢,此人溫文爾雅,談吐不俗,武功雖未顯露,但必然极有來歷,不覺動 了相惜之意,微微一笑道:“小可南宮平,初入師門,怎比得我大嫂、二哥……”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我這位五弟初入師門,可比我們都強得多!”

韋奇哈哈笑道:“神龍子弟,俱是好漢,你們也毋庸互相謙虛了,我且問你。‘神龍’ 既未死,此刻在哪里?”

南宮平微一沉吟,方在措詞答复,郭玉霞已幽幽嘆道:“師傅他老人家雖然可能還在人 間,只是他老人家的行蹤,晚輩們卻不知道!”

韋奇雙目一張,面露惊愕,郭玉霞又道:“晚輩們昨夜在荒山中尋找師傅,又擔心五弟 的下落!”

韋奇濃眉微軒,道:“他難道不曾与你們在一起?”

郭玉霞幽幽一嘆,道:“不曾!”

韋奇目光一凜,惊問南宮平,道:“你師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不去尋找,卻在這 里辦別人的喪事……哼哼!這算是什么子弟?”南宮平呆了一呆,雖想解說,但他這一日之 間所遇之事,不但錯綜复雜,而且有許多還關系著他師傅的聲名,又豈是一時間解說得清。

郭玉霞輕輕嘆道:“五弟到底年輕些,又……”悠悠一嘆,戛然不語。

韋奇冷“哼”一聲,不再去看南宮平,捋須又道:“那‘鐵漢’龍飛,老夫亦是聞名久 了,此刻怎地也不見前來?”

南宮平心怀坦蕩,听了郭玉霞這般言語,見了韋奇這般神態,心中卻又不以為意,暗 道:“我正要詢問大哥的行蹤,他先問了也好。”

這其間只有那來自玉門關外的异士“万里流香”任風萍,冷眼旁觀,心中暗忖,“這 ‘神龍’門下的弟子之間,莫非有著什么矛盾?”嘴角突地泛起一陣難測的微笑。

只見郭玉霞秋波一轉,似乎欲言又止,韋奇皺眉忖道:“那龍飛的去處,難道也有不可 告人之處?”沉聲又道:“龍世兄哪里去了?”

郭玉霞輕嘆一聲,道:“我大哥……唉!我大哥陪著我四妹走在后面,不知怎地還未前 來!”又自一嘆,以手掩面,垂下頭去,她言語平常,但神態語气之間,卻似有許多委曲, 又似真的有許多不可告人的隱秘。

南宮平劍眉微皺,心中大是疑詫,只听“偽龍”韋奇道:“他怎地不陪著你,卻去陪別 的女子。”

郭玉霞幽然道:“晚……輩不知道!”

韋奇濃眉一挑,忽見風砂之中,一輛白帘素車,款款而來,車形甚小,拉車的亦是一匹 幼馬,遠看似乎無人駕駛,行近一看,只見那深深垂下的布幔中,竟伸出了一只春蔥般的纖 纖王手,挽著 繩,車幔雖是純白,但這只手掌,卻更是瑩白如玉。

南宮平目光動處,面色微變,郭玉霞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說道:“這輛車里坐的是 誰家妹子,五弟你可認得么?”

言猶未了,只見那素車的白幔往上一掀,一個秀發如云、秋波如水的絕色美人,不胜嬌 慵地斜斜倚在車篷邊,如水的秋波四下一轉,然后凝注著南宮平道:“喂,你的話說完了沒 有?”

四下本已因著郭玉霞的言語而紛紛私議著的武林群豪,此刻語聲俱都一頓,數千道目 光,一起轉到了這絕色女子身上,方才他們見了郭玉霞,已認做是天下絕色,哪知這女子更 比郭王霞美上几分,郭玉霞之美,猶可以言語形容,這女子卻美得超塵絕俗,仿佛是降滴人 衰的天上仙子。

此時此刻,梅吟雪此地現身,南宮平雖然心怀坦蕩,卻也說不出話來。

郭玉霞道:“我只當五弟到哪里去了,原來……”輕輕一笑,轉口道:“這位妹子好 美,五弟,你真有辦法,短短一口之內,就結交了這一。位美人儿,又對你這般親熱!”

“偽龍”韋奇冷“哼”一聲,沉聲道:“任大俠,石世兄,老夫下處便在西安城里,大 雁塔畔,稍候千請前來一敘!”轉身過去,望也不望南宮平一眼,抱拳向四下的武林群豪朗 聲道:“各位遠來辛苦,且隨老夫一起入城,喝几杯淡酒。”袍袖一拂,分開人叢,踏著大 步去了。

群豪一陣哄亂,拋下了滿地香火,紛紛四散,南宮平心頭一陣堵塞,他心高气傲,怎受 得了這种冤屈、曲辱,卻是苦干無法解釋。

郭玉霞一面向韋奇檢襖為禮,面上卻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直到韋奇去遠,她緩緩轉 身,走到車前,含笑道:“這位妹子,尊姓大名,你要找我們五弟,有什么事么?”

梅吟雪動也不動,仍然斜斜地倚在車上,秋水般的目光,淡淡地望著她,春蔥般的玉 手,輕輕地播弄 繩,像是根本沒有听到她的話。

南宮平暗嘆一聲,走過去道:“這位便是我的大嫂,這位梅姑娘,是……是……”他怎 能將梅吟雪的來歷說出。

“梅姑娘,”郭玉霞神色不變,微笑著道,“我們五弟能認得你,我做大嫂的也高興得 很。”

梅吟雪冷冷一笑,斜瞟著她道:“老頭子拂袖走了,只怕你心里更高興吧?”

郭玉霞呆了一呆,面色突變。

南宮平心怀仁厚,對他的大嫂,始終存著尊重之心,但他卻也深知梅吟雪的脾气,此刻 他站在當地,當真是左右為難,只得亂以他語,賠笑道:“大嫂,大哥到底到哪里去了?”

郭玉霞目光瞪著梅吟雪,突地轉過身來,道:“你去問你的四妹!”

南宮平心頭一震,暗道:“這是什么話?”回頭一望,只見石沉木然站在那里,對四周 的一切,都像是不聞不問,任風萍負手而立,面含微笑,四下的武林群豪,雖也大多散去, 但卻還有許多人,立在遠處,遙遙觀望,又有一些黑衣大僅,忙亂地收拾著祭台,目光也不 時膘向這里。

他緩緩垂下眼帘,突地瞥見兩條人影閃電般掠來,戛然停在車前,竟是那成名河西道上 的崆峒劍客“岷山二友”l此刻這兄弟二人的四道眼神,仿佛刀劍遇著磁鐵似的,凝注著梅 吟雪,良久良久,長孫空喃喃道:“十年一別,想不到今日又在此地見著這張面目。”目光 之中,滿含怨毒之意。

長孫空卻沉聲道:“姑娘可是姓梅?”

南宮平心頭一懍:“難道他們已認出了她!”卻見梅吟雪神情悠然,點了點頭。

“惊魂雙劍追風客”長孫空面色一寒,突地顫抖著伸出手指,道:“梅吟雪,你…… 你……”右手一反,霍然自腰畔抽出一柄拇指般粗細、閃閃生光的軟劍,大聲道:“你下 來!”

長孫單亦是面容慘變,郭玉霞心頭一惊,回首望向南宮平道:“她竟是冷血妃子?”語 聲中亦有惊悚之意。

南宮平心中惶然,抬跟一望,卻見梅吟雪仍是悠然含笑,悠然玩弄著 繩,悠然笑道: “誰是梅吟雪,梅吟雪是誰?”

長孫兄弟對望一眼,面上漸漸出現了疑惑之色,長孫空掌中的長劍,也緩緩垂了下去, 他兄弟兩人,十年以前,曾受過那“冷血妃子”梅吟雪的侮弄,至今猶是恨在心中,但十年 來的歲月消磨,他們對梅吟雪的面貌,白也漸漸模糊,此刻見她如此一問,這兩人倒答不出 話來。

“万里流香”任風萍目光一轉,微微笑道:“孔雀妃子成名已久,這位姑娘最多不過雙 十年華,長孫兄,你們只怕是認錯了吧!”

長孫空雙眉深皺,訥訥道:“我雖也知道梅吟雪已死在神龍劍下,但……此人既是姓 梅,面貌又這般相似……”長孫單目光又复轉向梅吟雪,沉聲道:“你可是梅吟雪之親人, 与梅吟雪是何關系?”

梅吟雪微微一笑,悠悠問道:“姓梅的人,難道都該与她有關系么?”

“万里流香”任風萍仰天一笑,大步走來,分開長孫兄弟兩人,笑道:“世間同姓的人 本多,相似之人亦不少,長孫兄,你錯認孔子為陽貨,定說東施是西施,還不快向這位梅姑 娘賠禮。”

他口中雖然如此說法,暗中卻將長孫兄弟推到一邊,因為他深知長孫兄弟成名已久,再 也不會向一個無名少女賠禮的。

梅雪吟晒然一笑,冷冷道:“這兩位大英雄、大劍客,怎會向我一個無名之輩賠禮,你 還是暗中將他們推開好了。”

任風萍突地一呆,他雖然遇事鎮靜,此刻面上卻也不禁變了顏色,尷尬地強笑兩聲,卻 見梅吟雪素手一揚,那純白的布幔,便又落了下來。

郭玉霞凝注著這深重的布幔,暗暗忖道:“這女子好靈巧的心机,好犀利的口舌!”

她自負顏色,更自負于心智、口才,但此刻見到了這冷漠而絕艷的女子,心中卻若有所 失,心念數轉,突地抬頭問道:“五弟,此間事了,你可是要回到‘止郊山庄’去?”

南宮平道:“小弟辦完了喪事,自然要……”他突然想起自己三月之后,還要与那葉曼 青姑娘會于華山之麓,為師傅完成“三件未了的心愿”,又想到自己還要時刻不离地“保 護”車中的梅吟雪,語聲不覺沉吟起來。

卻听郭玉霞道:“大哥未來,你最好与我同行,不然我和三弟單獨在一起,我們心中雖 然坦蕩,但被江湖人見了,卻難免生出閑話。”她幽幽一嘆,又道,“三弟,你說是么?”

石沉抬起頭來,茫然道:“是的。”又茫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見了他這般神色,心中不禁一動,但自家亦是心情紊亂,也未仔細思索,只是訥 訥道:“但小弟三月后……”

車幔中突地傳出一陣冰冷的語聲道:“喂,你快些辦完那老人的喪事,我要到江南 去。”

郭玉霞冷冷道:“你要到江南去,但請自便……”

南宮平訥訥道:“只怕……只怕我也要到江南去。”

郭玉霞面色一變,沉聲道:“你說什么?難道大哥不在這里,我就不是你的大嫂了 么?”

她對于梅吟雪的容貌才能,既是妒忌,又是害怕,實在不愿意這樣一個女子,跟隨在南 官平身邊,因為那樣將會影響到她的計划,甚至會窺破她的隱私,是以她不惜拉著南宮平, 留在自己一起。

南官平思潮紊亂,左右為難,訥訥道:“大嫂的話,小弟自然要遵命,但……”

忽見一個黑衣漢子奔來,道:“公子,靈車是否直奔大墓?”

南宮平乘机下階,道:“自然是直奔大墓。”躬身道,“小弟先去照料喪事,稍后再与 大嫂商量。”繼又微一抱拳,道,“任大俠,小弟先走一步了。”匆匆隨著黑衣漢子走了。

任風萍手搖折扇,面含微笑,朗聲道:“兄台只管去忙,小弟日內再來拜訪。”環施一 禮,客套几句,亦自与“岷山二友”走入西安城里。

車幔中的素 輕輕一提,馬車轉向而行。

郭玉霞柳眉一揚,故意幽幽嘆道:“在我做閨女的時候,從來沒有未出門的閨女也跟著 一個男子的,難道未過几年,已世風日下到這种程度了么?”

車幔中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只要做了人家的太太后,稍微守些婦道就好了, 做閨女的時候,倒不要緊。”

郭玉霞怒道:“你說什么?”但車子已遠去,只留下一股煙塵,險些扑到她的臉上。

石沉突地長嘆一聲,道:“大嫂,我……我們還是去尋大哥的好!”

郭玉霞愕了許久,回轉身來,冷笑道:“你難道是在想你的四妹么?”

石沉道:“我……”此時此刻,他無法說話,唯有嘆息。

郭玉霞道:“听我的話,做個乖孩子,小師姐才喜歡你。”她秋波閃動,凝思著又道, “我們此刻先到那位韋七爺家里,我就不信老五敢不到西安城去。”她望了望四下陸續散去 的人群,面上作出了端庄的神色,暗中卻悄悄一握石沉的手腕,輕輕道,“乖孩子,隨我 走。”

石沉道:“我……我……”終于還是隨之而去,一陣風吹過,天上突又簌簌落下雨來。

哀樂再起,又漸漸遠去,一行行零亂的車轍蹄痕,卻仍留在潮濕的沙地里。

第七章 妃子傾城

古老的西安城,難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卻并沒有難堪的灰黯,反而呈現一种蓬勃的 生气。

但無論如何,這古老的城市,畢竟已漸在衰落中,漢宮風流,長春未央,固然已是遺 跡,秦時豪華,巍巍阿房,更是已變做一堆瓦礫,只有大雁、小雁雙塔,還有著昔目的瑰 麗,筆直地矗立在西北亙古未息的風沙里,伴著曲江清淡的水波,向遠方的游子夸耀著這古 城的風流遺跡。

大雁培半里處,一片松柏如云,便是“西北神龍”韋七太爺的庄院,過了這片屋字櫛比 的庄院,再行半里,那一條石板鋪成的街道,便筆直地通向東邊的城門。

朦漾的雨絲中,城外放蹄奔來一輛馬車,五匹健馬,車上的帘幔深垂,馬上人卻是灰袍 大袖、烏簪高髻的道人。

傍著馬車的四騎,俱是面容蒼白、目光炯炯、腰畔佩著長劍、像是終年不見陽光的中年 道人,眉宇之間,又都帶著十分沉重的神色。

當頭一騎,卻是蒼眉自發,形容枯瘦,腰間空空,衣袂飄拂,提著 繩的手掌,竟是瑩 白如玉,宛如婦人女子。

這五騎一卒,一入城內,便毫不停留地往“飛環”韋七的“慕龍庄院”奔去,各各神色 問,都仿佛有著什么急事。

松柏連云的“慕龍庄”中,演武廳外四側的長廊下,圍繞著每邊四十四張,四邊一百七 十二張,一行首尾相連的大桌,首張桌上,是一只全羊,次張桌上,是整只烤獵,第三張桌 上,是半只紅牛,然后是十二只燒雞,十二只熏鴨,十二只肥鵝,四瓶陳年的汾河“竹葉 青”酒,然后又是一只全羊……往后循環,只聞一片酒肉香气,隨風四散,几乎可達西安城 外。

方桌邊沿,擺滿了數百柄精光雪亮、紅絲纏柄的解腕尖刀,余下的空隙,堆著一疊疊花 瓷海碗、青瓷巨觥。

演武廳內,松柏樹下,六角亭中……笑語喧騰,豪士云集。

“西北神龍”韋七太爺,大步走到長廊外,突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了大廳上的滴水飛 檐,笑語紛紛的武林群豪,不禁為之一惊,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故,哪知這精神矍鑠的老人, 竟雙足微分,筆立在檐沿上,振臂大呼道:“承各位朋友兄弟看得起,今日到這‘慕龍庄’ 來,我韋七沒有什么招待,有的只是粗菜淡酒,以及武夫的本色!”

群豪恍然哄笑,接著是一片怒潮的喝彩聲,宛如百十個霹靂一起響起。

“偽龍”韋奇目光閃動,神采飛揚,突又大喝道:“佩刀的朋友拔刀,佩劍的朋友拔 劍,不使刀劍的朋友,桌上有的是屠狼殺虎的解腕尖刀……正點子都在桌上,并肩子上 呀!”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響徹云霄,又是一陣歡呼喝彩哄笑聲山洪般響起,接著便是一連 串”嗆嘟“之聲,劍出匣,刀出鞘,群豪歡笑著涌向方桌,”偽龍“韋七”嗖“地躍下飛 檐,伸手一抹須發上的雨珠,抓起一柄解腕尖刀,刀光一閃,一片漿汁淋漓的大肉,已被他 挑起在刀尖上!長廊外,假山畔,一座綠瓦朱欄的六角亭中,笑聲未歇,”万里流香“任風 萍,仍自手搖折扇,面對憑欄而立的神龍子弟──郭玉霞、石沉,含笑道:“這韋老前輩當 真是位豪杰,想不到,我任風萍初出玉關,便能遇到這般人物、今日之筵,縱不飲酒,就憑 這份豪气,已足以令人飽醉!”

郭玉霞嫣然含笑,道:“今日之筵,的确是別開生面,從來未有,只可惜…”她突地幽 幽一嘆,轉首道,“只可惜你大哥不在這里,三弟,你說是么?”

石沉木然頷首道:“是!”

任風萍目中光芒一閃,含笑道:“是极,是极,若是‘鐵漢,龍大哥在這里,這’慕龍 庄‘內的豪气,只怕更要再添儿分。”目光凝注,似乎要看透郭玉霞所說的話是否真心?話 聲方了,只見那“飛環”韋奇,已自手持尖刀,大步而來,朗聲笑道:“任大俠,你雖怯 敵,但老夫這第一塊肉,卻總是要敬你這位遠客的。”

任風萍微微一笑,欠身道:“這怎么敢當。”

韋奇濃眉微軒,笑聲突斂,凝注著刀尖上的肉塊,沉聲道:“中原武林,老成凋零,任 大俠此番東出玉門,定可為中原俠義道壯几分聲色,莫說區區一塊肉,便是成群的牛羊,也 是當得起的。”

任風萍目光一閃,亦自肅容道:“任某雖才薄,當不起老前輩的厚愛,但為著天下武林 的正气,任某當全力以赴!”收起折扇,雙手自刀尖取下肉塊,也不顧肉汁淋漓,一撕為 二,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韋奇呆望了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好英雄,好豪杰,好漢子……”霍然轉身奔了出 去。

郭玉霞道:“我只當你要乘机顯露一下武功,哪知你卻規規矩矩地接來吃了!”嫣然一 笑,又道,“但這樣比顯露再高的武功都好,你說是么?”

任風萍道:“在下化外村夫,有什么武功好顯露的,夫人取笑了。”

石沉垂首而立,听得他言語清晰,不覺奇怪,拾目望處,只見他在這剎那間竟已將那一 大塊牛肉俱都吃盡,不禁心頭微懍,暗暗忖道:“此人鋒芒不露,但在有意無意間,別人不 甚注意處,卻又顯露出絕頂的武功,只教人無法說他賣弄。”一念至此,不覺暗暗生出敬佩 之心。

目光一轉,只見“飛環”韋七,競又飛步奔來,雙手捧著一壇美酒,口中猶在低語著: “好漢子……好漢子……”“唰”地掠上小亭,大笑道:“我韋七今日遇著你這般的漢子, 定要与你痛飲一場!”雙手舉起酒壇,仰天喝了几口,方待交与任風萍。

卻見任風萍雙眉微皺,似在凝思,又似在傾听,韋奇道:“任大俠,你還等什么,難道 不屑与老夫飲酒么?”豈敢!“任風萍微微一笑,道,”只是還有一位武林高人來了,任某 只得稍候。“韋奇濃眉微皺,奇道:“誰?誰來了?只見任風萍身形一閃,方自退到欄邊, 亭外微風簌然,已飄下一個灰袍大袖、烏簪高髻、形容枯瘦的自發道人來。”飛環“韋奇目 光動處,惊呼道:“四師兄,你怎地來了?白發道人一雙銳利的目光,卻炯然望著任風萍, 冷冷道:“這位朋友好厲害的耳目!”

韋奇已自哈哈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四師兄來了,今日之會,更是錦上添花,四師 兄,你還不認得這位耳目厲害的朋友是誰吧?”

郭玉霞心頭一震:“終南掌門來了。”只見他面容冰冷,冷冷道:“少見得很。”

韋奇笑道:“這位便是塞外奇俠‘万里流香’任鳳萍。”

白發道人雙眉一楊道:“原來是任大俠!”語气之中,卻仍是冰冰冷冷。

任風萍含笑一揖,道:“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稱‘玉手純陽,終南劍客’的呂老前輩 了。想不到任風萍今日有幸,能見到武林之中的絕頂劍睿,‘終南’一派的掌門大俠!”

白發道人單掌問訊,道:“貧道正是呂天冥。”

原來自從“終南三雁”死于黃山一役,這終南派第七代的四弟子,便被推為掌門,“飛 環”韋奇技出“終南”,排行第七,是以武林中方有“韋七太爺”之稱。

“玉手純陽”天冥道長,已有多年未下終南,此刻韋奇見了他的掌門師兄,更是大笑不 絕,“四師兄,待小弟再向你引見兩位英雄人物!”

他大笑著道:“這位郭姑娘与石少俠,便是一代武雄‘不死神龍’的親傳高弟。”

郭玉霞、石沉齊地躬身一禮,“玉手純陽”卻仍是單掌問訊,郭玉霞目注著他瑩白的手 掌,暗道:“難怪他被人稱為玉手純陽。”

石沉卻暗暗忖道:“這道人好倨傲的神气。”

呂天冥枯瘦的面容上,干澀地擠出一絲微笑,道:“令師可好?”

郭玉霞方待答話,哪知“玉手純陽”突地轉過身去,一把拉住了方待步出小亭的“飛 環”韋七,道:“你要到哪里去?”飛環“韋七笑道:“我要向武林朋友宣布,我的掌門師 兄到了。”

天冥道人冷冷道:“且慢宣布。”

韋奇道:“為什么?…天冥道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么突下終南,兼程赶來這里,又 不經通報,便越牆而入?”

韋奇心中雖一動,但面上卻仍帶著笑容,道:“我只顧見了師兄歡喜,這些事竟俱都沒 有想到。”

“玉手純陽”呂天冥長嘆道:“你年紀漸長,脾气卻仍不改,你可知道──”他語聲突 地變得十分緩慢沉重,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冷血妃子尚在人間,此刻只怕也已到了西安 城!”

“飛環‘韋七心頭一懍,面容突變,掌中的酒壇”噗“地跌到地上,碎片四散,酒珠飛 濺,俱都濺在他紫緞錦袍之上。石沉、郭玉霞心頭一惊,但見”玉手純陽“面容木然,”飛 環“韋七由發顫動,任風萍雖仍不動聲色,但目光中亦有了惊詫之意,”飛環“韋七顫聲 道:“這消息從何而來?是否确實?”

“玉手純陽”目光一轉,無言地指向亭外,眾人目光一起隨之望去,只見四個灰袍道 人,攙扶著一個神色狼狽、面容憔悴、似是患了重病的漢子,隨著兩個帶路的家丁緩緩而 來。

“飛環”韋奇皺眉凝注,沉聲道:“此人是誰?”

石沉、郭玉霞心頭一惊,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原來這傷病之人,竟然就是那在華山峰頭 突然奪去那具紫檀棺木的神秘道人。

“玉手純陽”呂天冥冷冷道:“此人是誰,你不認得么?”

韋奇雙目圓睜,直到這五人俱已走到近前,突地大喝一聲!顫聲道:“葉留歌……葉留 歌……”

那綠袍道人“劍客公子”葉留歌拾眼一望,踉蹌著奔入亭來,扑到“飛環”韋七怀里, 嘶聲道:“七哥,七哥……小弟今日能見你一面,當真已是兩世為人了……”言猶未了,暈 倒當地!

剎那之間,滿亭之人,面面相覷,俱都惊愕得說不出話來。

立得較近的武林群豪,已漸漸圍到亭前,以惊詫的目光,望著亭內亦是滿心惊詫的人。

“飛環”韋七濃眉緊皺,雙目圓睜,不住頓足道:“這……究竟這是怎地?留歌老弟, 你……你……你一別經年,怎地變得如此模樣?老哥哥險些都認不得你了。”

呂天冥長嘆一聲,道:“留歌我也有十年未見,直到昨日午后,他滿身浴血奔上山來, 我方知道他竟親眼見著了梅冷血,而且還被……”他冷冷膘了石沉、郭玉霞一眼,接道: “不死神龍的弟子刺了一劍,若非幸遇奇人搭救,他此刻只怕早已喪命在華山蒼龍岭下,那 么這一段武林秘聞,便再也無人知道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面上更是惊詫,目光利刃般轉向郭玉霞与石沉,詫聲道:“神 龍子弟,怎會刺了留歌一劍?”

郭玉霞秋波一轉,面上故意作出茫然之色,顰眉尋思良久,方自嘆道:“難道是五弟 么?呀──一定是五弟,唉!他与我們分開方自一日,怎地便已做出了這么多荒唐的事 來。”

呂天冥冷冷道:“誰是你們五弟,此刻他在哪里?”

“南宮平!”韋奇恨聲道:“定是此人,龍夫人、石世兄,你們……”

郭玉霞沉聲一嘆,截口道:“韋老前輩你不必說,我們也知道,五弟──唉!他既然做 出了對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師傅又不在,我們不能代師行令,為武林主持公道,已是慚愧得 很,韋老前輩你無論怎么做,我們總是站在你一邊的。”

“飛環”韋七長嘆一聲,道:“當真是龍生九子,各不相同,五指參差,各有長短…… 想不到龍夫人你竟這般深知大義。”

郭玉霞長嘆垂下頭去,道:“晚輩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因為晚輩方才也曾眼看我們五弟 与一個姓梅的女子在一起,那女子還曾与‘岷山雙俠’……”

韋奇截住道:“便是那車上的女子么?”不住頓足,“我怎地方才竟未看清……‘郭玉 霞道:“以晚輩听見,只怕她已習得駐顏之術!”

“飛環”韋七心頭一震,愕了半晌,喃哺道:“莫非她武功又精進了……”突又四顧大 喝道:“長孫兄弟呢!……任大俠,長孫雙俠呢?”

任風萍一直俯首凝思,此刻抬起頭來,滿面茫然之色,道:“方才還見著他們,此刻怎 地不在了。”

他神色間似乎隱藏著什么,但此時此刻,卻無一人發覺。

“飛環”韋七長嘆道:“不死神龍若在此地就好了,唉──怎地神龍一去,江湖間便亂 了起來。”

呂天冥突地冷笑一聲,道:“但愿神龍未死……”韋奇卻未听出他言下的恨毒之意,扶 起地上的“劍客公子”葉留歌,面向亭外的武林群豪,突又大喝道:“各位朋友兄弟,酒后 莫走,与我韋七一同去搜尋一個武林中的叛徒,以及那冷血的女中魔頭‘冷血妃子’!”群 豪立刻一陣惊亂,又是一陣和應。

任風萍雙眉微皺,心中暗嘆:“這韋七竟發動了傾城之力,來對付他們孤身兩人。”又 忖道:“我若要使他歸心于我,此刻豈非大好机會!”

只听這震耳的呼聲,一陣陣隨風遠去。石沉仍自木然垂首,不言不語,郭玉霞秋波流 動,卻不知是愁是喜?

“劍客公子”葉留歌緩緩睜開眼來,呻吟著道:“見了那毒,婦……切莫……容她多 說……話……你不傷她……她就要傷你了。”

“飛環”韋七望著亭外的群豪,自語著道:“她傷不了我的!”

雨絲朦朦,猶未住,天色陰瞑,更黯了……

“岷山二友”的面容,就正如天色一般陰黯,他們暗地跟蹤著南宮平,直到他喪事完 畢,人了西安城,驅車進了一家規模奇大的糧米庄的側門,長孫空遠遠立在對面的屋檐下, 低聲道:“那女子既然不是梅吟雪,他卻喚我兄弟二人跟蹤作甚?”

長孫單沉吟半晌,道:“此人乃人中之龍,所有言行,均有深意,此刻我亦不知,但日 久必定會知道的。二弟,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卻落得終身在河西道上磋跎,空有些許虛名, 僻居一隅,又有何用?你我若真要在中原、江南的武林中揚名吐气,全都要靠著此人了!”

長孫空嘆息一聲,忽見對面門中,大步行來一人,將手中一方請帖,躬身交到長孫單手 上,便垂手侍立一側,卻始終一言不發。

“岷山二友”愕了一愕,展開請帖,只見上面寫的竟是:“武林末學,‘止郊山庄’門 下五弟子南宮平,敬備菲酌,恭請‘岷山二友’長孫前輩一敘。”

長孫兄弟心頭一震,各各對望了一眼,卻見南宮平已換了一身輕袍,面含微笑地立在對 面門口,遙遙拱手。

這兄弟兩人雖是久走江湖,此刻卻也不知所措,呆呆地愕了半晌,長孫單方才抱拳朗聲 道:“雅意心領,來日再來打扰!”

不約而同地轉身而行,越走越快,再也沒有回頭望上一眼。

南宮平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遠去,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長嘆一聲,沉重地走入門里。天 色漸黯,后堂中已燃起銅燈,但燈光卻仍帶著慘淡的黃色,他雖有滿身武功,億万家財,但 此刻心里卻橫亙著武功与財富俱都不能解決的心事。

他喃喃自語道:“我若是能分身為三,便無事了,只是……唉!”他卻不知道他此刻縱 能分身為三,煩惱与不幸亦是無法解決的了。

梅吟雪嬌慵地斜倚在精致的紫銅燈下,柔和的燈光,夢一般地洒在她身上,面前的云石 紫檀桌上,有一籃紫竹編筐、綠絲為帶的佳果,鵝黃的是香蕉,嫣紅的是荔枝,嫩綠的是檸 檬,澄紫的是葡萄…這些便連大富之家也极為罕見的南海异果,卻絲毫沒有吸引住她的目 光,她只是懶散地望著壁間的銅燈,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宮平沉重的步履,并沒有打斷她輕煙般的思潮,她甚至沒有轉目望他一眼,蒼白的面 容,在夢般的燈光中,宛如冷玉。

靜寂中,就連屋角几上的銅壺滴漏中的流沙聲,似乎也變得十分清晰。無情的時光,便 隨著這無情的流沙聲,悄然而逝,輕輕地、淡淡地,仿佛不著一絲痕跡,卻不知它正在悄悄 地竊取著人們的生命。

良久良久,梅吟雪終于輕嘆一聲,道:“走了么?”

南宮平道:“走了──這兩人暗地跟蹤而來,為的是什么?難道他們畢竟還是看出了 你!”

梅吟雪淡然一笑,道:“你擔心么?”

南宮平道:“我擔心什么?”

梅吟雪悠悠道:“你在想別人若是認出了我,會對你有所不利,那時……你只怕再也不 管我了,因為我是個被武林唾棄的人,你若是幫助我,那么你也會變成武林的叛徒……堂堂 正正的神龍子弟,是不愿也不敢做武林叛徒的,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敢,你說是么?”

南宮平面色木然,陰沉沉地沒有一絲表露。

梅吟雪又道:“武林中的道義,只不過是少數人的專用品而已,若有十個武林英雄認為 你是惡人了,那么你便要注定成為一個惡人,因為你無論做出什么事,你都是錯的,就連堂 堂正正的神龍子弟,也不敢在‘武林道義’這頂大帽子下說句公道話,因為說出來,別人也 未見得相信……喂,你說是么?”

南官平目光一閃,仍然默默無言。

梅吟雪突地輕笑一聲,道:“但是你放心好了,此刻武林之中,除了你我之外,再無一 人能斷定我是……”霍然面色一沉,窗外已響起一陣笑聲,道:“孔雀妃子,這次你卻錯 了!”

南宮平面容驟變,低叱道:“誰?”一步掠到窗口,只見窗框輕輕往上一抬,窗外便游 魚般滑入一個人來,長揖到地,微笑道:“事態非常,在下為了避人耳目,是以越窗而來, 万請恕罪!”

語聲清朗,神態瀟洒,赫然竟是那關外游俠“万里流香”任風萍!

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

梅吟雪蒼白的面容上,卻泛起一陣奇异的神色,盈盈站起身來,道:“你在說什么?請 你再說一遍好么?”她語聲輕柔而平和,就仿佛是一個和藹的老師在要他的學生重述一遍平 常的話似的。

任風萍微微一怔,不知這女于是鎮靜還是冷漠,但是他這份心中的奇异,卻井無絲毫表 露在面上。“南宮世家,确是富甲天下!”他先避開了這惱人的話題,含笑向南宮平說道, “想不到遠在西安,兄台亦有如此華麗舒服的別墅。”

南宮平微笑謙謝,拱手揖客,他此刻亦自恢复了鎮靜,這屋中的三人,競好像是都有著 鋼鐵般的神經,心中縱有万种惊詫,面上卻仍神色自若,直到任風萍坐了下來,梅吟雪突叉 輕輕一笑,道:“我方才說的話,你可曾听到么?”

任風萍微微笑道:“孔雀妃子,名滿天下,梅姑娘你說的話,在下焉敢有一字錯 漏……”

梅吟雪突地臉色一沉,冷冷道:“也許你听得稍嫌太多了些……”蓮步輕抬,身形閃 動,一只纖纖玉手,已逼在任風萍眼前。

任鳳萍身形卻仍然不動,含笑凝注著梅吟雪的手掌,竟像是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掌拍下, 立時他便有殺身之禍。

南宮平目光微凜,一步掠到梅吟雪身側,卻見梅吟雪已自輕輕放下手掌,他不禁暗中透 了口气,暗暗忖道:“此人不是有絕頂的武功,便是有絕頂的智慧…”思忖之間,突听任風 萍朗聲大笑起來,道:“佩服!佩服!孔雀妃子,果然是人中之鳳……”

他笑聲一頓,正色接道:“梅姑娘,你方才這一掌若是拍將下來,那么你便當不得這四 字了。”

梅吟雪冷冷道:“你話未說明,我自然不會傷你……”

任風萍突然朗聲笑道:“我話若是說明了,姑娘你更不會有傷我之意了。”

梅吟雪冷冷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隨時都免不了有殺身之禍的。”

任風萍道:“我可是知道得太多了么?”

梅吟雪道:“正是!”她目光不离任風萍,因為她雖然此刻仍無法探測任風萍的來意, 但她對此人已的确不敢輕視,能對一只在頃刻之間便能致人死命的手掌視若無睹的,他的動 作与言語,都是絕對令人無法輕視的。

任風萍笑聲已住,緩緩道:“我若是知道得太少,那么此刻西安城里,知道得太多的 人,最少也有一千以上!”

梅吟雪神色一變,截口道:“此話怎講?”

任風萍微一沉吟,緩步走到窗前,緩緩道:“梅姑娘駐顏有術,青春不改,世上本已再 無一人能斷定看似雙十年華的梅姑娘使是昔年的‘孔雀妃子’,但是……想不到南宮兄劍下 竟有游魂,而又偏偏去了‘飛環’韋七那里……”他語聲微頓,突地戳指指向窗外星空下的 夜色,大聲道:“南宮兄,梅姑娘,你們可曾看到了西安城的上空,此刻已掀騰起一片森寒 的劍气!逼人的殺机!”

他語聲未了,南宮平、梅吟雪心頭已自一震,此刻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指望去,窗外 夜色,雖仍如昔,但兩人心中,卻似已泛起了一陣寒意。

南宮平喃哺道:“劍底游魂……”

梅吟雪沉聲道:“難道……難道那葉留歌并未死?”

任風萍長嘆一聲,微微頷首,道:“他雖然身受重傷,卻仍未死……”

南宮平無言地怔了半晌,緩緩道:“他竟然沒有死么?”語气之中,雖然惊詫,卻又帶 著些欣慰。

任風萍詫异地望他一服,似乎覺得這少年的思想,的确有些异于常人之處。

“葉留歌雖傷未死,呂天冥已下終南。”他目光一轉,大聲又道,“此刻‘飛環’韋七 已出動了西安城傾城之力,要來搜索兩位,兄弟我雖然無力臂助,卻也不忍坐視,是以特地 赶來……南宮公子,弱不敵強,寡不敵眾,何況兄台你的師兄師嫂,亦對兄台也有所不諒, 依我之見……”

他語聲微一沉吟,只見梅吟雪兩道冰雪般的眼神,正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南宮平卻 緩緩道:“兄台之意,可是勸在下暫且一避?”

任風萍目光一轉,還未答話,梅吟雪突地截口道:“錯了!”

她面上淡淡地閃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任風萍道:“在下正是此意,姑娘怎說錯了!”

梅吟雪道:“我若是你,我就該勸他少惹這种是非,因為凡是沾上了冷血妃子梅吟雪的 人,都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她嗤地冷笑一“聲,”你心里可是想要對他說這些話么? “她不等任風萍開口,便又轉向南宮平道:“我若是你,我也會立刻走得遠遠的,甚至跑到 那‘飛環’韋七的面前,告訴他你与梅吟雪這個人根本毫無關系……‘她語聲突的一頓,竟 放肆地仰天狂笑了起來:“梅吟雪呀悔吟雪……”她狂笑著道,“你真是個既不幸、又愚笨 的人,你明明知道武林中人不會放過你,因為你不是‘俠義道’,因為你既可怜而又可恨的 脾气……但是你也該驕傲而滿足了,為了你一個孤單的女子,那些俠義道竟出動了傾城之 力!”

南宮平雙唇緊閉,面色木然,任風萍眼神中閃動著奇异的光芒,望著這失常的絕色女 子,只見她狂笑之聲戛然而頓,沉重地坐到椅上,眉梢眼角,忽然變得出奇地冷漠与堅毅, 好像是她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一陣狂笑中宣泄,而她的血液,亦似真的變成流水般冰冷。

狂笑聲后的剎那,永遠是世間最沉寂、最冷酷的一瞬……

任風萍雙眉微皺,暗暗忖道:“這一雙男女既不似情人,亦不似朋友,卻不知是何關 系。”轉目瞧了南宮平一眼,沉吟著道:“事不宜遲,不知兄台有何打算?”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好意,在下心領……”

任風萍道:“眾寡懸殊,兄台不妨且自暫避鋒銳。”

“眾寡懸殊……”南宮平沉聲道,“但終南一派,素稱名門,總不致于不待別人分辯解 說,便以眾凌寡的吧!”

任風萍暗嘆一聲,忖道:“冷血妃子久已惡名在外,還有什么可以分辯解說之處……” 口中卻沉吟著道:“這個……”

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看來聰明,其實卻這般愚笨,那班自命替天行道 的角色,早已將我恨入骨髓,還會給我解說的机會么?”

任風萍暗忖:“她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目光一轉,只見南宮平神色不變,不禁又暗 中奇怪:“此人看來外和而內剛,卻不知怎會對她如此忍受。”

思忖之間,突听門外一聲輕輕咳嗽,魏承恩已躡步走了進來,見到房中突然多了一人, 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但積年的世故与經驗,卻使得他面上的惊奇之色一閃便過,只是垂首 道:“小的本來不敢來打扰公子,但──”他面上露出一种謙卑的笑容,接著道:“小的一 班伙計們,以及西安城里的一些商家,听得公子來了,都要前來渴見,并且在街頭的‘天長 樓’設宴合情公子与這位姑娘,不知公子能否賞光?”

南宮平微一沉吟,望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眉梢一揚,雖未說出話來,但言下之意,已 是不言而喻,哪知南宮平卻沉聲道:“是否此刻便去?”

魏承恩道:“如果公子方便的話……”

南宮平道:“走!”

魏承恩大喜道:“小的帶路!”垂首退步,倒退著走了出去,神色問顯已喜出望外,因 為他的少主人竟然給了他這么大的面子。

任風萍心頭一懍,此時此刻,滿城的武林豪士,俱在搜索著南宮平与“冷血妃子”,他 實在想不到南宮平竟會答應了這邀請,不禁暗嘆一聲,忖道:“此人不是有過人的勇气,只 怕便是不可救藥地迂腐……”

南宮平微微一笑,似已覷破了他的心意,道:“任大俠是否有興前去共酌一杯?”

任風萍忙拱手道:“兄台請便。”忍不住長嘆一聲,接道:“小弟實在無法明了兄台的 心意……”

南宮平截口道:“家師常常教訓小弟,事已臨頭,如其退縮,反不如迎上前去。”他微 笑一下,“神龍子弟,自幼及長,心中從不知道世上有‘逃避’二字!”

任風萍俯首默然半晌,微喟道:“兄台也許是對的。”

南宮平道:“但兄台的這番好意,小弟已是五內感銘,日后再能相逢,當与兄台謀一快 聚。”

任風萍道:“小弟入關以來,唯一最大收獲,便是認得了兄台這般少年俠士,如蒙兄台 不棄,日后借重之處必多,──”語聲頓處,突地嘆惜一聲,道,“兄台今日,万請多多珍 重。”微一抱拳,身軀一轉,飄掠出窗外!

南宮平目送著他身形消失,微喟道:“此人倒真是一條漢子!”

梅吟雪冷笑一聲,悠悠道:“是么?”款步走到門口,突又回首笑道:“我真奇怪,你 為什么要這樣地去送到……”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你若不去……”

梅吟雪道:“你既然如此,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唉!……老實說,對于人 生,我早已厭倦得很。”抬手一掠鬢發,緩緩走了出去。

南宮平愕了一愕,只听一陣輕嘆,自門外傳來:“我若是他們,我也不會給你說話的机 會的。”

但是,隨著這悲觀的輕嘆聲走出門外的南官平,步履卻是出奇地堅定!

雨絲已歇。

西安城的夜市,卻出奇地繁盛,但平日行走在夜市間的悠閑人群,今日卻已換了三五成 群、腰懸長劍、面色凝重的武林豪士。

劍鞘拍打著長靴,沉悶地發出一聲震人心弦的聲響。

燈光映影著劍柄的青銅吞口,閃耀了兩旁人們的眼睛。

多彩的劍穗隨風飄舞著,偶然有一兩聲狂笑,沖破四下的輕語。

生疏的步履,踏在生疏的街道上。

冰冷的手掌,緊握著冰涼的劍柄……

突地,四下起了一陣騷動,因為在他們的眼帘中,突地出現了一個神態軒昂的錦袍少 年,以及一個姿容絕世的淡妝女子。

“南宮平!”

“冷血妃子!”

滿街的武林豪士的目光中,閃電般交換了這兩個惊人的名字。

南宮平面含微笑,隨著魏承恩緩步而行,他這份出奇的從容与鎮定,竟震懾了所有武林 群豪的心!

數百道惊詫的眼神,無聲地隨著他那堅定的步履移動著。

突地“嗆啷”一聲,一個身軀瘦長的劍士驀地拔出劍來,劍光紛繞,劍气森寒,但南宮 平甚至沒有側目望他一眼,四下的群豪,也寂無反應,這少年劍手左右望了兩眼,步履便被 凍結了起來。

梅吟雪秋波四轉,鬢發拂動,面上帶著嬌麗的甜笑,輕盈地走在南宮平身側,也不知吸 引住多少道目光。她秋波掃及之處,必定有許多個武林豪士,垂下頭去,整理著自己的衣 衫。

悲觀者便在心中暗忖:“難道是我衣冠不整?難道是我神情可笑?她為什么要對我微笑 呢?”

樂觀者卻在心中暗忖:“呀,她在對我微笑,莫非是看上了我?”

滿街的武林豪士,竟都認為梅吟雪的笑容,是為自己發出的,梅吟雪見到他們的神態, 面上的嬌笑就更甜了!

天長樓的裝設是輝煌的,立在門口的店東面上的笑容也是輝煌的,因為“南宮世家”的 少主人,今日競光臨到此間來。

南宮平、梅吟雪并肩緩步,走上了酒樓,謙卑的酒樓主人,雖然在心中抑制著自己,但 目光仍然無法不望到梅吟雪身上。

酒樓上盛筵已張,桌旁坐著的,俱都是西安城里的富商巨賈,在平日,他們的神態都是 倨傲的,但今日,他們卻都在謙卑地等待著,因為即將到來的人,是財閥中的財閥,黃金國 中的太子!

樓梯一陣輕響,滿樓的富商,俱已站起身來,卻又都垂下頭去,像是這商國中的太子, 身上會帶著黃金色的光彩,會閃花他們的眼睛似的!

南宮平微微一笑,袍拳四揖,他們抬頭一看,不覺又惊得呆了,但這次使他們惊懾的, 卻是南宮平颯爽的神姿,以及梅吟雪絕代的風華。

此刻酒樓下的街道上,靜止著的人群,卻突然動亂了起來,“南宮平与梅吟雪上了天長 樓”,這語聲一句接著一句,在街道上傳播了起來,霎眼間便傳人了“天冥道人”以及“飛 環”韋七的耳里。

片刻之后,一隊沉肅的隊伍,便步入了這條筆直的大街,沉重的腳步,沙沙地踏著冰冷 的街道,每個人的面目上,俱都似籠罩著一層寒霜,便自四散在街上的武林群豪,立刻俱都 加入了這隊行列,庄嚴、肅穆而又緊張地朝著“天長酒樓”走去!

酒樓上的寒暄聲、歡笑聲、杯箸聲……一聲聲隨風傳下。

酒樓下,挺胸而行的“終南”掌門“天冥道長”卻向身旁的“飛環”韋七道:“這南宮 平聞道乃是大富人家之子……”

韋七道:“正是!”

呂天冥冷笑一聲,道:“他若想以財富來動人心,那么他死期必已不遠了,武林之中, 豈容這般紈 子弟混跡?”

“飛環”韋七道:“此人年紀輕輕,不但富可敵國,而且又求得‘不死神龍’這般的師 傅,正是財勢兼備,他正該好好的做人,想不到他看來雖然英俊,其實卻有狼豺之心,真正 叫人嘆息。”

呂天冥冷笑道:“這南宮平自作孽不可活,就連他的同門手足,也都看他不起,羞于与 他為伍。”

“飛環”韋七長嘆一聲,道:“但無論如何,今日我們行事,當以‘梅冷血’為主要對 象,南宮平么,多少也要顧及一下‘不死神龍’的面子。”

呂天冥道:“這也得先問問他与梅冷血是何關系!”

他們的腳步雖是沉重而緩慢,但他們的語聲,卻是輕微而迅快的。

霎眼之間,這肅穆的行列,便已到了“天長樓”下,呂天冥微一揮手,群豪身形閃動, 便將這座輝煌的酒樓圍了起來,顯見是要杜絕南宮平与梅吟雪的退路,這舉動惊動了整個西 安城,無數人頭,都擁擠到這筆直的大街上,使聞訊而來的宮府差役,竟無法前行一步。

這變亂是空前的……

手里拈著針線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惶聲問道:“什么事?”

怀里抱著嬰儿的婦人,掩起了慈母的衣襟,惶聲問道:“什么事?”

早已上床的遲暮老人,揉一揉惺松的睡眼,惊起問道:“什么事?”

做工的放下工作,讀書的放下書卷,飲食中的人們放下了杯盞,賭博中的人們放下賭 具,匆匆跑到街上,互相詢問:“什么事?”

有的以為是集体的搶劫,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夜西安城中的富商巨賈都在天長樓上,于 是西安城里的大富人家,惊亂比別家更胜三分。

有的以為是武林豪強的尋仇血斗,因為他們知道領頭的人是“西安大豪”韋七太爺,于 是西安城里的謹慎人家,俱都掩起了門戶。

焦急的公差,在人叢外呼喊著,揮動著掌中的鐵尺!

諒惶的婦人在人叢中呼喝著,找尋他們失散的子女……

古老的西安城,竟然發生了這空前的動亂,而動亂中的人卻誰也想不到,這一切的發 生,僅不過只是為了一個女子,一個美麗的女子──“冷血妃子”!

但是,酒樓上,輝煌的燈光下,梅吟雪卻是安靜而端庄的。

她甚至帶著些微羞澀与微笑,靜靜地坐在神色自若的南宮平身側。

酒樓下街道上的動亂,已使得這些富商們的臉上俱都變了顏色,心中都在惊惶而詫异地 暗問自己:“這是怎么回事?”

只是在這安詳的南宮公子面前不敢失禮,是以直到此刻還沒有人走到窗口去望一下。

突地,下面傳來一聲大喝,接著四下風聲颯然,這酒樓四面的窗戶,窗台上便突地涌現 出無數條人影,像是鬼魅般無聲地自夜色中現身,數十道冰冷的目光,穿過四下惊慌的人 群,筆直地望在梅吟雪与南宮平的身上。

“什么人?”

“什么事?”

一聲聲惊惶而雜亂的喝聲,一聲聲接連響起,然后,所有的喝問俱都被這些冰冷的目光 凍結,于是一陣死一般的靜寂,便沉重地落了下來。

南宮平輕嘆一聲,緩緩長身而起,緩緩走到梯口前,像是一個殷勤的主人,在等候著他 遲到的客人似的。

樓梯上終于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呂天冥、韋奇目光凝重,面如青鐵,緩步登樓,燈 光將他們的人影投落在樓梯上,使得它們看來扭曲得有如那酒樓主人的臉,又有如韋奇握著 的手掌上的筋結。

南宮平微微一笑,長揖到地,道:“兩位前輩駕到,在下有失遠迎。”

“玉手純陽”呂天冥目光一凜,便再也不看他一眼,緩緩走到梅吟雪猶自含笑端坐著的 圓桌前,緩緩坐了下來,緩緩取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啜了一口,四下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 隨著他的動作而轉動,但覺這清新的晚風,突地變得無比地沉重,沉重得令人造不過气來。

只見呂天冥又自淺淺啜了口杯中的酒,目光既不回顧,也沒有望向端坐在他對面的梅吟 雪,只是凝注著自己雪白的手掌,沉聲道:“此刻夜已頗深,各位施主如已酒足飯飽,不妨 歸去了!”

一陣動亂,一群人雜亂地奔向梯口,像是一群乍逢大赦的死囚,早已忘了平日的謙虛与 多禮,爭先地奔下樓去,另一群人的目光,卻惊詫地望著南宮平。

一個膽子稍大的銀摟主人,干咳一聲,道:“你們這是怎么回事,無故前來闖席,難 道……難道沒有王法了么?”他語气雖甚壯,其實語聲中已起了顫抖。

呂天冥冷笑一聲,頭也不回,道:“你若不愿下去,盡管留在這里!”

那臃腫的銀樓主人四望一眼,在這剎那之間,滿樓的人俱已走得干干淨淨,他再望了望 四下冰冷的目光,突地覺得有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匆匆向南宮平抱了抱拳,匆匆奔下樓 去。

于是這擁擠的酒樓,剎那間便變得异樣地冷清,因為四下窗台上的人們,根本就像是石 塑的神像。

“飛環”韋七冷笑一聲,凜然望了望孤單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南宮平,突地大步走到呂天 冥身旁,至重坐了下來,劈手一把,取來了一只錫制酒壺,仰首痛飲了几口,目光一拾,梅 吟雪卻已輕輕笑道:“十年不見,你酒量似乎又進步了些。”

她笑聲仍是那么嬌柔而鎮定,“飛環”韋七呆了一呆,“吧”地一聲,將酒壺重重擲在 圓桌上,桌上的杯盤碗盞,都被震得四下跌落出去。

南宮平神色不變,緩步走來,突地手腕一沉,接住了一壺熱酒,腳步不停,走到梅吟雪 身側,緩緩坐下道:“酒仍溫,萊尚熱,兩位前輩,可要再喝一杯?”

“飛環”韋七大喝一聲,雙手掀起桌面,但呂夭冥卻輕輕一伸手,壓了下來,只听 “咯、咯”兩響,榆木的桌面,竟被“飛環”韋七的一雙鐵掌,硬生生捏下兩塊來。

南宮平面色微變,沉聲道:“兩位前輩如想飲酒,在下奉陪,兩位前輩如無飲酒之意, 在下便要告辭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還未答話,呂天冥突地冷冷道:“閣下如要下樓,但請自 便。”

梅吟雪輕輕一笑,盈盈站起,道:“那么我們就走吧。”

韋七大喝一聲:“你走不得!”

梅吟雪眉梢一挑,詫聲道:“我為什么走不得,難道韋七爺要留我陪酒么?”

呂天冥面色陰沉,冷冷道:“姑娘你縱橫江湖近三十年,傷了不知多少人命,至今也該 活得夠了。”

梅吟雪嬌聲道:“道長須發皆白,難道還沒活夠,再活下去……哈,人家只怕要叫你老 不死了。”

“飛環”韋七雙目一張,呂天冥卻仍然神色不變,微一擺手,止住了韋七的暴怒,自管 冷冷說道:“姑娘你今日死后,貧道必定為你設壇作酪,超度你的亡魂,免得那些被你無辜 害死的孤魂怨鬼,在鬼門關前向你追魂索命。”他語聲冰冷,最后一段話更是說得鬼气森 森。

梅吟雪輕聲道:“哦!原來你們今夜是同來殺死我的?”

呂天冥冷冷道:“不敢,只望姑娘你能飲劍自決!”

梅吟雪道:“我飲劍自決?”她滿面作出惊奇之色,“為什么?”

呂天冥道:“本座本已不想与你多言,但出家人慈悲為怀。只是你若再如此胡亂言語, 本座便只得開一開殺戒了!”

梅吟雪道:“那么你還是快些動手吧,免得我等會說出你的秘密!”她面上還是微微含 笑,“天冥道人”陰沉的面色,卻突地為之一變。

“飛環”韋七道:“我早說不該与她多話的。”雙手一錯,只听“鐺”地一聲清響,他 掌中已多了一雙金光閃閃、海碗般大小的“龍鳳雙環”。

面色凝重的南宮平突地低叱一聲,“且慢!”

韋七道:“你也想陪著她一起死么?”雙環一震,面前的酒桌,整張飛了起來。

南宮平袍袖一拂,桌面向外飛去,“砰”地一聲擊在他身后的牆上,他頭也不回,沉聲 道:“兩位匆匆而來,便要制人死命,這算做什么?”

四周的武林群豪,似乎想不到這兩人在此刻能猶如此鎮定,不禁發出了一陣惊喟之聲, 樓下的武林豪士見到直到此刻,樓上還沒有動靜,也不禁起了一陣動亂。

南宮平四眼一望,突地提高聲調,朗聲道:“今日兩位如是仗著人多,以強凌弱,將我 等亂劍殺死,日后江湖中難道無人要向兩位要一個公道?兩位今日若是來要我二人的性命, 至少也該向天下武林中人交待明白,我等到底有什么致死的因由!”

他語聲清朗,字旬骼然,壓下了四下雜亂的語聲,隨風傳送到四方。

“天冥道人”冷笑一聲,道:“你這番言語,可是要說給四下的武林朋友听的?”

南宮平道:“正是,除非今日武林中已無道義可言,否則你便是天下武林道的盟主,也 不能將人命看得如此輕賤!”

四下的武林群豪,方才本是一時熱血激動,蜂涌而來,此刻听到南官平這一番充滿正气 的言語,俱都不禁暗中心動,立在窗台上的人,也有的輕輕躍了下來。

呂天冥四顧一眼,面上漸漸變了顏色。

梅吟雪嬌笑道:“你現在心里是否在后悔,不該与我多說,早就該將我先殺了!”她話 聲雖尖細,但字字句句,卻傳得更遠。

“飛環”韋七目光閃動,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你若換了別人,這番話只怕要說得 朋友們對我兄弟疑心起來,但你這冷血的女子,再說一千句也是一樣,縱然說得天花亂墜, 我韋七也不能再為武林留下你這個禍害。”

他目光轉向南宮平,“你既已知道她便是‘冷血妃子’,還要為她說話,單憑此點,已 是該殺,但老夫看在你師傅面上……去去,快些下樓去吧。”

呂天冥道:“你如此護衛于她,難道你与她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關系不成?”

南宮平劍眉微剔,怒火上涌,他原以為這“終南”掌教与“飛環”韋七俱是俠義中人, 此刻見了這般情況,心中突覺此中大有蹊蹺。

四下的武林群豪,听了他兩人這般言語,心中又不覺釋然,暗道:“是呀,別人還有可 說,這‘冷血妃子’惡名久著,早已該死,這少年還要如此護著她,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了。”其實這些人里根本沒有一人真的見過梅吟雪,但人云亦云,卻都以為自己觀點不錯, 方自對南宮平生出的一點同情之心,此刻便又為之盡斂。要知群眾之心理,自古以來,便是 如此,便是十分明理之人,置身群眾之中,也往往會身不由主,做出莫明其妙之事。

南宮平暗嘆一聲,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如自己先前所料想般解決,轉目望了梅吟雪一 眼,只見她竟仍然面帶微笑,竟真的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筆下寫來雖慢,但當時卻絕無容人喘息的机會,南宮平方一沉吟,四下群豪已亂喝道: “多說什么,將他兩人一起做了。”

呂天冥冷冷笑道:“你要的是武林公道,此刻本座只有憑公意處理了!”

“飛環”韋七大喝道:“你還不讓開么?”雙臂一振,右上左下,他神態本极威猛,這 一招“頂天立地”擺將出來,更顯得神成赫赫,四下群豪哄然喝起彩來。

梅吟雪不動神色,緩緩道:“你一個人上來么?”

韋七心頭一惊,突地想起了“冷血妃子”那惊人的武功,呆呆地站在當地,腳步間竟無 法移動半步!

南宮平哈哈笑道:“江湖人物,原來多的是盲從之輩……”

言猶未了,四下已響起一片怒喝之聲,他這句話實是動了眾怒。

梅吟雪嬌軀微擰,輕輕道:“隨我沖出去。”她神色不變,實是早已成竹在胸,知道對 方人數雖多,但反而易亂,憑著自己的武功,必定可以沖出一條血路。

哪知南宮平卻傲然立在當地,動也不動一下,朗聲大喝道:“住口!”這一聲大喝,當 真是穿金裂石,四下群豪俱都一震,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只見南宮平目光凜然望向呂天 冥,大聲道:“不論事情如何,我南宮平先要領教你這位武林前輩,梅吟雪到底有什么昭彰 的劣跡落在你眼里,她何年何日、在何處犯了不可寬恕的死罪?”

呂天冥想不到直到此刻,他還會有此一問,不覺呆了一呆。

南官平胸膛起伏,又自喝道:“你若是回答不出,那么你又有什么權力,來代表全体武 林?憑著什么來說武林公道?你若是与她有著深仇大恨,以你一派掌門的身份,也只能与她 單獨了斷,便是將她千刀万剮,我南宮平也一無怨言,但你若假公濟私,妄言武林公道,借 著几句不著邊際的言語,一些全無根据的傳言,來激動了百十個酒后的武林朋友,便奢言替 天行道,作出一副替武林除害之態,我南宮平可是無法忍受,你便有千百句借口,千百人的 后盾,我南宮平也要先領教領教。”

他滔滔而言,正气沛然,當真是字字擲地,俱可成聲。

“飛環”韋七固是聞言色變,四下的武林群豪更是心中怦然,只有“玉手純陽”呂天 冥,面上卻仍陰沉得有如窗外的天色,直到南宮平話已說完詩久,他才冷冷道:“如此說 來,你是在向我挑戰的了?”

南宮平朗聲道:“正是!”

一個初出師門的少年,竟敢向武林中一大劍派的掌門挑戰,這實是足以震動武林之事, 四下群豪,不禁又為之騷動起來。

原來擁立在樓下的群豪,此刻競忍不住一躍而上,有的甚至攀著酒樓的飛檐,探身向內 觀望,西安城的百姓更是惊惶,官府中的差役也不知城里怎會突地來了這許多武林高手,他 們雖与“韋七太爺”有交,卻也擔當不起,只得悄俏去轉報上峰。

呂天冥目光一掃,見到自己的幫手,此刻竟都成了觀眾,心中也不覺有些后悔,他卻不 知道人多誤事,乃是必然,又何況這班武林豪士來自四方,宛如一盤散沙,又豈是他能控制 得來。當下冷笑一聲,緩緩挽起衣袖,一面道:“你既如此猖狂,本座也顧不得以大壓小 了。”

南宮平冷笑一聲,他穿著的雖是大袖袍,但此刻競未除下。

“飛環”韋七怔了一怔,緩步退了開去。

梅吟雪道:“有趣有趣,這地方若不夠大,我再將那邊的桌子拉開些。”言語之間,竟 似此事乃是別人比武,根本与她毫無關系。

南宮平知她生性如此,心是便也不以為奇,但別人卻不禁暗暗惊詫,有的便在心中暗 道:“此人當真是無愧為‘冷血妃子’!”

有些好事之徒,便真的將四面桌椅拉開,于是十分空闊的酒樓,便顯得更加空闊起來。

南宮平、呂天冥身形木立,對面相望,呂天冥自是心安理得,拿定了這少年不是自己的 敵手,南宮平心中卻不禁有些忐忑,要知他雖有鐵膽,但初次面逢強敵,自亦不能免俗,當 下暗暗立定心意,開始几招,先得以謹慎為先,暫且要以守為攻。

呂天冥身經百戰,見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便已測知了他的心意,心中更是穩定,沉聲 道:“七弟,莫要放走了那妖婦。”

韋七答應一聲,梅吟雪笑道:“如此好看的事,我還會舍得走么?”

南宮平不聞不問,呂天冥冷“哼”一聲道:“請!”

他畢竟自恃身分,還是不愿搶先出手,哪知南宮平已決定以靜制動,以守為攻,亦是動 也不動。

“飛環”韋七低喝道:“四哥,与這般武林敗類,還講什么客气。”

呂天冥道:“正是!”

縱身一掌,向南宮平肩頭拍下!

他這一招人未著地,手掌便已拍下,左手緊貼胸脅,全未防備自身,全身上下,處處俱 是空門,右掌所拍之處,亦非南宮平之要害,名是先攻了一招,其實卻等于先讓了一著,四 下的觀眾,俱是武林好手,怎會看不出來,不禁哄然喝彩。

南宮平微微一惊,想不到這終南掌門竟會擊出如此一招。

他到底交手經驗不夠,心中又早有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打算,眼看呂天冥這一只白 生生的手掌拍來,竟沒有乘隙反擊,搶得机先,反而身形一縮,閃電般后退了三步。

呂天冥微微一笑,腳尖點地,身形躍起,又是一掌拍去,仍然是左掌緊貼,人未著地, 右掌便已拍下,競仍然和方才那一招一模一樣,南官平又自一愕,身形再遲,群豪再次喝起 彩來。

彩聲未落,哪知呂天冥竟又一模一樣地原式拍出一掌,南宮平心中大怒,方待反擊,哪 知他這一掌已是拍向南宮平的天靈腦門,自身雖仍處處是空門,但所攻卻是對方必救之處。

南官平暗嘆一聲,身影一擰,滑開兩尺,群豪第二次彩聲未落,第三次彩聲便又發出, 南宮平一招未發,呂天冥已連獲三次彩聲,強弱之勢,昭然若見,有人不禁暗中低語:“如 此身手,竟然也敢向‘玉手純陽’挑戰,真是可笑得很!”

三招一發,呂天冥精神陡長,右掌追擊,斜切南宮平左頸,左掌突地反揮而出,五指微 飛,拂向南官平腰畔三處大穴。

南宮平沉了沉气,腳下微錯,讓開這一招兩式,右掌一反,竟閃電般向呂天冥“丹田” 穴上拍去。

呂天冥暗暗一惊,閃身撤掌,“唰唰”兩掌劈去,他手掌雖然瑩白嬌嫩,有如女子,但 掌力卻是雄渾惊人,掌勢未到,掌風已至。

南宮平微一塌腰,雙掌竟齊地穿出,切向呂天冥左右雙腕,他本是以守為攻,此刻卻是 寓攻于守,連卸帶打。

呂天冥低叱一聲,“金絲絞剪”,雙掌齊翻,南宮平身形一仰,驀地一腳踢出,呂天冥 “唰”地后掠三尺,再次攻向前去,心中的傲气,卻已消去不少。

他本搶得先机,這几招更是招中套招,迅快沉猛,四下群豪只當南宮平霎眼之間,便要 敗在他的掌下。

哪知南宮平年紀雖輕,卻是亂而不敗,那一腳無形無影地踢將出去,時間、部位,更是 拿捏得好到毫巔,群豪又不禁暗中低語:“神龍子弟,果然有不凡的身手。”

只見酒樓上人影閃動,兔起鶻落,卻是絲毫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剎那間便已數十招過 去,南宮平心中仍有顧忌,身手施展不開,竟又被呂天冥占得了上風,群豪喝彩之聲又起, “玉手純陽”白發顫動,掌影如王,掌戳指點,竟將“終南”鎮山“八八六十四式春風得意 劍”,化做掌法使用,而他那十只纖秀瑩白的手指,亦無殊十柄切金斷玉的利劍!

“飛環”韋七掌中緊握著的“龍鳳雙環”已漸漸松弛,凝重的面色,也已漸漸泛起笑 容,側目一望,哪知梅吟雪亦是面含微笑,嫣然注目,竟似也已胸有成竹,穩操胜算。

又是數招拆過,呂天冥攻勢越發凌厲,但一時之間,南宮平竟也未見敗象,群豪雖不斷 在為呂天冥喝彩加油,但心中亦不覺大是惊异,這少年初出師門,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這 般武功,能在“玉于純陽”掌下經久不敗。

數十招拆過以后,南宮平心神漸穩,見到呂天冥攻勢雖然凌厲,但亦未能將自己奈何, 心中不覺大定,自覺致胜已有把握。

要知“神龍”武功,本以空靈變化、威猛凌厲的攻勢為主,南宮平此刻仍以守勢為主, 看似已盡全力,其實卻只不過用了五成功夫。

只見呂天冥雙掌翻飛,一招“拂花動柳”攻來,南宮平突地長嘯一聲,騰身而起,呂天 冥心頭一震,只覺四股銳風,上下左右,交擊而來,他無論如何閃動,都難免要被擊中,他 若不閃動,雖然無妨,但對方身形已起,下一招瞬息便至,他木然當地,豈非是等著挨打!

群豪亦都大惊,“飛環”韋七變色惊呼道:“天龍十六式!”

他一生之中雖然最服“不死神龍”,但在他心底深處,卻仍存著一份私念,想要与“不 死神龍”,一較短長,如今見了這等妙絕人寰、并世無儔的招式,心中不禁悵然若失。

原來普天之下,身形飛騰變化的身法招式,本只寥寥數种,但“蒼穹十三式”、“天山 七禽掌”、“昆侖神龍八掌”雖然亦俱是威震武林、留傳千古的武功,但卻都是在身形騰起 之后。

才能出掌傷人,以上擊下,威力凶猛,但對方只要武功高強,便可先作防范,不難避 過。

只有這“止郊山庄”獨創的“天龍十六式”中,最后的“破云四式”,卻是在身形騰起 時,便已發出招式,或是攻敵之所必救,或是先行封閉對方的退路,招中套招,連環抽撤, 是以“天龍十六式”一出,“天山”、“昆侖”便盡皆為之失色!

南宮平此刻一招施出,便正是“破云四式”第一式“破云升”中的變化“直上九霄”, 雙掌雙腿,乘勢發出,先封住了呂天冥的退路,然后踢腿沉掌,變為一招“天龍爪”,十指 箕張,破云而下!

他久已蓄勢伺机,直待這一掌便奏全功,眾人亦都失色惊呼,哪知這“玉手純陽”能掌 一派門戶,武功上果有超人之處,他身形木然,直待南官平十指抓下,突地一招“雙掌翻 天”,向上迎去,只听“啪”地一聲,如擊敗革,四掌相交,二十只手指,竟緊緊糾纏在一 處!

南宮平這一招攻勢,固是涼世駭俗,但呂天冥雙掌上翻,竟能在閃電之間,接住了南宮 乎變幻的手掌,其功力之深,部位之妙,時間之准,更是令人心惊。

群豪齊地發出一聲大喝,亦不知是喝彩,抑或是惊呼。

只見南宮平凌空倒立,身軀筆直,竟宛如一枝凌風之竹,四下窗隙中吹來的晚鳳,吹得 他大袖輕袍獵獵飛舞,他本已蒼白的面容,此刻更已沒有一絲血色,目光炯然盯著呂天冥的 眼睛,良久良久,身形方自緩緩落下,但四只手掌,猶未分開。

他腳尖乍一沾地,呂天冥左腳后退半步,然后兩人的身形,便有如釘在地上似地動也不 動,四道發亮的目光,也緊緊糾纏到一處,這兩人此刻竟是以自己全部的心神、功力相斗, 甚至連生命也押作了這一番苦斗的賭注。

于是四下的惊呼聲一起消失寂靜,默默如死,但呼吸之聲,心跳之聲,卻越來越見沉 重,樓上的人,眼看著這兩人的空門,同是心弦震動,樓下看不到他們的人,見了四面窗台 上的人突地變得异樣的沉寂,更是心情緊張,不知上面究竟是誰胜誰負。

靜寂中,突听樓板“吱吱”響動了起來,只見兩人的額面上,都沁出了黃豆般大小的汗 珠,南官平雖然招式奇奧,畢竟比不得呂天冥數十年性命交修,功力的深厚,此刻更已顯出 不支之態,于是“飛環”韋七漸露喜色,梅吟雪面色卻漸漸沉重。

死一般的寂靜中,樓下突地哄然發出一連串惊呼,眾人心頭方自一惊,只見這沉寂的夜 晚,突地涌起了一陣熱意,就連旁觀者的面上,也沁出了汗珠,南宮平、呂天冥更是滿頭大 汗,羚群而落。

接著,竟有一陣銅鑼之聲響起,一個尖銳的喉嚨喊道:“失火了,失火了……”

滿樓大亂,滿街亦大亂,一片赤紅的火焰,突地卷上了酒樓……

四下群豪顧不得再看,接連著飛躍了下去,看熱鬧的人們,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跌跌 沖沖地沖出了這條街。

雖有救火的人,但這火勢卻來得十分奇怪,猛烈的火舌,霎眼間便將整個酒樓一起吞 沒。

但南宮平、呂天冥四掌相交,生死關頭,卻仍誰也不敢后退半步。

“飛環”韋七滿頭大汗,目光盡赤,雙環“鐺”地一擊,方待躍去,哪知面前人影一 花,梅吟雪已冷冷擋在他身前。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聲,右掌“金龍環”,疾地擊向梅吟雪面門,左掌“金鳳環”突地 离腕飛出,一般勁風,一道金光,擊向南宮平脅下。

此刻南宮平心力交瘁,莫說是這一只威力強勁、韋七仗以成名的“飛環”,便是十歲幼 童手中擲出的一塊石子也禁受不住,只得瞑目等死。

“飛環”韋七雖是雙環齊出,但力道俱在左掌,右掌這一環只不過是聊以去亂梅吟雪的 耳目,他自己也知道傷不了梅吟雪分毫。

只見梅吟雪冷笑一聲,腰身突地向后一仰,手掌輕輕搶出,她腰肢柔若無骨,這一仰之 下,纖纖玉指,已將那疾飛而去的“金環”搭住,指尖一勾,金環竟轉向呂天冥擊去。

南宮平方才心中一惊之下,被對方乘隙進逼,此刻更是不支,眼看已將跌倒,哪知呂天 冥此刻頭心亦不禁一震,他頭心一喜,拼盡余力,反擊過去。

梅吟雪輕輕笑道:“這就叫做自食……”話聲未了,突見那“金環”呼地一聲,竟飛了 回來,反向梅吟雪腰后擊去。

梅吟雪微微笑道:“好,你居然在環上裝了鏈子!”談笑之間,玉手輕抓,竟又將那飛 環抓在手中,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要知她在棺中十年,苦練武功,終年靜臥,耳目之明,實 已天下無雙,便是一根飛針自她身后擊來,她也一樣可以接住。

“飛環”韋七心頭一懍,身形后仰,全力來奪這只金環,他在金環上系了一根千淬百煉 的烏金鏈子,雖然細如棉線,但卻堅韌無比,刀劍難斷,哪知梅吟雪笑容未斂,右掌突地一 剪,便已將金鏈剪斷,“飛環”韋七重心驟失,雖然下盤穩固,卻也不禁向后退了半步。

此刻火舌已倒卷上來,將樓上四面窗台,燒得“嘩剝”作響,炙熱的火焰,烤得南宮 平、呂天冥、韋七,俱已汗透重衣,梅吟雪亦不禁香汗淋漓,突地,南面的窗屏被風一吹, 整片落了下來,燃起了牆角堆移的桌椅。

漸漸,屋梁上已有了火焰,一片焦木,“啪”地落在梅吟雪身畔,她纖足移動,避開了 “飛環”韋七的一腿,右足一挑,挑起了那段帶著火焰的焦木,呼地一聲,向韋七激射而 去!

“飛環”韋七厲叱一聲,左掌反揮,一般掌鳳,將焦木擊落樓外,他卻忘了自己腕上還 殘留著半截烏金鏈子,左掌揮出之際,金鏈猝然反掄而出,竟擊在自己的后頸之上。

金鏈雖細,但卻是千淬百煉而成,再加上他自身的功力,后頸之上,立刻鮮血淋漓,韋 七大吼一聲,摔去了左腕的金鏈,梅吟雪笑道:“好招式,這可是叫做‘狗尾自鞭’么?”

口中雖在笑語,但身形卻已轉在呂天冥身畔,南宮平苦斗之中,見她仍然未走,心中不 覺大感安慰,但此刻見她一只纖纖玉手,已將拍在呂天冥身上,竟突地低叱一聲,雙掌齊 推,將呂天冥推開五尺,兩人一起“砰”地坐在地上。

梅吟雪惊喟一聲,掠到他身畔,“飛環”韋七亦自赶到呂天冥身旁,齊地俯身一看,只 見他兩人雖然气喘咻咻,全身脫力,但顯見沒有受到內傷,只是目光發怔地望向對方,似乎 心里俱都十分奇怪。

原來這兩人苦斗之下,俱已成了強弩之未,加以連遭諒駭,真力漸消,兩人四掌雖仍緊 緊握在一處,但掌上卻已都沒了真力,南宮平鐵膽俠心,不愿借著第三者的力量來傷殘對 于,見到梅吟雪一掌拍下,便不借自己身受重傷,將呂天冥推開。

他一推之下,才發覺各各俱已全無余力來傷對方,不禁怔了半晌。

突听樓下響起了一陣大呼,“韋七爺、呂道長……”“呼”的一片冷水,往南面火焰上 潑來,接著劍光閃動,四個灰袍道者,一手舞劍,緊裹全身飛躍而上。

梅吟雪心頭一惊,輕輕道:“走!”

哪知呂天冥略一調息,又見來了助手,精神突長,大喝道:“南宮平,胜負未分,走的 不是好漢!”

南宮平劍眉怒軒,掙脫了梅吟雪的手腕,驀地一躍而起。

呂天冥人已扑來,“呼”地一拳,擊向他胸膛,這老人雖然須發皆白,但此刻目光盡 赤,發髻蓬亂,神情之剽悍,實不啻弱冠年間的江湖俠少。

南宮平心頭一陣熱血上涌,亦自激起了心底宁折毋彎的天性,身形一轉,避開這一拳, 左掌橫切,右掌直劈,“呼呼”兩掌,反擊過去。

一陣火焰隨風倒下,又是數段焦木,“砰砰”落了下來。

四個灰袍道人身影閃動,各仗長劍,圍了過來,這四人俱是“終南掌教”座前的護法, 身法輕靈,劍勢辛辣。

“飛環”韋七大喝道:“男的留下,先擒女的。”四道劍光“唰”地一轉,有如四道霹 靂閃電,反劈向梅吟雪擊下!

梅吟雪身居危境,面上嬌笑卻仍未斂,秋波轉處,向這四個灰袍道人輕輕膘了一眼。

這四人自幼出家,枯居深山,几曾見過這般絕色美女,几曾見過這般甜美的笑容,四人 只覺心神一蕩,四道劍光,勢道都緩了下來。

梅吟雪柳腰一折,纖掌揮出,只听“鐺鐺鐺”三聲清鳴,三柄長劍,竟在這剎那間,被 她右掌的金環擊斷!

第四人手特長劍,方自一愕,只見眼前金光繚繞,右腕一麻,掌中長劍便已落到梅吟雪 左掌之中!

梅吟雪秀發一甩,右掌一揮,掌中金環,呼地向正待扑向南宮平的韋七身后擊去,雙掌 一合,右手接過了左手的長劍,平平一削,第一個道人后退不及,額角一麻,慘呼一聲,滿 面流下鮮血,第二個道人俯腰退步,只覺頭頂一涼,烏膏高髻,竟被她一劍削去,第三個道 人心魂皆喪。

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甩,頓住了劍勢,左掌無聲無息地拂了出去,只听“鐺”地一 聲,第三個道人掌中的斷劍,落到地上,他左手捧著右腕,身形倒退三步,呆呆地愕了半 晌,還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招究竟是如何發出的。

第四個道人眼見她嫣然含笑,舉手投足間,便已將自己的三個師兄打個落花流水,哪里 還敢戀戰,轉身奔了出去。

梅吟雪笑道:“不要走好么?”聲音柔軟,如慕如訴,宛如少婦挽留征夫,第四個道人 腳步未舉,兩脅之下,已各各中了一劍!

“飛環”韋七身形方自扑到南宮平身前,身后的金環卻已竊到,風聲之激厲,竟似比自 己擊出時還要猛烈三分。

他不敢托大,甩身錯步,右掌金環,自左脅之下推出,使的卻是“粘”字一訣,正待將 這金環擋上一擋,然后再用左掌接住,哪知雙環相擊,梅吟雪擊出的金環,竟突地的溜溜一 轉,有如生了翅膀一般,旋轉飛向韋七的身后。

此刻一段燃燒著的焦木,突地當頭落了下來,“飛環”韋七前后被擊,雙掌一穿,斜斜 向前沖出,“鐺”地一聲,那金環落到她上、他頓下腳步,穩住身形,卻見梅吟雪正含笑站 在他的面前!

火勢更大,將四下燃燒得亮如白晝,也將這個堅固的酒摟,燃燒得搖搖欲墜。

南宮平咬緊牙關,施展出“天龍十六式”中的“在田五式”,雙足釘立,与呂天冥苦苦 纏斗!

“天龍十七式”中,唯有“在田五式”不是飛騰靈變的招式,這五式共分二十一變,有 攻有守,精妙無儔,但此刻在他手中發出,威力卻已銳減,便是真的擊在呂天冥身上,也未 見能將呂天冥傷在掌下!

身形閃變的呂天冥,又何嘗不是強弩之未,打到后來,兩入已是招式遲緩,拳腳無力, 有如互相嬉戲一般,只有面上的神色,卻遠比方才還要沉重,南宮平一掌“天龍犁田”拍 去,呂天冥退步避過。

突听“嘩啦”一聲,摟板塌了一,片,火舌倒卷而出,呂天冥這J步退將過去,正好陷 在倒塌的樓板里,他惊呼一聲,手指扳住樓板的邊緣,但邊緣處亦在漸漸倒塌,眼看他便要 被火焰吞沒,以他此刻的功力,哪有力道翻上。

南宮平劍眉微軒處,心念無暇他轉,一步跟了過去,俯身抓起了呂天冥的手腕,但他此 刻亦是油盡燈枯,用盡全身气力,卻也無法將呂天冥拉上來,又是“喀嚓”一響,他的立足 之處也在倒塌之中,他此刻若是閃身后退,呂天冥勢將跌入火中,他此刻若不后退,勢必也 將被火舌卷人。

呂天冥全身顫抖,被火炙得須發衣裳俱已沾滿了火星,漸將燒著。

南宮平望著這曾与自己拼死相擊的敵人,心中突地升起了一陣義俠怜憫之感,手掌緊 握,竟是絕不放松,一段焦木落將下來,他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眼看著焦木擊上了他的額 角,若是再偏三寸,他性命就得喪在這段焦木之上。

呂天冥眼帘微張,長嘆一聲,他此刻實已不禁被這少年的義俠之心感動,顫聲道:“快 逃……快逃……不要管我……”

南宮平鋼牙暗咬,右掌抓著他手腕,左掌緊握著一塊橫木,鮮血和著汗水,滾滾自他額 角流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呂天冥身上。

“飛環”韋七抬眼望見了梅吟雪,大吼一聲,扑了上去,“今日我与你拼了。”右掌飛 環,左掌鐵拳,“呼呼”擊去。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十年之前那段事,可是我的錯么?”

她瀟洒地避開韋七的兩招,纖手一揮,一道劍光,直削韋七“將台”大穴!

韋七須發皆張,大喝道:“無論是誰的錯,你總是啟禍的根由,若沒有你,哪來這些事 故!”

他喝聲雖快,但梅吟雪身形尤快,就在這剎那之間,數十道繽紛的劍影,已將她圍了起 來。

但喝聲一了,梅吟雪卻不禁呆了一呆:“若沒有我,哪來這些事故……”她暗暗忖道: “難道是我的錯?但我又何曾錯了!”

“飛環”書七乘隙反扑,切齒大吼道:“禍水!禍水!今日叫你死在我的手下!”

那四個灰袍道人,此刻惊魂已定,再次扑了過來。

梅吟雪長劍一展,劍光如雪,將他們全部逼在一邊,秋波轉處,突地嬌喚一聲,閃電般 掠了過去。

韋七見梅吟雪向呂天冥、南宮平那邊躍去,不由一怔,轉身望去,望見了南宮平与呂天 冥的險況,右掌金環直飛而出,去勢雖快,但到了南宮平面前卻已毫無力道,要知他數十年 苦練,已將這一雙金環練得收發由心,不會有絲毫差錯。

南宮平目光轉處,左掌攫住了金環,“飛環”韋七雙足立定,大喝一聲,運勁回收,南 官平身形隨之蕩開,呂天冥亦自隨之升上,梅吟雪袍袖一拂,一陣柔力,將他們帶出了險 境,兩人一起落到地上。

四個灰袍道人又自扑來,呂天冥目光一轉,低叱一聲:“住手。”他呆呆地望了南官平 兩眼,忍不住長嘆一聲,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喘息未定,嘶聲道:“胜負未決,你可要再打一場!”

呂天冥垂首默然半晌,顫聲道:“我……我輸了!”

這三字說將出來,生似已費去了他平生的力气,南宮平怔了一怔,也想不到這倨做的道 人竟然會說出服輸的話來,只見他面容灰敗,頹然站起,剎那間他竟由一個叱 武林的一代 宗主,變成了個蕭條寂寞、風燭飄搖的失意老人!

“飛環”韋七望著他師兄的身影,心頭亦不禁一陣黯然,低低道:“四哥……”

呂天冥頭也不回,顫聲道:“我們走吧!”話聲未了,他已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創傷, 實在還遠不及心底的創傷嚴重。

“飛環”韋七惊呼著將他抱起,閃電般穿過火焰,躍下樓去,四個灰袍道人跟隨而下, 又是轟然一響,整個酒樓,已倒塌了一半。

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玉手純陽,畢竟是個英雄!”

梅吟雪輕笑一聲,道:“你呢?”兩人目光相對,默然無言,几乎忘記了火焰几將燒著 了衣服。

官府的兵馬隊,終于姍姍而來。馬蹄聲,惊呼聲,救火聲,倒塌聲,叱 聲……

在這古老的西安城里,混合成一曲雜亂而惊心的樂章。

兩條互相依偎的人影,卻在這雜亂之中,悄然掠出了西安城。

古城外,夜色蒼涼,偶然雖有一兩縷雜亂的惊呼聲,隨風裊裊自城內飄出,卻仍然打不 破這無邊的靜寂。靜寂,畢竟是可愛的,尤其是在方自混亂中离出的南宮平与梅吟雪兩人眼 中看來,靜寂不但可愛,而且可貴。

此刻,南宮平四肢舒但,正安适地仰臥在明滅的星空下,安适地享受著這一份可貴的靜 寂,方才的刀光劍影,生死纏結,火焰危樓……此刻在這靜寂的星空下,都似已离他十分遙 遠。

此地,是荒涼的,夜色中,到處有斷瓦殘垣投落下的陰影,及膝的荒草,在夜風中回腰 而舞,荒草中的虫語,在夜色中听來有如詩人的曼聲低吟,陣陣清風,吹開了南宮平的胸 襟!

良久良久,支頤而坐的梅吟雪幽幽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梅吟雪道:“這里就是始皇帝‘阿房宮’的故址遺跡。”她再次輕嘆一聲:“八百里阿 房宮,豪華不可一世,但于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斷瓦殘垣,秦始皇一統江山,君臨天下,此刻 又在哪里呢?”

她似乎憶及了自己多彩的往事,在這凄涼的靜夜里,便不禁惆悵地發出了感嘆!

南宮平微微一笑,突听她曼聲低唱了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這是蘇學士的新詞,文采風流的南宮平,自然是早已知道的,他瞑目而听,心中也不禁興起 了許多感触!

“英雄!”他喃哺地暗中低語:“什么是英雄?英雄安在?”

梅吟雪吟聲亦自悠悠頓住,“禍水,美人……”她想起了“飛環”韋七方才的辱罵: “難道一個女子天生美麗,便是不可寬恕的罪惡么?……唉!匹夫無罪,怀壁其罪,難道天 生麗質的美人,也和怀壁的匹夫有著同樣的罪惡?”

于是,很自然地,她連帶想起了“英雄”,英雄“与”美人“,自古以來,都是緊緊地 連在一處的,她回過頭,望了望滿面茫然的南宮平,想到他方才的鐵膽俠心,秋波中突地閃 耀起一陣眩目的光彩,但口中卻輕輕說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樣的,你還年 輕,難道你絲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南宮平暗嘆一聲,緩緩坐了起來,“性命!”他低語著道:“我自然是珍惜的,但我總 覺得世上還有許多比生命更可貴的事……自古的英雄,雖然都已化作枯骨,但直到今日,他 們還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們的心里!他們生前也許會很寂寞,但死后卻永遠不會寂寞 的……”他語聲微頓,很自然地,便也連帶著想起了“美人”,于是接著道:“這正如美人 生前雖多薄命,但死后也會常留在人心底!荊軻,范蠡……西施,昭君……唉,他們為什么 會寂寞,為什么會薄命?”

他唏噓著頓住語聲,目光遠遠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風中的白楊樹影,心中追憶著往昔的英 雄,竟不知他身旁有一雙明媚的秋波,正無言地望著他,就一如他望著遠處寂寞的樹影。

梅吟雪目光凝注著他,只見他雙眉微皺,嘴唇緊閉,面上的線條,竟是這般清秀而柔 和,就連他纖長的四肢,也是清秀而柔和的,第一眼望去,誰都會認為這清秀的少年,會失 之于柔弱──甚至是一种近于少女般的柔弱,但繼續觀察下去,這种柔弱的感覺,便會驀地 消失,他体內仿佛蘊藏著一种無窮的精力,過人的勇气,勁气內涵,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沉、睿智、英俊,兩眼距离很寬,被兩道濃眉輕輕覆蓋著,鑲著長 而黝黑的睫毛。此刻,這雙眼睛雖是朦朧地半合著的,但當它突然開啟時,便會爆出劍光揮 舞般的火花,但同時又能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強烈而剛毅,柔和卻逼人,像是要直刎入 人們的心底。

她默默凝注著這年齡較她輕的少年,心底突地蕩起了一陣不安的漪漣,幽幽一嘆,回轉 頭去,面上仿佛有一層秋霜籠起,冷冷道:“你大約沒有想到,你師傅留給你的責任,竟會 這般艱苦而沉重吧。”

南宮平愕了一愕,自遠處收回目光,也收回了他的冥想。

梅吟雪冷冷又道:“你心中此刻大約在想,為了我,你方才險些喪命,這的确有些不 值,是么?”

南宮平雖然聰明絕頂,但世上無論如何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得到一個女子心中的變化。 他心中不覺大奇,不知這一瞬前還是那么溫柔而和婉的女子,怎會突又變得如此冷削。

梅吟雪仍然沒有回過頭來,她似乎不愿,又似乎不敢接触到他那發亮的目光。

“但是,”她冷冷接著道,“你縱然真的死了,也怨不得我,而只是你心里那些可怜的 逞英雄的念頭害了你,你本有一百個机會可以走了,但你卻偏偏不走,可是,又有誰將你當 做了英雄呢?即便是個英雄,又值得了什么。”

她語聲不但冷削,而且尖銳,似乎想盡量去刺傷南官平,就正如她自己刺傷自己一樣,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她,心中怒气漸漸上涌,暗道:“你怎地這樣不通情理,這一切,我還不 是都為了你……”心念一轉,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危樓上,她守候在自己身邊時的焦 急,保護自己時的熱心……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時她飛掠而來,探視自己時關切与惊惶的面 容,以及最后自己力不能支,她扶持著自己,從容自混亂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

剎那間,這一切全部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心里,他不禁長嘆一聲,緩緩道:“那么你 呢?你方才為什么不走,你本有比我還多十倍的机會逃走的,你為什么一直陪著我呢?”

梅吟雪嬌軀一顫,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軀体上,重重抽了一鞭似的。

她張口想說什么,但一陣空前而奇异的情感,卻使得她什么也說不出來。

南宮平凝注著她,只見她纖柔的削肩,漸漸起了顫抖……

一滴清冷的淚珠,滴在她撐著荒草的纖掌上,她心頭一顫:“我哭了!”反手一抹,淚 珠已自涌泉而出,這“冷血”的女子雖然极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在她心底深處泛起的一陣 深邃的悲哀,卻使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更不敢回頭。“你不要管我。”她大聲說道,“從此以后,我也不敢再勞動你的大駕 保護我……”她語聲終于顫抖起來,“你師傅雖有命令,但……但你已盡了責任,而且盡得 太多了……已……已經夠了……”

語聲未了,嬌軀一側,終于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濕的荒草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南宮平嘆息一聲,只覺自己的眼帘,似乎也有些潮濕起來。

任何人都會有悲袁的情愫,但唯有平日“心冷”者的眼淚最值得珍惜,因為若非悲哀到 了极處,他們的眼淚,是不輕易流落的。

“梅……姑娘!”他嘆息著沉聲道:“你可知道我這樣做法,并非完全為了師傅── 唉!即使沒有師傅的話,我見到一個女子被人們如此冤屈,而沒法辯白,我也會這樣做的。 我沒有妄想自己成為英雄,我只是去做應當做的事而已,你……你……你該知道我的心 意……難道你不知道么?”

誠懇的語聲,似乎使得梅吟雪陷入了一种更大的痛苦。

她泣聲更悲哀了。

第八章 英雄何价

“可是……”她抽泣著道:“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從今以 后,你已成了江湖中的叛徒,沒有一個人會原諒你……正如……正如沒有一個人會原諒我一 樣。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遠大的前途……你原該被人尊敬……被人羡慕……的,莽莽武林 中,沒有一個人有你這么好的條件……英俊、年輕、富有……出身世家,身在名門……你為 什么要把這一切全部葬送,只……為……了……我……”

即使暮春杜鵑的哀啼,也不如她此刻語聲的凄楚。

南宮平緩緩抬起頭,天上星群閃爍,蒼墨的穹天,是那么遼闊而遙遠。

“你毋庸再說!”他沉聲說道,“只要問心無愧,又何計于世人的榮辱,為了江湖正義 与武林公道,我即使犧牲了我的前途事業,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今后的一切,在他心底深處,仍不禁起了一陣深沉的戰栗,因為刻骨銘心的寂寞, 縱是英雄,也無法忍受。但他此刻的語聲,卻仍是堅強而鎮定的,在他看來纖柔的軀体中, 有著一种鋼鐵般的意志,百折不回,宁死不悔。

何況此刻他對面前這“冷血”的女子,已有了深切的了解,深信在她冷酷的外表下,隱 藏著的是一顆火熱的心──一這是不易看出的,為了世人的無知,她久已將這火熱的心隱藏 得很好。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輕輕地撫摸她那如云的秀發。

“寂寞容易排遣,但冤屈卻難忍受……”梅吟雪輕輕地道,“這些,我都已嘗受得多 了,那种刻骨銘心的痛苦,你……還年輕,你是無法了解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擔當的。”

她此刻位聲已漸輕微,但語聲中卻顯露出更多的痛苦。

南宮平長嘆一聲,道:“人生一世,彈指即過,我只要能一生恩怨分明,問心無愧,要 能像師傅一樣,也就夠了。”

梅吟雪緩緩抬起頭,四道目光,奇妙而溫柔地融合到一處,在這剎那之間,他們俱已忘 去了喜怒哀樂的情感,生老病死的痛苦,他們甚至已忘去了彼此間的身份与處境、年齡!

于是,他們享受了一陣黃金般的沉默。

此刻,遠處的荒墟中,突地緩緩站起了一條人影,目光呆呆凝注著這一雙沉默中的男 女,似乎已經看得痴了。他目中既是羡慕,又是怜惜,卻又有一絲絲的妒忌。

終于,他忍不住輕嘆一聲。

南宮平、梅吟雪心頭齊地一震,霍然長身而起,齊聲喝問:“誰?”只見遠處一條人 影,朗笑著飛掠而來,夜色中望去,直如一只矯健的蒼鷹,凌空起落,霎眼問便已掠到近 前。

南宮平微噫一聲,脫口道:“原來是你。”

梅吟雪淚痕已干,面上已又恢复平靜,冷冷道:“天山弟子,怎地竟會這般鬼祟?”她 一生倔強,最怕別人見到自己的眼淚,是以此刻便生怕這突然現身的“天山”門人狄揚,方 才便已在暗中听到了自己的言語,見到了自己的神態。

方才還在嘆息著的狄揚,此刻卻已滿面俱是笑容,朗聲笑道:“冷血妃子的言語,果然 其冷徹骨……”笑聲一頓,正色道,“但小弟此番前來,卻絲毫沒有鬼祟之處。”

梅吟雪冷“哼”一聲,回轉頭去,狄揚只覺心底一陣刺痛,但口中卻朗聲笑道:“梅吟 雪,你可知道我此來是為著什么?”

南宮平面色一變,道:“兄台此來,莫非亦是為了要……”

狄揚笑道:“錯了錯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說的錯了。”面容一正,肅然道,“小弟与 兄台雖然僅有一面之交,卻深信兄台所作所為,絕不會有悖于武林之正義,怎會前來對兄台 不利!”

南宮平默然半晌,忍不住自心底發出一聲嘆息,緩緩道:“想不到天下人中,竟然還有 一人能了解小弟的苦衷……”言語之中,滿含感激,這一份罕有的友情,似乎使得夜風中充 滿了溫暖。

梅吟雪回頭過來,輕輕一笑,道:“那么……我真是錯怪你了!”

她冷削的面容,突地現出了微笑,當真是有如荒涼的大地,突地開放了一片春花,此刻 只要有人是南宮平的知己也就是她的知己,縱然她對一個人厭惡了,但只要此人能對南宮平 稱贊,她也會將這份厭惡化作微笑。

狄揚目光不敢去捕捉這朵微笑,他垂下頭,突又朗笑起來:“兄台可知道小弟此番前 來,原是為了報功來了。”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听狄揚又自笑道:“兄台可知道方才那一場大火,是如何燒起的 么?”南宮平恍然“哦”了一聲,心中更是感激,方才若不是那一場大火,此刻他真不知自 己身在何處。

這雙重的感激,使得做骨崢嶸的南宮平彎下腰去,躬身一札,但滿心的感激,卻使得他 口中訥訥地不知該說什么。

狄揚微微一笑,他深知這份無聲的感激遠比有聲的真摯而濃重,濃重得令他難以化解, 他只有以笑聲來掩飾心中的激動!

“下了華山,”他笑著道,“我也到了西安,只是來得遲些,西安城已是一片動亂,我 擠了進去,問了原因,悄悄掠上一看,那時你正与那‘終南派’的掌門人在苦苦拼斗,我揣 度情勢,知道無法化解,更無法助兄台一臂之力,只有……哈哈,只有鬼鬼祟祟地放起了火 來。”

南宮平側目瞧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道:“我剛剛已說過錯怪了他。”

狄揚朗聲笑道:“莫怪莫怪,這‘鬼祟’兩字,小弟只不過是無意借用而已。”他大笑 著又道,“這‘天長樓’雖然蓋得甚是堂皇,哪知卻甚不經燒,我只放了三、四把火,火勢 已燒得不可收拾,我眼見兩位安全出城,忍不住隨著跟了出來,找了許久,終于找到了兩 位,其實也不過只為了要与兄台一敘而已,別的沒有什么。”

梅吟雪輕輕一嘆,道:“你哪里是為了要与他談話,你只是怕他受傷,我無法照應…… 唉,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朋友,只可惜……你這樣的朋友,世上太少了些。”

狄揚心頭一陣激蕩,口中卻朗聲笑道:“梅姑娘,你雖料事如神,卻將我看得太善良了 些。”

南宮平心中亦是陣陣感情激蕩,但口中卻淡淡道:“小弟額角雖有微傷,此刻已不妨事 了。”這兩人俱有一副熱腸,卻又有一身傲骨,一個雖然滿心感激,卻不愿在面上表露,一 個雖是滿腔熱情,卻偏以一陣陣“無所謂”的朗笑掩飾。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我猜錯了么?”

語聲未了,突听一聲冷笑遠遠傳來,一人冷冷道:“自然是猜錯了,難道暗中縱火之 輩,還會有什么英雄好漢,還會是什么良朋益友!”

南宮平、梅吟雪、狄揚齊地一惊,閃電般轉過身去!

夜色中,只見一條黝黑的人影,手搖雪白折扇,有如幽靈一般,悠然自一段殘垣之后, 緩步而來。

一片樹葉的陰影,掩住了這緩步而來之人的面容,狄揚雙眉微挑,身形立起,有如鷹隼 般扑將過去,揚手一股掌風,先人而至,黑衣人朗笑一聲:“好快的身法!”袍袖一拂,突 地斜斜向前沖出一丈,再一步便已跨到南宮平身前。

狄揚低叱一聲,順手一拍樹干,凌空掠了回來,卻听南宮平脫口呼道:“原來是任大 俠!”

狄揚心中一動,知道此人是友非敵,雙掌一沉,飄然落下。

“万里流香”任風萍朗聲笑道:“想不到縱火之人,竟是‘天山’門下!”

南宮平卻也想不到此時此地,此人亦會前來,當下便与狄揚引見。

任風萍哈哈笑道:“狄少俠,制造‘天長樓’的匠人,并未偷工減料,只是兄弟我加了 些引火之物,是以便不經燒了!”

狄揚放聲一笑,道:“人道‘万里流香’乃是塞外第一奇俠,今日得見,果真是條沒奢 遮的好漢。”

相与大笑間,任風萍道:“兄弟亦是關心南宮平的去處,又慕這位縱火客的武功,是以 跟隨而來!”

他語聲微頓,目光一轉,在南宮平、梅吟雪兩人身上,各各望了一會,正色道:“梅姑 娘与南宮兄經此事后,在江湖中走動只怕已极為不便,不知兩位有什么打算?”他言語极是 誠懇,但目中卻閃動著一种難測的光芒。

南宮平長嘆一聲,道:“此事之后,小弟亦知武林中人必定不諒,但小弟問心無愧,今 后行止,并不想有何改變,大約先回‘止郊山庄’一次,如有時間,再返鄉省親……”

任風萍截口道:“別處猶可,這兩處卻是万万去不得的。”

南宮平面色微變,任風萍又道:“兄台休怪小弟直言無忌,梅姑娘昔年叱 江湖,縱橫 武林時,結仇實在不少,今日西安城中之事,不出旬日,便已傳遍江湖,那時梅姑娘的仇 家,若不知兩位的下落,必定先去這兩處守候,兩位武功雖高,但眾寡懸殊…唉!何況南宮 兄的同門師兄們……”他沉重地嘆息一聲,戛然住口。

目光轉處,只見南宮平面色凝重,俯首沉思,梅吟雪卻冷冷笑道:“那么,以任大俠之 見,我們該怎么辦呢?”

任風萍沉吟半晌,似乎深知在這聰明的女子面前,言語絕對不可差錯。

“兄弟一得之愚,只不過僅供為兩位的參考。”他微微一笑,沉聲說道,“梅姑娘昔年 縱橫武林時,所結仇家与今日雖然同是那些人,但此時絕非彼時之比,情況大有不同。”

梅吟雪柳眉一揚,道:“此話怎講?”

任鳳萍道:“那時這些人散處四方,彼此之間,誰也不知對方是梅姑娘的仇人,而且以 那時的情況,誰都不愿也不敢說出,但十年之后,情勢大變,這些人如果知道梅姑娘未死, 必定糾合在一起前來尋仇。”

梅吟雪面上突地涌起一陣奇异的笑容,緩緩道:“他們真的全是為复仇而來的么?只 怕……”忽地瞧了南宮平一眼,倏然住口。

任風萍道:“無論如何,以兄弟之見,兩位單憑自身之力,此后險阻必多……”

南宮平截口道:“兄台之意,可是要教我等……托庇到別人的門下?”語聲沉重,顯已 不悅。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以兩位的身份,‘托庇’兩字,兄弟便有天膽,也不敢說出口 來。”

梅吟雪冷冷道:“任大俠,有什么事直接說出來,不是比拐彎抹角好得多了么?”

任風萍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兩位此刻,事值非常,若沒有几個推心置腹、肝 膽相照的朋友,日后實難在江湖中走動,兩位前程無限,如此下去,怎不令人惋惜。”

南宮乎嘆道:“小弟豈無此心,但當今世上,有如兩位這般光明磊落的朋友,又有何處 可尋。”

狄揚笑道:“在下算不了什么,但任兄么……嘿嘿,的确不傀為當世的豪杰,塞外的奇 俠。”

任鳳萍含笑謝道:“兄弟庸才而已,然薄有虛名,怎比得上兩位年少英發一一”他語聲 突地一頓,目光數轉,隔了半晌,方自沉聲接道,“但兄弟我卻認得一位朋友,此人卻當真 有經世之才華,碧落之俠心,又精通奇門八卦,琴棋書畫,武則是內外兼修,登堂入奧,飛 花摘葉,皆可傷人,最難得此人不但有惊人之才,還有惊人之志,而且交友之熱腸,更是胜 過小弟多多。”

梅吟雪暗中冷笑一聲,南宮平、狄揚卻不禁悚然為之動容。

若是別人說出此話,也還罷了,但出自“万里流香”任風萍之口,力量便大不相同,兩 人不約而同地齊聲問道:“此人是誰?”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此人久居塞外,姓名甚少人知,但小弟深知,帥天帆三字,日 內便可傳遍天下。”

狄揚道:“好一個瀟洒的名字。”

南宮平道:“這般人物,若是到了中原,小弟自然要高攀的,只恨此刻無法識荊而 已。”

梅吟雪道,“那么任大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交了這個朋友,一切就都可以沒有事 了?”她語气之間,仍是冰冰冷冷。

任風萍道:“南宮兄,當今天下武林之勢,散而不合,亂而無章。‘昆侖’久霸西域, ‘少林’尊稱中原,‘武當’坐鎮江南,此外南有‘點蒼’,東有‘黃山’,北有‘天 山’,西有‘終南’,各怀秘技,各据一方,俱有尊稱武林之志,時刻都可能引起武林之動 亂,只是因為昔年‘黃山’一役,元气大傷,加以‘神龍丹鳳’統率天下,是以不敢妄 動。”

他滔滔而言,雖已离題,但南官平、狄揚听來,卻絲毫不覺厭煩。

任風萍又道:“但此刻各派后起之秀已出,元气漸漸恢复,本已靜极思動,加以‘神 龍’一去,均衡之力驟散,天下武林中,再無一人能鎮壓四方,不出一年,江湖必有風濤, 武林必有大亂,一般后起之秀,必將風涌而起,同爭鋒銳,不知又要有多少個輝煌的名字, 響徹人寰。”

語聲漸高,有如金石之聲,聲聲振動人心,南宮平、狄揚但覺心頭熱血上涌,豪气逸 飛。一陣微風吹過,南宮平忽地轉念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禁又自暗嘆一聲,宛如一盆冷水, 當頭潑下。

任風萍目光一轉,見到他面上的神態,目中暗露喜色,接口道:“分久必合,靜极必 亂,此乃當然之理,但在這動亂之中,武林中若無一种均衡大勢的力量,主持公道,那么百 家爭鳴,雖可激起新生之气,但弱肉強食,黑白不分,狂暴淫亂之事必定不少,若再亂得不 可收拾。那就更是令人可悲可嘆,”南宮平長嘆一聲,道:“正是如此,兄台高見,當真是 有如隆中之策,精辟已极。”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兄弟哪里有臥龍之才,那帥天帆才是塞外諸葛,他足跡雖然未 出玉門,但分判武林情勢,卻當真有如目見。不瞞兩位,兄弟我此番再人王門,實是受命而 來。要在天下武林群豪中,找几位有膽識、有卓見的朋友共襄此舉,日后方能以正義之師, 為天下武林主持一些正義公道。”

狄揚雙眉一揚,擊膝道:“好個正義之師,只可惜此間無酒,否則我真要与兄台痛飲三 杯。”

南宮平念及自身的煩惱,心中更是黯然。

梅吟雪卻不禁冷笑一聲,暗中忖道:“原來這任風萍不過是個說客,先來為那帥天帆收 買人心,哼哼,這姓帥的竟想獨霸江湖,野心當真不小。”心念一轉,不禁又凜然忖道: “這任風萍外貌不俗,武功出眾,言語之間,更是卓越不凡,句句都能打動人心,行止之 間,又儼然是個磊落熱腸的英雄人物,無論從哪點判斷,此人已夠得上是個梟雄之才,是以 連‘岷山二友’那等人物,也都為他所用,但他卻又不過僅是那帥天帆一個說客,如此看 來,那帥夭帆的武功才智,豈非當真深不可測!”

她一念至此,心中不禁為之駭然,只听任風萍語聲微頓,似是在觀察各人的反應,然后 接口又道:“南宮兄,以兄台你之武功、才智,再加以你的家世財富,今后之武林,本應是 兄台之天下,但兄台卻偏偏陷身于此事之中,既不能見諒于江湖同道,亦不能見諒于同門兄 弟,兩面夾攻,左右為敵,兄台便是有千般冤屈,怎奈力量不逮,亦不能取信于天下,但兄 台若能与帥天帆同舟共濟,再加以狄兄這般英雄人物從旁臂助,何患大事不成!事成之后, 不但可以保武林正義,而且兄台亦可憑力量,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將此事清清楚楚地解釋出 來。那時兄台力量不同,一言九鼎,天下武林中人,還有誰敢不信兄台的話,不但兄台自身 險阻俱無,名揚天下,便是‘止郊山庄’,亦可因兄台之名,而永鎮武林,聲威不墮!”

他這一番活反复說來,面面俱到,字字句句之中,都含蘊著一种動人心弦的力量,實在 叫人無法不留意傾听,更叫人听了之后,無法不為之怦然心動。任風萍目光轉處,望了望南 宮平、狄揚兩人面上的神色,仰天笑道:“有道是,兩人同心,其利斷金。兩位兄台若真能 与我等同心協力,日后武林江湖,何嘗不是你我兄弟之天下!”朗笑之聲,響徹四野!

梅吟雪秋波一轉,輕輕笑道:“听任大俠如此說來,豈非不出十年,這位奇才异能的帥 天帆,便已定必可成為天下武林的盟主了么?”

任風萍笑道:“若有南官兄這般少年英才之士為助,不出十年,武林大勢,實已然可以 被我等操在掌握之中。”

他滿心得意,以為這少年兩人,定已被自己言語所動。

梅吟雪輕輕笑道:“這位帥大俠隱居塞外,還未出道江湖,便已有逐鹿中原、一統武林 的雄心壯志,當真令人佩服得很。”

她笑容雖然溫柔甜美,但語气中卻充滿輕蔑譏嘲之意,只可惜滿心得意的任風萍,一時 間竟未听出,微微笑道:“三位俱是絕頂聰明之人,想必接納在下的這一番婆心苦口……”

梅吟雪秋波又自一轉,輕笑道:“任大俠的這番好意,我們俱都感激得很,但是……” 她轉目一望南宮平,南宮平神情已不再激動,目光中也已露出深思考慮之色,于是她輕笑著 接口道:“我們的危險困難,迫在眉睫,但任大俠的計划,卻仿佛是遙遙無期,那位帥大俠 甚至連足跡都未至中原……”

“万里流香”任風萍朗聲一笑,截口道:“各位既然已有与任某同謀大事之意,兄弟我 自也不敢再瞞各位。”

他笑容一斂,正色接道:“兄弟的行蹤,雖是近月方在江湖顯露,但其實兄弟入關已有 五年。這五年之中,兄弟也在江湖中創立了一份基業,只是時机未至,是以武林中至今還無 人知道。”

梅吟雪咯咯笑道:“不說別的,就只這份深藏不露的功夫,任大俠已可說是高人一等 了!”

任風萍含笑道:“但兄弟擇人甚嚴,中下層的朋友,雖已收攏了不少,上層的兄弟,卻 是寥寥可數,是以兄弟才要借重三位的大力,因為那位帥先生,不日之內,只怕也要入關來 了。”

他雖然自負奇才,但此刻卻已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梅吟雪溫甜的笑容与眼波所醉,漸漸泄 露了他本來不愿泄露的机密之事。

南宮平、狄揚面色微變,只見任風萍眼神中閃鑠著得意的光彩,接著又道:“离此不 遠,兄弟便有別墅,雖然稍嫌簡陋,但卻比此地清靜得多,絕不會有人來惊扰三位的大駕, 只是兄弟我在西安城里還要稍許逗留,不能親自陪三位前去。”

梅吟雪故意失望地輕嘆一聲,緩緩道:“那怎么辦呢?”

狄揚雙眉微皺,南宮平卻已深知她的為人生性,只是靜觀待變。

“万里流香”任風萍微笑道:“不妨,兄弟雖然不能陪三位前去,但沿途自有人 接……”

他語聲突地一頓,目光炯然,默注了三人半晌──。

梅吟雪笑容更甜,南宮平面容沉靜,狄揚雖有不耐之色,但為了南宮平与梅吟雪仍可暫 時忍耐。

任風萍對這三人的神態,似乎頗為滿意。

他面上又复泛出笑容,一面伸手入怀,一面緩緩說道:“兄弟雖与三位相交心切,但三 位或許還未深信……”他語聲頓處,手掌已自怀中取出,梅吟雪、南宮平、狄揚一起凝目望 去,只見他手掌之上,已多了三個金光燦燦、色彩繽紛、似是金絲与蚕絲同織的絲囊。

梅吟雪嬌笑一聲,道:“好美,這是什么?”

任風萍沉聲道:“直到今日為止,中原武林中能見到此物之人,可說少之又少……”他 极其慎重地將其中一具絲囊解開,眾人只覺一陣奇香扑鼻而來,他已從囊中取出一面方方正 正、黝黯無光、看來毫不起眼的紫色木牌,极其慎重地交到梅吟雪手上。

梅吟雪垂首望去,只見這乍看毫不起眼的木牌,制作得竟是十分精妙,正面是一幅精工 雕刻的圖畫,刻的仿佛是高山峰巔處縹緲的煙云,又仿佛是夕陽將下,氤氳在西方天畔的彩 霞,云霞中有一條人影,負手而立,初看极為模糊,仔細一看,只見此人神情瀟洒,衣角飄 拂,雖在夜色之中望去,仍覺十分清晰精致,直將此人的神情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只 可惜所刻的僅是一條暗影,看不到此人的面貌究竟如何。

反面刻的卻是兩句自唐詩人高适所作“燕歌行”中化出的詩句。

“男儿本應重橫行,風雨武林顯顏色。”

字跡雖小,但鐵划銀鉤,筆力雄渾,自然也是巨匠手筆,木牌沉沉甸甸,散發著一陣陣 扑鼻异香。

梅吟雪俯首凝注了半晌,抬頭一笑,問道:“這上面所刻的人,莫非便是那位帥天帆 么?”

任風萍頷首道:“這一方‘風雨飄香牌’,也就是那帥天帆的信物。”

他微微一笑,將另外兩個絲囊,分別交与南宮平、狄揚,一面笑道:“兄弟為了取信于 三位,是以不惜破例未經任何手續,便將此物取出。”

梅吟雪輕輕把弄著手中的絲囊与木牌,笑道:“什么手續?”

任風萍道:“三位到了兄弟的下處,自然就會知道的!”

他突地雙掌一拍,發出一聲清脆的掌聲,掌聲方了,遠處便又如飛掠來一條人影,身形 急快,輕功曼妙,竟是那“岷山二友”中的“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

他閃電般掠了過來,身形一頓,筆直地站在任風萍身側,炯然的目光,狠狠地在梅吟雪 面上一掃,突地瞥見了她掌中之物,面上立刻現出惊詫之色。

任風萍目光一轉,微微笑道:“長孫兄仿佛与梅姑娘之間有些過節,但此后已成一家 人,長孫兄似乎該將往事忘怀了。,長孫單木然愕了半晌,冷冷道:“在下此刻已經忘 了。”

梅吟雪嬌笑道:“忘得倒真快嘛!”

任風萍哈哈一笑,道:“勞駕長孫兄將他們三位帶到‘留香庄’去,兄弟在西安城中稍 作勾留,便赶來与各位相會!”

長孫單道:“那么……劍……”

任風萍笑道:“南宮兄,你留在西安城中的那柄寶劍,兄弟也命人為你取來了。”

南宮平正在俯首沉思,聞言一愕,長孫單已自背后取下長劍,冷冷道:“劍鞘方配,不 大合适。”

任風萍取過劍來轉交与南宮平,含笑道,“方才兄弟冒昧闖入南宮兄房中時,已見到這 柄名震武林的利器,后來見到南宮兄未帶在身畔,便又不嫌冒昧,為南宮兄取來了。”

他朗聲一笑,似乎不愿等著南官平對自己稱謝,目光轉向狄揚,笑道:“狄兄,你可知 道,這面木牌的奇异之處何在?”

狄揚劍眉微軒,冷笑道:“無論這木牌有何奇异之處,但教我狄揚作一個妄想稱霸武林 之人的爪牙,哼哼一一”突地手腕一甩,將掌中絲囊,拋在地上,仰首望天,再也不望任風 萍一眼。

任風萍心頭一惊,面容驟變,失色道:“狄兄,你……你……”

長孫單面容冷冰,枯瘦的手掌緩緩提起,扶在腰畔。

南宮平長嘆一聲:“任兄對小弟之恩,實令小弟感激,那位帥大俠入關之后,小弟也深 愿能攀如此英雄人物為友,但是……”他又自一嘆,將掌中絲囊交回任風萍,接道:“小弟 愚昧無才,又复狂野成性,只怕不能參与任兄如此龐大的組織与計划,但是,唉──任兄之 情,小弟卻不會忘怀的。”

他生性仁厚,已看出任風萍的用心,是以不愿被此人收買,但心中卻又覺得此人于己有 恩,是以此刻不覺有些嘆息。

任風萍面容鐵青,手掌緊握,几乎將掌中絲囊握碎,目光緩緩轉向梅吟雪。

梅吟雪笑道:“我倒無所謂……”她輕輕一笑,將木牌放回絲囊之中,南宮平面容微 變,任風萍目光一亮,梅吟雪卻又接著笑道:“但我卻也沒有這份雄心壯志,是以對任大俠 的好意也只有敬謝了,只是……”她突然將絲囊輕輕放入怀里,接口嬌笑道:“這絲囊与木 牌我都十分歡喜,舍不得還給你,你既然已經很大方地送給了我,想必絕不會又很小气地收 回去的,任大俠你說是么?”

狄揚忍不住微微一笑,只見任風萍面色慘白,愕在當地,緩緩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 絲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南宮平心中大是不忍,沉聲道:“任兄日后若是有什么……”

話聲未了,任風萍又仰天長笑起來,笑聲高亢而冷削。

“好好!”他長笑著道,“原來我任風萍有眼無珠,原來三位是存心戲弄于我……”

笑聲突地一頓,他垂下目光,一字一字地沉聲道:“但三位既已听到了我這些隱秘,難 道還想生离此間,哼哼!任風萍難道真的是個呆子!”袍袖上拂,雙掌一拍,身形突地后掠 七尺!

又是一聲清脆的掌聲響過,四周的陰影中,霍然現出了數十條人影。

南宮平、狄揚、梅吟雪心頭一震,“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面色陰沉,掌中已緩緩自 腰畔抽出一柄精鋼軟劍!

任風萍仰天冷笑道:“任某若非深有把握能使三位永遠閉口,怎會在三位面前現出机 密?”他手掌一揮,四下人影,便緩緩包圍而來。

南宮平目光四掃,突地冷笑道:“在下本對任兄存有几分感激之心,但如此一來,卻叫 在下將這份感激付与流水!”

任風萍冷冷一笑,截口道:“閣下是否感激于我,哼哼!全都沒有什么兩樣了。”

南宮平劍眉微挑,長笑道:“西安城中數百豪士尚且困不住我南宮平,難道此刻這區區 數十人便能使我喪生此地么?”

狄揚大聲道:“有誰膽大,盡可叫他先來嘗嘗‘天山神劍’的滋味!”

任風萍冷冷笑道:“任某且叫你們看看,任某的五年心血,是否与西安城中的那班廢物 大有不同之處。”話聲未了,他身形已自向外展動,長孫單亦是擰腰錯步,“唰”地斜掠數 丈,与任風萍一起站在那一圈黑衣人影之外!

只听任風萍的笑聲冷冷自人影外傳來,南宮平一手持劍,狄揚雙掌平舉,緩緩走到梅吟 雪身側。

夜色深沉,晚風颯然,只見這一圈人影,沉重地移動著腳步,緩緩逼進!

梅吟雪沉聲道:“先莫動手,以靜制動,稍有不對,不妨先沖出重圍……”

突听一陣鐵鏈之聲,“叮鐺”響起,接著,任風萍一聲清叱:“天!”數十條人影手臂 一揚,只听“呼”一聲,數十道寒光突地自這些黑衣大漢掌中沖天飛起1任風萍接連喝道: “地!”這數十道寒風未落,又是數十道強風自人影中飛出,一起擊在南宮平、狄揚、梅雪 吟三人身前。

三人齊地一惊,夜色中只見數十道匹練般的寒光一起襲來,宛如數十條銀蛇,又宛如數 十道飛瀑!

南宮平大喝一聲,右手拔出長劍,身形展動,劍光暴長,梅吟雪長袖飛舞,狄揚雙掌伸 張,這三人各各背對而立,正待各以絕技,將自己面前的一片寒光擊落。

哪知突地又是一聲低叱:“風!”

“呼”地一聲,這一圈銀光突地沖天飛起,本自飛起的一圈銀光卻宛如閃電般擊下,耀 目的銀光,強烈的風聲,再加以還有一陣陣鐵鏈揮動時的“叮鐺”之聲,聲勢端的不同凡 響。

狄揚長嘯一聲,身形拔起,梅吟雪惊喚道:“不好!”

話聲未了,只見方自飛起的銀光,已又交剪飛下,霎眼間,狄揚的身形已被一片銀濤淹 沒!

南宮平心頭一懍,劍光揮動,繚繞全身,亦自沖天飛起。

狄揚身形方起,夜色中只見數十柄銀光閃閃的流星飛錘,已當頭向自己擊下,他身形一 折,方自轉向掠出,哪知身下又有一片銀錘卷上,一片耀目的銀光,將他緊緊卷在中央。

剎那間他來不及再加思索,雙掌一合,“噗”地夾住了一只銀錘,身形擰轉,筆直向下 扑去,只覺掌心一陣刺痛,左腰右胯,更是奇痛攻心,耳畔只听一陣“嗆啷”之聲,他身形 已自撞在一個黑衣大漢的身上,兩人一起惊呼一聲,齊地倒在地上。

南宮平以劍護身,方自飛起,只見銀濤中微微一亂,他乘隙飛舞長劍,“葉上秋露”雖 是因人成名,本身并非切金斷玉的神兵利器,但南宮平此刻全力揮出,威力亦不凡!

只听一陣“嗆啷”之聲,黑衣大漢掌中的奇形兵器,“鏈子流星單錘”,已被他削落三 柄,他身形一折,卻見狄揚已惊呼著倒在地上。

梅吟雪見到這班黑衣漢子用的竟是“流星錘”,心頭暗自微懍:“難怪任鳳萍有恃無 恐!”

要知“流星錘,鏈子槍”這一類的軟兵刃,雖非江湖罕見之兵刃,但卻十分難練,尤其 在人多時使用,若無十分功夫,反易傷著自己,但練成后卻有加倍的威力。

這數十條黑衣大漢竟能一起使用這种兵刃,顯見必已訓練有素,默契极深,才不致傷著 自己,其威力,自也与眾不同。

梅吟雪江湖歷練极丰,見到這等陣式,本來已有退意,但此刻南宮平已騰身飛起,她心 中不知怎地,突覺一陣激動,再也無暇顧及自身的安危,輕叱一聲,飄飛而起,長袖一拂, 一陣強鳳,擋退了七柄擊向南官平的銀錘!

南宮平長劍飛舞,卻已向狄揚跌倒處扑去,梅吟雪柳眉皺處,花容失色,知道若是銀錘 跟蹤擊來,南宮平必定難免要傷在錘下!

但此刻銀光已亂,就在她動念之間,任風萍已自大喝一聲:“霜!”。

梅吟雪身形一轉,隨著南宮平扑了下去,只听“呼”地一聲,數十柄銀錘竟一起收回, 數十條黑衣大漢,亦自一起退后十步。

任風萍在圈外指揮陣式,見到銀光散亂,心頭亦自一惊,原來這“天風銀雨陣”,乃是 他專門為了對付中原武林高手所創,确曾費了不少心血,此陣并不暗合奇門八卦,僅以無比 精嚴的配合見長,“天、地、鳳、雨、日、月、云、雪、霜,”九种變化,互為輔助,生生 不息,變化雖不十分精妙繁复,但深信就憑這數十柄奇形兵刃所組成的奇形陣式,其威力已 足以將任何一個武林高手傷在那滿布棱刺的流星銀錘下!

此刻他并未見到狄揚已受重傷,深恐這苦心所創的陣式被毀,低叱一聲,撤回陣式,身 形一轉,飄然落在陣中……

南宮平俯下身去,只見狄揚左腰右胯,血漬斑斑,左手叉著一個黑衣大漢的咽喉,緊緊 將這大漢壓在地上,指縫之間,也不斷有鮮血汩然沁出,這大漢左掌上套著一只皮套,套上 纏著一條亮銀細鏈,鏈頭的銀錘,卻被狄揚握在高舉著的右掌中,只听狄揚悶“哼”一聲, 銀光閃處,血光飛濺,他竟將這大漢的頭顱,一錘擊碎。

南宮平心頭微懍,一把握住了狄揚的手腕,只見狄揚霍然轉過身來,雙目之中,滿布血 絲,頭脖前胸之上,滿濺著淋漓的鮮血,這少年初次受傷,亦是初次傷人,見到自己滿身的 鮮血,神智竟似已亂,呆呆地望了南宮平兩眼,嘴角肌肉抖動,然后轉眼茫然凝注著掌中的 銀錘,呆呆地發起愕來。

銀錘之上,鮮血仍在不住滴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南宮平的手掌上,冰冷的鮮血,帶給南 宮平的是一种難言的惊粟之感,他心頭亦自一陣茫然,終其一生,他都不敢將別人生命的价 值看得輕賤。

任風萍飄然落下,目光一掃,見到他兩人的神態,冷笑一聲,沉聲道:“原來‘天山神 劍’也不過如此而已!”

梅吟雪冷冷笑道:“不過如此而已的‘天山神劍’,卻已令你陣式大亂,虧你見机得 早,將陣式撤開,否則──嘿嘿。”

她輕蔑地冷“嘿”兩聲,其實心中何嘗不在暗暗惊悸于這种奇异陣式的威力,語聲微 頓,接口又道:“你且看看你那弟兄破碎的頭顱,難道你不怕……”

語聲未了,任風萍突地陰森森地狂笑起來。

南宮平劍眉一揚,厲聲道:“你笑些什么?難道你竟敢將生命与鮮血,看作可笑之 事?”

任風萍笑聲一頓,冷冷道:“你可知道花朵樹木,俱需灌溉,方得生長?”

南宮平愕了一愕,不知他怎會突他說出這句毫不相干的話來。

只听任鳳萍冷冷接口道:“武功陣法,亦正与花朵樹木一樣,世上無論任何一种武功, 任何一种陣法,若沒有鮮血的灌溉,焉能成熟滋長?我手下弟兄雖死一人,但他的鮮血,卻 將這‘天風銀雨陣’灌溉得更為成熟了,這自然是可喜之事,在下為何不笑?”

這番荒謬但卻不無至理的言論,只听得南宮平既是憤怒,叉覺得悲哀,悲哀的是他突然 想起自身所習的武功,亦是前人以鮮血灌溉而成,他不禁暗中感嘆唏噓,只覺這任風萍的言 語,當真有著刀劍般鋒利,每每一言便能刺入別人的心底。

“万里流香”任風萍目光閃動,微微一笑,沉聲道:“我任風萍此次入關,并無与關中 武林人士結怨之意,是以這‘天風銀雨陣’只是備而不用而已……”

他語聲頓處,突地長嘆一聲,接道:“西安城里,千百武林豪士圍剿于你,甚至你的同 門兄弟俱都對你不諒,只有我任風萍不惜犯下眾怒一一唉!你切莫教我違了本意,反將你傷 在陣下!”

南宮平嘆息一聲,梅吟雪冷笑接口道:“你威嚇不成,莫非又要來軟求么?”

任風萍面色一沉,厲聲道:“三位若不听我良言相勸,那么任某只有讓三位看看這‘天 風銀雨陣’的真正威力了。”

話落,他正待离地而起,梅吟雪輕叱一聲:“慢走!”纖腰微擰,窈窕的身形,突地飄 飄飛起。

任風萍暗道一聲:“好輕功!”梅吟雪已飄落在他身前,任鳳萍哈哈笑道:“你當我身 在陣中,‘天風銀雨陣’便無從施展威力么?梅吟雪道:“不錯!”她輕輕一笑,口中又 道:“我就想留著你在這里。”纖掌微揚,輕輕一掌拍去,卻怕向任風萍肩頭的乒肩井“大 穴!任風萍眼帘微垂,不敢去看她面上的笑容,腳步一轉,左掌橫掃她脅下,冷冷道:“恕 不奉陪了!”右足微頓,身形驟起。

梅吟雪嬌笑道:“你就是走不得。”右臂一揚,長袖飛起,突地有如蛇蟒一般,纏住任 風萍右足的足踝!

任風萍心頭一震,雙掌立沉,右足向上提起,左掌橫切梅吟雪的衣袖。

梅吟雪手腕一抖,衣袖重落,嬌笑著道:“你還是下來吧!”

語聲未了,任風萍果已落在地上,雙掌護胸,凝注著梅吟雪,方才她輕描淡寫施出的那 一招“流云飛袖”,看來雖然平平無奇,但運力之巧,行气之穩,實在妙到毫巔,便是“武 當派”當今的掌門“停心道長”也未見有這般功力。

南宮平亦是暗暗吃惊,直到此刻,他方始見梅吟雪的真實武功,竟比他心中所想的高深 得多,而且她舉手投足之間,還似乎不知含蘊著多少潛力,只是未遇對手施展而已。

他不禁既是惊奇,又是欽佩。這十年之間,她僵臥在一具窄小暗黑的棺木里,本應是一 段令人窒息、令人瘋狂的歲月,然而這奇异的女子,卻不但恢复了她被毀的功力一一這原是 多么艱苦的工作──悟得了內家功夫中,最難的駐顏之術,而且功力招式之間,竟似比她原 有的武功還進步了些,他實在想不透她所憑借的是一种何等高妙奇奧的武功秘術,而造成了 這武林中百年未有的奇跡。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狄揚已自他身邊緩緩坐起。

任風萍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們是要降抑或是要戰,最好快些決定。”

梅吟雪道:“我偏要多拖一些時候!難道不行么?”

任風萍冷冷道:“那么你們只好快些准備這位姓狄的后事了!”

南宮平心頭一懍,失聲道:“你說什么?”

任風萍兩目望天,緩緩道:“銀錘之上,附有巨毒,見血之后,無藥可救……”他霍然 垂下目光,注定南官平,接口道:“你若想救你的朋友,還是快些作個決定的好!”他暗惊 于梅吟雪的武功,終于施出這個殺手銅來。

南宮平面色大變,轉目望去,只見狄揚面容僵木,果然已失了常態。

梅吟雪秋波四轉,冷冷道:“危言聳听,卻也嚇不倒我!”

任風萍冷冷笑道:“只怕你心里已知道我并非危言聳听吧!”

他似乎漫不經心地望了望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接口道:“你雖然是心冷血冷,將朋友的 生死之事,全不放在心中,但是……”他突地大喝道,“南宮平,難道你也是這樣的人 么?”

南宮平心念轉動,只覺狄揚被自己握著的手掌,已變得炙熱有如烙鐵,向前凝注的眼 神,也變得散亂而無光。

梅吟雪輕叱一聲,道:“我若將你擒住,還怕你不獻出解藥么?”

任風萍冷冷笑道:“解藥并未在我身邊,何況──嘿嘿!你自問真能擒得住我?”

梅吟雪柳眉微揚,突也仰天冷笑了起來:“可笑呀可笑!”

她冷笑著道,“我只當‘万里流香’任風萍是什么厲害角色,原來也不過如此!”

任風萍以手撫顏,故作未曾听見,梅吟雪冷笑又道:“以這种方法來使人人伙,豈非蠢 到极點,別人縱使從了,入伙后難道就不能出賣你的机密?難道不能反叛?那時你后悔也來 不及了。”

話猶未了,只听任風萍哈哈笑道:“這個不勞姑娘費心,任某若沒有降龍伏虎的本領, 怎敢在月黑風高之時上山!”

梅吟雪暗道一聲:“罷了!”知道攻心之戰,至此已然結束。

他兩人俱是強者,在這一回合之中,誰也沒有為對方言語所動,要知此時此刻,彼此雙 方,心中俱有畏懼,是以彼此心中,誰都不愿再啟戰端,只望能以言語打動對方,不戰而 胜。

晚風吹拂,梅吟雪心中主意已定,面上便又巧笑嫣然,方待出其不意,將任風萍點住穴 道,一擊不成,便立刻全身而退,乘那陣式未及發動之際,与南宮平沖出重圍。

哪知,靜寂中突听一聲鴉鳴,划空而來,星空下,一團黑影,疾飛而至,來勢之疾,有 如鷹隼,哪里!是一只烏鴉!

梅吟雪心頭微惊,只見這只鋼啄鐵羽的烏鴉,疾地扑向任風萍的面門,似乎要去啄他的 眼珠。

任鳳萍心頭亦自一惊,腳下移動,“唰”地一掌,疾拍而出!

這一掌去勢迅速,那烏鴉又是前飛之勢,衡情度理,實無可能避開這一掌,哪知剎那問 它竟又一聲長鳴,閃電般倒飛而去,去勢之急,竟比來勢還要惊人,霎眼間便已消失在夜色 中,只留下半聲鴉鳴,尚在星空下蕩漾。

任風萍一掌掃出,烏鴉已自去遠,他呆呆地木立當地,揚起的手掌,几乎放不下來,世 上靈禽异獸雖多,但一只烏鴉,竟能倒退飛行,卻實是自古至今,從來未有的奇聞异事! “難道此鳥雖有烏鴉之形,卻非烏鴉,而是一种人間罕睹的奇禽异鳥么?”

他心中不禁暗自猜疑,那邊梅吟雪与甫宮平亦是滿心奇怪,要知鳥翼兜鳳,僅能前飛, 此乃人盡皆知之事,是以這倒飛之鴉,才能在此刻這劍拔弩張的情況下,轉開他三人的注意 之力。

錯愕之間,只听一陣极為奇异的喝聲:“讓開,讓開!”自遠而近,接著四下手持流星 錘的黑衣大漢一陣騷動,竟亂了陣腳,紛紛走避,讓開一條通路。

“万里流香”任風萍雙眉一皺,低叱道:“不戰而亂,罪無可赦,難道你們忘了么?”

叱聲未了,突地一個白發藍袍的枯瘦道人,自陣外大步而入,一面喝道:“讓開,讓 開!”

他須發皆白,藍袍及膝,形容枯瘦,但神情卻极矍鑠,步履之間,更有威儀,左掌平舉 當胸,掌中竟托著一只烏鴉,大步而來。任風萍凝目望去,突地發現那一聲聲粗嘎奇异的呼 聲,竟是出自他掌中的烏鴉口中發出,心頭不覺一懍,冷汗涔涔而落。烏鴉倒飛,已是奇 聞,烏鴉能言,更是惊人,任風萍雖縱橫江湖,閱歷极丰,心計更深,但此刻卻也不禁失了 常態。

梅吟雪秋波一轉,亦是花容失色,這道人面帶微笑,烏鴉卻是嘴喙啟合,突又喊道: “月不黑,鳳不高,怎地這西安城四下,俱在殺人放火,你們難道要造反了么?”

聲音雖粗嘎,但字句卻极是清晰,梅吟雪雙腿一軟,几乎要惊呼出聲來。

只有南宮平目光閃動,面上并無十分惊异之色,他見了這白發道人,心中一動,便想起 一個人,方自脫口呼道:“你……”

哪知這道人的眼神卻已向他掃來,与他打了個眼色,他滿腹疑團,頓住語聲,望著這道 人發起愕來。

“万里流香”任風萍強抑著心中的惊恐,長身一揖,道:“道長世外高人,來此不知有 何見教。”

那自發道人哈哈一笑,那烏鴉卻又喊道:“你怎地只向他行禮,難道沒有看到我么?”

任風萍愕了一愕,要向一只烏鴉行禮,實是荒唐已极。

白發道人哈哈笑道:“我這烏友生性高做,而且輩份极高,你即使向他行個禮,又有什 么關系。”他語聲高亢,聲如洪鐘,舉止之間,更是以前輩自居。

任風萍呆了半晌,滿心不愿地微一抱拳,他此刻已被這白發道人的神情,以及這神奇烏 鴉的靈异震懾,竟然一切惟命是從。

南宮平目中突地泛起一陣笑意,仿佛覺得此事甚是可笑,梅吟雪心中暗暗奇怪,她深知 南宮平的為人,知道他絕不會對一個武林前輩如此汕笑,不禁也對此事起了疑惑。但這只烏 鴉的靈异之處卻是有目共睹之事,她雖然冰雪聰明,卻也猜不透此中的道理。

只見白發道人頷首笑道:“好好,孺子有禮,也不枉我走這一趟。”他語聲一頓,望著 任風萍正色道:“我無意行過此間,見到這里竟有凶气血光直沖霄漢,我不忍英雄遭劫,是 以特地繞道來此。”

任風萍茫然望著他,訥訥道:“前輩之言,在下有些听不大懂。”

白發道人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你晦气已透華蓋,妄動刀兵,必遭橫禍,你縱与這 兩人有著深仇大恨,今日也該乘早脫身。”他望也不望南宮平与梅吟雪一眼,似乎對他兩人 甚是厭惡,沉聲接口道:“他兩人若是定要与你動手,我念在你謙恭有禮的份上,替你抵擋 便是。”

他說得慎重非常,似乎此刻身居劣勢之中的不是南宮平与梅吟雪,而是這“万里流香” 任風萍。

任風萍面色微變,愕了半晌,訥訥道:“但是……”

白發道人長眉一揚,厲聲道:“但是什么?難道你竟敢不信我的話么?”

話聲方了,那烏鴉立刻接口道:“大禍臨頭,尚且執迷不悟,可悲呀可悲,可嘆呀可 嘆。”

任風萍木立當地,面上顏色,更已慘變,他望了望南宮平与梅吟雪,又望了望這烏鴉与 道人,訥訥道:“晚輩并非不信前輩的言語,但晚輩今日之事,實非一言可以解決,而 且……”

白發道人冷冷道:“而且我說的話,實在太過玄虛,難以令人置信,是么?任風萍雖不 言語,實已默認,白發道人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老夫平生所說之言,從未有一人敢不 相信,亦從未料錯一事,你若不信,奠非真的想死了么?”

那烏鴉竟也“咯咯”怪笑道:“你莫非真的想死了么,那倒容易,容易……”

任風萍目光轉動,心中突地想起一個人來,失色道:“前輩莫非匣是數十年前便已名滿 天下,人稱万事先知、言無不中的‘天鴉道長’么?”

白發道人哈哈笑道:“好好,你總算想起了老夫的名字,不錯,老夫便是那報禍不報喜 的‘天鴉道人’!”

任風萍目光一閃,訥訥道:“但……但江湖傳言,前輩早已……仙去……”

白發道人“天鴉道長”截口笑道:“十余年前老夫厭倦紅塵,詐死避世,想不到武林之 中,竟然有許多人相信了。”

梅吟雪此刻心中亦是大為惊奇,她早已听到過這位武林异人的盛名,知道此人在江湖中 素有未卜先知之名,言人之禍,万不失一,只要他對某人稍作警告,其人便定有大禍臨頭, 是以武林中人方自稱他為“天鴉道人”,“鴉”之一字,听來雖不敬,但武林中卻無一人對 他有不敬之意。

任風萍惊喟一聲,心中再無疑念。白發道人笑容一斂,轉向梅吟雪道:“老夫的話,你 兩人可听到了么?”

梅吟雪心念轉動,瞧了南宮平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白發道人“天鴉道長”沉聲道:“老夫有意救他逃過此劫,你兩人可有异議?”

梅吟雪何等聰明,早已知道他是在暗中幫助自己,立刻按口道:“既有前輩之言,當然 沒有問題。”

白發道人“天鴉道長”微一揮手,轉目道:“那么你就快快去吧。”

任風萍一微遲疑,只听烏鴉道:“再不走可就遲了。”

任風萍暗嘆一聲,躬身道:“前輩大恩,在下日后必當面謝。”手掌一掄,大喝道: “走!”他本已占得优勢,此刻卻像是被人開恩放走,心中非但毫無忿恨不滿,反而對這 “天鴉道長”大是感激。

那一班黑衣大漢見了這烏鴉的神异,早已膽戰心惊,听到這一聲“走”字,竟真的有如 皇恩大赦,化作一道行列,急急走去。

任風萍狠狠望了梅吟雪几眼,似乎想說什么,卻終于長嘆一聲,跺了跺腳,轉身掠去, 只見他身形一閃兩閃,便已消失在黑暗里。

南宮平一直未曾言語,直到任風萍身形去遠,突地長嘆一聲,道:“你又騙人了,唉! 若不是狄兄,我……”他神色間仿佛甚為自疚。

梅吟雪心中大奇,只見那白發道人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道:“這就叫做以牙還牙,對付 這种奸狡之徒,騙他儿回,又有何妨?”

南宮平嘆道:“欺騙之行,終究不足可取……”

梅吟雪怔了一怔,心中實在茫然不解,忍不住問道:“騙什么?”她雖有無比的智慧, 卻又看不出此中有什么欺詐之事。

那白發道人似乎深知南宮平的生性,對他的責備之言,并不在意,只見他輕輕撫著掌中 的烏鴉的羽毛,笑道:“烏友烏友,今日多虧你了!”右手一反,突地在這烏鴉足上拉了兩 下,似乎要拉斷什么,然后左掌一揚,道:“去吧!”

那烏鴉“啞”地一聲,振翼飛去,遠遠地飛入夜色里。

梅吟雪見他竟將如此靈异的烏鴉放走,心中又是惊訝,又是可惜,忍不住惊喚道:“呀 ──它還會飛回來么?”

白發道人哈哈一笑道:“姑娘毋庸可惜,這么多的烏鴉,在下隨時都能捉上數十只 的。”

梅吟雪茫然地瞧了南宮平一眼,緩緩嘆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教人猜不出 來……”她自負聰明絕世,見到世上竟會有自己猜測不透的奇异之事,心中不覺甚是苦惱。

白發道人以手捋須,哈哈笑道:“遇敵之強,攻心為上,想不到的只是在下這一著手 法,不但瞞過了那‘万里流香’任風萍,竟然將名滿天下的‘孔雀妃子’也一起瞞過了。”

南宮平沉聲一嘆,道:“七年前,故人星散,想不到今日能在這西安城外見著了你,想 不到你竟解了我困身之圍,更想不到……唉!多年未見,你的脾气,仍是一絲未改……”他 又自沉聲一嘆,倏然住口,語聲之中既是欣喜,又是感嘆。

白發道人笑容一斂,訥訥道:“不瞞公子,我這些巧手花招,已有多年未曾用了,只是 今日見到公子身在危難之中,偶一為之……”

南宮平嘆道:“你來救我,我自是感激,但這般手法,究竟不是大丈夫行徑,你一生闖 蕩江湖,難道就不想博一個光明堂皇、正正大大的名聲,做兩件轟轟烈烈、流傳后代的事 么?”

他語聲雖和婉,但語气中卻有一种百折不回的浩然正气。

白發道人面色微變,終于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緩步走到他身旁輕輕一拍他肩頭,緩緩道:“我言語若是重了,你莫恨我,你要 知道,我若不以与你交友為榮,這番話也不會說了,何況──你如此對我,我心里實是深深 感激得很。”

白發道人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目中充滿著友誼的光輝,兩人對望半晌,他突地上前一 步,緊緊握起南宮平的手掌,道:“這……些年來,你好么?”語聲激動,顯見是出自真 情。

南宮平連連頷首道:“我好,我好,你過得好么?他堅定的面容,亦為真情所動,眼眶 中也隱隱泛出淚光。梅吟雪手支香腮,苦苦思索,此刻突地一拍手掌,輕笑道:“我知道 了。”她轉身一步,掠了過來,一把捉住了白發道人的手腕。

南宮平沉聲道:“什么事?”

梅吟雪嬌笑著道:“你看,他手掌果然藏著一團黑線,哈哈!烏鴉倒飛,原來是他在鴉 足上縛了一條長線,用力拖回去的。”

白發道人笑道:“姑娘果然是蘭質慧心,什么事都瞞不過姑娘的耳目。”

南宮平望著梅吟雪面上興奮而得意的笑容,競像是比乍獲新衣美食的貧家童子還要高 興,心中不禁暗嘆忖道:“她表面看來雖然冷若冰霜,令人難近,但其實卻仍有一片赤子之 心,只是……唉!天下武林中人,但知她冷酷的外貌,又有誰知道她那善良的心呢?”

心念轉處,突見梅吟雪笑容一斂,皺眉道:“但是……那烏鴉怎會口吐人言,卻仍然令 我不解!”

白發道人朗聲一笑,突地又以那种奇异而嘶啞的聲音說道:“姑娘久走江湖,可曾听過 在江湖流浪賣藝者之間,有一种奇怪的魔術么?”

這聲音不但奇异,最怪的是,竟非發自白發道人的口中。

梅吟雪仔細聆听,只覺它似乎是從白發道人的胸腹之間發出,那是一种近似飢餓者腹內 飢鳴的聲音,梅吟雪呆了一呆,道:“什么魔術?”她雖然久走江湖,但交往俱是武林一流 高手,自然不會知道這种旁門左道。

南宮平道:“這种功夫叫做‘腹語之術’,乃是利用人們体內气息的流轉,自腹內發出 的,在江湖賣藝者之間,乃是一种上等的技藝,而且极為難練……”

白發道人以手撫肚,朗笑著截口道:“旁門小技,有什么值得夸耀之處。”

南宮平正色道:“任何一种技藝,練成俱非易事,怎可輕視,只是要看它用得正与不正 罷了。”

梅吟雪輕輕一嘆,緩緩道:“想不到在那些下五門走江湖的人們之中,竟然還有這种奇 异的技能,你說它是旁門小技,我卻覺得它妙不可言哩,可怜我卻連听也沒有听過。”

南宮平緩緩道:“世界之大,万物之奇,本就不是一人之智力所能蠢測,要想什么事都 知道的人,往往會什么事也不知道。”

白發道人垂首長嘆一聲,心中顯有許多感激。

梅吟雪亦是暗中輕嘆,面上卻嫣然笑問:“如此說來,你既然不是‘天鴉道長’,那么 你又是誰呢?”她生性好強,縱然被人說中心事,面上卻也不愿顯露。

南宮平庄嚴的面龐上,突地泛起一絲笑容,仿佛他只要一想起這白發道人的名字,便覺 有些好笑。

白發道人干咳一聲,道:“在下姓万名達,昔日本是南宮公于門下的一個食客。”他忽 然朗笑數聲,道,“但武林中人,卻都將我喚做‘無孔不入万事通’,雖以我也只好叫做万 事通了。”

他大笑數聲,抬目望去,只見梅吟雪面上沉沉穆穆,并無半分笑容,不禁詫聲道:“姑 娘難道不認為這名字甚是可笑么?”

梅吟雪輕嘆一聲,肅容道:“若非絕頂聰明之人,若無极強的求知之欲,若沒有下過數 十年的苦功,豈能被人稱為‘万事遁’,這名字我听了只有欽佩,哪有半分可笑之處。”

白發道人万達怔了一怔,滿心俱是感激知己之意。

南宮平嘆道:“若非絕頂聰明之人,又有誰能說出這种与眾不同的話來。”

梅吟雪嫣然一笑,只听万達嘆道:“自從公子投入‘神龍’門下之后,昔年依附在公子 門下的人,便都星散,我漂泊江湖,仍然是一無所成……唉!這正是公子所謂貪多之害。日 前我來到西北,本來也是為了要一觀‘丹鳳神龍’之戰,同時看一看公子的近況,哪知卻來 遲一步,到了西安,便听到‘孔雀妃子’复出江湖之事,也听到公子你在‘天長’樓頭,力 斗‘終南掌門’的英風豪舉。”

他長嘆一聲,接道:“那時我便知道公子你在這些年里,武功已有大成,心里實在高興 得很,但卻又擔心著公子的安危,便立即出城,原來也未想到能遇著公子,哪知……”

梅吟雪一笑截口道:“哪知你的攻心戰術,卻替我們惊退了任風萍,否則我們已有人受 傷,還真未見得能沖出……”

南官平突地輕喝一聲:“不好!”一步掠到狄揚身邊,俯首望去,星光之下,只見狄揚 神智已然暈迷,面上也隱隱泛出黑紫之色!

任風萍那“錘上有毒”的話,竟非虛言恫嚇。

一眼之下,南宮平只覺得一般寒意,涌上心頭,惶聲道:“狄兄,你怎樣了?”

狄揚雙目微闔,竟听不見他的話了。

南宮平雙掌緊握,滿頭冷汗,滾滾而落,万達俯身一看,亦自變色,只見南宮平緩緩轉 過頭來,沉聲道:“有救么?”

万達沉吟半晌,黯然嘆道:“他身中之毒,絕非中原武林常見的毒藥,而且此刻中毒已 深……恐怕……恐怕……”

南宮平失色道:“難道無救了么?万達嘆道:“除了任風萍自配的解藥,以及昔年‘醫 圣’所煉、今日江湖已成絕傳的‘与天爭命丹’外,便是‘救命郎中’蒲靈仙,只怕也無力 解此巨毒。我或能暫阻其毒勢蔓人心房,但…”

言猶未了,南宮平突地振臂而起,梅吟雪輕輕擋在他身前,道:“你要做什么?”

南宮平沉聲道:“狄兄因我而傷,我豈能見死不救,”梅吟雪面色一變,道:“你若要 去問任風萍求取解藥,豈非比与虎謀皮還要困難?”

南宮平冷冷道:“便是与虎謀皮,我也要去試上一試。”

梅吟雪幽幽一嘆,道:“那么……我陪你去。”

南宮平道:“你此刻已是武林中眾矢之的,怎能再去涉險。”他面容雖無表情,但關切 之意,卻已溢出言外。

梅吟雪道:“你什么事都想著別人,難道就不該為自己想想么?”

南宮平面色一沉,道:“若是事事為己著想,生命豈非就變得十分卑賤。”目光一轉, 只見得“冷酷若冰”的“冷血妃子”面上竟充滿了關怀与深情,不禁暗嘆改口道:“你且与 万兄在此稍候,無論事成不成,我必定盡快回來。”

梅吟雪凄然一笑,道:“事若不成,你還能回來么?”

南宮平朗然道:“一定回來!”

梅吟雪幽幽嘆道:“你若答應我一擊不中,便全身而退,我就不跟你去。”

南宮平心中百感交集,突地忍不住開泄了心扉,緩緩道:“我便是爬,也要爬青回來, 只是……你們卻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行藏。”

梅吟雪悄悄移動著嬌軀,讓開了去路,垂首道:“我們會小心的!”

南宮平默然凝注著她,只听她突地朗聲道:“你若不小心自己,我……我……反正我一 定在這里等著你,無論多久。”

南宮平緩緩伸出手掌,突又极快地垂下,沉聲道:“我去了。”

万達目光凝注,長嘆一聲,道:“這位姑娘,可真的就是‘孔雀妃子’么?”

南宮平怔了一怔,道:“自是真的。”

万達道:“若非事實俱在,我真難相信‘孔雀妃子’竟然會……”他又自長嘆一聲,倏 然住口,他實在想不到“冷血妃子”梅吟雪,竟會對人有這么深的關怀与情感。

南宮平木立半晌,只覺得一陣難言的溫暖,自心底升起,他再次望了梅吟雪一眼,再次 說了聲:“我走了!”展動身形,如飛掠去。

蒼茫的夜色,霎眼間便將他身形淹沒。梅吟雪掩了掩衣襟,輕輕道:“你看他此去…… 唉!你若真的是‘天鴉道人’就好了,也可以告訴我他的凶吉禍福!”

縱是有著絕頂智慧的人,但只要遇著了他們真正關心的事,便也會不自覺地求助于命 運。“冷血妃子”一生輕視人生,仙笑命運,對世上人人俱都相信的事,她部沒有一樣相 信,因為她對任何事都沒有關怀,因為沒有關怀与情感,便沒有恐懼,沒有恐懼,便不會敬 畏命運与人生。

而此刻她卻深深地關怀与恐懼了,似乎將“他”的生命看得遠比自己的生命重要,這情 感來得是那么突然,就像一盆傾翻了的顏料,突地染紅了她蒼白的生命。

万達沉聲一嘆,緩緩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縱有凶禍,也抵不過他的正气俠心。 姑娘,你說是么?”

轉目望去,梅吟雪正自仰首望天,根本沒有听到他的問話,因為她此刻也正在向蒼天問 著“他”的訊息。

第九章 俠气干云

月落星沉,東方漸白,南宮平深深吸了口那潮濕而清冷的空气,昂然進了西安城。他雖 然明知要自任鳳萍手中取得解藥,實乃不可能之事,但他此刻決心已下,便有如釘敲入石, 木燃成灰,已再無更改的余地,因為他為人行事,只問應為或不應為,這其間絕無選擇之 途,若是應為之事,縱是刀槍架頭,利矢加身,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心。

這一份無畏的勇气,使他全然無視于成敗与生死。朝市初起,路上行人,熙來攘往,但 見了大步行來的南官平,竟不由自主地側身走避,讓開一條道路,因為眾人只覺這少年神態 之間,帶著一种凜然的正气,使得他們甚至不敢仰視。

“慕龍山庄”卻是沉靜的,只是在沉靜之中,卻又帶著一种不尋常的戒備,八條勁裝急 服、腰懸長刀的彪形大漢,往回巡邏于庄門之外,十六道目光,有如獵大一般地四下搜索 著,像是想從稀薄的晨霧中,尋出那曾令西安城為之震動的“冷血妃子”!

黑緞快靴,踏在灰黯的泥地上,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

突地,腳步之聲一起停頓,搜索的目光,也一起停止轉動,齊地凝注在同一方向──一 個面容蒼白、目如朗星的青衫少年,正堅定地自晨霧中大步而來,銳利而有光的眼神,四下 輕輕一掃,沉聲道:“韋庄主可在?”

黑衣漢們交換了一個惊詫而怀疑的目光,他們似乎也被這少年的气度所懾,雖然不愿回 答這种問題,卻仍然答道:“如此清晨,自然在的。”

青衫少年沉聲道:“快請庄主出來,本人有事相詢!”

黑衣壯漢齊地一愕,一個滿面麻皮的漢子突地仰天大笑起來:“快請庄主出來見你!” 他訕笑道,“天還沒有全亮,庄主還未起床,你卻要他老人家出來見你,哈哈,當真可笑得 很。”

青衫少年面容木然不變,冷冷道:“你不妨去通報一聲,就說……”

麻皮大漢笑聲一頓,厲叱道:“說什么,快些回去,等到下午時分,再備好名帖,前來 求見,還不知庄主是否見你,就這樣三言兩語,就想庄主出來見你,那么你當真是在做夢 了。”

另一個大漢冷笑著道:“你若是万字很響的朋友,也許還可商量,只可惜你不是早已成 名的‘龍鐵漢’,也不是新近立万的南宮平!”笑聲之中,滿含輕蔑。

青衫少年神色仍然不變,緩緩道:“本人正是南宮平!”

“南官平”這三字輕輕說將出來,卻像是比雷聲還要震耳,八條大漢齊地一震,呆呆地 望了南官平几眼,突地一起轉身飛步奔入庄門,口中喃喃道:“南宮平……南官平……”他 們便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昨夜力拼“玉手純陽”的南官平,今晨居然會孤身前來“慕龍山 庄”!

南宮平垂手而立,這种成名的興奮,并不能使他面容有絲毫激動之色,他淡然望著他們 慌亂地奔人庄門,目光中僅僅流出一絲輕蔑与怜憫。

沉靜的“慕龍山庄”立刻動亂了起來,只听“南宮平……南宮平……”這三字一聲接一 聲,在“慕龍山庄”中震蕩著,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由輕而重!

接著,庄門中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無數好奇的眼睛,在門隙中、牆頭上偷偷地窺 視著,想看看這初入江湖,便能力拼終南掌門“玉手純陽”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樣?但窺望 盡管窺望,惊嘆盡管惊嘆,卻再無一人敢出大門一步。

南官平仍然聲色不動,木然而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只听一聲沉重響亮的喝 聲突地在庄門內響起:“南宮平在哪里?”

這語聲竟是那般沉重而緩慢,最后一字說完,第一字的余音似乎還震蕩在那乳白色的晨 霧中,南宮平心頭一震:“是誰有如此精深的內功?”

要知“飛環”韋七、“玉手純陽”,雖然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此刻這說話的人, 內力之沉重醇厚,競是駭人听聞。南宮平木然而立的身形,微微一動,但目光卻仍如磐石般 堅定,筆直地投向那晨霧繚繞中的庄門,只听一聲干咳,一條高大的人影,急步而出,朗聲 道:“南官乎在哪里?”

南宮平劍眉微皺,心中大是疑惑,這高大人影濃眉白發,正是“慕龍庄”主“飛環”韋 七,但這句話的語聲,卻顯然和方才大不相同,“難道在這濃霧之中,庄門后,還另外隱藏 著一個武林高手?”

韋七一手捋須,一手捋袍,目光電轉,驀地与南官平目光相遇,兩人眼神相對,“飛 環”韋七冷冷道:“南宮平,你來做什么?難道你真的不怕死么?”語聲一頓,突地大喝 道:“梅冷血,梅冷血,你可是也來了么?”嘹亮的喝聲,一絲絲撕開了他面前的濃霧,但 比起方才的語聲,卻仍有如輕鈴之与巨鼓,輕重之別,醇淡之分,不可以道里相計。

南宮平目光在韋七身后一掃,只見他身后人影幢幢,也不知那語聲究竟是誰發出。

本已沉重的气氛,剎那間又像是沉重了几分,南宮平面色仍木然,直到那裊裊語聲,盡 皆滅絕,他方自緩緩道:“任風萍在哪里?”

韋七怔了一怔,大聲道:“梅冷血在哪里?”

南宮平劍眉微剔,突地朗聲喝道:“任風萍在哪里?”這一聲喝聲,六個字仿佛在一瞬 間同時發出,韋七須發一飄,雙拳緊握,提气凝神,大喝道:“梅冷血在……”

喝聲未了,晨霧中突叉響起了那醇厚奇异的語聲:“你尋那任風萍做什么?”

“飛環”韋七喝聲雖震耳,但剎那間便被這語聲切斷,甚至連余音都已震散,南宮平目 光一亮,突地展動身形,倏然一個箭步,自“飛環”韋七身側掠過,閃電般竄向庄門。

庄門后一陣輕呼,“唰”地,也有一條人影掠出,南宮平懸崖勒馬,頓住身形,閃目望 去,只見“万里流香”任風萍已赫然立在他身前,哈哈笑道:“南官平,你來了!好好,好 好……”身形一讓,右臂斜舉作揖客之狀,笑道:“請!”

南宮平暗中吸了口長气,腳步方一遲疑,任風萍又笑道:“有什么事,進去說!”

庄門后的霧气,竟比原野上還要濃重,一陣陣淡而奇异的香气,若有若無、若斷若續地 隱藏在這濃云般的霧气中。

晨霧与异香中隱藏著的卻是誰?是一個如何詭异神秘的人物?是一個武功多么惊人的武 林高手?

南宮平再次吸了口气,昂然走入庄門中,幢幢的人影,齊地讓開了一條道路,韋七濃眉 一揚,似乎要說什么,但望了那濃重的霧气一眼,目光突地泛出畏懼之色,垂手跟著任風萍 走在南宮平身后。

偌大的“慕龍庄”突地又變得一無聲息,一聲聲緩慢的腳步聲,穿過庄院,走人大廳。

大廳中仍然點著几盞銅燈,但在這异樣的濃霧中,卻有如荒墳野地中閃爍的几點鬼火。

南宮平步上台階,走入廳門,身形霍然一轉,只見“慕龍庄”庭院中的山石樹木,竟也 變得朦朧而虛幻,明朗豪爽的“飛環”韋七,神色間更是變得陰沉而詭秘,仿佛這“慕龍 庄”之中,已突地起了种難言的變化,但是這變化由何而生,卻是任何人也猜測不透的事。

剎那之間,南宮平只覺自己心中也起了一种微妙的顫動,因為這一切事的顯現,俱是他 未曾預料之事。心念轉動之間,大廳梁木左近,突又響起了那奇异的語聲:“南宮平,你此 來可是要尋任風萍求取解藥的么?”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顫,閃電般轉身望去,梁木間一片朦朧,只听那醇重的語聲,似乎仍 在繞梁飄蕩!一种尖銳而直接的好奇欲望,使得他不假思索,身形立刻斜飛而起,筆直地向 梁木間竄了上去。

大廳正梁,离地雖然极高,但這三丈高低的距离,卻并未看在南宮平眼中,哪知他身形 离地之后,真气突覺不濟,他心頭一惊,雙臂立振,勉強上拔,雙掌堪堪搭住梁木,目光一 掃,但見梁上蛛网灰塵,哪有半條人影?

剎那之間,突覺又是一陣虛乏的感覺,遍布全身,一陣難言的惊悸,泛上心頭,他雙掌 一松,斜飛而下,“万里流香”任風萍仍然滿臉笑容地望著他,只是笑容之中,卻滿帶詭秘 之意。

韋七面沉如水,緩步走到案邊,取起一根長約七寸的精制鋼針,挑起几分燈捻,但加強 了的燈光非但不能划破濃霧,反而使得大廳中更加重了几分陰森和朦朧,他暗嘆一聲,沉聲 道:“看茶!”

喝聲未了,茶已奉上,但南宮平的目光,卻仍不住在朦朧的梁木間四下搜索,一面暗暗 忖道:“怎地這一夜奔波,已使我真力如此不濟?”但他心中雖有惊疑,卻無畏懼,突地仰 首朗聲道:“朋友是誰?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難道沒有膽量出來見人么?”

任風萍仰天一陣大笑,道:“南宮兄既來尋訪于我,別人是否出面,与兄台又有什么關 系?”

南宮平心气一沉,任風萍卻又笑道:“但兄台來此之先,難道就未曾想到,任某為何會 將解藥奉上呢?”他嘿嘿冷笑數聲,又道,“何況兄台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濟,縱然用手強 取,也是不能如意的了。”

朦朧光影之中,廳外仍有幢幢人影,南宮平目光動處,暗中不覺長嘆一聲,倏然興起蕭 索之感,垂首望向自己滿沾塵埃卞勺手掌,掌指回伸之間,突地一陣痙攣,像是暗中竟有一 股力量在牽制著他肌肉的活動,他目光一抬,緩緩道:“若是在下以物相易,不知閣下是否 肯將解藥取出交換?”

任風萍冷冷笑道:“那就要看兄台是以何物來交換了。”他目光陡然一亮,冷笑接口 道,“兄台可知道,在下雖是一介草莽匹夫,但奇珍异寶,百万財富,卻都沒有看在眼 里。”

南宮平面色木然,心中也像是突然恢复了平靜,緩緩道:“在下要向閣下交換解藥之 物,便是我南宮平的一條性命!”

韋七全身一震,倒退一步,任風萍亦自一愕,沉聲道:“兄台你說些什么?在下有些不 懂。”

南宮平朗聲道:“閣下只要肯將解藥交付与我,一日之后,在下必定再來此間……”

任風萍冷冷截口道:“兄台縱然言重如山,只是兄弟我卻未見信得過閣下!”

南宮平劍眉微軒,沉聲道:“閣下如存有服下后一日必死的毒藥,令我服下之后,再將 解藥取出!”

任風萍突地又是一陣長笑,接口道:“好好,但兄弟卻要問問兄台,究竟為了什么原 因,兄台竟將別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得多1”南官平毫不思索,朗聲道:“別 人既有為我而死的義气,我為何沒有為別人而死的決心?人生百年終難免一死,与其教人為 我而死,還不如我為別人而死,也死得心安理得得多。”

任風萍哈哈笑道:“不錯不錯,人生百年,終須一死。”他笑聲突頓,沉聲道,“但兄 台年紀輕輕,上有父母,下有愛侶,此刻若是死了,難道就不覺得遺憾么?”

南宮平目光一垂,心中突地想到了師父的遺命、父母的思念、朋友的交往、愛侶的柔 情……但是他卻又忘不了狄揚一日前那飛揚的笑容,与此刻那灰黯的面色。

“何況他也有父母与朋友,在他心底深處,又何嘗沒有隱藏著一份秘密的相思,他若為 我死了,又何嘗沒有許多人要為他傷心流淚,那些真摯的淚珠,又何嘗沒有為我流淚的人們 那般晶瑩清澈……”

他不禁暗中長嘆一聲,又自忖道:“人們的生命,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生命的逝去与 成長,往往并不是取決于生死之間,‘生’,并未見得是最最可貴,‘死’,也未見得是最 最可怕,死去的人,有時比生者更使人憶念与尊敬,但生命本身的价值,卻絕對是平等的, 誰也沒有權利認為自己的生命比別人的生命更有生存的价值,誰也沒有權利認為自己的生命 遠比別人可貴。”

任風萍目光流露著譏嘲輕蔑之色,凝望著南宮平,他深知自己的言語,已打動了面前這 少年“以死易義”的決心!

哪知南官平突地抬起頭來,緩緩道:“毒藥在哪里?”

任風萍面色一變,亦不知是惊怒抑是欽佩,目光卻垂落在地下,絲毫不敢轉動,像是生 怕自己會見到什么惊人慘事似的。

大廳中陰暗的角落里,突又響起那奇异的語聲:“毒藥在這里!”

南宮平雖然死意已決,心頭仍不禁為之一震,轉目望去,朦朧的光影中,突地冉冉飛來 一只黑漆漆的木盤。

這木盤的來勢,竟是這般奇异,就!是暗中有一個隱形之鬼,在托著它緩緩而行似的, 悠悠地飛到南宮平面前。

南官平右掌一伸,托起了木盤,木盤上果然有一方玉匣,南宮平毫不遲疑地取下玉匣, 右掌斜飛,將木盤用力擲了回去,只听“砰”地一響,木盤擊地牆上,竟是無人接取!

東方有朝陽升起,但初升的陽光,竟仍划不開這奇异的濃霧,又有一陣淡淡的香气,隱 隱隨風而來,任風萍目光凜然,詭异地望著南宮平,只見他仰首將玉匣中的白色粉未,盡數 倒在口中。

他神色是那般堅定,此刻被他吃在肚里的,生像不是穿腸入骨的毒藥似的,他端起茶 盞,滿飲一口,只覺手掌又是一陣痙攣,竟連這茶盞也似要掌握不住:“難道這毒藥發作得 如此之快?”

他鋼牙暗咬,將玉匣与茶盞一起放回桌上,沉聲道:“解藥在哪里?”

任風萍道:“什么解藥?”

南宮平面色一沉,大喝道:“你……你……”

任風萍冷冷一笑,道:“毒藥又不是我交給你的。”袍袖一拂,轉身走去。

浦宮平只覺一般怒火,突地從心頭燃起,再也無法忍耐,和身向任鳳萍扑去。

任風萍身形未轉,依然緩步而行,眼看南宮平已將扑在他身上,哪知霧影中突有一陣勁 風襲來,雖然漫無聲息,勁道卻令人不可抗拒,南官平只覺自己似乎被十人合力推了一下, 身不由主地斜斜沖出几步,“噗”地坐到椅上。

韋七長嘆一聲,突地大步奔出廳外,任風萍卻緩緩轉過身來,南宮平定了定神,怒喝 道:“無信義的匹夫,你……你……你……”

霧影中冷笑一聲,緩緩道:“有誰答應過要給解藥于你!”

南宮平心中熱血震蕩,已自說不出話來,只听霧影中那奇异的語聲緩緩又道:“你一入 此庄,生命已被我操在掌內,哪有權利和力量,再用已屬于我的生命,來与別人換到解 藥?”

這聲音雖是那般醇厚而沉重,但其中卻無半絲情感,當真有如邊荒的巨鼓,一聲聲敲入 南官平耳中,一聲聲敲在南宮平心上。

他此刻心中,有如被人撕裂了一般,那种被人欺騙后的憤怒与悲哀,無可奈何的絕望与 痛苦,正在殘酷地撕扯著他的生命与情感。

他狂怒地顫聲喝道:“你……你……你是不是人!解藥……拿解藥來……”

奇异的語聲冷削、陰森、殘酷地輕輕一笑,道:“解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不但你 此刻就要輾轉呻吟死在這里,你那愚蠢的朋友,也要輾轉呻吟,任憑無情的時光,一分一寸 地奪去他的生命,你听,你可以听到他的呻吟之聲,你看,你可以看到他那痛苦的掙扎,你 此刻是否已感到‘死亡’的可怕,只是卻也太遲了…太遲了……死亡,此刻已在你的眼 前……”

奇异的語聲中,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完全震懾了南宮平的心神。

他只覺眼光漸漸渙散,力量漸漸消失,只有心中的憤怒与痛苦、絕望与悲哀,卻仍是那 般強烈。

任風萍身如木石,冷然望著他,目光中既無怜憫,亦無歡愉,他就像一座無情的山石, 全然無視于人們的生存与死亡。

霧影中,神秘而無情的語聲再次響起:“你已知道了么?生命畢竟是可貴的,只可惜你 已無法再有一次生命,是么?奪去了你的歡樂……甚至已奪去了你的痛苦与悲哀,現在,─ ─你已死了。”

南宮平掙扎著想張開眼睛,但他的眼帘竟突地變得有千鈞般沉重。

所有一切的感覺,果然已漸漸地离他遠去,他奮起最后的力量,大喝一聲,向前面扑了 過去,向前面那已將完全黑暗的朦朧光影扑了過去。

但是他身形躍起一尺,便不支倒在地上,耳畔依稀听得任風萍的一聲冷笑,他掙扎著抬 起目光,目光更加朦朧,朦朧中仿佛有一條人影白黑暗中向他走來,是這死亡的意念,已使 他眼帘沉重地垂了下去,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只發亮的鞋子,緩緩向他移動著,一步,一 步,一步……。

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由遠而近,由輕而重……

初升的陽光,穿過淺紫垂帘邊的空隙,照在雕花床邊的羅紗帳上,深深垂落的紗帳邊, 又垂下一角羅衾,衾帳春濃,香气氤氳。

隨著腳步聲,紗帳突被掀開一角,一個英俊的少年,突地坐到床邊,他面容蒼白,目光 惊懼,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之事似的。

那一線耀目的陽光,使得他抬手遮住眼帘,他不敢接触陽光,因為他怕這初升的陽光, 會照出他心底的邪惡。

腳步之聲,突地停頓在門前,他面容慘然一變,垂下手掌。

惶然站起,哪知他身后的羅帳翠衾中,突地發出一聲嬌笑,一只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 一把捉著他的手腕,嬌笑著道:“你要做什么?”

惊慌的少年以惊慌的目光望了門口一眼,羅帳中又輕笑道:“你問問是誰……問呀,怕 什么?”

少年干咳一聲,沉聲道:“誰?雖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字,但在他說來,卻似已費了許多 力气。”

門外響起一聲干咳,少年惊慌地坐到床上,只听一個謙卑的聲音輕輕道:“客官,可要 茶水么?”

這少年反手一抹額上汗珠,暗中吐了口長气,大聲道:“不要!”

羅帳內立刻響起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震得那挂帳的銅鉤,也發出一連串“叮鐺”的聲 響,慘白少年長嘆一聲,低低說道:“我……我總以為大哥就在門外,昨天晚上,我還做了 許多噩夢,一會儿夢到師傅用鞭子責打我,一會儿夢到大哥大聲責罵我,一會儿又…… 又……”

嬌柔的語聲截口笑道:“一會儿又夢到四妹對你冷笑,是不?”

慘白少年長嘆著垂下頭去,但那只纖纖玉手突地一拉,他便跌入一個軟玉溫香的怀抱 里,有如山兔墮入獵人的陷阱一樣,再也無法脫身了。

羅帳再次墮下,但卻有一只瑩白如玉的修長的玉腿,似乎耐不住帳內的春暖,緩緩落在 床邊,輕輕地搖晃著,那柔美而誘人的曲線,使得窗外的陽光,也像人的眼睛一樣,變得更 明亮了起來。

小腿曲起,一只纖掌,輕輕伸出羅帳,輕輕撫摸著那纖柔而嬌美的玉足,直到帳中“嚶 嚀”嬌笑一聲,小腿突地伸得筆直,纖秀的足尖,也筆直地伸挺著,還帶著一絲輕微顫抖, 就像是春風中的柳枝!

春意,更濃了!

羅帳中又起了顫抖的語聲:“沉沉,若是大哥真的來了,你怎么辦?”

“我……我……”無法答話,只有長嘆。

玉腿,墜落了,羅帳中良久沒有聲息,然后,又是一只玉腿落到帳外,羅帳一掀,一個 春意撩人的美婦,輕輕自羅帳內站了起來,長長的紗衣,落到足邊,掩住了她修長的玉腿。

她輕輕一攏鬢發,幽幽長嘆一聲,道:“沉沉,我知道你還是真的喜歡我。”

慘白少年也呆呆地走出了羅帳,呆呆地望著這偷情的美婦,長嘆著道:“我……真的喜 歡你,但是大哥,他……隨時都會來的……我……我實在害怕得很。”

那偷情的美女一一自然是郭玉霞了──霍然轉過身去,筆直地望著他,緩纓道:“若是 大哥永遠不回來了呢?”

面容慘自的少年──石沉一一呆了一呆,詫聲道:“大哥不回來了?”

郭玉霞冷冷一笑,輕移蓮步,坐到床邊的椅上,緩緩道:“他若是沒有死,難道此刻還 不該早就到了西安城么?”

石沉面色一變,訥訥道:“你……你說什么,我……”

郭玉霞冷冷截口道:“那天我在華山之巔,便看出那間竹屋外邊的絕壑之中,隨時都有 惡兆,說不定隱藏著一些什么凶惡之事,你看,那具死尸的面容,滿帶惊駭之色,他身上既 無刀劍之傷,掌傷亦不嚴重,他實在是被駭死的。”

最后一句話,她冰冰冷冷他說出來,石沉心頭一懍,脫口道:“駭死的?”

郭玉霞點了點頭,接著道:“后來,你追上了我,你有沒有看到我忽然輕輕一笑?”

石沉道:“但是……我以為你是因為看到了我才笑了。”

郭玉霞輕笑道:“我見著你雖然高興,但我那一笑,卻是為了在山巔上傳下的一聲慘 呼。”

石沉茫然道:“慘呼?我怎地未曾听到?”

郭玉霞笑道:“那時你只顧纏著我,當然不會听到,可是我卻听得清清楚楚,那一聲既 惊慌、又猛烈的慘呼,的的确确是你大哥發出來的,你想想,以你大哥的脾气,若不是…… 若不是遇到足以制他死命的變故,怎會發出那么凄慘惊駭的呼聲來。”

石沉目光直視,呆呆地凝注著前方,愕了半晌,一時之間,他心中也不知是該欣喜、慶 幸,抑或是該悲哀、慌亂。

郭玉霞伸手一攏鬢發,緩緩道:“本來我還不敢确定,但這些天來,你大哥蹤影不見, 你再想想,以他的脾气生性,若是未死,怎會直到此刻還沒有來到這里,以他的聲名和他長 的那副樣子,只要一入了西安城,還會沒有人知道?”

石沉暗嘆一聲,回過頭去,似乎悄悄擦了擦眼中的淚珠。

郭玉霞秋波轉動,面上漸漸泛起了陣令人難測的得意微笑,悠然說道:“老五遇上了要 命羅剎,昨夜縱能逃得了性命,但從此以后,只伯再也不敢在江湖中露面了,甚至會落得連 家也回不去,唉──”她故意長嘆一聲,但面上的笑容卻更明顯,接著道:“想不到‘止郊 山庄’門下的弟子,就只剩下了你我兩人,那么大的一份基業,都要我一個人去收拾, 唉……沉沉,只有你幫著我了。”

石沉未回過頭去,因為此刻他面上已流下兩粒淚珠,被那初升的陽光一映,發出晶瑩的 光彩,但是,這真情的淚珠,是否能洗清他心上的不安、愧悔与污穢呢?

日近中天,郭玉霞、石沉并肩出了客棧,石沉腳步立刻放緩,跟郭玉霞保持著一個适當 的距离──正如任何一個師弟師嫂間的距离一樣,恭謹地跟在她身后,但是他的目光,卻又 常常不由自主地投落在她的纖腰上──這卻絕對不是師弟對師嫂應該有的目光了。

西安古城的街道,顯然与往常有些异樣,這是因為由于昨夜的動亂而引起的惊悸,直到 今日,仍未在西安城中百姓的心上消失,也是因為西安城中,有著紅黑兩色標幟的店家,今 日俱都沒有營業,“南宮財團”顯然是遇著了不尋常的變故。

郭玉霞神色是安詳而賢淑的,她穩重地走向通往“慕龍庄”的道路,但是她的目光,卻 不時謹慎地向四下觀望著,觀察這古城的變化,這也是她舍去車馬,宁愿步行的原因,這聰 慧狡黠的女子,永遠不會放棄任何一件值得她注意觀察的事。

异樣安靜的街道上,終于響起了一陣馬蹄聲,郭玉霞忍不住向后一轉秋波,只見三匹鞍 轡鮮明的高頭大馬,成“品”字形緩策而來。

當頭一匹大馬上,是個英气勃發、面貌清麗的錦衣少年,美冠華服,腰懸長劍,左手輕 帶著疆繩,右掌虛懸,小指上鉤著一條長可垂地的絲鞭,頎長的身軀,在馬鞍上挺得筆直, 流轉的目光,總帶著几分逼人的傲气,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像是根本未將世上任何人看在 眼里。

但是他卻看到了郭玉霞明媚的秋波, 繩一緊,馬蹄加快,紫金吞口的長劍,“叮鐺” 地拍擊在雪亮的馬鐐上,烏絲的長鞭,不住地隨風搖曳,眨眼問便已越到郭玉霞前面,肆無 忌憚地扭轉頭來,明銳的目光上下向郭玉霞打量著,嘴角漸漸現出一絲微笑。

石沉面色一寒,強忍怒气,不去看他,郭玉霞面容雖然十分端重,但那似笑非笑的秋 波,卻在有意無意間瞧了他几眼,然后垂下頭去。

少年騎士嘴角的笑容越發放肆,竟不急不徐地跟在郭玉霞身畔,目光也始終沒有离開過 郭玉霞窈窕的嬌軀。

他身后的兩個粉裝玉琢的錦衣童子,四只靈活的大眼睛,也不住好奇地向郭玉霞打量 著,他兩人同樣的裝束,同樣的打扮,就連面貌身材,竟也一模一樣,但神態間卻是一個聰 明伶俐、飛揚跳脫,另一個庄庄重重,努力做出成人的模樣。

石沉心中怒火更是高漲,忍不住大步赶到郭玉霞身旁,錦衣少年側目望了他一眼,突地 哈哈一笑,絲鞭一揚,放蹄而去,石沉冷冷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右面的童子一勒 繩,瞪眼道:“你說什么?”左面的童子卻“唰”地在他馬股上加了 一鞭,低叱道:“走吧,惹什么閑气!”

郭玉霞輕輕一笑,側首輕語道:“石沉,你看這少年是什么來路?”

石沉冷笑道:“十之八九是個初出師門的角色,大約還是個富家弟子。”

郭玉霞秋波一轉,抬目望向這三騎的背影,緩緩道:“我看他武功倒不弱,只怕師門也 有些來路。”她秋波閃動之間,心中似乎又升起了一個新的念頭,只是石沉卻根本沒有看 出。

轉過兩條街道,便是那庭院深沉、佳木蔥寵的“慕龍庄”了。

剛到庄門,突地又是一陣馬蹄之聲響起,那三匹健馬,放蹄奔來,石沉面色一變,冷冷 道:“這小子跟定了我們么!”

郭玉霞輕笑道:“少惹些閑气。”忽見那錦衣少年身形一轉,飄飄落下馬鞍,恰巧落在 郭玉霞身旁,石沉劍眉倒軒,一步搶了上去,目光凜然望向這錦衣少年,眉字間滿含故意。

錦衣少年面色亦自一沉,左手衣袖一拂衫襟,冷冷道:“朋友,你……”

語聲未了,緊閉著的庄門,突然“呀”地一聲敞開,隨著一陣洪亮的笑聲,“飛環”韋 七長衫便履,与那“万里流香”任風萍并肩而出,口中笑道:“聞報佳客早來,老夫接迎來 遲,恕罪恕罪。”

錦衣少年面容一肅,放開石沉,赶了過去,抱拳當胸。

石沉雙眉一皺,暗忖道:“這少年究竟是何來歷,竟連‘飛環’韋七俱都親自出迎?”

心念轉動間,只見“飛環”韋七向那少年微一抱拳,便赶到郭玉霞身前,笑道:“龍夫 人不肯屈留蝸居,不知昨夜可安歇得好?郭玉霞襝衽一笑,輕輕道:“韋老前輩太客气 了!”

石沉不禁暗中失笑:“原來人家是出來迎接我們的。”

那錦衣少年滿面俱是惊訝之色,怔怔地望著韋七与郭玉霞,直到石沉半帶譏嘲、半帶得 意的目光望向他身上,他面上的惊訝,便換作憤怒,雙目一翻,兩眼望天,冷冷道:“這里 可是‘慕龍庄’么?”

任風萍目光閃動,朗聲笑道:“正是,正是。”

韋七回首一笑,道:“兄台難道并非与龍夫人同路的么?”

錦衣少年冷冷道:“在下來自‘西昆侖’絕頂‘通天宮’,這位龍夫人是誰,在下并不 認得。”

郭玉霞、石沉、韋七、任風萍,心頭俱都微微一震,“飛環”韋七道:“原來閣下競是 昆侖弟子,請……請,老夫恰巧在廳上擺了一桌粗酒,閣下如不嫌棄,不妨共飲一杯!”

要知昆侖弟子足跡甚少現于江湖,江湖中也极少有人西上昆侖,自從昔年“不死神龍” 在昆侖絕頂劍胜昆侖掌門“如淵道人”后,武林中人所知唯一有關“昆侖”的消息,便是如 淵道人的首座弟子“破云手”卓不凡仗劍胜群雄,立万創聲名,成為武林后起群劍中的佼佼 高手。

這錦衣少年既是“昆侖”弟子,就連“飛環”韋七也不禁為之刮目相看,“万里流香” 任鳳萍更是滿面笑容,揖手讓客,好像是不知在什么時候,他也變成了這“慕龍庄”的主 人。

錦衣少年面上神情更做,也不謙讓,當頭入了庄門。

石沉心中大是不憤,低聲向郭玉霞道:“此人若是那‘破云手’的同門兄弟,便也是 ‘止郊山庄’的仇人,我倒要試他一試,看看昆侖弟子究竟有何手段。”

郭玉霞柳眉輕顰,悄悄一扯他衣襟,低語道:“隨机而變,不要沖動,好么?”

清晨彌漫在庭院大廳中的濃霧,此刻已無影無蹤,明亮的陽光,使得四下已一無神秘的 气氛。就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四下鳳吹木葉,簫簫作響,更是再也听不到那神秘 的語聲。

大廳中早已放置好一席整齊的酒筵,“飛環”韋七哈哈一笑,道:“龍夫人……”哪知 他“上座”兩字還未曾出口,那錦衣少年已毫不客气,大馬金刀地坐上了首席,仿佛這位置 天生就應該讓他坐的,“飛環”韋七濃眉一皺,心中大是不滿,暗忖道:“你即便是‘昆侖 弟子’也不該如此狂做。”心念一轉,暗中冷笑道:“他若知道這里還有‘神龍子弟’,態 度只怕也要大為改變了吧。”

石沉冷“哼”一聲,更是將心中不滿之意,溢于言表,卻見錦衣少年雙目望天,對這一 切竟是不聞不見。

郭玉霞微微一笑,隨意坐了下來,石沉也不好發作,強捺怒气,坐在她身畔,韋七身為 主人,更不能動怒,但卻干咳一聲,將郭玉霞、石沉以及任風萍三人的名號說了出來。

這三人在江湖中的地位俱是非比尋常,韋七只道這少年听了他三人的名頭,定必會改容 相向。

哪知錦衣少年目光一掃,冷冷道:“兄弟‘戰東來’。”竟不再多說一字,竟未曾稍离 座位,僅僅在郭玉霞春花般的面容上多望了几眼,亦不知他是故作驕矜,抑或是初人江湖, 根本未曾听到過這些武林成名俠士的名字。

韋七濃眉一揚,心中暗怒:“好狂做的少年,便是你師兄卓不凡,也不敢在老夫面前這 般無禮。”酒過初巡,韋七突然哈哈笑道:“戰兄雖是初人江湖,但說起來卻都不是外人, 數年前貴派高足‘破云手’卓少俠初下昆侖時,也曾到敝庄來過一次,蒙他不棄,對老夫十 分客气,以前輩相稱,哈哈……”

“錦衣少年”戰東來冷冷一笑,截口道:“卓不凡是在下的師侄。”

眾人齊都一愕,韋七戛然頓住笑聲,戰東來仰天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指著立在 廳外的兩個錦衣童子道:“這兩人才是与卓不凡同輩相稱的師弟。”“任風萍一愕,离座而 起,韋七強笑道:“兩位世兄請來飲酒,不知者不罪,休怪老夫失禮。”

那神態端庄的錦衣童子木然道:“師叔在座,在下不敢奉陪。”另一個童子嘻嘻笑道: “下次再來,韋庄主不要再教我們牽馬便是了。”

韋七面容微紅,只听他又自笑道:“想不到卓師兄在江湖中竟有這么大的名聲,大師伯 听到一定會高興得很。”

戰東來目光一掃,冷冷接口道:“在下此次冒昧前來,一來固是久仰韋庄主慷慨好義, 禮賢下士的名聲……”他目光銳利地瞧了韋七一眼。韋七面容又臼微微一紅,戰東來接著 道:“再者卻是為了要探查我那大師侄的消息。”

石沉神色微變,瞧了郭玉霞一眼,戰東來緩緩道:“我這大師侄自下昆侖以來,前几年 還有訊息上山,但這几年卻已無音訊……”語聲微頓,目光突地閃電般望向石沉,沉聲道: “石朋友莫非知道他的下落么?”石沉心頭一震,掌中酒杯,竟潑出了一滴酒,戰東來冷笑 道:“若是知道,還是快請朋友說出來好些。”

部玉霞輕輕一笑,道:“破云手的大名,我雖然久仰,但未曾謀面,怎會知道他的俠 蹤。”

戰東來目光霍然轉到她面上,冷冷道:“真的么?”

郭玉霞笑容更麗,道:“神龍門下弟子的話,戰大俠還是相信的好。”纖手一按,掌中 的酒杯,忽地陷落桌面,但她手掌一抬,酒杯卻又隨之而起,動作快如閃電,自開始到結 束,也不過是霎眼間事!

戰東來面色微變,望著她面上艷麗如花的笑容,突又仰天長笑起來,笑道:“就算夫人 不是‘神龍’門下,夫人的話,在下也是相信的。”

石沉冷“哼”一聲,任風萍哈哈笑道:“酒菜將冷,各位快飲,莫辜負了主人的盛 意。”

話聲未了,只听“呼”地一聲勁風,划空而來,廳前陽光,突地一暗,一聲嘹亮的鷹 唳,几只蒼鷹,“呼”地自廳前飛過,又“呼”地飛了回來,在大廳前的庭院中,往复盤 旋,不多不少,正是七只。

“飛環”韋七神色一變,長身而起,那飛揚跳脫的錦衣童子嘻嘻笑道:“想不到這里也 有大鷹,真是好玩得很。”身形忽然一聳,斜斜凌空而起,雙掌箕張,向那蒼鷹群中扑去。

他起勢從從容容,去勢快如閃電,只見他發亮的錦緞衣衫一閃,右掌已捉住了一只蒼鷹 的健翼。

郭玉霞嬌笑一聲,拍掌道:“好!”蒼鷹一聲急唳,另六只蒼鷹突地飛回,雙翼一束, 各伸鋼喙,向這錦衣童子啄去。

遠處弓弦一響,一聲輕叱:“打!”一道烏光應聲而至!

一切的發生,俱是剎那間事,錦衣童子身形還未落下,這一道烏光已划空擊來,另六只 蒼鷹的鋼喙,也已將啄到他身上。

郭玉霞“好”字剛剛出口,立刻惊呼一聲:“不好!”

任風萍、韋七以及戰東來,也不禁變色惊呼,只見這錦衣童子右掌一松,雙腿一縮,身 形凌空一個翻身,“噗”地一聲,衫角卻已被那道烏光射穿了一孔。

另一個錦衣童子手掌一揚,大喝道:“打!”七點銀光,暴射而出,竟分擊那七只蒼鷹 的身上。

六只蒼鷹清唳一聲,一飛沖天,另一只蒼鷹左翼卻被暗器擊中,与那錦衣童子,齊地落 到地上。

那道烏光,去勢仍急,“唰”地一聲,釘在大廳前的檐木上,竟是一支烏羽烏杆的長 箭,箭杆入木,几達一尺,顯見射箭人手勁之強,駭人听聞,那錦衣童子落到地上,鮮紅的 嘴唇,已變得沒有一絲血色。

戰東來面沉如水,离座而起,沉聲道:“韋庄主,這便是‘慕容庄’的待客之道么?”

“之道”兩字,還未說出,庄園外突地響起了陣嘹亮的高呼:“七鷹沖天,我武維 揚!”喝聲高亢,直沖霄漢。

“飛環”韋七神色一變,脫口道:“七鷹堂……”

忽見一條黑衣大漢,掌中捧著一張大紅名帖,如飛奔來,韋七赶上几步,伸手接過,翻 開一看,只見這名帖之上,一無字跡,只畫著紅、黃、黑、綠、白、藍、紫七只顏色不同、 神態各异,但翎羽之間,栩栩如生的飛鷹。

他神色又自一變,大喝道:“請!”飛步赶了出去,任風萍雙眉微皺,垂目喃喃道: “七鷹堂……七鷹堂!”目光突也一亮,向戰東來、石沉、郭玉霞微一抱拳,亦自搶步迎 出。

戰東來卓立階前,望著他兩人的身影,目中突地露出一線殺机,垂首向那錦衣童子道: “玉儿,你可受了傷么?”

錦衣童子“玉儿”緩緩搖了搖頭,但面容一片蒼白,方才的飛揚跳脫之態,此刻已半分 俱無。郭玉霞幽幽嘆道:“小小年紀,已有這般武功,真是不容易,被人暗箭擦著了一下, 又算得了什么。”

戰東來冷冷一笑,道:“昆侖門下,豈能……”

話聲未了,庭園間已傳來一片人聲,廳前石地上那一只已經受傷的蒼鷹,突地一振雙 翼,掙扎著飛起,戰東來語聲頓處,手掌斜斜一揚,一陣沉重的風聲,應掌而出,那蒼鷹方 自飛起,競似突被一條無形長索縛住,雙翼展動數次,再也飛不上去。

戰東來目中殺机又現,手掌往外一推,只听那蒼鷹哀鳴一聲,“噗”地,再次落到地 上。

郭玉霞心頭一懍:“先天真气!”轉目瞟了石沉一眼,石沉面色亦自大變,他兩人再也 想不到這狂做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世駭俗的真實功夫,竟似比昔日昆侖掌門出道江湖時更胜几 分。

轉念之間,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石后,響起一聲暴叱,一條長大的人影,閃電般飛掠而 出,身形一頓,俯下身去,輕輕捧起了那具蒼鷹的尸身,午間的陽光,映著他飄揚的自發, 黯淡的目光,使得這本极高大咸猛的華服老人,神色間籠罩著一抹悲哀凄涼之意,巨大而堅 定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顫抖。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口中喃喃道:“小紅,小紅……你去了么?你去了么?……”

假山石后,又自轉出六個須發皆白的華服老人,但步履神態之間,卻無半分老態,這六 人神情、气度、身形,俱都大不相同,衣著裝束,卻是人人一模一樣,只有腰間分縛著顏色 不同的絲絛。

一個面容清瘦、目光凜凜、神情极其瀟洒、面上微帶笑容、腰間縛有一條白色絲絛的老 人,与“飛環”韋七、“万里流香”任風萍,并肩當先而來,見了這滿頭白發、腰縛紅帶老 人的悲哀神態,面容微微一變,卻仍面帶著微笑地朗聲間道:“七弟,什么事,難道紅儿受 了傷么?”

紅帶老人身形木然,有如未聞,口中哺喃道:“死了……死了……”突地厲聲大喝起 來:“是誰殺死你的……是誰殺死你的……”

喝聲高激,聲震屋瓦,眾人只覺耳中“嗡嗡”作響。

那錦衣童子“玉儿”,本自立在他身側左近,此刻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紅帶老人目光一轉,神光暴射,左掌托著那具蒼鷹的尸身,腳步一滑,右掌急伸,其快 如風,向那錦衣童子肩頭抓去。

那錦衣童子似乎已被他聲勢所懾,身形一側,竟然閃避不開,只覺肩頭一緊,已被那巨 大而有力的手掌抓住。

只听紅帶老人濃眉軒處,大喝道:“紅儿可是被你害死的?”

錦衣童子被他惊得怔了一怔,右掌突地閃電般穿出,直點他脅下“藏海”大穴。

紅帶老人目光一凜,胸腹一縮,哪知錦衣童子左腿已無聲無息地踢起,紅帶老人如不撤 掌,立時便得傷在他這一腿之下。

這一掌一腿,招式雖平凡,但時間之快,部位之准,卻大出這紅帶老人意料之外,他手 掌一撤,身形讓開五尺,哪知肩頭突地一麻,也被人一掌抓住,一個冷冰的語聲在他耳畔輕 輕說道:“你那只扁毛盲牲是我殺死的,”這一切動作的發生,俱都不過在霎眼之間,眾人 神情俱都為之大變,“飛環”韋七更是滿面惶急之容,連聲道:“戰少俠……洪七爺, 你……兩位這是干什么?”

另六個華服人身形早已展開,絲帶飛揚,白須飄拂,已將戰東來与那兩個錦衣童子圍在 中間。

戰東來左掌負在背后,右掌五指虛虛按著紅帶老人的肩頭,面上一副冷漠不屑之色,目 光朝這六個華服老人面上,一個一個地望了過去,竟根本未將這三十年前便已聲震武林、天 下鏢局中首屈一指的“七鷹堂”的“天虹七鷹”放在眼里。

紅帶老人雙臂微曲,腰身半擰,空自雙目圓睜,須發皆張,身形卻不敢移動半步,口中 更不敢怒喝出聲。他此刻只覺一股暗勁,由肩頭“肩井”大穴,上達太陰、太陽,下控心 脈,此刻雖是含而未放,藏而未露,但只要自己身軀稍一動彈,立刻使會被這一般奇异的暗 勁震斷心脈而亡。

“天虹七鷹”中的另六個華服老人,此刻雖然惊怒交集,但投鼠忌器,卻是誰也不敢貿 然出手。

郭玉霞秋波一轉,附在石沉耳畔,輕輕道,“想不到‘天虹七鷹’重出江湖,竟被一個 少年制住。”

石沉輕輕道:“他們此番到這里來,只怕是為了五弟的事,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為他們 出手?”

郭玉霞秋波轉處,只見“飛環”韋七滿面俱是惶急之容,“万里流香”任風萍卻是神色 安詳,從容負手,那兩個錦衣童子四只靈活的眼珠,正在一閃一閃地向那六個華服老人的面 上觀望著。天上風聲盤旋,地上黑影流動,振翼飛去的六只蒼鷹,又已去而复返,翱翔在戰 東來的頭頂上,似乎連他們都已看出了紅帶老人的危窘之狀,是以各各不住發出低沉而奇异 的鳴聲。

突地,六只蒼鷹齊地一束雙翼,宛如流星般墜下,向戰東來頭頂啄去,六個華服老人輕 叱一聲,閃動身形,合扑而上,戰東來劍眉微剔,負在身后的手掌,向上一揮,只听一陣激 厲風聲,壓住了漫天鷹翼所帶起的勁風。六只束翼俯沖而下的蒼鷹,竟在他掌鳳一揮之下, 勢道為之大緩,紅帶老人胸腹一縮,沉腰坐馬,戰東來冷笑道:“想走?”

笑聲未斂,紅帶老人已自倒了下去,腰系白帶的老人伸臂一扶,他身形最快,首先掠到 了近前,但此刻卻不能向戰東來出手。

兩個錦衣童子身形閃處,揚掌接住了紫帶老人与黃帶老人的攻勢,這兩人年紀雖輕,面 對強敵,卻毫無懼色,紫帶老人与黃帶老人對望一眼,長袖拂處,突地后退數尺,“七鷹 堂”數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到底不能与兩個垂髻童子動手。

蒼鷹勢道一緩,又自凌空下扑,但戰東來此刻卻已投身于腰問分系翠、黑、藍三色絲絛 的老人掌影之間。只見他衣袂飄飛,舉手投足,剎那間便已向這三個老人各各擊出一掌,口 中冷笑道:“以多為胜,還以畜牲助咸,嘿嘿……中原武林之中,原來俱是這种角色。‘黑 帶老人面色如水,目光凜凜,有如未聞,藍帶老人腳步一錯,擰身退步,口中輕呼一聲,退 到紫帶老人的身畔。凌空下擊的蒼鷹,听得這一聲輕呼,雙翼一展,又自沖霄飛起。翠帶老 人長笑一聲,朗聲道:“六弟,你且退下,讓老夫看看這狂徒究竟有何惊人的身手!”長笑 聲中,長髯拂動,已自拍出七掌,只見漫天掌影繽紛,只听漫天掌風震耳,這翠帶老人身形 最是瘦小,但掌力之剛猛,卻是駭人听聞。

黑帶老人面色冷削,神情木然,此刻肩頭一聳,果然遠遠退開,但目光卻始終未离戰東 來的身上。

白帶老人托著紅帶老人的身軀,輕輕一掠,掠到大廳檐下,郭玉霞俯下身去,沉聲問 道:“這位老前輩的傷勢重么,我這里還有些療治內傷的藥物。”她語聲中,充滿關切之 意。

白帶老人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了,舍弟只是被他點中穴道而已,片刻之間,便可 恢复的。”目光閃動,仔細端詳了郭玉霞兩眼,對這聰明的女子,顯見已生出好感。

郭玉霞輕嘆一聲,伸出一只纖纖玉手,為紅帶老人整理著蒼自的須發,低語著道:“這 位老前輩實在太大意了些。”

紅帶老人眼帘張開一線,望了郭玉霞一眼,又自合起眼皮,石沉暗嘆一聲,忖道:“為 什么她對任何人都會這樣溫柔,難道她真的有一副慈悲的心腸么?”

就在這剎那之間,翠帶老人与戰東來交手已有數十招之多,兩人身形飛躍,俱是以快擊 快,但翠帶老人剛猛的掌力,卻已逐漸微弱,華服老人面容俱都大變,黃帶老人一步掠到郭 玉霞身前,沉聲道:“這少年可是与你一路?”

郭玉霞抬起頭來,輕嘆道:“他若与我一路,就不會對老前輩們如此無禮了!”

白帶老人盤膝端坐,正在為紅帶老人緩緩推拿,此刻頭也不抬,沉聲道:“這少年是昆 侖門下,武功不弱,叫六弟可要小心些。”

黃帶老人目光下垂,呆了半晌,皺眉道:“七弟的穴道尚未解開么?”自帶老人默然不 語,黃帶老人長嘆一聲,轉目望向韋七,他眼神中滿是憤激、怀恨之意,突地雙掌一握,大 步向韋六走了過去。

韋七滿心惶急,卻又無法勸阻,不住向任風萍低語道:“任兄,任兄,你看這如何是 好?”

任風萍緩緩道:“身為武林中人,交手過招,本是常事,韋庄主也不必太過份著急 了。”言下之意,竟是全然置身事外。

語聲未了,黃帶老人已走到“飛環”韋七身前,冷冷道:“想不到‘終南’門人,競与 ‘昆侖’弟子有了來往。”

“飛環”韋七愕了一愕,只听黃帶老人冷冷道:“我兄弟此來,并無惡意,只不過是為 了一位故人之子弟,到此間來請韋庄主高抬貴手而已,想不到閣下竟如此待客,哼哼……”

他冷笑兩聲,右掌疾伸,突地一掌向“飛環”韋七當胸拍去。

“飛環”韋七一惊退步,但黃帶老人掌勢連綿,右掌一反,左掌并起,一掌斜揮,一掌 橫切,衣襟揚處,襟下亦自踢出一腿,他一招三式,炔如閃電,根本不給“飛環”韋七說話 的机會,“天虹七鷹”中,此老性情之激烈,并不在“紅鷹”洪哮無之下。

這邊戰端方起,那邊紫帶老人“紫鷹”唐染天、“藍鷹”藍樂天突地齊聲輕叱一聲,雙 雙向戰東來扑去。

原來正与戰東來交手的“翠鷹”凌震天,昔年雖以“大力金剛”連創江南十六冠,但此 刻竟不是這狂做少年的敵手,數十招一過,他敗象已現,戰東來冷笑一聲,竟又將左手負在 身后,滿面輕蔑,不住冷笑,竟以一只手与這成名武林已四十年的“翠鷹”過招,猶自占了 七分胜算,不但“天虹七鷹”見了改容變色,便是郭玉霞与石沉,亦是暗暗心惊。任風萍的 目光中,卻又泛出了他初見南宮平時的神色。

錦衣童子齊地冷笑一聲,展動身形,又待擋住紫、藍雙鷹的去路,哪知眼前黑影一閃, 一個冷削森寒的高瘦老人,已冷冷站在他們身前,兩道目光,有如嚴冬中的冰雪,見了令人 不由自主地心里升出一陣寒意。

他緩緩抬起手掌,錦衣童子心頭驀地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一起凝注在這只 黝黑枯瘦的手掌上,哪知他手掌抬起,便不再動彈,面容木然,也沒有任何一絲表情,只是 目光冷冷的望著這兩個錦衣童子,他眼神像是有一种無法形容的魔力,便是“万里流香”任 風萍見了,心里也不覺為之一懍,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一眼,暗暗忖道:“他目光之中,難 道也蘊藏著一种奇异的武功么?”

心念轉動間,突地一惊,想起了一种在江湖中傳說已久的外門功夫,情不自禁地回目望 去,只見那兩個錦衣童子面色蒼白,四只靈活的眼珠,睜得又圓又大,卻沒轉一下,只是呆 呆地望著這黑帶老人的手掌,黑帶老人腳才抬起,向前進了一步,錦衣童子如中魔法,竟立 刻向后退了一步。

黑帶老人連進三步,錦衣童子便也連退三步,只听黑帶老人以一种极為低沉而奇异的聲 音緩緩說道:“站在這里,不要動。”

錦衣童子果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動也不動,只是眼珠睜得更大,面色更加蒼白,黑帶老 人緩緩道:“天黑了,睡覺吧!”錦衣童子一起倒在地上,合起眼帘,竟真的像是睡著了。

黑帶老人手掌一垂,轉過身子,目光忽然望到“万里流香”任風萍的臉上。

任風萍話也不說,立刻垂下頭去,強笑道:“老前輩好厲害的功夫!”

黑帶老人冷冷道:“這不過是小孩子听話而已,算什么功夫。”雙目一合又張,仍未有 出手之意。

任風萍暗暗忖道:“久聞江湖傳言‘黑鷹冷、翠鷹驕、藍鷹細語,紅鷹咆哮,黃、紫雙 鷹,孤獨狂做,一見白鷹到,群鷹齊微笑。’別的尚未看出,這‘黑鷹’冷夜天,确是冷到 极處。”

他目光猶自望在足下,心念轉動間,突見一縷淡淡的白气,自地面升起,繚繞在眾人足 下,漸漸裊裊四散,他目光一亮,嘴角立刻泛起一絲奇异的笑容,拾目望去,庭園中的戰 況,更是激烈了。

“黃鷹”黃今天袍袖飄拂,身形瀟洒,但眉字間卻是一片森寒冷削,施展的雖是江湖常 見的“雙盤三十六掌”,但准确的時間与部位,以及沉厚的掌力,卻已使“飛環”韋七難以 應付。

“飛環”韋七的武功,雖是江湖中一流身手,但此刻心中顧忌,不敢放手,招式之間, 守少于攻,數十招晃眼即過,他卻已漸漸招架不住,濃眉一揚,厲聲道:“西北‘慕龍庄’ 与‘七鷹堂,素無冤仇,閣下莫妥逼人太甚!”黃令天冷“哼”一聲,道:“我七弟在你 ‘慕龍庄’身受重傷,南宮平被你終南派苦苦相逼,這難道還不算仇恨?”

“飛環”韋七面容一變,身軀的溜溜一轉,逼開一招“鳳凰展翼”,雙拳齊出,拳風震 耳,擊出一招“擊鼓惊天”,口中大喝道:“南宮平……群鷹西來,難道便是為了南官平 么?”

“黃鷹”冷笑道:“不錯!”撤掌換步,忽地踢出一腳,閃電般踢向韋七脈門,韋七變 拳為掌,下截足踝,他此刻雖仍不敢与“七鷹堂”為敵,卻已被激發了心中豪气,招式之 間,再無顧忌。

哪知“黃鷹”黃今天腿勢向左一轉,右掌便已乘勢切向他左脅。

這一招變招快如急電,招式變換之間,全無半絲抽撤延誤,“飛環”韋七目光一張,不 避反迎,一拳擊向“黃鷹”胸腹,兩下去勢俱急,眼看便要玉石俱焚。

他天性本极激烈,是以才會施出此等同歸于盡的激烈招式。

“黑鷹”冷夜天眼觀四路,心頭一震,立刻騰身而起,哪知“万里流香”任風萍卻已搶 在他的前面,雙掌齊出,人影又分。

“黃鷹”黃今天、“飛環”韋七同時斜斜沖出數步,任風萍一招解圍,手下絕無輕重之 分,竟是一視同仁。

“黑鷹”冷夜天一愕,收回手掌。

他這一掌本是擊向任風萍的后背,因為他忖量任風萍的解圍出招,必定不會如此公正, 此刻事出意料,掌力雖撤,但手掌邊緣,卻已自沾著任風萍的衣衫,只見任風萍側目一笑, 道:“在下不過也只是‘慕龍庄’的客人而已。”

冷夜天道:“原來如此。”面容雖冷削如舊,語气卻已大是和緩。

只听一聲輕叱,“黃鷹”身形再展,又已和韋七打做一處,盤旋在空中的六只蒼鷹,此 刻均已落在大廳的飛檐上,揚翼剔羽,神態惊猛。

郭王霞立在檐下,秋波膘了她身旁猶在盤坐推拿的七鷹之首“白鷹”白勸天一眼,輕輕 嘆道:“這位‘万里流香’任大俠,當真是位聰明人物,永遠騎在牆上,隨風而倒,永遠不 會吃虧的。”她語聲雖不大,卻已足夠使白勸天听到。

石沉凝注著廳前的戰局,目光瞬也不瞬,此刻突也輕嘆著道:“想不到這姓戰熙漲釵p 此惊人的武功,他年紀也不過二十左右……唉!武學之中,難道真有一條速成的捷徑么?”

郭玉霞微微一笑,秋波便又轉到戰東來身上,只見這來自“西昆侖”絕頂的少年,身形 盤旋在“藍鷹”藍樂天、“紫鷹”唐染天、“翠鷹”凌震天三鷹之間,直到此刻為止,仍然 未呈敗象。

“七鷹堂”名懾黑白兩道,“天虹七鷹”,武功自有不凡之處,雖然自從七年之前, “天虹七鷹”洗手歸隱,南五北三八家“七鷹堂”鏢局,同時取下金字招匾,由南七北六十 三省鏢局所有的成名鏢頭,飛騎換馬,一路送到“江宁府”的“七鷹堂”總局,以無根水洗 去匾上的金字后,武林之中,便再無一人見到過“天虹七鷹”的身手。

而此刻這雄踞武林的七鷹兄弟施展起身手來,竟是寶刀未老,只見藍、紫、翠三鷹白發 飄舞,叱 連聲,剛猛的掌力,有如連天巨浪,浪浪相連,涌向戰東來身上。

他兄弟闖蕩江湖數十年,与人動手千百次,此刻連手相攻,各人武功門路雖不同,但配 合得卻是妙到毫巔。

戰東來獨戰三鷹,仍無絲毫敗象,只見他繽紛的掌影,有如天花一般,四下散出,驟眼 望去,竟不知他一人究竟生了多少條手臂,明明看到他一掌拍向“藍鷹”,但一股強勁的掌 風,卻擊向“翠鷹”与“紫鷹”身上,“藍鷹”心神一懈,卻又刻有一道掌鳳,當胸擊 來。

“昆侖神掌”雖然早已名動武林,但他此刻所用的招式,卻絕非昆侖掌法,在場眾人, 雖然俱是武林高手,卻無一人認得他這套掌法的來歷。

郭玉霞柳眉微皺,惊喟一聲,“白鷹”白勸天目光望處,見到她面上的惊异之色,轉目 望去,神色問也不禁大是疑惑。

此刻庭園林木間,不知何時,已升起一陣白朦朦的霧气,竟使得日色也變得有如月光般 朦朧。

“黃鷹”黃令天与“飛環”韋七,不知何時,身手俱已放緩,似乎体內的真力,已漸感 不濟,是以誰也不敢全力出手,再耗真力。

濃霧中,“黑鷹”冷夜天的面色,更是顯得陰沉而冷削,那兩個錦衣童子,仍然沉睡在 地上,只有“万里流香”任風萍,神色越發安詳,似乎對這一切事的變化,俱已胸有成竹。

白勸天目光掃過,面色微變,伸手在“紅鷹”洪哮天的“甜睡穴”上,輕輕一按,將之 送到廳前的一張木椅上,沉聲道:“麻煩姑娘照顧一下。”

此時此刻,事態一變至此,重入江湖的“天虹七鷹”,實已身入危境,但這群鷹之首 “白鷹”白勸天,神態間卻仍是穩穩重重,絲毫沒有慌張之態。

他向郭玉霞托咐一聲之后,便緩步走下石階,“黑鷹”冷夜天一一步閃到他身側,沉聲 道:“大哥,老四使力太猛,此刻……”

白勸無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言語,他此刻全神貫注,正在研究戰東來的身法招式,只 見藍、紫、翠三鷹,招式散亂,已漸無還擊之力,只是憑著他們丰富的經驗与深湛的內力, 尚能勉強支持,而戰東來旋轉著的身形,卻似越轉越急。

自勸天雙眉微皺,沉聲道:“六弟,你可看得出這少年步法的變化?”

“黑鷹”冷夜天緩緩道:“我也知道他這一路招式的巧妙,俱在步法的移動之間,但卻 始終無法看出他腳步是如何移動的。”

“白鷹”白勸天手捋長髯,深深透了口气,突地朗聲道:“老五住手。”黃鷹“微微一 愕,”呼“地一掌劈去,身形倒退數尺,雙臂一掄,身軀擰轉,掠到白勸天身側,胸膛猶在 不住起伏。韋七亦是喘息不止,只听任風萍冷冷道:“韋兄,你又結下了這等強仇大敵,只 怕以后的麻煩更多了,”韋七愕了一愕,忍不住長嘆一聲,訥訥道:“這……這算是什么, 好沒來由……算我倒霉就是了。”

任風萍冷笑一聲,道:“群鷹西來,為的是南官平,南宮平若是從此失蹤,韋兄縱有百 口,這筆帳也是要算在‘慕龍庄’頭上的。”

韋七面色一變,望著庭園裊裊飄散的白霧發起呆來。

“白鷹”白勸天直待“黃鷹”胸膛起伏稍定,方自輕嘆一聲,緩緩道:“你我兄弟,已 有多久未曾一起出手了?”

黃今天沉吟道:“自從……”語聲一頓,目光忽然凝注到戰東來身上,訥訥道:“對付 這樣一個少年,難道我兄弟……”

白勸天長嘆截口道:“如此胜了,固不光彩,但總比讓老四他們都敗在他手下好得 多!”

黃今天沉吟半晌,瞧了冷夜天一眼,只見他面上仍是未動神色,亦不知是贊成抑或是反 對,迷朦的霧,繚繞在他們兄弟身形面目之間,良久良久。

“白鷹”白勸天突地厲叱一聲:“走!”

他寬大的衣袖一揚!已到了戰東來繽紛的身影邊,藍、翠、紫三鷹精神俱都一震,白勸 天已自雙掌齊飛,“呼”地一掌,拍了過去。

他態度雖然瀟洒穩重,但動起手來,招式卻剽悍已极,“黃鷹”黃今天嘆道:“大哥今 日已動了真怒,看來你我兄弟今日又要一拼生死了。”

“黑鷹”冷夜天面上,突地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正是如此。”

語聲尚未結束,他身形已加入戰團,“黃鷹”黃今天雙手垂下,調息半晌,亦自和身扑 上,白勸天三招一過,突地揮手道:“散開!”

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一分,避開五尺,但仍不斷以強烈的掌鳳,遙遙向戰東來 擊去,“白鷹”白勸天掌勢一引,突地和身扑向戰東來的掌影之中,剎那間但見戰東來腳步 漸亂,身法漸緩,額角上也已沁出了汗珠。

任風萍負手旁觀,緩緩道:“久聞‘白鷹’壯歲闖蕩江湖時,本有‘拼命書生’之名, 若是与人動手,不死不休,方才我見他一派儒雅之態,還不相信,此刻方知盛名之下,果無 虛士。”

他語聲一頓,突又冷笑几聲,接口道:“但是這戰東來若是死在‘慕龍庄’里,那 么……韋兄,你看昆侖弟子可會放得過你。”

“飛環”韋七鋼牙一咬,狠狠地望了任風萍一眼,恨聲道:“你如此逼我,我偏 偏……”

語聲未了,只听“白鷹”白勸天又是一聲清叱:“上!”

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由散而合,齊地向戰東來扑去,這一番他兄弟五人各盡全 力,三招一過,戰東來敗象便呈。

“万里流香”任風萍神態越來越悠閑,口中不住冷笑,緩緩道:“天虹七鷹,果真不是 庸手,再過三招,這位昆侖弟子,只怕……”

“飛環”韋七突地長嘆一聲,垂首道:“我縱然投入貴幫,又有何用,我……我已老 了,不中用了,你們何苦還要這樣逼我!”

任鳳萍面色一沉,道:“誰逼你了?你若不愿,大可不必加入。”

“飛環”韋七黯然嘆道:“反正我的身家性命,俱都已將不保,唉……”

郭玉霞卓立階前,回首道:“沉沉,你看那邊韋七愁眉苦臉的樣子,任風萍揚揚得意的 神情,你倒猜猜看,他們是為了什么?”

石沉目光不离戰局,此刻微一沉吟,緩緩道:“今日在‘慕龍庄,發生了這般事,無論 誰胜誰敗,’飛環‘韋七俱是不了之局……唉!江湖中恩怨仇殺的糾紛,有時的确是不大合 理的。”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還有呢?”

石沉一愕,道:“還有什么?”

郭玉霞輕輕道:“今日情況之复雜,你畢竟是看不出來。”

她輕嘆著接口道:“我們方入‘慕龍庄’時,韋七對任風萍的神態,就不太正常,任風 萍的舉止,也不像個客人模樣,他此次入關,必定是有著极大的圖謀,他甚至會強迫韋七入 伙,而韋七年齡大了,又有身家,雄心壯志已失,是以不大愿意,但他卻又對任風萍有些畏 懼,只是其中的微妙關節,我還不大清楚就是了。”

她微笑一下,又道:“戰東來身怀絕技,初入江湖,除了尋找那‘破云手’之外,自然 還想乘机揚名立万,是以他才會擺出一副惹事生非的樣子,找著‘天虹七鷹’動手。他本來 就看不起鏢師之流的人物,何況‘天虹七鷹’又都老了,哪知事情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他 不但自己出不成風頭,還害得韋七兩面為難,任風萍卻是左右得利,心里自然是得意得 很。”

她語聲方了,突听身后輕輕一笑,道:“夫人觀人心事,宛如目見,當真叫人佩服得 很。”語聲清晰,仿佛發自她耳畔,她心頭一震,花容失色,霍然轉身望去,大廳中煙霧繚 繞,那“紅鷹”洪哮天仍在椅上,除此之外,便無人影,她心中愈是惊震,忍不住脫口道: “誰?石沉愕然回過頭來,道:“什么事?”

郭玉霞輕輕道:“方才的語聲,你難道沒有听到么?石沉面色更是惘然,訥訥道:“什 么語聲?”

郭玉霞心頭一震,搖了搖頭,轉回身去,暗暗忖道:“這難道是‘傳音入密’的功 夫?”秋波一轉:“這些人里,又有誰會這种內家絕頂功夫呢?”她心中雖仍惊疑不定,但 面上已漸漸恢复鎮靜。

只听耳畔那聲音又自響起:“在下入關以來,所聞所見,只有夫人能當得上是人中豪 杰,在下若能与夫人合作,何息不成大事,夫人若是也有与在下相交之心,但請輕輕頷首三 次。”

石沉滿心詫异地望著郭玉霞,只見她垂眉斂目,仿佛在留心傾听著什么,忽然又輕輕點 了點頭,微微一笑,目光中開始閃動起奇异的光彩,石沉忍不住問道:“大……大嫂,究竟 是什么事?”

郭玉霞微笑道:“沒有什么……”纖手忽然向前一指,石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指尖望 去,只見戰東來身手已越來越緩,而那武林群豪的攻勢,竟也并不十分激烈,出招動掌之 間,竟仿佛是多日未睡,疲倦已极,只不過在強自掙扎著而已。

霧气更濃重了,石沉突然感覺到,這乳白色的迷霧,委實來得奇怪,他甚至不能完全分 辨大廳前、庭園間眾人的面容。

漸漸,他自身也感覺一陣沉重的倦意,遍布全身,呼吸漸漸沉重,眼帘漸漸下垂,眼前 的人影,也漸漸模糊、模糊……。

他心頭一惊,這陣倦意,竟是來得如此迅速,像是浪花卷去貝殼一般,霎眼間便吞沒了 他的惊覺之意。他掙扎著張開眼睛,轉目望去,立在他身側的郭玉霞剎那間便像已變得十分 遙遠,他放聲大呼:“大嫂,大嫂!……”

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的呼聲,竟也是那么遙遠,他胸膛一挺,想沖出廳外,但那白朦朦 的霧气,卻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几乎難以舉步。方自沖出數尺,便“噗”地坐到地 上。

朦朧中,他仿佛覺得庭園中的人影、花木、俱已被濃霧吞沒,他看不見:‘飛環“韋 七,看不見任風萍,看不見戰東來,也看不見那”天虹七鷹“,他看得見的,只有那濃厚的 白霧。朦朧中,他忽然感覺到有一陣腳步聲,緩緩自大廳中走出,他想回頭去看一眼,但那 腳步聲已走到他身畔,他只能看到一只像是發著亮光的鞋子,在縹緲的白霧中緩緩移動著。 然后,有一陣輕蔑的笑聲,在他耳畔響起:“天虹七鷹,西來折翼,昆侖弟于,東來鎩 羽……”

接著,又有一陣得意的笑聲,仿佛是那任風萍發出的,他狂笑著道:“遠山高大,飄香 風雨,中原武林,白霧凄迷……”

然后,一切歸于靜寂,無比的靜寂中,石沉終于沉沉睡去,讓無邊的黑暗將他吞沒。

第十章 身在何處

無邊的黑暗,無邊的靜寂……

南官平悠悠醒轉,張開眼來,卻听不到一絲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他黯然長嘆一 聲,忖道:“難道這就是死么?”

死亡,并不比他想象的可怕,卻遠比他想象中寂寞,他伸手一揉眼帘,卻看不到自己的 手掌,只有那嘆息的余音,似乎仍在四下裊裊飄散著,于是他苦笑一聲,又自忖道:“死亡 雖然奪去了我所有的一切,幸好還沒有奪去我的聲音。”

他不知此刻身在何處!是西天樂土?抑是幽冥他獄?

剎那間,他一生中的往事,又白他心頭涌起,他思前想后,只覺自己一生之中,活得但 坦蕩蕩,既未存害人之心,亦未有傷人之念,無論對父母,對師長、對朋友,俱都是本著 “忠誠”二字去做,虛假与好狡,他甚至想都未想過。

于是他不禁又自苦笑一下,暗中忖道:“若是真有鬼神存在,而鬼神的判決,又真如傳 說中的一般公正,那么我只怕不么落入幽冥地獄中去的,但是……”他情不自禁地長嘆一 聲!

“如果這就是西天樂土,西天樂土竟是這般寂寞,那么我宁愿到地獄中去,也不愿永無 終止地來忍受這寂寞之苦。”

想到這永無終止的黑暗与寂寞,他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顫栗。他思潮漸漸開始素亂,忽 然,仿佛有一張蒼白而絕美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現,在輕輕他說:“無論多久,我都等 你……”

這影子越來越大,越是清晰,無論他睜開眼睛或是閉起眼睛都不能逃避,于是他驀然了 解到“死亡”的痛苦,那象征著一种深不可測、永無終止、無邊無際、無可奈何的黑暗、寂 寞、虛空,他自覺自己全身冰冷,一种絕望的恐怖,一直透到他靈魂的深處!

他驀然翻身躍起,他意欲放聲高呼……但是,他卻只能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讓這种恐怖 与絕望,撕裂著他的心。

若是他再能重新獲得一次生命,他深信自己對生命將會十分珍惜,他用力拉扯著自己的 頭發,但心底的痛苦卻使得他肉体全然麻木。

突地,他听到一絲縹緲的樂聲,自黑暗中響起,曲調是那么凄涼而哀怨,就仿佛是群鬼 的低位。

縹緲的樂聲中,突又響起一陣凄厲的呼喚:“南……官……平……”呼聲似是十分遙 遠,又仿佛就在他耳畔。他心頭一顫,忍不住机伶伶地打個冷戰,翻身坐起,樂聲未止,凄 厲的呼聲中,又夾雜著尖銳的長笑,一字一字地呼喚著道:“你……來……了…… 么……?”

又是一陣凄厲尖銳的長笑,南官平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大喝道:“你是人?是鬼?我南 宮平死且不怕,還會怕鬼?”喝聲高亢,但不知怎地,竟掩不住那慘厲的笑聲。

南宮平緊握雙拳,只听黑暗中又道:“你不怕死?你為什么流下冷汗?你的心為什么狂 跳不止?死,畢竟是可怕的,是么?”

語聲忽遠忽近,忽急忽緩,忽而在東,忽而在西。

南宮平怔了一怔,松開手掌,死!的确是可怕的,這一點他必須承認。

只听那慘厲的笑聲,卻忽而又在他耳畔響起:“你一死之后,上有父母懸念,是謂不 孝;于國于人未有寸功,是謂不忠;因你之死,而使朋友毒發,武林生事,是謂不仁、不 義,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南宮平又自一怔,滿頭冷汗涔涔而落,“難道我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人么?”

思忖之間,那漸漸去遠的笑聲,又緩緩飄來,正北方響起一聲厲呼:“南宮平,你死得 安心么?”

南宮平一揮冷汗,忽地正南方一聲厲呼:“南宮平,你心里是不是在難受?在害怕?”

正西方那尖銳的笑聲,久久不絕。

正東方一個沉肅的語聲,緩緩道:“我若還魂于你,你可愿听命于我?”

南宮平心念一動,忽地長身而起,厲聲道:“你是誰?竟敢在這里裝神弄鬼?”

黑暗中慘厲的笑聲,果然立刻變為朗聲的狂笑:“我不過只是要你知道死亡的滋味,知 道死并不好受,那么你才知道生命的可貴。”

南宮平心气一沉,揚手一掌,向語聲傳來的方向劈去,他暗暗慶幸,自己真力并未消 失,哪知一掌劈去之后,那強烈的掌風,竟有如泥牛人海,在黑暗中消失無蹤。

狂笑的聲音又自說道:“此間雖非地獄,卻也相去不遠,你雖未死,但我已數十次可取 你性命,此刻若要置你于死地,亦是易如反掌之事,你既已嘗過死之滋味,想必已知死之可 怕……”

南宮平忽地仰天長笑起來,截口道:“是以你便要我從此听命于你,是么?”

只听黑暗中應聲道:“正是。”

南宮平哈哈笑道:“我既已死過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要我听命于你這种裝神弄 鬼、鬼鬼祟祟、見不得人的匹夫,卻是万万不行。”笑聲一頓,盤膝坐下,心胸之間,忽然 一片空朗。

黑暗之中,靜寂良久,這种足可惊天動地的豪勇之气,竟使得暗中那詭异神秘的人物也 為之震懾,良久良久,方自冷冷說道:“你難道情愿作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在這黑 暗的地窖中,忍受飢寒寂寞,諸般痛苦,然后默默而死?”

南宮平不言不動,直如未曾听到,他其實又何嘗愿意死去,只是他宁可接受死亡,卻也 不愿接受威脅与屈辱。此時此刻,充沛在他心胸之間的,已不只是豪俠義勇之念,而是一种 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气,正是威武所不能屈,富貴所不能淫,生死所不能移。

只听黑暗中仿佛輕輕嘆息一聲道:“容你考慮半日,再想想死亡的痛苦。”然后四下又 變得死一般靜寂。

黑暗之中,時光雖然過得分外緩慢,但飢餓之感,卻來得特別迅快,南宮平盤膝端坐, 但覺飢腸轆轆,難以忍耐,各种情感,紛至沓來,他長身而起,謹慎地四面探索一下,才發 覺自己果是置身于一個与地獄相去不遠的陰森地窖中,四下既無窗戶,亦無桌椅,所有的只 是黑暗与寂寞。

但是,這兩樣世間最難以忍受的事,卻也不能移動他的決定,雖然,父母的懸念、師傅 的遺命、狄揚的生死、梅吟雪的等待,在在部使他极為痛苦,但是在他心底的深處,卻有一 种堅定不移的原則,是任何事都無法移動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宮平忽覺鼻端飄未一陣酒肉香气,他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飢腸便 更難耐,自幼及長,他第一次了解飢餓的痛苦,竟是如此深邃,他合上眼帘,暗罵道:“愚 蠢,竟以食物來引誘于我。”但香气越來越是強烈,他心下不由得暗是承認,這愚蠢的引誘 方法,競是如此勸人心魄。

他暗嘆一聲,集中心神,想將自己的思路,自鮮魚嫩雞上引出,只听頭頂之上飄下一陣 冷笑,方才那語聲又緩緩道:“南宮公子,飢餓的滋味,只怕也不大好受吧?”

南官平閉目端坐,有如老僧入定,輕蔑的笑聲,“咯咯”不絕,他心頭怒火上涌,張目 喝道:“我志已決,任何事都不能更改万一,你還在這里多言作甚?”

黑暗中的語聲哈哈笑道:“我此刻已在你面前,垂下兩只肥雞,俱是松枝熏成,肥嫩欲 滴,你不妨嘗上一嘗。”

南宮平心如磐石,但生理上的欲望,卻使他忍不住嗅了一嗅,只覺香气果然比前更為濃 烈,黑暗中的語聲大笑又道:“這兩只肥雞之中,一只涂有迷藥,你吃下之后,便會迷失本 性,完全听命于我,另一只卻全是上好佐料,你如有豪气,不妨与命運賭博一下!”南官平 忍不住伸出手掌,指尖触處,油膩肥嫩,一陣難言的顫抖,帶著強烈的食欲,剎那間直達他 心底。

他手指輕輕顫動一下,突地縮回手掌,大喝道:“我豈能為了區區食欲,而与命運賭 博!”

黑暗中笑聲一頓,良久良久,突地輕嘆一聲,緩緩道:“似閣下這般人物,不能与我攜 手合作,實乃我生平憾事。”

他語气之中,已有了几分恭敬之意,南宮平暗嘆一聲,只听此人接口又道:“我敬你是 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實在不忍下手殺你,也不忍以迷藥將你本性迷失,作踐于你,是以才將 你留至此刻,但我若將你放走,實無疑縱虎歸山,有朝一日,我策划多年的基業,勢必毀在 你的手里。”他語聲微頓,又自長嘆一聲,道,“我將你困在此處,實是情非得已,但望你 死后莫要怨我,我必將厚葬于你。”

黑暗中微光一閃,南宮平只听身旁“鐺”地一聲,那語聲又道:“此刻我已拋下一柄匕 首,你若難耐飢寒寂寞,便可以匕首自盡,你若回心轉意,只要高呼一聲,我便來釋放你, 這地窖之頂,离地五丈六寸,四面牆壁,俱是精鋼,而且只有頂上一條通路,你不妨試上一 試,若是力气不夠,你面前那兩只肥雞,并無絲毫毒藥,你吃了也可增加力气。”他語聲沉 重而誠懇,竟似良友相勸之言。

南宮平長吸了口气,朗聲道:“你對我人格如此尊重,縱然將我殺死,我也絕對不會怨 你。”

他語聲微頓,只听頭頂之上,忽地隱約傳來一聲极為輕微的嬌笑和語聲:“你們這樣 子,真像是良友訣別似的,但是你要知道……”語聲漸漸輕微,終不可聞。

這嬌笑和語聲,在南宮平耳中竟是异常熟悉,他心頭一顫:“是誰?是誰……”

只听黑暗中忽又長嘆一聲,道:“兄弟若是能在十年之前遇到閣下,你我必能結成生死 不渝的好友,只可惜,唉……閣下臨死之前,若是還有什么需求,在下一定代你做到。”

南宮平心里只是思索那嬌笑語聲,聞言毫不思索他說道:“方才在你身側說話的女子是 誰?你只要讓我看上一眼便是了。”

一陣靜寂,那語聲緩緩道:“只有這件事么?南宮平道:“正是。”那語聲沉聲道, “難道沒有遺言遺物,留交給你的父母、朋友?你難道沒有心腹的話,要告訴你的情人?你 難道沒有未了的心事,要我代你去做?你難道不想看看,這使你正值英年而死的人,究竟是 誰?”

南宮平怔了一怔,忽覺一陣悲哀的浪潮,涌上心頭,他仔細一想,自己未了的心事,實 在大多,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剎那間他覺万念俱灰,沉聲一嘆,緩緩道:“什么事都毋庸閣下費心了。”垂下頭去, 瞑目而坐。

那語聲奇道:“你方才要看的人……”南宮平道:“我也不要看了。”那語聲道:“但 我既已答應于你,你不妨向上看她一眼。”

南宮平只覺眼前一這,知道此人已開啟了地窖的門戶,但是他卻仍然垂首而坐,他此刻 雖然怀疑那女子是個与他有著极為密切關系的人,但是他也不愿抬頭看她一眼,因為他不愿 在自己臨死之前,還對世上任何一個人生出怨恨。

又是一陣靜寂,只听“噗”地一聲,門戶重又闔上,黑暗中忽又蕩漾起一陣幽怨凄楚的 樂聲,那神秘的語聲緩緩道:“遠山高大,風雨飄香,風蕭水寒,壯土不返,南官兄,別 了。”

南宮平長嘆一聲,仍然端坐未動,但是這幽怨凄楚的樂聲,卻使他心中悲哀的浪潮,澎 湃洶涌,往來沖擊,他暗中低語:“別了,別了……”忽覺面頰之上,有冰涼的淚珠滑過, 英雄的眼淚,不到傷心絕望之极處,怎會輕易流落?

悲哀之中,他忽地產生了一种為生命掙扎的勇气,伸手摸著那柄匕首,緩緩走到牆邊, 用盡真力,插將下去,只覺手腕一震,四面牆壁,果然俱是精鋼所造,他悲哀地嘆息一聲, 倚在牆角,只覺死亡的陰影,隨著時光的流去,漸更深重。

但是生命的終點,卻仍是那般漫長,他不愿自殘得自父母的軀体,但又只覺不能忍受這 种等待死亡的痛苦,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覺身后牆壁一軟,眼前光線一亮,他已向后倒了 下去。

他一惊之下,翻身躍起,久歷黑暗的眼睛,微微一闔,瞬即張開,只見自己面前三尺 處,卓立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面色凝重,目光黯淡,一手舉著一枝松枝火把,一手拉起 南宮平的衣袖,南宮平身軀一讓,自發老人手掌一推,那地窖的人口秘道便又關起。

南宮平呆了一呆,才發覺自己已驟然脫离了死亡的陰影,一陣不可形容的激動与狂喜, 使得他木立當地,久久不知動彈。

這高舉火把的白發老人,赫然竟是那“慕龍庄”“飛環”韋七!此刻他濃眉深皺,仿佛 心事重重,對南宮平微一招手,當先走出,火把映耀處,只見這地道之中,處處俱是蛛网, 腳步一落,便有一陣灰塵揚起,顯見是久未動用,但道路迂回,有如迷宮,建筑之巧妙,卻 令人嘆為觀止。

南官平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心中充滿感激,他有生以來,情感之激動,從未有此刻這般 強烈,因為他此刻已經歷過“死亡”的痛苦与絕望。

他干咳一聲,只覺喉頭哽咽,難以成聲,訥訥道:“老前輩……”韋七頭也不回,低沉 道:“噤聲!”轉過一條曲道,忽地伸手在牆角一按,只听“呀”地一聲輕響,一片牆壁, 平空向后退開三尺,韋七口中喃喃道:“七鷹呀七鷹,莫怪我救不得你們,我只能盡力而 為……”語聲未了,已閃身而入。

南官平惊疑交集,方自一愕,卻見“飛環”韋七輕輕掠出,右脅之下,挾著一個暈迷未 醒的錦衣少年,沉聲道:“抱起他。”

南宮平依言將這錦衣少年平平托起,心中卻更是疑惑,只見“飛環”韋七推上門戶,轉 身而行,他雖仍一言不發,但眉宇之間的憂愁,卻更加沉重。

輕微的腳步聲,隨著飛揚的灰塵,在這陰森的地道中蕩漾著,南宮平忍不住輕輕道: “老……”方自出聲,“飛環”韋七已沉聲道:“你毋庸對我稱謝。”

南宮平道:“但是……這究竟……”

韋七長嘆一聲,截口道:“武林之中,將生大變,關外煞星,已入中原,老夫已受其挾 持,數十年辛苦掙來之基業,已眼看不保了。”

南宮平心中更是茫然不解,方待動問,韋七接口道:“你手中這少年,身怀惊人絕技, 乃是‘昆侖’弟子,名叫戰東來,此刻中了一种极為奇特的迷香白霧,我也無藥可解,但再 過一陣,他便會自然醒轉,你兩人俱是少年英發,前途無限,但望你們逃离此地后,待机而 動,莫使那魔頭真的稱雄天下。”

他語聲之中,滿含悲怀愁苦之意,南宮平劍眉一挑,沉聲道:“此人是誰?難道……”

韋七又自不等他將話說完,便截口道:“此人不但武功高不可測,善使各种巧奪天工、 妙絕人寰的迷香暗器,而且手下還有一班奇才异能之士,助桀為惡,其中尤以‘戳天奪命雙 槍’、‘旋風追魂四劍’兩人之武功,更是駭人听聞,人所難擋,你我万万不是其人敵 手。”

南宮平心念一動,脫口道:“此人可是帥天帆?”

韋七怔了一怔,仿佛在奇怪南宮平怎地知道這個名字,南官平只見他手中火把微微顫 動,右掌一伸,又在牆角上一按,口中方自一,字一字地沉聲道:“正是帥天帆!”

語聲未了,已有一片天光,筆直射入,南宮平方知已至地道出口之處,韋七黯然嘆道: “此刻我這‘慕龍庄’內,不知還有几人仍被困于地下暗獄之中,但以我之力,卻只能救你 們兩人,因為只有那兩間暗獄,另有他們所不知的出口,幸好你兩人俱是年少英俊,別人卻 已大多老朽,但望你記住老夫今日的言語,此人武功潛力,實是深不可測,你切莫輕舉妄 動!”

南宮平呆了半晌,訥訥道:“韋老前輩,你……為何不也一起出走,靜候時机,再作复 仇之舉。”

“飛環”韋七長嘆一聲:“我已經老了,再無雄心壯志……”

南宮平急道:“但老前輩若是留在此間,豈非甚是危險!”

韋七黯然一嘆,垂下頭去,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緩緩道:“老夫在西北數十年的成就, 在他們眼中,仍然有用,是以他們縱然知道我將你們兩人放走,也不會奈何于我。”

他語聲頓處,驀地抬頭大喝道:“我‘慕龍庄’主,誰敢叫我走!咄!”腳步一轉,驀 地在南宮平身后一推,喝道:“去吧!”

南宮平身不由主地沖了出去,地道出口,已漸合攏,他惶聲道:“老前輩……”只听地 道之中,一陣沉重的語聲傳出:“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同門兄弟,亦有虎狼……”“咯” 地一聲,人口處牆壁完全合攏,語聲亦自斷絕,南宮平默然木立在這滿生陰苔的暗壁之前, 目中不禁又流下兩滴感激的淚珠。

仰望蒼穹,星光如故,夜,仿佛已深了,這短短一日中,他出生入死,歷經寂寞、黑 暗、飢餓、絕望……各种痛苦,此刻又复立在這自由的星空下,心中但覺充滿悲哀与感激, 竟全無一絲一毫歡欣之意。

他伸手一抹面上淚痕,喃哺道:“韋老前輩,但愿你長生富貴,万事如意……”俯首望 去,只見自己怀中的錦衣少年,面容雖然一片蒼白,卻仍掩不住眉宇間的英俊之態,他不禁 又自喃喃道:“戰東來呀戰東來,但愿你也莫要忘了這再生之恩,莫要辜負了韋老前輩的一 番心意。”

他再次仰視星辰,辨了辨方向,然后向西面叢林掠去,想到那“永遠都會等著他”的梅 吟雪,他沉重的心情,突地飛躍而起,但是想到那中毒已深、危在旦夕的狄揚,他飛躍的心 情又不禁變得十分沉重。

遠處突然飛來一片烏云,掩住了星光与月色,他痛苦地頓付腳步──此刻他若再去“慕 龍庄”,為狄揚求取解藥,那么他重返自由的机會,可說近乎完全沒有,他甚至只要一躍入 “慕龍庄”,生命便將不保,他雖未將自己的生死看得重于朋友間的道義,但他此刻一死, 豈非辜負了“飛環”韋七冒險將他救出的心意,豈非便是對這老人不起?

但是他若空手而回,那么昨日一切的行動,豈非就變得毫無意義,他怎能袖手旁觀仗義 助他的狄揚,在毒發中死去?

他徘徊在矛盾之間,當真是左右為難,他忽然發覺這种矛盾所帶給他心靈的痛苦,并不 比他徘徊在生死之間時輕淡。

星月掩沒,大地一片黑暗,他茫然企立在黑暗中,突覺身后一只手掌,輕輕按在他項上 大椎之下的“靈台”重穴上:這“靈台穴”乃屬人身十二重穴,与心脈相通,內家秘籍所 載,謂之“人心”,縱無內家點穴身手,而被外家拳足擊傷,亦是立時無救而死,但南宮乎 心頭一“震之后反資”片但然,因為此時此刻,痛苦的“死亡”反而變作他歡愉的解脫。

他不言不動,木立當地,好像是全然沒有任何事發生在他身上,靜待著死亡來臨,哪知 過了半晌,那手掌仍然是動也未動。

南宮平劍眉微皺,冷冷道:“朋友為何還不動手?”他甚至沒有思索這只手掌究竟是屬 于誰的,這心理正和他方才在暗獄時完全一樣。

云破一線,露出星光,將他身后的人影,映在他面前的地上,這人影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是對南宮平這般神態十分奇怪,然后,南宮平突听身后一聲嬌笑,輕輕道:“老五,你難 道真的不怕死么?”這聲音也和他方才在暗獄中听到的几乎一樣。

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脫口呼道:“大嫂!”

夜色中只見郭玉霞滿面嬌笑,嫣然立在他身后,南宮平長嘆一聲,道:“大嫂,你怎地 來了?”

郭玉霞玉掌一揚,嬌笑著道:“你猜猜我手掌里握著什么?”

南宮平心頭一動,脫口道:“解藥?是不是解藥?”

郭玉霞嫣然一笑道:“老五果然聰明,我掌里握著的正是解藥。”,她輕輕攤開手掌, 將掌心的一粒朱紅丸藥,從自己的身影中移到星光下,幽幽嘆道:“我知道你為了這顆解 藥,不借以性命冒險,但是你終究還是沒有得到,是么?”

南宮平黯然一嘆,垂下了頭,只听郭玉霞接著道:“世上有許多事,本不是憑著一股蠻 勁可以得到的,你知道么?”南宮平眉梢一揚,像是想說什么,卻始終未曾說出口來。

郭玉霞道:“我到了慕龍庄,听到了你的事,心里很是難受,不管你對我怎么樣,但你 畢竟還是我的師弟,我能不護衛著你么?”她語聲既是誠懇又是關心,目中雖然閃動著難測 的光芒,但南宮平卻未見到。

他又自黯然一嘆,面上漸漸泛出慚愧之色,郭玉霞凝注著他的面色,緩緩接著道:“所 以我為著你,不借与那任風萍虛偽周旋,終于騙得了他的解藥,又騙得他帶我到你被禁的地 方,然后偷偷跑去救你,卻想不到你已先逃了出來,我替你高興,又替你發愁,依你的脾 气,宁愿死了也不愿回去,所以我就冒險出來追你。”

南宮平心頭既是慚愧,又是感激:“大嫂畢竟是大嫂,我險些錯怪了她!”他心中暗暗 付道:“原來她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同門兄弟。”抬起頭,郭玉霞的秋波猶在凝注著他,夜色 中他忽然覺得他的大哥龍飛實在是個幸福的人。

郭玉霞微微一笑,卻又輕嘆道:“你大哥与你四妹走得不知去向,再加上憂愁和寂 寞……唉!五弟,這些事你是不會知道的。”

南宮平只覺得心里甚是難受,默然良久,訥訥道:“大嫂……我想大哥只怕已回到‘止 郊山庄’,小弟我……一等辦完了一些事,也要回到‘止郊山庄’去的。”

郭玉霞幽幽嘆道:“我強煞終于是個女子,你三哥也是個不會計算的人,若是有你在一 起,沿路都有個照應,但是……”

南宮平朗聲道:“小弟雖不能沿路照應大嫂,但……”他騰出一手,自怀中取出一方漢 玉,垂目放在郭玉霞掌中:“大嫂拿著這方漢玉,無論走到哪里,都可得到小弟家中店鋪的 照應。”

他目光不敢仰視郭玉霞一眼,是以看不到郭玉霞秋波中得意的神色,一陣微風吹過,將 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吹入南宮平鼻端之中。

南宮平只覺一只纖纖玉手,忽然握著了自己的手掌,他心頭一震,腳步一退,郭玉霞已 將那粒朱紅丸藥放人他的掌中,輕嘆道:“五弟,你辦完了事,不要忘了回家去看看你大 嫂,假如你看到你的大哥,也不要忘了勸他快些回家。”

她語聲中似已有了哽咽之意,南宮平更是不敢抬頭了,垂首應是,只听她突又嘆道: “大嫂為你盡了許多心,不知道你肯不肯也為大嫂做三件事?”

南宮平怔了一怔,立刻朗聲道:“即使大嫂沒有為我做事,小弟為大嫂盡心,也是應該 的。”

郭王霞道:“你怀中抱著的這人,是‘昆侖’弟子,与我們本就有些宿怨,他武功极 高,只怕我們同門五人都不是他的敵手,為了永絕后患,你快為大嫂在此人死穴之上點上一 指。”

南宮平雙目一張,愕了半晌,朗聲道:“若是此人對大嫂有無禮之處,待他醒來,小弟 立刻与他拼死一戰,便是死在他手里,小弟也一無怨言,但此刻他仍暈迷不醒,又是別人交 托于我的,小弟便是自己死了,也不能動他一指。”

郭玉霞面色一沉,冷冷道:“你手里還拿著大嫂拼命為你取來的解藥,就已不听大嫂的 話,以后更不知要怎么樣了。”

南宮平變色道:“我……我……”突地將掌中解藥,交回郭玉霞手中,沉聲道:“我宁 可不要此藥,也不能做這种違背良心之事。”

他方待轉首而行,哪知郭玉霞突地嫣然一笑,道:“大嫂只是試試你,看你有沒有忘記 師傅他老人家的教訓,你怎么就對大嫂認真起來。”她一面說,一面又將解藥交給南官平。

南宮平目光一轉,只見她面上一片幽怨之色,心中不禁又是一軟,訥訥道:“只要不是 這种事,以后無論赴湯蹈火,小弟都愿為大哥与大嫂去做的,”郭玉霞道:“你對大哥和大 嫂,難道是完全一樣么?”

南宮平又自一愕,卻听郭王霞已接口道:“只要你對大哥与大嫂真的完全一樣,大嫂也 就高興了。”她忽然伸出手掌,又道:“為了今天的話,我希望你和大嫂握一握手,表示你 永遠不會忘記。”

南宮平目光一垂,夜色中只見她手掌五指纖纖,瑩自如玉,心頭不知怎地忽然升起一陣 警戒之意,道:“我……我……”

郭玉霞道:“難道是你在嫌大嫂的手掌太臟?”

南宮平暗嘆一聲,伸出手來,在她的纖纖玉掌上輕輕一握,方待松開,突覺手掌一緊, 一般溫香,自掌心直傳心底。

郭玉霞柔聲道:“五弟,你切莫忘了今夜……”

南宮平只覺心頭顫動,不等她將話說完,一揮手掌,轉身如飛掠去。

郭玉霞秋波閃動,望著他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唇邊又自泛起一絲奇异的笑容,黑暗中突 有一條人影如飛掠出,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大聲道:“莫忘了今夜什么?”目光一轉,接著 大聲喝道,“你手掌里握著的是什么?”

他喝聲之中充滿憤怒与妒忌,不問可知,自是石沉。郭玉霞面色一沉,手掌一甩,冷冷 道:“你是我的什么人?你管得著我?”

石沉面色一變,大怒道:“你……你……你這…”忽地長嘆一聲,垂首道:“你對大 哥,我……但是你對他……”

郭玉霞冷笑一聲,攤開手掌,道:“這玉牌是老五送給我的,有了這玉牌,我在一天之 內,可以調動數十万兩金銀,你做得到么?”

石沉怔了一怔,面上的憤怒,已變為痛苦,雙掌緊緊握在一處,痛苦地撕扭著,郭玉霞 冷冷瞧他一眼,冷冷轉過身去,石沉突地大喝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肩頭,似乎要將她纖美卻 丰滿的嬌軀,在自己掌中撕裂,似乎要把她冰冷的心,自她軀体之中挖出。

郭玉霞面色一變,右掌自脅下翻出,直點他“將台”大穴,但手掌方自触及他衣衫,她 滿面的殺机,突地化做了春風,嫣然一笑,柔聲道:“你要做什么?我痛死了。”那語聲中 竟突地充滿了嬌媚而蕩人的顫抖,這种顫抖直可刺入人們的靈魂与肉体的深處,那遠比她手 指還要厲害得多。

石沉面上肌肉,似乎也隨著她的語聲而顫抖了起來,終于長嘆一聲,放開了手,垂下了 頭。

郭玉霞一只手輕輕揉著自己的肩頭,蕩聲道:“痛死了,快替我揉一揉。”

石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在她柔軟的香肩上輕輕撫摸了起來,郭玉霞闔起眼帘,仰首 舒服地嘆了口气,如云的秀發,便已触著了石沉的面頰,她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輕 道:“對了……就是這里……輕一點……”

隨著她這蕩人心魄的語聲与香气,石沉的手掌漸漸加急,漸漸垂落,……目中漸漸露出 野獸一般的欲望……。

郭玉霞輕輕地扭動嬌軀,夢囈般說道:“你這呆子,你想我怎會對老五怎樣……嗯,不 要……我不過是想為他們出點力就是了……嗯,輕些嘛……這里……不……行……”

她突地向后拍了一掌,嬌軀像游魚一般自石沉的怀抱中滑了出去,石沉“哎喲”一聲!

郭玉霞嬌笑道:“叫你不要,你不听話就要吃苦。”她一手輕撫云鬢,“咯咯”嬌笑一 陣,這顫動的笑聲,使石沉忘記了痛苦,忘記了理性,伸起腰來,又想扑過去。

“哪知她笑聲突地一頓,冷冷道:“你要做什么?”她面容神情,瞬息之間,便能干變 万幻,此刻競突地由蕩婦的媚艷,而變為圣女般的尊嚴。

石沉愕了一愕,頓下腳步,那神情卻有如三春屋瓦的野貓,突地被人潑下一盆冷水一 般。

郭王霞上下瞧了他兩眼,心中暗暗得意,知道這少年已完全落人了自己所設的陷阱,變 成了她自己的奴隸,她暗喜于自己只是稍微布施了一下肉体,使得到了這般的收獲,于是她 面色又漸漸緩和,輕嘆一聲,道:“沉沉,你該知道,我是對你怎樣的,但是你為什么總是 要讓我難受、生气呢?”

石沉茫然立在地上,痛苦地垂下頭去,遠處風吹林木,簌然作響,似乎也在為這沉迷于 肉欲而不能自拔的少年嘆息。

郭玉霞秋波一轉,緩緩道:“你跟著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只要你乖乖地听話, 不要惹我生气,我怎么會不喜歡你?”她面色突地一沉,接口道,“但是你要知道,我雖然 喜歡你卻也不能為了你而放棄一切,武林中有許多事卻是你不能了解的,為了我們今后的前 途,我不能不去做許多事,你知道么?”

石沉茫然點了點頭,郭玉霞接道:“所以我無論做什么事,你都不能管我,你要是答 應,就可永遠和我在一起,否則……”

她語聲突地一頓,擰腰轉首,緩緩走了開去。

石沉牙關緊咬,以手蒙面,心頭只覺既是憤怒,又是痛苦,恨不得一拳將她活洁打死, 一口一口地吃下肚去,但是郭玉霞突又回眸一笑,柔聲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來呀,鳳 這么于是石沉便情不自禁地隨后跟了過去,于是那嬌柔、甜美、顫抖、得意、動人的笑聲, 便又在沉沉的黑暗、一無邊際的暗夜里蕩起……黑夜,的确為人間隱藏了不少罪惡与秘密, 使得這世界看來較為美麗些,此刻在南宮平眼中,這世界便是和善而美麗的。他只覺世上惡 人雖然也有,但善良的人們卻遠為多些,在他心底深處,雖仍存有一份莫名的惊慌与震蕩, 但清冷的夜風,卻已使他漸漸平复起來,飢餓与疲倦,竟也無法戰胜他的狂喜与興奮,于 是,黑夜中,他身形便有如流星般迅快。他仔細地將那粒朱紅丸藥放入一個貼身的絲囊里, 這絲囊是他离家時慈母為他親手編織的,在他寂寞与寒冷的時候,他常會在絲囊上輕輕撫摸 几下,他雖是英雄,但慈母的針線,永遠是游子的最好的安慰。絲囊中有一方精致的絲帕, 上面精致地繡著一首清麗的小詩,他記得是唐時一位詩人所寫的絕句,他也清楚地記得那詩 句:“江南有丹桔,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气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運 命惟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清麗而深含哲理的詩句,精致而飄逸出塵的字跡与刺繡,這也是他慈母為他放在里面 的,說是以后要介紹寫下這些詩句字跡的人与他相識。

他也曾經幻想過,那一定是個清逸的讀書人,所以他那慈祥而高貴的母親,才會如此慎 重的將之放在絲囊里,此刻他將這丸藥放入,也看出他對這小小一粒丹丸的珍重,實在遠遠 超過千百粒的明珠,明珠雖無价,但怎比得上一位良友的性命?

他仔細地分辨著路途,飛快地展動著身形,片刻間便已到了西安城外,看到了那昔日繁 華一世,今成荒草瓦礫的廢墟,目光一掃,只見鳳吹草木,四下竟無人跡,他更快地施展身 形,仔細地以目光搜索,但四下卻仍不見梅吟雪的影子。

“難道她未遵守諾言,難道她竟已走了?”他心頭一沉,朗聲道,“梅……姑娘,梅姑 娘……”荒野寂寞,呼聲飄蕩,便是梅吟雪已隱在別處,但只要未离此間,她也該听到這清 朗的呼聲。

但四下仍是鳳吹草木,一無回應,南宮平只覺自己的呼吸,似乎比晚風還要寒冷:“她 既不等我,為何要騙我?狄揚身中巨毒,難道也被她帶走了,那么我這解藥豈非……”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不愿再想下去,只是茫然移動著腳步,烏云破處,月光又來,一線 明亮的月光,筆直地照了下來,他目光一轉,突見這一線月光,竟赫然照在梅吟雪臉上。

他狂喜地大喝一聲:“你在這里!”方待飛步奔去,卻見梅吟雪蒼白而絕艷的面容此刻 竟是冰冰冷冷,痴痴呆呆,秋波中雖有光芒閃動,面目上卻無半分表情,競仿佛被人點了穴 道,又像是中了魔法,痴痴地坐在一段殘牆下面。

南宮平只覺心頭一寒,知道她必已出了意外,一步掠了過去,烏云一過,月光又隱,晚 風中寒意森森,他顫聲道:“你這是…”

話聲未了,只見梅吟雪秋波一轉,痴痴地向對面望了過去,竟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她目光瞬也不瞬,南宮平不由自主地頓住語聲,轉首望去,突見到對面約莫五丈開外, 一株楊樹下,競也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枯坐如死,一無動彈,也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 發著光彩。

他定睛注視一眼,心頭驀地又是一跳,脫口道:“葉姑娘,你怎地也來到這里!”他再 也未想到,白楊樹下,枯坐的倩影,竟然就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弟子,既冷艷、又高做的 葉曼青。

哪知葉曼青听了他的呼聲,竟也有如不聞不問,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南宮平心頭大 奇,將掌中托著的戰東來輕輕倚在一堵殘垣旁,目光左顧右視,只見這對面枯坐的兩個絕色 女子,竟全像是中了魔似的,有如兩尊石像。

他愕了半晌,走到葉曼青身前,訥訥道:“葉姑娘,你是否被人點中了穴道?”

葉曼青秋波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但仍是動也不動地坐著,也不回答他的問話,他仔 細端詳几眼,只見她仍是一身翠衫,眉字間仍是那般高傲而冷艷,全無半分被人點中穴道的 跡象。

南宮平心頭更奇,轉身走到梅吟雪跟前,只見梅吟雪狠狠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為 什么對別人如此關心,南宮平惶聲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是不動不答,有如突然變 得又耷又啞。他心中惊异交集,惶然失措,四下環顧一眼,心頭突又一惊,大聲道:“狄揚 呢?他在哪里?”

梅吟雪瞬也不瞬地望著葉曼青,葉曼青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兩人竟俱都不再望他一 眼,就像是根本無視于他的存在一樣。

一時之間,南宮平望望左邊的葉曼青,又望望右邊的梅吟雪,心中只覺一片混亂,竟無 法清理出一個頭緒。

目光轉處,突見荒草叢中,緩緩游出一條長約一尺的青蛇,蛇身一扭,便已到了葉曼青 膝旁,葉曼青目中雖現恐怖之色,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荒墟之中,蛇多劇毒,南宮平大惊 之下,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疾伸右掌,抓住了蛇尾,只見蛇身一曲一折,蛇首突地反咬而 上,猜猜紅舌,閃電般噬向南宮平的脈門。

南宮平雖然一身武功,但對于弄蛇一道,都是十分外行,此刻心頭一懍,反手向后一 甩,目光隨之望去,心頭不覺又是一懍,他這順手一甩,竟將這條青蛇甩到梅吟雪身上。

他肩頭一聳,身形有如脫弦之箭般隨勢扑去,那青蛇似也受了惊嚇,在梅吟雪身上微一 停頓,方自緩緩向她咽晚爬去。

梅吟雪面容已駭得更是蒼白,肌肉也起了一陣陣慷栗与扭曲,目光惊惶地望著青蛇的紅 信,額上已滾下豆大的汗珠,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

女子怕蛇,乃是天性,膽量再大的女子,一見蛇鼠,也會駭得魂不附体,但是她宁愿讓 青蛇在她嬌軀上游走,宁愿被駭得舌冰口冷,甚至宁愿被咬上一口,也不愿動彈一下身軀, 這究竟是為了什么?

南宮平一步掠來,疾伸右掌,五指如鉤,向蛇首抓去,他方才已有經驗,此刻運勁于 掌,准備將這條青蛇一抓捏死。

哪知他手掌方出,身后突地傳來一聲輕叱:“動不得。”他一惊回顧,只見那万達已自 遠處奔來,此刻猶自气息咻咻,但面容間卻是一片凝重之色,目光緊緊盯在那條青蛇上,順 手將南宮平拉在身后。

南宮平劍眉一皺,詫聲道:“你……”

万達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話,輕輕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面色更是凝 重,就像是武林豪士在生死關頭問面對著他的敵手。

南宮平見到他如此緊張的神情,知道這條青蛇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必定奇毒無比,自己 方才出手若是不能一擊奏效,豈非便斷送了梅吟雪的性命,一念至此,他身上不覺出了一身 冷汗。

四下宁靜如死,使得他們心跳的聲音,听來都有如雷鳴。

那青蛇丑惡而有鱗的身軀,已漸漸滑上了梅吟雪的肩頭,紅舌閃閃,几乎触著梅吟雪蒼 白而僵木的面容,就連坐在對面的葉曼青,目中也流露出惊怖之色,一線月光,照在蛇身那 粗如松球的鱗甲上!

万達的腳步更輕,更緩……

南宮平雙拳緊握,任憑額上的冷汗自頰邊流下,突見那青蛇紅信又是一閃,万達右掌倏 出,其疾如風,其快如電,食、中、拇三指,一把抓住了那青蛇七寸之處,五指一緊握,重 重向地上一甩,青蛇僵臥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這手法不但迅快無比,而且干淨利落已极,南宮平雙眉展處,松了口气,方待脫口稱 謝,哪知万達面色仍是十分凝重,左足一抬,自靴筒中拔出一柄精鋼匕首,左足便疾地踏將 下去,又踏在青蛇的七寸之上,他右掌亦隨之落下,刀鋒閃動,血光乍現,万達輕叱一聲: “退!”

他身形動處,一退五尺,南宮平微微一惊,亦自隨之退去,只見那青蛇已被斬做三段, 血光激時,几達兩尺,但蛇首居然還在蠕動,突地向上一跳!

万達大喝一聲,掌中匕首,疾地擲出,但見銀光一閃,蛇首已被匕首釘在地上。

直到此刻,万達才算松了口气,南宮平也不禁伸手一抹額上汗珠,但梅吟雪、葉曼青卻 仍是僵坐在那里,動也不動,方才那一幕惊心動魄的情事,竟!是并非發生在她們身上。

南宮平定了定神,只听万達口中喃喃道:“好險……好險……”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達道:“這青蛇中原并不多見,關外人卻畏之如鬼,他們大多喚它為‘布斯馬斯 忒’,也不知是藏語或是回語,此蛇之毒,無与倫比,咬上一口,瞬息便死,而且其命极 長,你剛才即使能將它一掌抓死,但它毒牙之中,還是會噴出立刻便能致人于死的毒素來, 我真想不到在此地竟會見到這般毒蛇。”

南宮平長嘆一聲,心中暗暗慶幸,今日若非有這樣一個老江湖在此,事情當真不可預 測,目光不禁向那毒蛇一轉道:“我并非問你此事,我問你,這究竟……”他手指向梅、葉 兩人輕輕一點,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還有那狄兄到哪里去了?”

万達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仔細地裹起那匕首之柄,一面在蛇尸之旁,掘起一道上坑, 一面長嘆道:“我和這位梅姑娘等待著你,日光漸亮,那位狄朋友的毒勢卻教人擔心,口中 不住發著囈語,身軀也不住掙扎著起來,梅姑娘本想點住他的穴道,但我怕他毒已入血,若 是點住穴道,毒聚一處,無法流動,就更加危險。”

他語聲微頓,輕輕向梅吟雪瞟了一,眼,輕輕又道:“我那時本想尋一較為隱僻陰涼之 處存身,等你回來,自會呼喚我們,但梅姑娘卻執意不肯,她說她曾答應在此等你,便是等 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不能走開一步。”

南宮平心頭一陣溫暖,忍不住也輕輕向梅吟雪望了一眼,梅吟雪秋波恰巧皇來,兩人目 光相遇,南宮平心頭跳動,口中茫然道:“然后呢?”

万達道:“等到黃昏之后,我去弄來一些干糧食水,哪知梅吟雪竟然半點不吃,只是喝 了兩口冷水,不時焦急地望著你的去路,她口中雖不說,但我自然知道她是為了什么著急, 其實我心里何嘗不在為你焦慮,天黑后,我又要去尋一些柴木等升火……”

他語聲再一頓,目光向葉曼青一轉,接道:“就在那時候,這位葉姑娘听到了狄揚的呻 吟囈語聲,循聲找來了……”他眼神四邊一轉,話聲突然放低:“這位葉姑娘,也像是為著 你來的,她一眼看到梅姑娘,面色就一變,脫口道:‘南宮平,你受了傷么?’她一定猜出 了梅姑娘是誰,也以為跟著梅姑娘在一起的一定是你。“南宮平不禁又暗嘆一聲,心頭卻不 知是該溫暖,抑或是該覺茫然,他极力控制著自己想向葉曼青望一眼的欲望,卻又忍不住望 了一眼,于是又有兩道眼波相遇,南宮平心房一跳,茫然道:“然后呢?”

“然后……”万達干咳一聲,輕輕道:“梅姑娘就冷笑著問她是誰?兩人……咳咳…… 兩人言語之間,立刻沖突了起來,……咳咳……”他不住干咳,顯見是言不盡意,但語气神 色之間,卻不啻說出梅、葉兩人之沖突,不過俱是為了南宮平而已。

南宮平暗嘆一聲,茫然道:“然……后……呢…”他自也听出了万達的言下之意。

万達道:“兩位姑娘在那里說話,我自然不敢插嘴,也不便過來留意傾听,到最后只听 得…咳咳……”他目光又自左右一轉。

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說什么?”

万達道:“我只听梅姑娘冷笑說:‘不錯,我年紀已有三、四十歲了,自然可做你的老 前輩,現在我要教訓你這后輩的無禮’。“南宮平劍眉一皺,暗中奇怪:“如此說來,葉曼 青既已稱她為‘老前輩’,她為何還說葉曼青無禮?”他雖然聰明絕頂,卻也猜不到女子的 心理,想那葉曼青若是口口聲聲以年齡來提醒梅吟雪,說她不過只能做南宮平的“老前輩” 而已,梅吟雪焉能不怒?

心念一轉,万達已接口道:“于是葉姑娘自然也……也發起怒來,這時狄揚又是一陣掙 扎,我連忙去照顧著他,等他略為平息,她們兩位姑娘又爭吵兩句,最后葉姑娘冷冷道: ‘江湖中人都稱你為“冷血妃子”,想必你心緒性格,必定十分冷靜鎮定,我就与你一較坐 功好了,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若是誰稍有動彈,便算輸了。’“南宮平心頭一動,暗忖 道:“這葉曼青當真聰明絕頂,她与‘丹鳳’葉秋白在華山絕頂,那等陰寒冷僻處枯困十 年,別的不說,單只這坐功一訣,自比別人胜上三分。”心念至此,忍不住瞧了梅吟雪一 眼,輕輕道:“她答應了么?”

万達緩緩道:“梅姑娘怎會不答應呢?…”話聲未了,南宮平突地想到,梅吟雪在那黝 暗、陰森、狹窄的棺木中所度過的十年歲月,這十年中的寂寞与痛苦,是需要多么深邃的忍 耐与自制才能度過?那么靜坐較技之事,又怎能難得倒她?

一念至此,南宮平不禁長嘆一聲,目光各各向梅吟雪与葉曼青掃了一眼,付道:“內功 之中,‘坐’字一訣,本是上乘心法,若是換了別的女子,互較‘靜坐’,胜負之判,本自 并不需要若干時光,飢餓、寒冷、黑暗、恐懼、寂寞……這些因素姑且不說它,就說在如此 陰森冷僻之地,隨時可以發生之一些變化,足以使任何女子難以保持鎮靜,但這兩個女人經 歷自与人不同,性格更是与人大异,以她們所經歷、所忍受的一些事看來,一日兩日之內, 誰也不會動彈一下。”

万達突見南宮平面色大變,忽而欣喜,忽而感慨,忽而欽慕,忽而憂慮,心中不覺大 奇,忍不住頓住語聲。

突听南官平長嘆道:“她們這一比,真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才會歇手。”

万達雙眉一皺,輕輕道:“這且不去說它,兩位姑娘中,無論是誰輸了,只問你該當如 何是好?”

南宮平呆了一呆,訥訥道:“那該怎么辦呢?”

万達嘆道:“怎么辦呢?”

南宮平目光茫然凝注著遠方,万達目光茫然凝注著南宮平,突听南宮平大聲道:“那么 我那狄揚兄哪里去了?”

万達沉聲嘆道:“万里流香任風萍那銀錘之上所施的毒藥,其毒的确駭人听聞,不但能 奪人性命,而且能迷人心智,那位狄朋友一日以來,一直有如瘋癲一般,星光初升后,他更 像是發起狂來,我一面要留意著梅姑娘的動靜,一面又要照顧著他,本已心難二用,到了梅 姑娘与葉姑娘一訂下這奇异的比武之法,我心神一震,那位狄朋友突然掙開我的手掌,騰身 而起,如飛一般向黑暗中奔去。”

南宮平面色一變,急道:“你們難道沒有赶緊追去么?”

万達道:“梅姑娘已与葉姑娘開始坐功較技,連動都不會再動一動,自然不會追去。”

南宮平變色道:“你呢?万達嘆道:“我當時無暇他顧,立刻全力追去,哪知那位狄朋 友身上雖中劇毒,身形之快仍是駭人听聞,亦不知是因他輕功本就高妙,抑或是因毒性所 催,我雖全力狂奔,但不到盞茶時分,便已連他的身影都無法看見。”

南宮平雙拳緊握,狠狠看了梅吟雪一眼,道:“你追不上他,便自管回來了,是不 是?”

万達嘆道:“我追不上他,實在無法可想,到處呼喚一陣,只得回到這里,正巧看到那 條青蛇。”

南宮平大喝一聲:“他是向哪邊去了?万達手指向西一指,南宮平道:“帶我去。”

他伸手一拉万達的手腕,向西面沉沉的夜色如飛奔去。

万達只覺一般大力牽引著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心中不禁暗嘆忖道:“一別經 年,想不到他武功竟如此進境,只是……唉!也想不到他外表看來,雖然較前鎮定冷靜,但 對人對事的熱情沖動,卻仍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几乎連腳尖都未接触到地面,便已奔出數十丈開外,回首望去,烏云又濃,梅吟雪与 葉曼青的身影都已看不到了。

于是夜更靜寂,梅吟雪、葉曼青情不自禁地向南宮平身形隱去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即轉 回目光,互相凝注,她兩人外貌雖然有如靜水,心緒卻仿佛狂瀾,寒冷的夜風,吹過來,又 吹過去……

風寒露冷,她兩人對坐之間的空地上,那始終暈迷著的戰東來,突地開始輕輕地轉側, 梅吟雪、葉曼青兩人,誰也不知道這一身錦衣的少年究竟是誰?是病了?抑或是受了傷?是 南宮平的仇敵?抑或是南官平的朋友?

只見他轉側几下,忽然一躍而起,仿佛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似的,惊惶而奇怪,他子覆眼 帘,四望一下,望見了梅吟雪与葉曼青,面上的神情,更是奇怪,一雙眼睛,也大大地睜了 起來,脫口道:“這是什么地方?我怎會在這里?”

月黑風清,四野荒寂,一覺醒來,突然發覺自己身置此間,身旁竟坐著兩個國色天香的 絕色女子,面色一片木然,四道眼神也木然望著他,對于他的問話,誰也不曾答理,就像是 根本未曾听到似的,他縱然心高膽大,此刻也不禁心惊肉跳,疑神疑鬼,呆了半晌,高喚 道:“玉儿,丹儿……”

突又回轉身來,大聲道:“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究竟怎會到了這里?”

云破云合,月去月來,大地忽明忽暗,風聲忽輕忽重,但這兩個美到极點、也神秘到极 點的絕色女子,卻仍然動也不動,甚至秋波都不再望他一眼,戰東來心底忽地升起一陣寒 意,“莫非我撞著了鬼么?否則怎會好生生地就從‘慕龍庄’到了這里?他干咳一聲,身形 急轉,流星般向遠方掠去,梅吟雪、葉曼青心頭不約而同地為之一震:“這少年好高明的輕 功。”兩人俱在心中暗暗稱奇,但想到他方才的神情,卻又不禁暗暗好笑。

哪知方過半晌,只听身側又是一聲干咳,這錦衣少年背負雙手,目光亂轉,竟又緩步走 了回來,仔仔細細地向梅吟雪瞧了几眼,又仔仔細細地向葉曼青瞧了几眼,走到梅吟雪身 旁,俯下頭來,一連干咳了几聲,又道:“喂,喂,喂……你可听到我說話么?”

梅吟雪既不偏頭,也不轉目,戰東來既偏頭,又轉目,上上下下又瞧了她一遍,背負著 手,走到葉曼青身旁,俯下頭來,道:“喂,喂,喂……”葉曼青也不偏頭,但她兩人目光 之中,卻已都有了怒意,這少年言語舉動,怎地如此輕狂無禮。

只听他突地大喝一聲:“喂!”這一聲大喝,中气充沛,聲如鐘鼓,梅吟雪、葉曼青只 覺心頭齊地一震,她兩人之鎮定冷靜,雖然超人一等,但眼皮卻也不禁為之劇烈地動了一 下。

戰東來仰天笑道:“原來你兩人并非聾子,哈哈……我本來還在為你兩人難受,年紀輕 輕,漂漂亮亮,若真的是聾子啞巴,豈非教人可惜得很!”他笑聲一頓,面色一沉,冷冷 道:“你兩人既然不耷不啞,怎么不回答本人的話,難道是不愿理睬本人?難道是瞧不起本 人么?”

梅吟雪、葉曼青只覺這少年武功雖高,人物亦頗英俊,但神情語气,卻當真狂傲可厭已 极,兩人心中怒气更盛,但兩人仍俱都未曾動彈。

戰東來負手走了几步,望了望梅吟雪,又轉身望了望葉曼青,目光連轉數轉,忽又仰天 大笑起來,道:“好好,我知道了,只怕是老天怜我一人孤身寂寞,特地送來了兩個美嬌娘 給我。”他一望梅吟雪:“是么?”又一望葉曼青:“是么?”又哈哈笑道:“想來是不錯 的,你兩人不是都默認了么?”

梅吟雪強忍怒气,只希望葉曼青快些動一下,她好跳起來教訓這輕浮、狂做、可厭的少 年一番。

葉曼青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更希望梅吟雪快些動一下,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怒火几乎燒破了胸腔,但兩人誰也不肯先動一下。

戰東來突地一拍額角,頓住笑聲,兩條眉毛,緊緊皺到一起,像是十分煩惱地長嘆著 道:“老天呀,老天,你對我雖厚,可是又太惡作劇了些,這兩人俱是一般漂亮,你叫我如 何是好,我只有一個身子,她兩人總要分一妻一妾、一先一后的呀!那么誰作妻?誰作妾? 誰是先?誰是后呢?”

他裝模作樣,喃喃地自語,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伸手一摸葉曼青的嬌靨,長嘆道:“這 么年輕,這么漂亮,教我怎舍得以你作妾,教我怎忍心要你先等一等呢?”他又裝模作樣, 喃喃自語,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在梅吟雪嬌靨上摸了一下,道:“可是,這個又何嘗比那個 差呢?”

梅吟雪、葉曼青目中几乎要噴出火來,她兩人誰也不看戰東來,只是狠狠地彼此望著對 方,只希望自己能看到對方先動一下。

南宮平心中既是憤怒急躁,又是害怕擔心,他一面拖著万達放足狂奔,一面恨聲道: “她怎地如此糊涂,竟教狄兄一人走了,明明知道狄兄中毒已深,明明知道我拼死去取解 藥,唉!我若是尋不到狄兄……唉!狄兄的性命豈非等于送在她們手上。”

他越奔越遠,越奔越急,万達道:“公子,她們兩個姑娘家坐在那里,只怕……只怕有 些危險吧。”南宮平腳步一緩,突又恨聲道:“那么狄兄的性命又該如何?”肩頭一聳,如 飛前掠。

万達嘆道:“無論是誰,若能交到你這种朋友,實在是件幸運的事。”

南官平道:“狄兄為了我,才會身中劇毒,而……而現在,他……他……唉!我還能算 做別人的朋友?我……我簡直……”他語聲急憤惶亂,已漸語不成句,他雖然輕淡自己的生 死,但想到列人的生死,目中卻已急得流出淚來。

万達默然半晌,忍不住道:“世上万人之中,若有一人有你這樣的想法,這世界便要安 樂得多了。”他語聲頓處,四望一眼,只見四野更顯荒涼。

南官平引吭大呼道:“狄兄,狄兄,你可听得到小弟的聲音么?”

万達嘆道:“他神志現在已然昏迷,你便是在他耳畔呼喚,也無用處。”

南官平長嘆道:“那怎么辦呢?難道……”

万達道:“此刻夜深暗黑,要想尋人,實是難如登天,他中毒雖深,但我已為他護住心 脈,一日半日之間,生命絕對無妨,你我不如先回去勸那兩位姑娘放手,她兩人本無仇怨, 你的話她們只怕會听從的,等到明日清晨,我們四人再分頭尋找。”

他腳不沾地,奔行了這么久,實在已极為勞累,此刻說話之間,也已有些气喘。

南宮平微一沉吟,腳步漸漸放緩,道:“但……但……”突地一聲“喂”字,遠遠傳 來,風聲之中,這一聲呼喚雖似极為遙遠,但喝聲內力充沛已极,入耳竟十分清晰。

而人驀地一惊,對望了一眼,南官平道:“什么人?”

万達道:“什么人?”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口,忽然同時轉身向來路奔回,飛掠一段路途,又有一陣大笑之 聲隨風而來,万達不由雙眉深皺。

南宮平道:“果然不出你所料,深夜之間,她們兩個女子,若是遇著變故……”

方達道:“這兩位姑娘俱是一身絕技,真是遇著意外之變,難道她們還會為了爭那一口 气而呆坐不動么?”

南宮平長嘆道:“這兩人的心性,有時卻不能以理而喻……”

語聲未了,又是一陣大笑聲傳來,南宮平松開手掌,道:“我先去了!”

最后一字落處,他身形已在十丈之外,他提起一口真气,接連十數個起落,便已到了梅 吟雪,葉曼青的存身之地,閃目望去,只見他方才自“慕龍庄”抱出的那錦衣少年戰東來, 此刻正站在梅吟雪身前,輕輕地撫摸著梅吟雪的鬢發,口中“咯咯”笑道:“好柔軟的頭 發,真像綢子一樣光滑,我不知几生修到…”

南宮平劍眉軒放,熱血上涌,大喝道:“戰東來,住手!”

戰東來正是神魂飄蕩,只覺這兩個女子目中的怒气,反而增加了她們的妖媚,他暗道若 是她兩人真的厭惡自己,為何不動手掙扎,而只是動也不動地默默承受。

這一聲大喝,使他心神一震,霍然轉身,只見一個面目陌生的英俊少年,已如飛掠來, 他又惊、又怒、又奇,厲聲道:“你是誰?怎會知道本人的名字?”

南宮平立定在他身前,目光如刃,沉聲道:“我自‘慕龍庄’將你抱來此地,自然知道 你的名字。”

戰東來怔了一怔,道:“你將我抱來……”

南宮平道:“你身中迷香之毒,昏迷不醒,若非韋七將你救出,你此刻生死實在難以預 料。”

戰東來詫聲道:“身中迷香之毒?……韋七將我救出……”

南宮平怒道:“正是,你方离險境,怎地就對陌生的女子如此輕薄?”

戰東來微一搖手,道:“且慢且慢,這件事本人真有些弄不明白,如此看來,這兩位姑 娘難道是你的朋友么?”

南宮平面寒如水,道:“正是。”

戰東來哈哈笑道:“難怪你如此著急,不過……你且放心,本人素來寬大為怀,你既說 曾經有助于我,她兩入又是你的朋友,本人何妨分你一,別的事過后你再向我解釋好了。”

這人言語間當真狂傲、無恥、可厭!

南宮平再也想不到這些話是發自如此英俊的少年口中,他气得全身都似已發抖起來,緊 握雙拳,道:“這些話難道是人說的么,你難道心中一絲都不覺得此話的卑鄙、無恥?”

戰東來面色一沉,厲聲道:“你說什么?”

南宮平一字一字地沉聲道:“我要替你的父母師長,教訓教訓你這無恥之徒。”

戰東來雙目一翻,冷笑道:“你教訓我,好好……”雙手一負,仰面望天。

南宮平大喝道:“好什么?”向前微一踏步,“呼”地一掌,向戰東來面頰之上劈了過 去,他這一掌既無招式,亦無部位,實是怒极之下,隨手擊出,就一如嚴父之責子,嚴師之 責徒。

戰東來晒然一笑,這狂做的少年,怎會將這一掌看在眼里,隨手一撥南宮平的手腕,冷 笑道:“憑這樣的……”

哪知他語聲未了,突覺一般強烈的勁力自對方掌上發出,他再也未曾想到發出如此招式 的人,掌上竟會有這般強勁的真力,只覺自掌軍臂、自臂至肩、自肩至胸,驀地一陣震蕩麻 木,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出數步。

為了“飛環”韋七的叮嚀与托咐,南宮平本無傷人之心,但戰東來面上的輕蔑与冷晒, 卻使他無法忍受,當下輕叱一聲,身形隨之扑上,左掌扣拳,右掌斜擊,左拳右掌,一正一 輔,疾如飄風般攻出七招,招招都不离戰東來前胸后背、肩頭腰下三十六處大穴那方寸之 處。

戰東來右臂麻木未消,但身形閃動間,不但將這七招全都閃開,左掌亦已還了七招,而 人心頭俱都一懍,不敢再有絲毫輕視對方之意,此刻那“無孔不入”万達已自隨后赶來,但 見一片拳勢掌影,在夜色中飛舞飄回,哪里還能分辨出他兩人的身形招式。

他一生之中,走南闖北,武功雖不高,見識卻不少,此刻見這兩人轉眼之間便已拆了百 余招,不覺暗暗心惊,只苦干對兩人拳招掌法中的精妙處,完全不能領會,亦不知兩人之 間,究竟誰已占了上鳳。

梅吟雪、葉曼青面色凝重,四道秋波,卻已開始隨著南宮平的身形轉來轉去,突听戰東 來一聲大喝,右掌一穿,掌勢如龍,加入了戰圈,他本以單掌對敵,此刻雙掌連環,掌式更 是連綿不斷。

万達望了望梅吟雪、葉曼青兩人的神色,心頭不禁為之一惊,暗忖道:“這兩人面上神 色俱已大變,難道是南宮平已將落敗了么?”

一念至此,他只望這兩入其中能有一人出手相助,轉念忖道:“此時此刻,這兩人其中 若有一人出手,那么她必定將南宮平的安危,看得比自己還重,但這兩人俱是冷若冰霜的女 子,怎會有這般熱情?”

他焦急地在心中往复思忖,突听南宮平一聲清嘯,雙掌齊飛,身形躍起!

万達心中一喜:“他此番施出師門絕藝,瞬息間便可反敗為胜了。”

梅吟雪、葉曼青面色卻齊地大變,同時惊呼了一聲,雙臂一振,閃電般向戰東來扑去。

原來南宮平數日奔波勞苦,真力早已不濟,招式之間的變化,便也變得遲緩而生澀,他 這一招“龍升天”施將出來,實是急怒之下,要与對手同歸于盡的招式,但梅吟雪、葉曼青 旁觀者清,知道以他此刻的真气体力,這一招施展出來,卻是凶多吉少。

戰東來冷笑一聲,腳步微錯,直待南宮平身軀离地六尺,他亦自清嘯一聲,方待飛躍而 起,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覺身左、身右齊地飛來兩條人影,擊來兩股掌風,他大惊之 下,雙臂回掄,身軀的溜溜地一轉,有如陀螺一般滑開七尺。

此刻南宮平已自扑下,他雙掌斜分,手指箕張,身形有如流星下墜,這一招他引滿而 發,戰東來突地退去,他便已收勢不及,方待挺胸昂首回臂反掌,以“神龍戲云”之勢,轉 旋身形,哪知他雙掌乍翻,已有兩股柔和的掌鳳,托住他左右雙臂,他真气一沉,便已輕輕 落到地上。

只見梅吟雪、葉曼青四道秋波,齊地瞟了他一眼,突又齊地擰轉嬌軀,向戰東來扑去, 這眼波之中,充滿關切的深情。

第十一章 多情多愁

南宮平心中只覺万念念奔騰,紛至沓來。

這兩個性情孤僻、冷若冰霜的女子,黑暗不能使其動心,毒蛇也不能使她們警惕,即使 是生死俄頃,她們仍然靜如山岳,甚至連別人的輕薄与侮辱,她們都已忍受,但此刻南宮平 的安危,卻能使她們忘去一切。

万達目光望處,心中亦不覺大是感嘆,他雖在暗暗為南宮平感到幸福,但老經世故的 他,卻以在這幸福中隱隱感到重重陰影。

感嘆聲中,梅吟雪、葉曼青兩條婀那的身影,已有如穿花蝴蝶般將戰東來圍在中間,她 倆人實已將這狂傲而輕薄的少年恨入切骨。

此刻四只瑩白的纖掌,自是招招不离戰東來要害。

戰東來心神已定,狂態又露,哈哈笑道:“兩位姑娘真的要与我動手么,好好,且待本 公子傳你几手武林罕見的絕技,也好讓你們心服口服。”

他笑聲開始之時雖然狂傲高亢,但卻越來越是微弱,說到最后一字,他已是面沉如水, 再也笑不出來。

只因他這狂笑而言的三兩句話中,已突然發覺這兩個嬌柔而絕美的女子,招式之間的犀 利与狠毒。

只見她兩人衣袂飄飛,鬢發吹拂,纖纖的指甲,更不時在或隱或現的星光下閃動著銀白 色的光芒,像是數十柄惊虹掣電般的利劍一樣,十數招一過,戰東來更是不敢有半點疏忽, 又數十招一過,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

梅吟雪右掌一拂,手勢有如蘭花,卻疾地連點戰東來“將台”、“玄机”、“期門”、 “藏血”四處大穴。

這四處大穴分散頗遙,然而她這四招卻似一起點下,讓人分不出先后,戰東來擰腰甩 掌,連退五步,只見她左掌卻在輕撫著自己鬢邊的發絲,嫣然一笑,道:“葉妹妹,你看這 人武功還不錯吧,難怪他說起話來那么不像人話。”

葉曼青怔了一怔,右掌斜劈,注指直點,攻出三招,她想不出梅吟雪此話有何含意,只 是冷冷“嗯”了一聲。

梅吟雪嬌軀一轉,輕輕一掌拍在戰東來身左一尺之處,但戰東來若要閃開葉曼青的三 招,身軀卻定要退到梅吟雪的掌下,他心頭一愕,雙臂曲掄,的溜溜地滑開三尺,堪堪避開 這一掌。

梅吟雪手撫鬢發,嬌笑著道:“他武功既然不錯,葉妹妹,你就避開一下,不要在這里 礙手礙腳好嗎?”

葉曼青柳眉一揚,銀牙暗咬,揚臂進步,一連攻出七招。梅吟雪“咯咯”笑道:“好武 功,好招式……好妹妹,我可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但是你要對付他‘昆侖’朝天宮傳下來的 功夫,可真是還差著一點,你不如听姐姐的話,退下去吧!”

笑語之間,又自輕描淡寫的攻出數招,但招招俱都犀利狠毒已极,有時明明一掌拍空 處,卻偏偏是戰東來身形必到之處,有時明明一掌向東邊,但落掌時卻已到了西邊。

戰東來心頭一凜:“這女子究竟是誰?如此狠毒的招式,如此狠毒的目光,竟已看出了 我的師門來歷。”突地清嘯一聲,身形橫飛而起,他情急之下,畢竟施出了“昆侖”名震天 下的飛龍身法。

梅吟雪又“咯咯”一笑,道:“好妹妹,你既然不听姐姐的話,姐姐只有走開了。”話 聲未了,她身形已退開一丈開外。

南宮平霍然一惊,沉聲道:“你這是做什么?”

梅吟雪滿面嬌笑,道:“兩個打一個,多不好意思,讓她先試一試,你擔心什么。”

南宮平面寒如水,再也不去理她,目光凝注著戰東來身形的變化,只見他身軀凌空,矢 矯轉折,有時腳尖微一沾地,便又騰空而起,有時卻根本僅僅借著葉曼青的招式掌力,身形 便能凌空變化,就在這剎那之間,葉曼青似乎已被他籠罩在這种激歷奇奧的掌法之下。

但數招過后,葉曼青身法仍是如此,雖落下風,未有敗象,她雙掌忽而有如鳳凰展翼, 忽而有如丹鳳朝陽,腳下看來未動,其實卻在時時刻刻踩著碎步,步步暗合奇門,卻又步步 不离那一尺方圓。

梅吟雪雙眉微微一皺,似乎在奇怪她竟能支持如此長久而不落敗,但秋波轉處,又嫣然 笑道:“原來‘丹鳳’葉秋白還教了她一套專門對付這种武功的招式步法,但是葉秋白只怕 也不會想到,她并未用這招式來對付‘神龍’弟子,卻用它來對付了‘昆侖’門下。”

南宮平冷“哼”一聲,仍未望她一眼。

万達俏悄走來,道:“葉姑娘只怕──”南宮平道:“即便以二擊一,我也即將上去助 她。”

万達偷偷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見她面上突然一陣黯然的神色,垂下頭來幽幽嘆道,“你 放心好了,我……我……”突地一個箭步竄了出去,揚手向戰東來拍出一掌。

葉曼青此刻已是嬌喘微微,力不胜支,戰東來攻勢主力,一經轉到梅吟雪身上,她便暗 嘆一聲,退開一丈,呆呆地望著戰東來的身形出起神來。

南宮平瞧她一眼,似乎要走到她身旁,但終未抬起腳來。

万達長松了口气,低聲道:“難怪‘孔雀妃子’名震天下……”他話雖未說完,但言下 之意對梅吟雪的武功欽佩得很。

葉曼青暗自黯然一嘆,緩緩垂下頭去,星月光下,滿地人影閃動,仿佛是春日余暉下, 迎風楊柳的影子,她再次嘆息一聲,轉過身去,緩步而行。

南宮平輕喝道:“葉姑娘……”一步掠到她身旁,接口道:“你難道要走了么?”

葉曼青仍未抬起頭來,緩緩道:“我……我要走了。”

南宮平道:“但家師……”

語聲未了,突听梅吟雪輕叱一聲:“住手!”

南宮平、葉曼青一起轉過身去,只見戰東來方自攻出一招,聞聲一怔,終于頓住身形, 縮手回掌道:“什么事?”

梅吟雪輕輕一撫云鬢,面上突又泛起嫣然的嬌笑道:“我与你無怨無仇,你和我拼命做 什么?”

戰東來滿面俱是詫异之色,呆呆地瞧著她雙眼,只見她明眸流波,巧笑清兮,似乎正在 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不禁伸手一拍前額,大笑道:“是呀,你和我無怨無仇,我和你拼命 做什么?”

他一面大笑,一面說話,手掌卻偷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梅吟雪嫣然笑道:“我們兩人非但不必拼命,而且像我們這樣的武功,若是能互相傳授 一下,江湖上還有誰是我們的放手。”

她口口聲聲俱是“我們”,听得南宮平面色大變。

戰東來卻已變得滿面痴笑,不住頷首道:“是呀,我們若能互相傳授一下……哈哈,那 太好了,那簡直太好了。”

梅吟雪笑道:“那么我們為什么不互相傳授一下呢?”

戰東來大笑道:“是呀,那么我……”

南宮平忍不住厲叱一聲:“住口!”

梅吟雪面色一沉,冷冷道:“做什么?”

戰東來雙眉一揚,雙目圓睜,大喝道:“做什么,難道你……”

梅吟雪截口道:“不要理他。”目光冷冷望了南宮平一眼,道,“我和你非親非故,我 的事不用你管,龍布詩的遺命,更与我無關,你還是与你的葉姑娘去替他完成遺命好了。”

南宮平木然立在地上,牙關緊咬,雙拳緊握。

只見梅吟雪向戰東來嫣然一笑,道:“我們走,先找個地方吃些點心,我真的餓了。”

戰東來面上亦自升起笑容,道:“走!”兩人對望了一眼,對笑了一笑,一起展動身 形,掠出三丈,戰東來卻又回首喝道:“你若要尋我比武,好好回去再練三年,那時大爺還 是照樣可以讓你一只手。”話聲未了,他身形早已去遠,只有那狂傲而充滿得意的笑聲,還 留在黑暗中震蕩著。

南宮平木立當地,只覺這笑聲由耳中一直刺人自己的心里,刺得他心底深處都起了一陣 顫抖。他握緊雙拳,暗暗忖道:“梅吟雪,梅冷血,梅吟雪,梅冷血……”心頭反來复去, 竟都是這兩個名字,再也想不到別的。

葉曼青目送著梅吟雪的身影遠去,突地冷“哼”一聲道:“你為什么不去追她?”

南宮平長嘆一聲,口中卻冷笑道:“我為什么要去追她?”

葉曼青冷冷道:“好沒良心的人!”袍袖一拂,轉過臉去。

南宮平怔了一怔,呆望著她,心中暗問自己:“我沒有良心?她如此對我,還是我沒良 心……”突見葉曼青又自回轉頭來,道:“她對你好,你難道不知道,你難道根本沒有放在 心上?”

南宮平怔了半晌,緩緩道:“她這是對我好么?”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她若是對你不好,怎會對你的安危如此關心,什么事都不 能叫她動彈一下,但見了你……咳咳……”話聲未了,忽然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如此,輕嘆兩 聲,垂下頭去,如花的嬌靨上,卻已泛起兩朵紅霞。

南宮平終于忍不住長嘆一聲,心中實是素亂如麻,梅吟雪往昔的聲名,以及她奇怪的生 性、奇怪的處世与待人方法,使得他無法相信她對自己的情感,也因為這相同的理由,使得 他不能原諒她許多他本可原諒她的事。

這是一种极為复雜的情感,也正是人類情感的弱點,他無法向別人解釋,也不能對自己 解釋。

為了她沒有好好地照顧狄揚,為了她故意對葉曼青的羞侮,她雖然也曾故意以冷漠來對 待他,但是正直無私的南宮平陷入了感情的糾紛后,也不禁變得有些自私起來,他只想到: “我并未如何對她,她為何要對我如此?于是他不禁長嘆著道:“她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她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葉曼青一整面色,抬頭道:“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喜歡你,見了有別的女孩子找你, 就……就…”她故意作出十分嚴肅之態,接口道,“她卻不知道我來找你,只是為了我曾答 應令師。”

南宮平思潮一片紊亂,亦不知是愁、是怒、是喜,忽而覺得梅吟雪所做的事,件件都可 原諒,只是自己多心錯怪了她,便不禁深深譴責自己,但忽而又覺得她所作所為,畢竟還是 有些不可原諒之處,于是他就想到她對戰東來的微笑,于是他心底開始起了陣陣刺痛……

唉!多情少年,情多必苦。

晚風瑟瑟,烏云突散,大地一片清輝,老經世故的万達,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些少年儿女 的情感困扰,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气短情長之事,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感嘆、唏噓。

他深知多情少年墮人情网時情感的紛爭紊亂,是以他并不奇怪南宮平此刻的惶然失措、 忽憂忽喜的神態,他只是對葉曼青的幽怨、愁苦,而又無可奈何,不得不為梅吟雪解說的心 境极為同情,因為他已了解這少女看來雖冷酷,其實也是多情。

于是他忍不住沉聲嘆道:“梅姑娘雖然走了,但她只不過是一時激憤而已,只可怜那狂 傲而幼稚的少年,勢必要……”

南宮平冷“哼”一聲,截口道:“無論戰東來多么狂傲幼稚。她也不該以這种手段來對 付別人。”

万達嘆道:“話雖如此,但……”

他方一沉吟,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葉上秋露!”

万達一怔,訥訥道:“葉上秋露,可就是……”

南宮平道:“就是家師留下給我的寶劍,我一直放在狄揚身旁。”他一直心緒紊亂,加 以遭遇奇變,直到此刻,方才想起了那口利劍。

万達怔了半晌,訥訥道:“狄揚狂奔而去的時候,他手中似乎有光芒閃動……”

南宮平猛一頓足,道:“走,我若……”

葉曼青目光霍然轉了過來,冷冷道:“你要到哪里去?”

南宮平道:“我……”

葉曼青根本不等他回答,截口又道:“無論你要到哪里,先看了你師傅的留書再走也不 遲。”

南宮平嘆道:“家師的留書,莫非已在姑娘身邊?”

葉曼青緩緩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箋,秋波一轉,輕輕放在地上。

南宮平俯身拾起,沉吟道:“但家師之命,是在三日之后。”

葉曼青冷冷道:“你此刻既不回‘止郊山庄’,先看又有何妨。令師的三件未了心愿, 若是定然要我一起与你去做,就最好快些去做,若非定要我做,我也好早些脫身事外。”她 語气之間,似乎恨不得越早离開南宮平越好,她目光之中,卻又滿充幽怨之意。

南宮平木立半晌,緩緩拆開了那封信箋,那熟悉而蒼勁的字跡,便又映入他眼帘,只見 上面寫的是:“平儿知悉!吾既去矣,‘止郊山庄’終非你久留之地,令尊一生事業,亦待 賴你維持,令尊夫婦非常人也,老來已厭富貴……”

他目光一陣停留,心頭暗暗感激,感激他師傅對他父母的尊敬,思親之情,思師之情, 使得他心頭一陣激動,良久良久,才能接著往下看去:“你身世超特,際遇非常,日來之成 就,尤未可限量,大丈夫不可無妻,內助之力,至緊至要,葉姑娘曼青蘭心慧質,足可与汝 相偕白首,此乃吾之心愿一也。龍飛若無子息,你生子后望能宗祧二姓,傳我龍氏香煙,此 乃吾之心愿二也。”

南宮平只覺突地一陣熱浪飛上面頰,再也不敢望葉曼青一眼,他實未想到師傅的“未了 心愿”競是此事,干咳一聲,接著看下去:“再者,武林故老之間,有一神秘傳說,世上武 功之圣地既非少林嵩山,亦非昆侖武當,而在于一殿一島,此島名‘群魔’,殿名‘諸 神’,俱在虛無縹緲之間,世人難以尋覓,‘群魔之島’,乃世上大好大惡之歸宿,‘諸神 之殿’,自乃大忠大善之樂土,然非武功絕高之人,難入此殿此島一步。”

南宮平心頭激蕩,只覺此事之中,充滿神秘詭异,目光不瞬,接著下看:“吾少年時已 听到有關此一殿一島之傳說,然說此事者,曾再三告誡于我,一生之中,只能將此事轉敘一 次,吾一生邀游尋覓,亦未能得知此兩地之所在,今吾去矣,特轉敘你与曼青,然汝等亦不 能輕易轉敘,切記切記,汝等若屬有緣,或能一探此兩地之究竟,繼吾之未了心愿。”

南宮平一口气將它看完,不禁合上眼帘,腦海之中,立刻泛起兩幅畫面……。

煙云縹緲,紫气氳氤之間,矗立著一座金碧輝煌、气象万千、黃金作瓦、白玉為階的寶 殿,殿中白發老人,三五成群,講文說武,俱是人間難以猜測的精奧,殿外遍生玉樹,滿布 瓊瑤,時有仙禽异獸、玉女金童倘祥其間。

另一處卻是惡水窮山,巨浪滔天,終年陰霾不散,時有陰森凄厲的冷笑,自黑暗中直沖 霄漢,毒虫惡獸,遍生島上,血腥之气,十里皆聞,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只,時時都會被島 上的惡魔攫走……

葉曼青凝目望處,只見他手中捧著那方紙箋,忽而面生紅云,忽而惊奇感嘆,忽而瞑目 含笑,忽而雙眉緊皺,她心中不覺大是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看完了嗎?”

南宮平心頭一跳,自幻夢中醒來,道:“看完了。”雙手一負,將紙箋隱在背后。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既不愿將令師的遺言給我看,我不看也罷。南宮平訥訥道: “并……并非不愿……”

葉曼青面寒如水,冷冷截口道:“我只問你,令師那三件未了心愿,是否与我有關?”

南宮平輕咳兩聲,訥訥道:“這個……嗯……這個……”心中暗嘆一聲,忖道:“不但 与你有關,而且,唉……”

葉曼青柳眉一揚,道:“若是与我無關,我就走了。”一理鬢發,大步前行。

南宮平道:“葉姑娘……”

葉曼青冷冷道:“什么事?”

南宮平道:“嗯……這個……”他心中既是急躁,又是羞慚,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 得又自在心中暗忖道:“師傅既已有命,但……這卻是万万不能實行之事,唉!別了,今日 一別,再見無期,但愿你……”突覺手掌一松,掌中的紙箋,竟被葉曼青劈手奪去。

葉曼青大步而行,走過他身側,突地擰腰轉身,一把將紙箋奪去,口中冷冷道:“今師 曾叫我与你一同觀看,你既要違背師命,我卻不忍違背他老人家托咐我的話。”她一面說 話,一面目光移動,才只看了兩眼,已是紅生滿頰,方才在面上的冷若冰霜的森寒之气,此 刻全不見了,再看兩眼,她突地“嚶嚀”一聲,將一雙瑩白如玉的纖掌,掩住了紅若櫻桃的 嬌靨,顫聲道:“你……你……”

南宮平木立當地,滿面尷尬,訥訥道:“我……我……”心中只覺既是羞慚不安,矛盾 痛苦,卻又有一陣溫馨甜意,粼粼蕩漾,忍不住瞧她一眼,只見她一雙秋波也恰巧向自己膘 來,兩人目光相對,葉曼青突又“嚶嚀”一聲,放足向前奔去。

她雖在大步奔行,卻未施展輕功,似乎正是想等別人拉她一把。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腳步卻未移動半步,晚風來去,靜寂的深夜中,突地异聲大 起!

葉曼青腳步微頓,只听一陣陣有如吹竹裂絲的呼哨,隨風而至,由遠而近。

南宮平面上亦自微微變色,只覺這哨聲尖銳凄切,刺耳悸心,一剎那,天地間便仿佛都 已被這奇异的哨聲占滿。

葉曼青遍体一寒,擰腰縱身,“唰”地掠回南宮平身側,道:“這……是……什…… 么?”這哨聲中那种無法描述的陰森之意,竟使這冷漠而剛強的女子,說話也顫抖起來。

南宮平側目望向万達,道:“這是怎么回事?”

夜色之中,只見万達面色灰白,目光凝注前方,一雙手掌,卻已探入怀中,卻又在怀中 簌簌顫動,只震得衣衫也為之起伏不定,竟似沒有听到南宮平的問話似的,這老江湖面上竟 露出如此惊悸的神態!

南宮平心頭更是大震,面上卻只能向葉曼青微微一笑,道:“不要怕,沒有……”

話聲未了,前面荒墟中出現一條人影,倒退著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仿佛是在他身前所 出現之事,已令他不敢回身奔跑。

吹竹之聲越來越急,此人身影卻越退越緩,竟已駭得四肢麻軟,不能舉步。

南宮平干咳一聲,道:“朋……”他話聲方自發出,此人突地惊呼一聲,霍然回轉身 來。

只見他面容枯澀,目光散漫,頭頂之上,全無一根毛發,服裝之奇异,更是駭人听聞, 有如半只麻袋套在身上一般。

南宮平呆了一呆,道,“朋……友……”哪知他方自說出二字,此人又是一聲惊呼,躲 在他身后,道:“朋友……”下面的話,他竟然也是說不出來。

葉曼青惊异地瞧了他一眼,目光轉處,突見數十條青鱗毒蛇,自黑暗的陰影中涌出,黯 淡的星光月色,映著它們丑惡而細致的鱗甲,發出一种丑惡而懾人心魄的光芒,葉曼青嬌喚 一聲,情不自禁地靠人南宮平的怀抱。

只听万達猛然大喝一聲,雙掌齊揚,一片黃沙,漫天飛出,落在他們身前五尺開外。

吹竹之聲,由高轉低,每一條毒蛇之后,竟都跟隨著一個樓衣亂發、陰森詭异的乞丐, 這些人高矮雖不同,形狀亦迥异,但面容之上,卻備各帶著一种陰沉之气,漫無聲息地自黑 暗中涌出,仿佛一群自地獄中涌出的幽靈。

葉曼青右腕一伸,將南宮平緊緊抱了起來,突覺南官平全身競在顫抖不已,她不禁奇 怪,秋波一轉,才知道原是那奇服禿頂的怪入,也已將南宮平緊緊抱住,南官平也不禁受了 傳染,此刻轉目瞧了葉曼青一眼,心中亦不知是惊慌?是詫异?抑或是一种能夠保護他人的 得意快樂之感,也許是這三种情感都有一些。

冰涼的青蛇閃動著它那丑惡的光芒,在冰涼的泥地上蠕蠕爬行,看來雖慢,其實卻快, 霎眼間已爬到万達所撒出的那一圈黃砂之前。

万達神色凝重,目光炯炯,見到這一群青蛇俱在黃沙之前停住,有的盤作蛇陣,有的伸 縮紅信,這一群其毒無比的青蛇,競無一條敢接近那黃砂的一尺之內。

南宮平目光一掃,已數出這一群乞丐竟有十六人之多,此刻這十六人俱是目光陰森,隱 含殺机,但口中竟都在哀哀求告:“行行好,大老爺,請你把口袋里的東西,施舍一些。”

這求告之聲微一停頓之后,便又重复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十六張口一起發出,一起結 束,不斷重复,永無變更。

南宮平既是惊詫,又覺奇怪,忍不住回首望了那奇服禿頂的怪人一眼,只見他鶉衣百 結,身無長物,雙手卻緊緊抱著一條麻袋,麻袋之中,亦是虛虛空空,哪里有絲毫值得被人 乞求之物?

他目光數轉,心念亦數轉,實在想不出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之處,但是一种路見不平、 幫助弱者的俠義之气,卻使他對身后這個貧窮而可怜的老人大為同情,突見万達一個箭步, 掠到那一段未被掩埋的蛇尾之前,似乎有意將它隱藏起來,不被這一幫奇异的乞丐看見,他 雙臂斜飛,雙掌緊握,掌中顯然又滿握著兩把可避蛇虫的黃砂。

吹竹之聲,久已停頓,哀告之聲,亦越來越見低沉,若是看不見他們的面目,這哀告的 聲音真是動人側隱怜憫,但他們面上的陰森殺机,卻使得這些哀告聲中充滿寒意。

万達雙臂一振,大喝道:“朋友們可是來自關外的‘獄下之獄’么?”

哀告之聲,齊地頓住,十七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万達面上,一個身量頎長、瘦骨嶙 峋、目中炯炯生光,面上卻毫無血色的异丐,徐涂向前走了過來,他腳步飄飄蕩蕩,好像是 隨時都會被風吹倒,身上鶉衣又寬又大,被風一吹,齊地揚起,仿佛幽靈一般飄過那道黃 砂,望著万達陰陰一笑,一字一字地輕輕說道:“你認得我么?”

黑夜之中,驟見如此人物,万達雖然行事老辣,此刻也不禁遍体生寒,顫聲道:“朋友 可就是江湖傳聞的‘幽靈群丐’?”

這幽靈一般的异丐又是陰惻側一聲冷笑,道:“不錯,獄下之獄,幽靈鬼丐,窮魂惡 鬼,強討惡化……嘿嘿,你未曾下過十九層地獄,怎會認得我們這一群惡鬼?”

他“嘿嘿”冷笑數聲,忽又仰天哀歌道:“窮魂依風,惡鬼送終,不舍錢則”,必定遭 凶……“四下群丐,一起應聲相和。遠遠听來當真有如幽冥之中的啾啾鬼語,聲聲懾人心 魄。万達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沉聲道:“幽靈群丐,素來不討千兩以下黃金,万兩以下白 銀,在下等身無長物,朋友們莫非尋錯了人么?”

南宮平心念轉動,亦自從記憶中搜尋出一群异丐的來歷,不禁回首望了一眼,暗奇忖 道:“素來未曾入關的‘幽靈群丐餓鬼幫,此刻來到這里,難道競會為了這個有如乞丐一般 的老人么?”只听這异丐笑聲一頓,冷冷道:“尋的本不是你,你難道喜歡惹鬼上門?”

他身形忽然一閃,掠到南宮平身前,冷冷又道:“年紀輕輕的小孩子們,更不可惹鬼上 身,更不要擋鬼的路,知道么?”

南宮平朗聲道:“閣下是依風依幫主,亦或是宋鐘宋幫主?”他面色已是沉沉靜靜,既 不惊訝,亦不畏懼。

這异丐目光一閃,突然“桀桀”怪笑道:“惡鬼宋鐘雖然不在,我‘窮魂’依風一樣可 以送人的終入你既也知道我們這一幫餓鬼的來歷,還要站在這里,莫非要等餓鬼吃了你 么?”

四下群丐,一起拍掌頓足,“咯咯”笑道:“吃了你!吃了你!”

葉曼青心神已定,突地冷笑一聲道:“裝神弄鬼,真沒出息,”“窮魂”依風毗牙一 笑,道:“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倒在男人怀里,還要多嘴說話,十九層地獄里都沒有你這樣 不要臉的女鬼!”

葉曼青雙頰一紅,又羞又惱,嬌叱道:“你說什么?”揚手一掌劈去。

哪知她纖掌方自劈出,南宮平已輕輕扯著她衣袖,道:“且慢。葉曼青道:“這幫人裝 神弄鬼,強討惡化,還跟他們多說什么?”

南宮平正色道:“身為乞丐,向人討錢,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江湖中人,名號各异,以 鬼為名,也算不得是什么惡行,人家對我們并無惡意,僅是請我們讓道而已,我們怎可隨便 向人出手?”

“窮魂”依鳳本來滿面冷笑,听到這番話,卻不禁大大怔了一下,他自出江湖以來,還 未听過別人對他如此批評。

葉曼青亦自一怔,終于輕輕垂下手掌。

這冷傲的女子,此刻不知怎地,竟變得十分溫柔。

那禿頭老人惊喚一聲,顫聲道:“你……你……你……你難道要讓這幫餓鬼來搶我這窮 老頭的東西么?”

南宮平微微一笑,朗聲道:“久聞‘幽靈群丐’,游戲人間,取人財物,必不過半,而 且劫富濟貧,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但今日貴幫竟會對老人如此追逼,卻教在下奇怪得很!” 他言語總是誠誠懇懇,但坦蕩蕩,絲毫沒有虛假做作。

“窮魂”依風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會對我們這幫餓鬼知道得如此詳 細。”此刻他笑聲仿佛出自真心,語气便也沒有了鬼气。

万達暗嘆忖道:“多年前我不過僅在他面前提過几句有關‘餓鬼幫’的話,想不到他直 到今日還記得如此清楚。”

只听“窮魂”依鳳笑聲一頓,緩緩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詳細,想必也知道幽靈群 鬼,出手必不空回,還是少管閑事的好。”

他身形忽又一閃,要想掠到南宮平身后,禿頂老人大喊道,“救命……”

南宮平卻已擋在依風身前,沉聲道:“閣下竟還要對個貧窮老人如此追逼,真使得在下 對貴幫的名聲失望得很。”

“窮魂”身形頓處,突地冷笑道:“貧窮老人?你說他是貧窮老人?他若不比你富有十 倍,而且為富不仁,幽靈群鬼怎會向他出手?”

南宮平愣了一愣,禿頂老人大喊道:“奠听他的,我怎會有錢……”

葉曼青道:“姓依的,你說這人比他富有十倍?”

“窮魂”冷笑道:“正是。”

葉曼青道:“你若錯了,又當怎樣?”

“窮魂”依鳳道,“幽靈鬼丐,雙目如燈,若是錯了,我們這幫惡鬼,宁可再餓上十 年,今夜一定回首就走……”

葉曼青道:“真的?”

依風冷笑道:“無知稚女,你知道什么,老東西看來雖然一貧如洗,其實卻是家財百 万,今日我要的只不過是他那口袋中的東西一半,難道還不客气么,幽靈鬼丐,素來不愿對 窮人出手,否則今夜怎會容你這丫頭在這里多口。”

葉曼青冷冷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窮魂”依風上下望了南宮平几眼,身形忽然向左走了五步,南宮平眉頭微皺,亦自跟 他連走五步,仍然擋在他身前,“窮魂”依風一直注目在他腳步之上,突又冷笑一聲,道: “看來倒像個富家公子,只可惜身上還沒有十兩銀子。”

南宮平暗惊道:“人道江湖中目光銳利之人,能從人腳步車塵之上,看出其中錢財珠寶 的數目,想不到這‘窮魂’之目光,竟銳利如此。”

葉曼青道:“難道這老人身上藏有銀子?”

依風道:“雖無銀子,但銀票卻有不少,但我要的也不是銀栗,而是……”

話聲未了,禿頂老人突然轉身狂奔。

“窮魂”依風冷笑道:“老東西,你跑得了么?”話聲未了,這禿頂老頭果然又倒退著 走了回來,原來在他身前,競又有數條青蛇,擋住了他的去路。

“窮魂”依風道:“大姑娘,不要多話了,除非是‘南宮世家’里的公子,江湖中誰也 不會比這老東西更有錢了,你兩人好生生來管這閑事做什么?今日幸虧遇見了我,若是遇見 宋惡鬼,你們豈非要跟著倒霉。”

葉曼青冷聲一笑,道:“你可……”

南宮平沉聲道:“在下正是南宮平。”

依風目光一呆,倒退三步,突然當胸一掌向南宮平擊來。

這一掌出人意外,快如閃電,只見他寬大衣袂一飄,手掌已堪堪触及南宮平胸前的衣 衫。

南宮平輕叱一聲,旋掌截指,不避反迎,左掌護胸,右指疾點依風時間“曲池”大穴。

這一招以攻為守,正是他師門秘技“潛龍四式”中的絕招,哪知他招式尚未用老,“窮 魂”依風又已退出三步,長嘆道:“果然是‘神龍’門下,‘南宮’子弟,好好……老東 西,今日便宜了你。”

舉掌一揮,四下吹竹聲又起,黃吵外的青蛇紅信一吐,有如數十條匹練般竄入這“幽靈 群丐”的衣袖里。

南宮平道:“依幫主慢走。”

依風道:“打賭輸了,自然要走,餓鬼幫窮討惡化,卻不會言而無信,就連那老頭子弄 死的一條青蛇,今日我都不要他賠了!”

這“幽靈群丐”行動果然有如幽靈,霎眼間便已走得干干淨淨,只有“窮魂”依風去時 破袖一揚,將地上的黃砂,震得漫天飛起。

葉曼青嫣然一笑,道:“這幫人雖然裝神弄鬼,倒還并不太坏!”

南宮平卻在心中暗暗忖道:“幽靈群丐,必定与師傅极有淵源,否則怎會在一招之下, 便斷定了我的師門來歷?”

万達道:“餓鬼幫行事雖然惡善不定,但被其選中的對象,卻定是為富不仁之輩。”他 語聲微頓,目光筆直望向那禿頂老人。

禿頂老人的目光,卻在呆呆地望著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既是羡慕,又是忌妒,卻又像是 帶著無比的欽佩,忽然當頭向南宮平深深三揖,他臂下挾著麻袋,頭卻几乎触著地上。

南宮平微一側身,還了三揖,道:“些須小事,在下亦未盡力,老丈何需如此大禮?”

禿頂老人道:“是极是极,些須小事,我本無需如此大禮,我只要輕輕一禮,便已足 夠。”

南宮平,葉曼青齊地一怔,只听他接口道:“但你救的是我的財物,而非救了我的性 命,是以我這第一禮,必定要十分恭敬的。”

南宮平、葉曼青愣然對望一眼,禿頂老人接口又道:“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你既是南 宮公子,必定比我有錢得多,是以我怎能不再向你一禮,是以我這第二禮,必定也要十分恭 敬的。”

葉曼青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你這第二禮,僅是向他的金錢行禮了?”

禿頂老人道:“正是。”

葉曼青既覺好气,又覺好笑,忍不住道:“那么你的第三禮又是為何而行?”

禿頂老人道:“我這第三禮,乃是恭賀他有個如此有錢的父親,除了黃帝老子之外,這 父親可稱天下第一,如此幸運之事,我若不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禮,豈非也變得不知好歹了 么?”

南宮平木立當地,當真全然怔住,他實在想不到人間竟有如此“精彩”的言論。

葉曼青听了這般滑稽的言論,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別人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你還 未見如此感激,更不會對那人如此尊敬了?”

禿頂老人道:“自然。”

葉曼青道:“金錢就這般重要?禿頂老人正色道:“世間万物,絕無一物比金錢重要, 世間万物,最最可貴的便是一塊銀子,唯一比一塊銀子更好的,便是兩塊銀子,唯一比兩塊 銀子更好的,便是……”

他話聲未了,葉曼青已忍不住放聲嬌笑起來。

南宮平干咳一聲,道:“如……”話未說出,自己也忍俊不住。

禿頂老人看著他們大笑,心中极是奇怪,佛然道:“難道我說錯了么?葉曼青道:“极 是极是,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三塊銀子,唯一比……”忽又倒在南宮平身上,大笑 起來。

陰森的荒野中,突地充滿笑聲。

万達笑道:“如此說來,你必定极為有錢了,那‘幽靈群丐’想來必未看錯。”

禿頂老人面色一變,雙手將麻袋抱得更緊,連聲道:“沒有錢,俺哪里有錢……”情急 之下,他連鄉音都說出來了。

南官平忍住笑聲,道:“老丈知道愛惜金錢,在下實在欽佩得很……”

葉曼青截口道:“此刻要錢的人走了,你也可以自便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 止,笑容頓斂,輕輕道:“我也該走了。”

万達干咳一聲,道:“今日遇著公子,得知公子無恙,我實在高興得很,但此間事了, 我卻要到關外一行,不知公子你何去何從?”

南宮平道:“我……”

他忽覺一陣寂寞之感涌上心頭,滿心再無歡笑之意,長嘆一聲,道:“我想回家一行, 然后……唉……”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蕭索。

葉曼青垂頭道:“那么……那么……”

南宮平嘆道:“葉姑娘要去何處?”

葉曼青目光一抬,道:“你……你……”

她手掌中仍緊握著“不死神龍”的留箋,她目光中充滿著幽怨与渴望,只希望南宮平對 她說一句,她也會追隨著南宮平直到永琚C

南官平心頭一陣刺痛,道:“我……我……”卻訥訥說不出話來。

万達暗嘆一聲,道:“葉姑娘若是無事,何妨与公子同往江南一行,但望兩位諸多珍 攝,我先告辭了。”

長身一揖,轉首而行。

南宮平抬頭道:“狄揚中毒發狂,下落未明,你難道不陪我去尋找了么?”

万達腳步一頓,回轉身來。

禿頂老人忽然道:“你說那狄揚可是個手持利劍、中毒已深的少年?”

万達大喜道:“正是。”

禿頂老人道:“他已被‘餓鬼幫’中的‘艷魄’依露連夜送到關外救治去了,若不是他 突來扰亂一下,只怕我還跑不到這里來哩,看來這‘艷魄’依二娘對他頗為有情,絕對不會 讓他吃苦,你們兩人只管放心好了。”

南宮平松了口气,卻又不禁皺眉道:“不知‘艷魄’依二娘是個怎樣的女子?”

万達道:“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我到了關外,必定去探訪狄公子下落,依我看來,依二 娘亦絕非惡人,何況她若非對狄公子主出情愫,怎會如此匆忙跑回關外,她若真對狄公子生 出情愫,便定會千方百計為狄公子救治,情誠所致,金石為開,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 可思議的魔力。”

葉曼青只覺轟然一聲,滿耳俱是“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之魔力”几字,她 反复咀嚼,不能自已,抬起頭來,万達卻已去遠了。

她不禁幽幽長嘆一聲,南宮平亦是滿面愁苦。

遠處忽然傳來万達蒼老的歌聲:“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但愿天下有情 人……”歌聲漸漸縹緲,終不可聞。

葉曼青木立半晌,突地輕輕一跺腳,扭首而去,她等待了許久,南宮平仍未說出那一句 話來,于是這倔強的女子,便終于走了。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默念著那世故的老人的兩句歌詞:“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 有情……”心中一片滄然,眼中的倩影越來越多,他忽覺是梅吟雪的身影,又忽覺仍是葉曼 青的影子。

多日的勞苦飢餓,情感的紊亂紛爭,內力的消耗,多情的愁苦……他忽覺四肢一陣虛 空,宛如在云端失足,“噗”地倒在地上。

禿頂老人惊叫一聲,走在遠處的葉曼青,越走越慢的葉曼青,听得這一聲惊叫,忍不住 霍然轉回身來,當她依稀覺得南宮平的身影已跌在地上,她便飛也似地奔了過來,世上所有 的力量,都不能使她棄他不顧。

東方已漸漸露出曙色,大地的寒意更濃,但又怎能濃于多情人的愁苦……

世間万物,最是离奇,富人偏食多貪鄙,智者亦多痴脾,剛者易拆,溺者善泳,紅顏每 多薄命,英雄必定多情,多病者必定多愈,不病者一病卻极難起,內功修為精深之人,若是 病了,病勢更不會輕,這便是造化的弄人。

曉色凄迷中,一輛烏篷大車,出長安、過終南,直奔詢陽。

那奇裝异服、無須無發的怪老人,雙手仍然緊緊抱著那口麻袋,瞑目斜靠在車座前。

車廂中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与憂愁的嘆息,禿頂老人卻回乎一敲車篷,大聲道:“大姑 娘,你身上可曾帶得有銀子么?”

車廂中久久方自發出一個憤怒的聲音:“有!”

禿頂老人正色道:“無論走到哪里,錢銀總是少不得的。”

他放心地微笑一下,又自瞑目養起神來,車到洵陽,已是万家燈火,他霍然張開眼睛, 又自回手一敲車篷,大聲問道:“大姑娘,你身上帶的銀子多不多?”

車廂內冷冷應了一聲:“不少。”

禿頂老人側目瞧了赶車的一眼,大聲道:“找一家最大的客棧,最好連飯鋪的。”

洵陽夜市,甚是繁榮,禿頂老人神色自若地穿過滿街好奇的汕笑,神色自若地指揮車夫 与店伙將重病的南官平抬人客棧,葉曼青垂首走下馬車,禿頂老人道:“大姑娘,拿五兩銀 子來開發車錢。”

赶車的心頭大喜,口中千恩万謝,只見禿頂老人接過銀子,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喃喃 道:“五兩,五兩……”赶車的躬身道謝,禿頂老人道:“拿去,”手掌一伸,卻又縮了回 來,道:“先找三兩三錢二分來。”赶車的怔了一怔,無可奈何地我回銀子,心中暗暗大罵 而去。

禿頂老人得意洋洋地走入客棧,將找下的銀子隨手交給店伙,道:“去辦一桌十兩銀子 一桌的翅筵,但要一起擺上來。”

店伙心頭大喜,心想,“這客人穿著雖破,但賞錢卻給得真多。”千恩万謝,諾諾連聲 而去。

禿頂老人走人跨院,怀抱麻袋,端坐廳上。

店伙送茶倒水,片刻便擺好酒筵,賠笑道:“老爺子要喝什么酒?”

禿頂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喝酒最易誤事,若是喝醉,更隨時都會損失銀錢,你年 紀輕輕,當知金錢來之不易。”

店伙呆了一呆,連聲稱是。

禿頂老人又道:“方才我給你的銀子呢?”

店伙連忙賠笑道:“還在身上。”

禿頂老人道:“去替我全部換成青銅制錢,赶快送來。”

店伙怔了一怔,几乎釘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望著面前的酒菜,神采飛揚,磨拳擦掌,口中大聲道:“大姑娘,你若要照顧 病人,我就一人吃了。”

廳側的房中冷冷地應了一聲,禿頂老人喃喃道:“我若不知道‘南官世家’真的比我有 錢,你便是千嬌百媚,我也不會与你走在一起。”將麻袋放在膝上,舉起筷子,大吃大喝起 來。

他吃喝竟是十分精到,直將這一桌酒菜上的精彩之物全部吃得干干淨淨,店伙無精打采 地找回銅錢,他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用食。中、拇指拈住三枚,沉吟半晌,中指一松,又落 下兩枚,將一枚銅錢放在桌上,忍痛道:“賞給你。”

店伙目定口呆,終于冷冷道:“還是留給你老自用吧。”

禿頂老人眉開眼笑,道:“好好,我自用了,自用了。”收回鋼錢,捧起麻袋,走到另 一間房,緊緊地關起房門。

店伙回到院外,忍不住尋個同伴,搖頭道:“世上錢痴財迷雖然不少,但這么窮凶极惡 的財迷,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

黯淡的燈光下,葉曼青手捧一碗濃濃的藥汁,輕輕地吹著,這是她自己的藥方,自己煎 成的藥,她要自己嘗。

門外的咀嚼聲、說話聲、銅錢叮鐺聲,以及南宮平的輕微呻吟聲,使得她本已紊亂的思 潮,更加紊亂,她顫抖著伸出手掌,扶起南宮平,顫抖地伸出手掌,將自己煎成的藥,喂入 南宮平的口里。她与他雖然相識未久,見面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怜,但是她對這永遠發散著 光与熱的少年,卻已發生了不可忘怀的情感。

“友誼是累積而成,愛情卻發生于剎那之間。”她記得曾經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一句 充滿著哲理的話,她曾經無數次對這句話發出輕蔑的怀疑,但此刻,她卻在剎那間領會出這 句話的价值。

她記得古倚虹、狄揚,以及那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少年名俠“破云石”,她曾經与他 們在那寂寞而艱苦的華山之巔,共同度過多年寂寞而艱苦的歲月,她深深地了解他們的性 情,堅忍、以及他們對“仇恨”与“榮譽”兩字所付出的代价,她也曾對這些少年由歲月的 累積而生出友誼的情感。

但是她与南宮平卻在初次相見的剎那之間,便對他發生情感,也曾經歷過許多天由戀情 而產生的思念与悲歡,帶著那四個青衫婦人,她重回華山之巔的竹屋后,她便又帶著怀念師 傅的悲泣眼淚,下了華山。此后那一串短暫而漫長的時日,她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南宮平 那沉靜的面容与尖銳的言語。

她無法猜測在那華山之巔的竹屋中,究竟發生過什么事,就正如她此刻無法猜測南宮平 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情感。

黑暗過去,陽光再來,陽光落下,黑暗重臨……三天,整整的三天,她經歷過黑暗与光 明,她經受了許多次咀嚼聲、談話聲、以及銅錢的叮鐺聲……她在她素亂的情感中,經歷過 這漫長的三天,她目不合睫,她傍徨無主,她煎藥,嘗藥,喂藥,雖然藥的份量一天比一天 輕,但是她的憂慮与負擔,卻不曾減少,因為暈迷不醒的南宮平,仍然是暈迷不醒。

她對那迄今仍不知其姓名的禿頂老人,早已有了一份深深的厭惡,她拒絕和這吝嗇、貪 財而卑鄙的老人在言語或目光上有任何的接触,但是她卻無法拒絕討厭的老人和她与南宮平 共住在一間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里。

因為她還有各种原因──顧忌、人情、風格、習慣、流言,以及她一种与生俱來的羞 澀,使得她不“敢”和南宮平單獨相處在一起,所以她不“敢”拒絕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 老人,和她与南宮平共住在一問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里。

有月無燈,禿頂老人在帳鉤下數著銅錢,夜已將盡,他和衣躺上床,片刻便已鼾聲如 雷,睡夢間他忽然惊醒,因為他忽然發覺隔壁的房間里有了一陣异常的響動。

只听南宮平有了說話的聲音,禿頂老人本待翻身而起,終部睡去,睡夢之中,子掌仍然 緊緊地抱著那破爛的麻袋。

第二日午后,南宮平便已痊愈,到了黃昏,他已可漸漸走動,葉曼青輕輕扶他起了床, 這風姿冷艷的女子,此刻是那么疲勞和憔悴。南宮平目光不敢望她,只是垂首嘆道:“我生 病,卻苦了你了。”

葉曼青輕輕一笑,道:“只要……只要你的病好,我無論做什么都是高興的。”

南宮平心頭一顫,想不到她竟會說出如此溫柔的言語,這种言語和她以前所說的話是那 么不同,他卻不知道僅僅在這短短三天里,一种自心底潛發的女性溫柔,已使葉曼青對人生 的態度完全改變,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再也無 法以冷傲的態度或言語掩飾。

南宮平忍不住側目一望,自窗中映人的天畔晚霞,雖將她面頰映得一片嫣紅,卻仍掩不 住她的疲勞与憔悴,他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詩旬:“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他垂下頭,無言地隨著她走出房,心底已不禁泛起一陣情感的波瀾,他雖已自抑制,卻終是 不可斷絕。

箕居廳中,又在大嚼的禿頂老人目光掃處,哈哈一笑,道:“你病已好了么?”南官平 含笑道:“多承老丈關心,我……”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我若是你,絕對還要再病几天。”

南宮平一愣,只听他接口笑道:“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儿怎肯讓我在這里大吃大 喝,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儿怎肯表露出她對你的情感,你多病几天,我便可多吃几 天,你也可多消受几日溫柔滋味,這豈非皆大歡喜,你何樂不為呢?”

他滿口油膩,一身襤褸,雖然面目可憎,但說出的話卻是這般鋒利。

葉曼青垂下頭,面上泛起一片紅云,羞澀掩去了她內心的情感,只因這些話實已說中了 她的心底。

南宮平無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道:“老丈如果有閑,盡可再与我們共行……”他忽然想 起自己絕不能和葉曼青獨走在一起,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情感,是以赶快接口 道:“等我病勢痊愈,便可陪著老丈小酌小酌,些許東道,我還付得起。”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好极好极……”突地笑聲一頓,正色道:“你倆人雖然請了我, 但我對你倆人卻絕不感激,只因你倆人要我走在一起,完全是別有用心,至于我么……哈 哈!也樂得吃喝几頓。”

這几話又說中了南宮平与葉曼青的心底,南宮平坐下于咳几聲,道:“老丈若有需要, 我也可幫助一二…”

禿頂老人笑聲又一頓,正色道:“我豈是妄受他人施舍之人。”

南宮平道:“我可吩咐店伙,去為老丈添制几件衣裳。”

禿頂老人雙手連搖,肅然說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苦害我。”

南宮平不禁又為之一愕,道:“害……你?”

禿頂老人雙手一搓,長身而起,走到南宮平面前,指著他那一件似袍非袍、似袋非袋的 衣服道:“你看我這件衣服是何等舒服方便,要站就站,要坐就坐,根本無需為它化任何腦 筋。”

他又伸手一指他那溜溜的禿頂,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變成這樣的禿頂,費了多少心 血,如此一來我既無庸化錢理發,也不用洗頭結辮,我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研究出最最不 必浪費金錢的人生。你如今卻要來送我衣服,我若穿了你的衣服,便時時刻刻要為那件衣服 操心,豈非就減少了許多賺錢的机會,這樣,你豈非是在害我。”

南宮平、葉曼青忍不住對望一眼,只覺得他這番言語,當真是听所未听、聞所未聞的理 論,卻使人一時之間,無法辯駁。

禿頂老人憤怒地“哼”了兩聲,回到桌旁,一面在吃,一面說話:“你兩人若是要我陪 你們,就請以后再也不要提起這些話,哼哼!我若不念在你的金錢實在值得別人尊敬,此刻 早已走了。”

葉曼青暗哼一聲,轉回頭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金錢一物,難道當真是這般重要 么?”

禿頂老人長嘆一聲,道:“我縱然用盡千言万語,也無法向你這樣的一個公子哥儿解釋 金錢的重要,但只要你受過一些磨難之后,便根本勿需我解釋,也會知道金錢的重要了。”

南宮平心中忽地興起一陣感触,忖道:“但愿我能嘗一嘗窮的滋味,但要我貧窮,卻是 一件多么困難之事。”

他自嘲地晒然一笑,禿頂老人正色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笑個什么?”

南宮平緩緩道:“我在笑与老丈相識至今,卻還不知老丈的姓名。”

禿頂老人道:“姓名一物,本不重要,你只管喚我錢痴就是了。”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錢痴……錢痴……”笑容忽斂,道:“方才我笑的本不是為了 這個原因,老丈你……”

禿頂老人“錢痴”道:“人們心中的思想,任何人都無權過問,也無權猜測,你心里究 竟在想什么,与我有什么關系,人們与我相處,只要言語、行動之間能夠善待于我,他心里 便是望我生厭,恨我人骨,我也無妨。我若是整日苦苦追究別人心里的思想,那我便當真要 變成個瘋痴之人了。”

這几句話有如鞭子般直撻入南宮平心底,他垂下頭來,默默沉思良久,禿頂老人“錢 痴”早已吃飽,伸腰打了個呵欠,望了葉曼青一眼,淡淡道:“姑娘,我勸你也少去追究別 人心里的事,那么你的煩惱也就會少得多了。”

葉曼青亦在垂首沉思,等到她抬起頭來,禿頂老人早已走入院里。燈光映影中,只見院 外匆匆走過十余個勁裝疾服、腰懸長刀、背上斜插著一面烏漆鐵杆的鮮紅旗幟的彪形大漢, 拾著一只精致的檀木箱子,走入另一座院中。

這些大漢人人俱是行動矯健,神色剽悍,最后一人目光之中,更滿含著机警的光來,側 目向禿頂老人望了一眼,便已走過這跨院的圓門。

禿頂老人目光一亮,微微一笑,口中哺喃道:“紅旗鏢局,紅旗鏢局……”

南宮平黯然沉思良久,緩緩走入房中。

禿頂老人“錢痴”又自長身伸了個懶腰,自語道:“吃得多,就要睡,咳咳,咳 咳……”亦是走入房中,緊緊關上房閃。

葉曼青抬起頭來,望了南官平的房門,又望了望那禿頂老人的房門,不由自主地長長嘆 息一聲,緩步走入院中。

人聲肅寂,燈光漸減,葉曼青也不知在院中位立多久,只听遠遠傳來的更鼓……

一更,兩更……三更!

敲到三更,便連這喧鬧的客棧,也變得有如墳墓般靜寂,葉曼青卻仍孤獨地佇立在這寂 寞的天地里,她心中突然興起一陣被人遺忘的蕭索之感,她恨自己為什么會与一個情感已屬 于別人的男子發生感情。

回望一眼,房中燈光仍未熄,孤獨的銅燈,在寂寞的房中,看來就和她自己一樣。

突地,屋脊后響起一聲輕笑,一人深沉的口音輕輕道:“是誰風露立中宵?”

語聲之中,只有輕蔑与仙笑,而無同情与怜憫,葉曼青柳眉一揚,騰身而起,低叱道: “誰?”叱聲方了,她輕盈的身軀,已落在屋脊上,只見一條人影,有如輕煙般向黑暗中掠 去,帶著一縷淡淡輕蔑的語聲:“為誰風露立中宵?”

這人身形之快,使得葉曼青大為吃惊,但這語聲中的輕蔑与汕笑,卻一直刺入了葉曼青 靈魂的深處,她低叱一聲:“站住!”手掌穿處,急追而去,在夜色中搜尋著那人影逸去的 方向。

朦朧的夜色,籠罩著微微發亮的屋脊,她只覺心頭一般忿怒之气,不可發泄,拼盡全 力,有如惊虹掣電般四下搜尋著,到后來她也不知自己如此狂奔,是為了搜索那條人影,還 是為了發泄自己心底的怨气。

南宮平盤膝坐在床上,仿佛在調息運功,其實心底卻是一片紊亂,他不知道葉曼青仍然 孤立在院中,更不知道葉曼青掠上屋脊。

他只是极力屏絕著心中的雜念,將一點真气,運返重樓,多年來內功的修為,使得他心 底終于漸漸平靜,而歸于一片空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听到鄰院中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一響而寂,再無聲息,他心 中雖然疑惑,但也一瞬即沒。

然后,他又听到門外院中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自屋脊上掠下,風聲甚是尖銳輕微,顯 見此人輕功不弱,他心頭一懍,一步掠到窗外,右掌揚處,窗戶立開,慘淡的夜色中,那云 發蓬亂、目帶幽怨的葉曼青,正呆果地站在他窗外。

兩人目光相對,這一剎那間,有如火花交錯,葉落波心,他心潮之中,立刻蕩起一陣漣 漪,亦不知是否該避開她含情脈脈的秋波。

葉曼青黯然一嘆,道:“你還沒有睡么?”

南宮平搖了搖頭,忽然問道:“葉姑娘你莫非是看到了什么?”

葉曼青道:“方才我們院中,曾經發現了一個夜行人,我追蹤而去,卻沒有追到!”

南宮平雙目一張,駭然道:“憑葉姑娘你的輕功,居然還沒有追上!”

葉曼青面頰微紅,垂首道:“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地,卻會有這樣的武功高手,最奇怪的 是此人既非善意前來,卻也沒有什么惡意,是敵是友?來此何為?倒真是費人猜疑得很。”

南宮平皺眉沉吟半晌,緩緩道:“大約不會是惡意而來的吧,否則他為何不輕易下 手?”

他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在暗暗嘆息,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江湖中的敵人,遠比朋友為 多,為了她,為了這樣一個無情的“冷血”女子,我為什么會做出那些事!樹下這么多強 敵,正如世上任何人一樣,對于他自己的情感,他也無法解釋。

相對無言,夜色將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風寒露重,葉姑娘還不進來!”

他言語之中雖只含著一份淡淡的關切,卻已足夠使葉曼青快樂。

她嫣然一笑,走人大廳,南宮平已迎在廳中,伴著那一盞銅燈,兩人相對而坐,卻再也 無人敢將自己的目光投在對方面上。

一聲雞啼喚起晨光,喚起了大地間的各种聲響。

禿頂老人“錢痴”探首而出,睡眼惺訟,哈哈笑道:“你們兩人倒真有這般興趣,居然 暢談終宵,哈哈……到底是年輕人。”

語聲之中,又有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門邊露出,賠笑道:“客官起來得倒早!”這睡 眼惺忪的店伙,匆忙地換過茶水,匆然轉身道:“客官們原諒小的,實在不好意思,但客官 們的房店飯錢……”

听到“房店飯錢”,禿頂老人“錢痴”回身就走,走入房中,關起房門。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無妨,你盡管算出是多少銀子。”店伙展顏笑道:“不多不 多,雖然那位大爺吃得太講究了些,也不過只有九十三兩七錢銀子。”

這數目的确不少,但在南宮平眼中卻直如糞土,但轉念一想,自己身上何嘗帶得有銀 子,轉首笑道:“葉姑娘可否先代付一下。”他生長豪門大富之家,自幼便對錢財觀念看得 甚是輕淡,是以才能毫不在意他說出這句話來。

葉曼青呆了一呆,亦自微笑道:“我從來很少帶著銀子。”

她深知南宮平的家世,是以此刻也毫不在意。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見店伙的一雙眼睛,正在的的地望著自己,面上已全無笑意。南宮 平心念一轉,想起自己身上的值錢珠寶,俱已送了別人,便淡淡說道:“你去取筆墨來,讓 我寫張便箋,你立時可憑條取得銀子。”

店伙雖不情愿,卻也只得答應,方待轉身离去,廳旁房門突地開了一線,禿頂老人“錢 痴”探首道:“店小二,你怕些什么,你可知道這位公于是誰?莫說百八十兩,就是儿千几 万,也只要他一張便箋,便可取到。”店伙怀疑地望了南宮平一眼。

禿頂老人“錢痴”哈哈笑道:“告訴你,他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

店伙面色突地大變,南宮平不禁暗嘆忖道:“這些人怎地如此勢利,只要一听到……”

哪知他心念方轉,這店伙突地縱聲大笑起來,笑了儿聲,面色一沉,冷冷道:“我雖然 見過不少騙吃騙喝的人,還沒有見過!你們這樣惡劣、愚笨,竟想出這……”

葉曼青杏眼一張,厲聲道:“你說什么?”

店伙不禁后退一步,但仍冷笑著道:“你們竟不知道在這里方圓几百里几十個城鎮中, 所有原屬‘南宮世家’的店鋪生意,在三日之間全賣給別人了,‘南宮世家’屬下的伙計, 已都去自尋生路,居然還敢自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哼哼!”他冷“哼”兩 聲,接口道:“今日你們若不快些取出店錢,哼哼……”他又自冷“哼”兩聲,雙手叉腰, 怒目而視。

南宮平卻已被惊得愣在地上,葉曼青亦自茫然不知所措。

這一個惊人的變故,發生得竟是那么突然,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為什么要如此匆 忙緊急地賣出自己的店鋪生意?

這原因實在叫人無法猜測,難道說冰凍三尺的大河,會在一夜間化為春水!

禿頂老人站在門旁,目定口呆,顯然也是十分惊駭。

就在這南宮平有生以來,最最難堪的一剎那中,鄰院中突地傳來一陣异常的動亂。

許多個惊惶而恐懼的語聲,紛亂地呼喝著:“不得了……不得了……”

店伙心頭,一惊,忍不住轉身奔去,南官平突地想起昨夜听到的一聲短促的呻吟,以及 葉曼青見到的奇异人影……

“難道昨夜鄰院,竟發生了什么凶殺之事?”

一念至此,他也不禁長身而起,走進院中,葉曼青立刻隨之而去,在這雙重的變故中, 他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禿頂老人“錢痴”的動態。

鄰院中人頭蜂涌,惊惶而紛亂的人群,口中帶著惊呼,不住奔出奔入,有的說:“真奇 怪,真奇怪,昨夜我們怎地沒有听到一絲惊動?”

有的說:“奇怪的是名震天下的‘紅旗鏢局’,竟也發生了這种事,于下這件案子的, 真不知是什么厲害腳色。”

紛亂的人聲,惊惶的傳語,使得還未知道真相的南官平心里先生出一陣惊栗。

南宮平目光一抬,只見這跨院的圓門之上,赫然迎風招展著一面鮮紅的旗幟,乍看仿佛 就是“紅旗鏢局”仗以行走江湖的標幟,仔細一看,這旗幟竟是以鮮血染成,在鮮紅中帶著 一些慘淡的烏黑,教人触目之下,便覺心惊!

他大步跨入院中,院中是一片喧鬧,但廳房中卻是一片死寂。

一個身著長衫,似是掌柜模樣的漢子,站在緊閉著的房門外,南宮平大步沖了上去,這 店掌柜雙手一攔,道:“此處禁止……”

話猶未了,南宮平已將他推出五步,几乎跌在地上,要知道南宮平雖是久病初愈,但功 力究竟非比等閑,此刻惊怒之下,出手便不覺重了。

他心中微生歉意,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顧及,伸手推開房門,目光一轉,心房都不覺停 止了跳動!

初升的陽光,透穿緊閉著的門窗,無力地照在廳房中,照著十余具零亂倒臥著的尸身─ ─這些昨日還在揮鞭馳馬、昂首闊步、矯健而剽悍的黑衣漢子,此刻竟都無助而丑惡地倒 目、地上。

第十二章 南宮惊變

一個滿面虯須、雙晴怒凸的大漢,一手抓著窗格,五指俱已嵌入木中,半倚著灰白色的 土牆,倒斃在地上,他猙獰的面容,正与土牆同一顏色,他寬闊的胸膛上,斜插著一面紅 旗,那烏黑的鐵杆,入肉几達一尺,鮮血染紫了他胸前的玄黑衣服。

另一個濃眉闊口的漢子,手掌絕望地卷著,仰天倒在地上,亦是雙晴怒睜,面容猙獰, 充滿著惊恐,他掌中嵌著一只酒杯的碎片,胸膛上也插著一面烏杆的紅旗。

他身側覆面倒臥著一條黑衣大漢,一手搭著他同伴的臂膀,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半截烏 黑的鐵杆,自前胸穿人,自背后穿出,肢体痙攣地蜷曲著,顯見死狀更是慘烈痛苦。

還有八、九人,有的倒臥椅邊,有的端坐椅上,有的衣冠不整,有的甚至未著鞋襪,便 自屋中奔出,但方自出門,便倒斃在地上。

這些人死狀雖然不同,但致死的原因卻是完全一樣──被他們自己隨身所帶的紅旗插入 胸膛,一擊斃命。

他們左手的姿態雖然不同,但他們的右掌卻俱都緊握刀柄,有的一刀還未擊出,有的甚 至連刀都未拔出鞘來。

南宮平目光緩緩自這些尸身上移過,身中的血液仿佛已凝結。

立在門畔,他惊呆地愣了半晌,葉曼青面色更是一片蒼白,虛軟地倚在門上,那店掌柜 呆視著他們,竟也不敢開口。

南宮平認得這些黑衣大漢,都是“紅旗鏢局”司馬中天手下的鏢師,這些“紅旗鏢客” 們在武林中雖無單獨的聲名,但卻人人俱是武功高強、行事机警的好手。

“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之所以能名揚天下,“紅旗鏢局”之所以能在江湖間暢行 無阻,大半都是這些“紅旗鏢客”的功勞。

而此刻這些武林中的精銳好手,競有十余人之多一起死在這小小的洵陽城中、這小小的 客棧里,死狀又這般凄慘、恐怖而惊惶,當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是誰有如此膽量來動“紅旗鏢局”?是誰有如此武功能令這些武林好手一招未交,便已 身死?這簡直不像人類的力量,而似惡魔的杰作!

南宮平定了定神,舉步走人房中,房中的帳幔后,競也臥著一具尸身,似乎是想逃避、 躲藏,但終于還是被人刺死。

也是一杆紅旗當胸插入,南宮平俯下身來,扶起此人的尸身,心頭突地一動,只覺此人 身上猶有微溫,他試探著去推拿此人的穴道,既無中毒的征象,穴道也沒有被人點正,那么 如此多人為什么會眼睜睜地受死?難道這么多人竟無一、人能還擊一招?

又是一陣惊恐的疑云,自南宮平心頭升起,突覺怀中的尸身微微一陣顫動,南宮平心頭 大喜,輕輕道:“朋友!振作些!”

這“紅旗鏢客”眼帘張開一線,微弱地開口道:“誰?……你是誰?”

南宮平道:“在下南宮平,与貴鏢局有舊,只望你將凶手說出……”“他言猶未了, 這”紅旗鏢客“面容突又一陣慘變,喃喃道:“南宮平……南宮……完……了……完 了……”

南宮平大惊道:“完了!什么完了!”只見這“紅旗鏢客”目光呆呆凝注著屋角,口中 只是顫聲道:“完了……完……”

“了”字還未說出,他身軀一硬,便永生再也無法言語。

南宮平黯然長嘆一聲,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那屋角竟是空無一物,他凝目再望一眼, 才覺得那里似乎曾經放過箱子木器之類的東西,但此刻已被人取去。

“劫鏢!”這一切看來都是被人劫了鏢的景象,但這一切景象中,卻又包涵著一种無法 描摹的神秘而又恐怖的意味。

南宮平心念閃動,卻也想不出這最后死去的一個“紅旗鏢客”臨死前言語的意義,“難 道此事与‘南宮世家’有什么關系?”

一念至此,他心中突然莫名所以地泛起一陣寒意。

回首望去,只見葉曼青亦已來到他身后,滿面俱是沉思之色,口中沉吟道:“南宮…… 完了……”忽然抬起頭來,輕輕道:“這‘紅旗鏢局’可是常為你們家護送財物么?”

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葉曼青道:“那么他們這次所護之鏢,大約也是‘南宮世家’之物,所以他被人劫鏢之 后,在慚愧与痛苦之中,才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南宮平沉思半晌,竟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意興似乎十分落寞。

葉曼青道:“你嘆什么气呢?‘南官世家’即使被人劫走一些財物,也不過有如滄海之 一粟,算得了什么。”

這句話中本來有些譏諷之意,但她卻是情不自禁,誠心誠意他說出來的,無論多么惡劣 尖刻的言語,只要是出自善意而誠懇之人的口中,讓人听來,其意味便大不相同。

南宮平嘆道:“我哪里會為此嘆气。”但面上泛起一絲苦笑,接著道:“有些道理极為 簡單明顯之事,我卻偏偏要去用最最复雜困難的方法解釋,豈非甚是愚蠢?”

葉曼青嫣然一笑,突听門外響起一片狗吠聲,聲音之威猛剛烈,遠在常狗之上。

接著,門外金光一閃,一條滿身金毛閃閃生光、身軀如弓、雙目如燈、短耳長鼻、驟眼 看來宛如一匹幼馬的金色猛犬,急步走入房中。

這條猛犬不但吠聲、气度俱与常大大不相同,頸圈之上,竟滿綴黃金明珠,雖不住俯首 在地上嗅聞,但顧盼之間,卻仍有犬中君王之勢。一個鷹目鷂鼻、目光深沉的黑衣人,手中 挽著一條黃金細鏈,跟在這猛大之后,此人气度雖亦十分陰蟄机警,但一眼望去,反似一名 犬奴。

門外人聲嘈亂,議論紛紛,但都在說:“想不到這西河名捕‘金仙奴’今日居然會來到 洵陽,有他在此,這件劫案大約已可破了。”

黑衣人目光掃了南宮平、葉曼青兩人一眼,雙眉微微一皺,回首道。林店東,在我未來 之前,你怎能容得閑雜人等來到這里!“黑衣人冷”哼“一聲,沉下臉來,葉曼青見這金色 猛犬生相如此奇特,忍不住要伸手撫摸一下。哪知她手掌還未触及,這猛犬突地大吼一聲, 滿身金毛,根根豎立。黑衣人變色遣:“鄰女子快些退后,你難道不要命了么?”

葉曼青柳眉一揚,只覺南宮平輕輕一拉她衣袖,便不禁將已到口邊的怒喝壓了回去,只 見黑衣人已俯下身子,輕拍著這猛大的背脊,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們再也不敢碰 你的了。”神態間也宛如奴才伺候主子一般。

那猛犬口中低吼了兩聲,犬毛方自緩緩平落,黑衣人霍然站起身來,厲聲道:“你兩人 是誰?還站在這里作甚?”

葉曼青冷冷道:“我站在這里你管得著么?”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好個無知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竟敢妨害我的公 務。”

葉曼青亦自冷笑,一聲,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左右不過是條小狗的奴才 而已。”

她語聲甚是高朗,門外眾人听來,俱不禁面色大變,暗暗為她擔心。

原來這條黃金猛犬,名叫“金仙”,不但凶猛矯健,普通武林中人,几難抵擋它一扑之 勢,而且嗅覺最是靈异,無論什么凶殺劫案,只要它能及時赶到,就憑一點气息,它便必定 可以追出那些凶手或盜賊的去向及藏匿之處。

多年來被它偵破的凶案,已不知凡儿,犬主黑衣人“金仙奴”,竟也因大而成名,成為 北六省六扇門中最有名的捕頭。

只是他雖是人憑犬貴,而且自稱“金仙奴”,卻最忌諱別人提到此點,此刻葉曼青在無 意中如此尖銳地刺到他隱痛之處,剎那問他本已蒼白的面容便已變得一片鐵青,回首大喝 道:“來人呀,替我將這女刁民抓下去!”

葉曼青仰天冷笑數聲,道:“本應狗是人奴,此刻卻變了人是狗奴……嘿嘿,嘿嘿。” 右掌突地一抬,目光冰冷冷地凝注著已自沖入門內的四個手舉鐵尺鎖鏈的官差身上,道: “你們若有誰敢再前進一步,我立刻便將你們斃在掌下。”

黑衣人“金仙奴”雙眉一揚,暗中松開了掌中所挽的金鍵,道:“真的么?”

話聲未了,南宮平已橫步一掠,擋在葉曼青身前,道:“且慢!”

黑衣人抬眼一望,只見面前這少年容顏雖然十分憔悴,但神色間卻自有一种清華高貴之 气,手掌不禁向后一提,那猛犬也隨之退了一步,他方才本有放犬傷人之意,此刻卻不敢輕 舉妄動,只是沉聲道:“你是什么人?難道也和這女……”

南宮平微微一笑,截口道:“在下久聞閣下乃是西河名捕,難道連忠好善惡之分部分不 清楚?”

金仙奴道:“凶殺之場,盜竊之地,豈有忠誠善良之人!”

南宮平面色一沉,道:“那么金捕頭是否早已認定了在下等不是主謀,便是共犯,在下 等在此間,便是專門等著金捕頭前來捉拿于我?”

金仙奴四望一眼,只見到窗外的人群,都在留意著自己的言語,冷“哼”一聲,道: “此刻雖尚不能決定,但片刻后便知分曉了。”手掌一松,俯身一拍,道:“金老二,要再 麻煩你一次了。”

金鏈一脫,那名犬“金仙”便有如飛矢一般直竄出去,眨眼之間,便在這前后左右,大 小四間房中繞了一圈,昂首低吠了三聲,突地竄到南宮平及葉曼青足下,唉了兩嗅,突又竄 開,以方才的速度,又在前后四間房中繞了一。圈,昂首低吠三聲,竟又繞著牆壁四下狂奔 起來,越奔越緩。

金仙奴面上本是滿帶驕傲自信之色,但等到“金仙”第二次繞屋狂奔時,便已露出焦 急、奇怪之意,“金仙”每奔一圈,他焦急奇怪之意便更強烈几分,到了后來他額上竟似已 沁出汗珠,情不自禁地隨著“金仙”繞屋急行,終于越行越緩,額上的汗珠卻越流越急,口 中喃喃道:“老二,還沒有尋出來么?老二,還沒有……”

葉曼青仰首望天,冷冷一笑,卻見那名犬“金仙”突地停下步子,轉向門外走去,門外 眾人目光俱都凝注在這條名大身上,此時立刻讓開一條道路。

金仙奴長長松了口气,得意地斜瞟南宮平及葉曼青一眼,沉聲道:“兄弟們,休要讓這 兩人走了。”大步隨之走去。

南官平輕輕道:“他若是真的能察出這凶案的凶手,我倒要感激他了。”

葉曼青道:“跟去。那四個官差一抖鐵鏈,道:“哪里去?”

葉曼青身形一轉,手掌輕輕拂出,只听一連串“叮鐺”聲響,那四個官差掌中的鐵尺鎖 鏈已一起掉在地上。

他們四人几曾見過這般惊人的武功,四個人一起為之怔住,眼睜睜地望著南宮平与葉曼 青走出門外,誰也不敢動彈一下。

只見那猛犬“金仙”去到院中,略一盤旋,突然一挫、一躍,跳過了院牆,金仙奴毫不 遲疑地隨之掠過,“金仙”已在這院中的房門外狂吠起來。

金仙奴神情緊張,回首大喝道:“這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此刻眾人已涌到院中,听到這一聲呼喝,不約而同地一起轉身望去,南宮平与葉曼青亦 己緩步而來,恰巧迎著數十道惊訝的目光。

金仙奴喝道:“果然就是你兩人住在這里!”

葉曼青道:“住在這里又怎樣?”

金仙奴道:“那么你就是劫財的強盜,殺人的凶手。”

人群立刻嘩然,那林姓店東一連退了三步,誰也不敢再站在兩人身側。

南宮平沉聲道:“閣下的話,可是負責任的么?”

金仙奴道:“十余年來,在我金仙奴手下已不知多少凶手盜賊落网,不曾有一件失誤, 你兩人還是乖乖束手就縛的好。”

南宮平目光一瞥那猶在狂吠不已的猛大,突地想起了那貪財的神秘老人“錢痴”,面色 不禁為之一變,赶上几步一掌推開了房門,只見房中空空,哪里還有那老人的影子!

金仙奴哈哈笑道:“你同党雖然早已溜走,但我只要抓住了你,何愁查不出你同党的下 落。”手掌一反,自腰間扯下一條鏈子銀槍,道:“你兩人可是還想拒捕么?”手腕一抖, 將鞭抖成一線,緩緩向南宮平走了過去。

本自立在院中的人群,一起退到了院外,林店東更是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南宮平雙眉一 皺,道:“閣下事未查明,便……”

金仙奴道:“有了我‘金仙’的鼻子,還要再查什么?”

銀光閃處,摟頭一鞭向南宮平擊下,葉曼青只怕南宮平病勢未愈,嬌叱一聲,方待出 手,只听身后一陣勁鳳,方才還在昂首狂吠不已的猛大“金仙”,此刻竟無聲無息地向她扑 了過來,來勢之疾,絲毫不亞于武林中的輕功高手。

這猛犬本來就十分高大,雙足人立,白牙紅舌,恰巧對准了葉曼青的咽喉,四下人群惊 喟一聲,眼見如此清麗的女子,剎那間便要傷在森森犬齒之下。

葉曼青身形一側,無比輕靈地溜開三尺,她這种身法几乎已和輕功中最稱精奧的“移形 換位”之術相似,哪知這猛犬“金仙”竟能如影附形般隨之扑來,兩條前足,左右閃動,宛 如武夫掌中的兩柄短劍,未至敵身,先閃敵目,葉曼青暗暗惊忖道:“難怪此犬能享盛名, 身手看來真比一般練家子還要矯健靈活几分。”

她本無傷及此犬之心,此刻心中更有些愛惜,左手一揮,閃電般拍在“金仙”頭頂之 上,輕叱道:“退下去!”擰腰一轉,只見南宮平雖是大病初愈,但對付“金仙奴”掌中的 一條銀鞭,仍是綽綽有余,他以無比巧妙的步法閃動身形,那條虎虎生風的銀鞭,根本沾不 到他一片衣角。

眾人此刻又是大惊,又在暗中竊竊私語:“這少年男女兩人,看來當真就是那邊凶殺劫 案的凶手,否則他們怎會有這樣的武功。”但等到“金仙”第二次往葉曼青身上扑去時,他 們卻又不禁發出一聲惊呼。

葉曼青輕叱道:“畜牲!”回身一掌,這次她掌上已用了四成真力,哪知“金仙”低吠 一聲,竟避了開去,伏在地上,虎虎作勢,似是不將葉曼青咬上一口,便絕不放手似的。

突听一陣嘈亂的腳步聲,院外已奔來數十名官差,有的手持紅櫻長槍,有的拿著雪亮鋼 刀,南宮平雙眉微皺,閃身避開了金仙奴一招“毒蛇尋穴”,沉聲道:“你若再不住手,將 事情查辦清楚,莫怪……”

語聲未了,突听一聲厲喝:“住手!”

喝聲有如晴天霹靂,已使眾人心頭一震,喝聲未了,又有一陣疾風自天而降,一柄槍尖 縛著一面血紅旗幟的烏杆鐵戟,“唰”地一聲,自半空中直落下來,筆直地插入院中的泥地 里,長達一丈的鐵杆,入土几有三尺!

金仙奴一惊住手,轉身奔人院中,只听遠處一個蒼老洪亮的聲音道:“金捕頭,凶手已 查出了么?”

說到最后一字,一個銀髯自發、高顴闊口的華服老人,已有如巨雕般帶著一陣勁風掠入 院中,金仙奴滿面喜色,道:“司馬老鏢頭來了,好了好了……”回身一指,“凶手便在那 里!”

華服老人目光隨著他手指望去,面上突地現出怒容,沉聲道:“凶手便是他么?”

金仙奴道:“不錯,但除了這男女二人之外,似乎還有共謀……”•華服老人突地大喝 一聲:“住口!”

金仙奴為之一怔,后退三步,華服老人已向南宮平迎了過去,歉然笑道:“老夫一步來 遲,倒叫賢侄你受了冤枉气了。”

南宮平展顏一笑,躬身長揖了下去,道:“想不到老伯今日也會來到此間……”

華服老人伸手一拉他臂膀,面上笑容一斂,回首道:“金捕頭,請過來一趟。”

金仙奴既覺惊奇,又覺茫然,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掌中的銀鞭低低垂在地上,像是條 死蛇似的。

華服老人道:“你說的‘凶手’就是他么?”

方才那等驕狂的兩河名捕,此刻似乎已被這華服老人的气度所懾,愣了半天,說不出話 來。

華服老人沉聲道:“若是你以前的辦案方式,也和這次一樣,倒真叫老夫擔心得很。”

金仙奴瞧了那猛1“金仙”一眼,這條猛大自從見到這華服老人后竟亦變得十分溫馴, 金仙奴訥訥道:“晚輩也不敢深信,但事實……”

華服老人冷笑一聲,道:“事實?你可知道他是誰么?”

他語聲微微一頓,接口道:“他便是當今‘南宮世家’主人的長公子,武林第一名人 ‘不死神龍’的得意門徒南宮平!”

過几句話說得聲節鏗鏘,金仙奴面色一變,目光開始發愣地望向南宮平。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這本是……”

“是”字尚未說出,已見一道烏光自人群中擊來,南宮平身形一閃,華服老人大喝一 聲,舉手一掌,將那道烏光擊得斜開一丈,雙肩一聳,向人群中飛掠而去。葉曼青一言不 發,纖掌一穿,也向人群中掠去,恰恰和華服老人不差先后同時到達了暗器射出的方向。

那猛犬“金仙”竟也跟在華服老人身后,人群一陣騷亂,華服老人与葉曼青同時落到地 上,同時四望一眼,但見人頭擁涌,人人俱是滿面惊慌,哪里分辨得出誰是發射暗器之人!

兩人一起微皺眉頭,轉過身來,葉曼青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可就是人稱‘鐵戟紅旗 震中州’的司馬老英雄么?”

華服老人造:“不錯。”目光上下一掃,接道:“姑娘可就是名滿江湖的‘孔雀妃子’ 么?”

葉曼青含笑搖了搖頭。

突听人群中一個長衫漢子,手指外面,喊道:“走了走了……”他喘了口气,惶聲接 道:“方才我親眼看到他射出暗器,但不敢說,哪知他乘著……”

華服老人司馬中天及葉曼青,不等他將話說完,早已隨著他手指的方向,如飛掠去。

這長衫漢子目光中閃著一絲詭笑,悄悄自人群中退了開去,只見面前人影一花,南宮平 已擋在他面前,冷冷道:“朋友這就要走了么?”

長衫漢子怔了一怔,南宮平道:“我与朋友你無冤無比,素不相識,你為何無端要以暗 器傷我?”他緩緩伸出手掌,掌上握著一方絲中,絲中上赫然竟有一只烏光熾熾、前尖后 銳、似針非針、似梭非梭,形式极為奇特的暗器。南宮平接道:“如此絕毒的暗器,如非深 仇大敵,為何輕易施用?”

長衫漢子神色驟變,道:“你說什么,我……我全不知道。”

突地舉手一掌,向南宮平直擊過去!

南宮平冷笑一聲,微一閃身避過,長衫漢子似也欺他体力太弱,進身上步,又是一掌。

哪知他這一掌招式還未用到,忽覺身后衣領一緊,他大涼之下,回目望去,只見“鐵戟 紅旗震中州”面寒如水,立在他身后喝道:“鼠輩,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雙臂一振,竟將此人從地上舉了起來,遠遠拋了出去。

南宮平暗嘆一聲,忖道:“這老人到了這般年紀,怎地生性還是如此火爆,如將此人摔 死,怎么還查得出他的來歷。”他大病初愈,真力未复,雖有救人之心,卻無救人之力。

就在這剎那之間,突地又有一條人影,電射而來,隨著那被司馬中天擲出的長衫漢子的 去勢,將之輕輕一托,同時掠開一丈,眼見已將撞上對面的屋檐,身形倏然一翻,將掌中的 長衫漢,隨手拋回。

“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不由自主,一把將之接住,葉曼青卻已亭亭玉立在他身 前。

司馬中天道:“姑娘好俊的輕功,莫非是食竹女史丹鳳仙子的門下么?”

葉曼青盈盈一笑,道:“老前輩神目如電,晚輩葉曼青正是丹鳳仙子的門下。”

司馬中天哈哈笑道:“姑娘身法輕靈有如鳳舞九天,除了丹鳳仙子外,誰有如此弟子。 江湖之中,新人輩出,人人俱是一時俊杰,真教老夫高興得很。”將掌中的長衫漢子,輕輕 放在地上,只見此人早已面色如上,气息奄奄。

南宮平一步赶來,俯身道:“朋友,究竟是為了什么原因?受了何人指使而來暗算于 我?只要朋友說出來,我絕不會難為于你。”

長衫漢子接連喘了儿口气,目光四望一眼,面上突地露出惊恐之色,咬緊牙關,不發一 言。

金仙奴訕訕地走了過來,道:“小的倒有叫人吐實的方法,不知各位可要我試一試?”

司馬中天冷“哼”一聲,道:“此人定不會与劫案有關,你大可放心好了,世上強盜笨 人雖多,但卻也不會有人愚蠢至此,犯下巨案還等在這里,至于別的事么……哼哼,不勞金 捕頭你動手,老夫也自有方法問得出來。”

金仙奴愕了半晌,面上神色,陣青陣紅,突地轉身叱道:“誰叫你們來的,還等在這里 干什么?”那些差役對望一眼,蜂涌著散了。

司馬中天冷冷一笑,突地出手如鳳,捏住了那長衫漢子肩上關節之處,沉聲道:“你受 了誰的指使,快些從實說出。”話猶未了,這長衫漢子疼得滿頭冷汗,但仍然咬緊牙關,一 言不發,司馬中天濃眉軒處,手掌一緊,這漢子忍不住呻吟出聲來。

南宮平微喟一聲,道:“他既不肯說出,我也未受傷損,不如算了。”

司馬中天道:“賢侄,你有所不知,南宮世家,此刻正遇著重重危難,此人前來暗算于 你,幕后必有原因,怎能算了。”

南宮平微微變色道:“什么危難?”

司馬中天長嘆一聲,眉字問憂慮重重,道:“此事說來話長,幸好賢侄你已在啟程回 家……唉,到時你自會知道了。”

南宮平更是茫然,不知道家里究竟生出了什么變故,雙眉一皺,垂下頭去,俯首沉思了 半晌,忽見一縷淡淡的白气,自地面升起,瞬即彌布眾人腳底。

他心頭一動,拾首只見紅日當空,轉念間不覺大惊喝道:“霧中有毒,快退!”

身形一轉,連退數步,司馬中天微微一愣,道:“什么事?”手掌不覺一松,那長衫漢 子目光一亮,奮起余力,在地上連滾數滾,滾入了那淡淡的白霧中。

人群一亂,司馬中天厲叱一聲:“哪里逃?”飛快地追了過去。

南宮平微一頓足,道:“快离此院,遲則生變。”

葉曼青伸手一托他肩膀,輕輕掠上屋脊,放眼望去,只見那長衫漢子似乎已混入了雜亂 的人群中。

司馬中天長髯飄拂,游魚般在人群中搜尋著,金仙奴又提起了那條金鏈,但鏈上的猛大 “金仙”,競已不听他的指揮,低順著跟在司馬中天身后。

葉曼青輕輕道:“你留在這里,我去幫著司馬老鏢頭將那人抓回。”

南宮平嘆道:“不用了,此人的來歷,我已知道了,想不到的是,這班人竟在短短一段 日子里,便已將勢力分布如此之廣。”

葉曼青茫然道:“什么人?”忽見南宮平面色又自一變,頓足道:“不好。”轉身一 掠,但气力不濟,險些跌倒。

葉曼青縱身扶住了他肩膀,問道:“你要到哪里去?唉!有些事你為什么總是不肯明白 告訴我?”

南宮平嘆道:“此事之變化究竟如何,我也猜測不到,但……唉,我此刻但愿能插翅飛 回家里……”他心頭忽然生出警兆,仿佛有許多种災難已將降臨到他和他家人身上,想到那 “風雨飄香牌”的党羽勢力分布如此之迅速,他心中憂慮不覺更深。

葉曼青幽幽一嘆,道:“你要回家了么?”

南宮平道:“你……你……”

葉曼青眼波一亮,道:“你可是要我陪你回去?”

南宮平黯然點了點頭,心頭很是紊亂,除了對自身隱藏的憂慮外,又加了一份儿女情絲 的困撓。

葉曼青喜道:“那么,我們快走。”拉起南宮平,飛快地掠去,只要有南宮平和她在一 起,其他的事,她便都不再放在心上,這就是女子的心,大多數女子的心里,僅有足夠的地 方容納愛情,別的事全都容納不了。

白霧漸濃,人群由亂而散,“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雙拳緊握,滿面怒容,他一生 闖蕩江湖,卻不料晚來屢生巨變,而此刻竟被一個江湖小卒自手掌中逃脫,他心中既是气 惱,又覺惊异,回首望處,金仙奴猶自立在他身后,發愕地望著他,那猛大“金仙”,也柔 馴地依在他腳邊。

他輕嘆一聲,拍了拍“金仙”的頭頂,道:“江湖風險,金捕頭,你難道還不想退休 么?”

全仙奴垂下頭去,訥訥道:“晚輩……”

司馬中天道:“這條狗,你也該送回去了。”

金仙奴道:“金仙跟著我十余年,我……我實在……”

司馬中天嘆道:“人生無不散的筵席,何況……你可知道它的主人此刻比你還需要 它。”他此刻只覺心中一片蕭索,心中的豪气,体內的真力,卻似已隨風消失在這奇异的濃 霧中。

金仙奴垂手木立了半晌,只見迷朦的霧气中,突地現出了五條人影,一個嬌柔的語聲輕 笑著道:“司馬前輩,你老人家還認得我么?”

司馬中天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明眸流波、巧笑嫣然的玄衫美婦姍姍走過來,大喜道: “老夫老眼未花,怎會不認得你,呀……好极好极,石世兄也來了,龍飛呢?他到哪里去 了,你至今還未見著他?”

嫣然巧笑的正是郭玉霞,她笑容未斂,輕嘆一聲,道:“我……我到處找他,但是…… 唉,這都怪我,也許是我不知不覺地做了什么讓他不高興的事,否則……,唉,他怎么 會……”她笑容終于完全消失,換了無比幽怨的神色。

司馬中天濃眉一皺,道:“素素呢?莫非跟他在一起?”

郭玉霞輕輕點了點頭,司馬中天道:“咳,這孩子。”

立在郭玉霞身側的,除了面容木然的石沉外,便是那气度從容、神態瀟洒的“万里流 香”任風萍,此刻他輕咳一聲,道:“這位莫非就是名震天下的‘鐵戟紅旗’么?在下任風 萍,拜見老前輩。”

司馬中天道:“任風萍……哦,好极好极,不想今日竟能見著任大俠。”目光一轉,忽 見遠遠立在他三人身后,有如奴仆一般的,赫然竟是昔年鏢局中的巨頭,“七鷹堂”中的 翠、黃雙鷹,不禁一步赶了過去,大喜道:“黃兄、凌兄,你們難道不認得你這老兄弟了 么?”

哪知“黃鷹”黃今天、“翠鷹”凌震天兩人對望了一眼,竟似完全不認得他似的,木立 當地。

司馬中天呆了一呆,干咳道:“黃兄、凌兄……”黃今天、凌震天仍是不言不動,面上 一片木然。

司馬中天大喝道:“黃兄……”突地狠狠一跺腳,大聲道:“紅旗鏢局与七鷹堂雖是同 行,走的卻是兩條路,想不到你兄弟气量竟是這般狹窄。”

凌震天、黃今天仍然有如未聞,郭玉霞、任風萍對望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笑 容,石沉卻不禁露出一絲怜憫的神色。

郭玉霞輕輕一拉司馬中天衣角,附在他耳畔,輕輕道。

“司馬前輩,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沒有什么關系,你老人家說是么?”

司馬中天大聲道:“极是极是,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沒有關系。”

郭王霞秋波一轉,道:“呀,你看這條狗多么神气,想來必定就是那條大名鼎鼎的‘金 仙’了。”

金仙奴躬身一禮,道:“在下金仙奴,夫人如有差遣……”

司馬中天突地一拍手掌,道:“我險些忘了告訴你,平儿也在這里!”

郭王霞道:“南宮五弟么?”

司馬中天道:“正是。”

轉目望去,白霧似已漸稀,但院中卻空無人跡,司馬中天大聲呼道:“平儿,平 儿……”

郭王霞輕輕一笑,道:“只怕他已走了。”

司馬中天詫遣:“走了?”

郭玉霞道:“最近老五不知為了什么,一看到我和三弟,就遠遠避開,其實……唉!他 即使做了什么錯事,我們同門兄弟,難道還不能原諒他么!”她語聲微頓,幽幽嘆道:“這 孩子……又聰明,又能干,什么都好,我只望他將來能成一番大事業,哪知他……唉!”

司馬中天雙目一張,道:“他怎樣了?”

郭王霞道:“唉,他到底年紀輕,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竟不惜犯下眾怒,為了梅 冷血,他竟將‘飛環’韋七韋老英雄都殺死了。司馬中天既惊且怒,大喝道:“真的?”

郭玉霞垂首長嘆一聲。

任風萍搖頭嘆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唉!”

司馬中天雙拳緊握,喃喃道:“南宮世家已是岌岌可危,他還要如此做法,他還要如此 做法……”目光一抬,恨聲道:“你可知道那姓梅的女子,拿著他的信物漢玉,將自此以 北,西安附近許多家南宮分店中可以提調的銀子全都取去了?”

郭玉霞目光輕輕膘了任風萍一眼,瞬即做出茫然的神色,惊道:“真的么?”

司馬中天道:“十數万兩銀子,在南宮世家看來,本非大事,但此刻……唉!”

四望一眼,長嘆著垂下頭去。

郭玉霞秋波閃動,道:“難道南宮世家已遇著非常之變么?”

司馬中天道:“非常之變,非常之變……大廈將傾,大廈將傾……”

突見一條黑衣勁裝、背插紅旗的大漢,發舍蓬亂,神色敗坏,狂奔而入,“ ”地跪到 地上,胸膛起伏,喘著气道:“總鏢頭,不好了……”

司馬中天面色大變,厲聲道:“什么事?”

那黑衣勁裝的“紅旗鏢師”接口道:“武咸、張掖、古浪、永登、新城、蘭州六處的八 家南宮店鋪,一共賣了一百四十万兩銀子,小的們換成珠寶,方自運到秦安,就…… 就……”

司馬中天須發皆張,跺足道:“就怎地了?”

黑衣大漢道:“就無影無蹤地被人劫走了,除了小的因為在前面探路,其余的兄弟,全 都,全都……被咱家自己的紅旗插入要害死了,看情形他們似乎連手都沒有還出一招。”

他話未說完,“鐵戟紅旗震中州”,已大喝一聲,暈倒在地,猶未散盡的白霧,繚繞在 他蒼白的須發之間。

郭玉霞、任風萍面上竟也是一片惊駭之色,仿沸對這惊人的劫案也全然不知道。

過陝西,人鄂境,自洵陽,過白河,至堰城,一路上俱是野店荒村。

殘陽已落,堰城郊外的一個小小村落里,炊煙四起,正是晚飯時分,五、六個樓衣赤足 的漢子,正在這村里僅有的一個小吃食攤子前,花一文錢買些花生,花兩文錢買些炊餅,三 文錢沽些白酒,四文錢秤兩肥肉,箕踞在長凳上,就著肥肉花生,吃口炊餅,飲口白酒,談 論著天南地北,以及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鍋里的肉湯沸騰著,小攤的主人滿意地望著面前的這些吃客,偶然慷慨地多切一片豬頭 肥肉,換取兩旬奉承的言語。

突然,有人目光一亮,輕輕道:“看,好漂亮的一對人物,老板,看來你的大買賣要上 門了。”

老板目光一轉,只見道路上大步行來一雙少年男女,神情問雖然帶著些疲倦惟淬,但气 度卻仍是瀟酒而高貴的。卑微的老板咧嘴一笑,低語道:“人家才不會照顧到這里,我看你 們……”

哪知他話還沒有說完,這一雙少年男女已筆直向他走了過來,那青絲翠衫、姿容如仙的 少女,自怀中取出四枚制錢,輕輕道:“買四文錢的餅。”所有的人一起呆住了。

這四枚制錢是一條紅色的絲織編住的,發呆的老板呆了半晌,赶緊包起一大片烙餅。

翠衫少女接了過來,輕輕道:“堰城快到了吧?許多張嘴已一起開口道:“就在前 面。”

翠衫少女輕輕道了謝,急急走了,過了許久,這些發愕的漢子才紛紛議論起來,而且看 樣子還要再議論几天。

翠衫少女將烙餅分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了那沉默、憔悴,但卻十分英俊的少年,輕 笑道:“想不到吧,四文錢可以買這么多餅。”她撕了一小塊,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仿佛 在咀嚼著貧窮的滋味。

那少年垂首望著手里的餅,神色黯然嘆道:“那四枚制錢,你本不應拿出來的。”

翠衫少女輕輕一笑,道:“為什么?我又不是偷來搶來的。”

少年道:“我知道那必定是你心愛的東西,但是我……”

翠衫少女嫣然道:“不要多說了,快吃了它,你可知道你現在最需要吃東西,好有力气 赶路,到了堰城,我們就可以到你家店鋪里去拿。兩匹馬,一定還要多帶些銀子。”

少年感激地長嘆一聲,忽然輕輕道:“這些天,假如沒有你,我……我……唉!”

翠衫少女的一雙秋波,驟然明亮了起來,像是兩粒方被洗過的明星,因為她目中的陰 霾,此刻已被情感的雨露洗淨。

堰城!夜市燈光通明,他們走上夜街,尋找著紅黑交織的顏色,詢問著:“你可知道 ‘南宮世家’的店鋪在哪里?”

“呀!南宮世家么,這城里本來有一家糧食店是他們家的,但是几天前卻已盤給人了, 店里的伙計,也早都星散!唉,真奇怪!”

別人俱在奇怪,南宮平心中更是何等地惊惶而焦急。

翠衫少女也愕了許久,但她瞧了瞧她身旁的少年,便又嫣然笑道:“這有什么奇怪,說 不定南官老爺又不想再做生意了。”她拉著那少年走出堰城,一面還笑道:“我真想去偷他 一票,以后再加倍去還,可是……可是我又沒有這份膽子。”

她的柔笑,她的慰語,卻始終解不開那少年的緊皺的雙眉。

他心中不住地暗問自己:“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無法猜測,更 無法解釋。蒼穹昏暗,夜色低沉,他只覺寒生遍休,抬頭望處,只見一堵山影,橫亙在凄迷 的夜色中,似乎已与蒼穹相接,他暗中調息一遍,自覺尚有余力登山,胸膛一挺,當先走 去。

他身側的翠衫少女一顰雙眉,輕輕道:“你身子還未完全复元,只怕……”

這少年道:“無妨。”

翠衫少女道:“你自信可以越過去么?”

少年不作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翠衫少女道:“你師門的內功,果然不同凡響。”展顏一笑,道,“上山去最好了,清 風明月,山花野草,都是不要花錢的東西。”

這少年忽然長嘆一聲,緩緩道:“但愿天下富貴人,都能嘗一嘗貧窮的滋味……”

橫亙在堰城郊外的山頭,便是武當山脈,此處距离天下武術名門“武當派”的所在地 “武當主岭”雖仍不近,但山勢雄峻。

已不失名山之气概。

夜色深沉,名山寂靜,在一處向陽的山岭上,重拂的山藤間,卻突地傳出一聲幽幽的嘆 息,一個少大的聲音輕輕道:“這世界有時看來那么遼闊,有時看來卻又那么窄小,有時看 來是那么喧鬧的擁擠,但此刻……天地間卻仿佛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一雙纖纖玉手,緩緩自山藤間穿出,山風乘勢吹開了重拂的山藤,膝朧的星光便筆直地 映入了山藤后的洞窟,映在一張冷艷而清麗的面龐上。

她身上的衣衫,被星光一洗,更見蒼翠,微顰的雙眉,似愁似喜,她明亮的秋波,半帶 羞澀,終于輕輕轉到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南官平斜倚著潮濕的山壁,不知在想什么,他和 葉曼青之間的距离,似乎很近,又似乎頗為遙遠。

他已感受到葉曼青的嬌羞与喜悅,因之他十分不愿說話。

葉曼青星眸微闔,輕輕又道:“你看,這山藤就像是珠帘一樣,這山岭也像一座小樓, 小樓珠帘半卷,确是一處風景絕佳的所在。”

南宮平輕輕苦笑一聲,仍然默無一語。

葉曼青道:“你倦了,我們真該好好歇息一下……”一陣長久的靜寂,突听南宮平腹中 “咕嚕”一聲,葉曼青輕笑道:“呀,你又餓了。”

她伸手一掏,竟又從怀中掏出一角烙餅,道:“給你。”

南宮平只覺一陣感激堵住喉嚨,訥訥道:“你…你沒有……”

葉曼青道:“這兩天我吃得大多了。”垂首一笑,接道:“我知道你不肯一個人吃 的。”邊說邊將烙餅分成兩半。

南宮平接了過來,緩緩咀嚼,只覺這烙餅的滋味既是辛酸,又是甜蜜,若非多情人,又 怎能嘗得到這其中的滋味。

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此刻咽下肚里的,究竟是烙餅,抑或是感激与嘆息。

葉曼青一笑道:“難怪那禿頂老人會變成財迷錢痴,原來金錢真的重要得很……”語聲 一頓,皺眉道:“你看那劫案,會不會就是他干的?”

南官平道:“以他一人之力,怎能在片刻間殺死那些紅旗鏢局的鏢師?”

葉曼青道:“那么,他為什么會偷偷跑掉呢?”

南宮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葉曼青長長嘆息道:“無論多么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到別人的心事,那禿頂老人所說的 話,的确有些道理。”忽覺南官平一把拉住她手腕,道:“噤聲!”

只听一陣大笑之聲,自上傳來,自遠而近,一人邊笑邊道:“我若沒有重大的事,怎敢 隨意阻攔四位道長的大駕?”

葉曼青面色一變,輕輕道:“你听這口音像是誰的?”

南宮平毫不思索,道:“錢痴!”這口音滿帶山西土腔,入耳難忘。

葉曼青道:“他怎么也到了這里……”

南宮平道:“噓……”

听見另一嚴肅沉重的口音道:“貧道有要事急待回山,施主若有什么話,就請快些說 出。”

錢痴道:“我一路跟在道長后面,已有兩日,為的就是要尋一個隱秘的說話之地。”

對方那人似乎愕了一愕,方自道:“上面那片山岭如何?”

錢痴道:“好极好极,就是上面那片山岭好了。”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屏住聲息,只听嗖然几道清風聲,掠上山岭。

兩人不由自主地自垂拂的山藤間向外望去,只見四個青袍白襪、烏簪高髻、腰下佩著長 劍、背后斜背著一雙黃布包袱的道人,這霎那之間,已立在他們洞窟外的一片岩上。

那“錢痴”腋下仍然緊緊挾著那只麻袋,帶著滿面得意的詭笑,站在道人們對面,要知 外明里暗,加以山藤頗密,南宮平与葉曼青雖可望見他們,他們卻看不到南宮平。

四個青袍道人,年齡俱在五旬開外,神情更都十分嚴肅沉靜,顯見俱都大有來歷,其中 一人紫面修須,神情尤見威猛,此刻濃眉微皺,道:“施主的話,此刻已可說出了吧?” “”錢痴“舉手一讓,笑道:“坐,請坐。”自己先已盤膝坐了下來。

紫面道人道:“貧道們平生不喜与人玩笑。”

“錢痴”笑容一斂,道:“時間便是金錢,我也沒有与人玩笑的工夫。”

四個青袍道人對望一眼,盤膝坐了下去,一個面色陰沉的道人手掌一翻,悄悄握住了腰 間的劍柄,冷冷道:“施主究竟有何見教?”

“錢痴”目光一掃,道:“此刻仿佛已近三更,是么?”

紫面道人“哼”了一聲,“錢痴”已接口道:“前夜三更……”

他方自說出四字,四個青袍道人已自面色大變,齊聲叱道:“你說什么?”四雙手掌, 齊地握住了腰畔的劍柄。

南宮平心頭駭然一動,只听“錢痴”哈哈笑道:“前夜三更,四位道長大展身手之際, 只怕再也不會想到,還有人正在作壁上觀吧!”

他語聲微頓,不等別人答話,又道:“但我事先亦是再也不會想到,施辣手、劫鏢銀的 蒙面客,竟會是名聞天下,領袖武林,堂堂正正的‘武當派’門下,更不會想到居然是真武 頂‘玄真觀’的護院真人,‘武當四木’!”

葉曼青听到這里,一顆心几乎跳出腔來,只覺南宮平握住白己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顫 抖。武當真人,居然作賊,這當真是駭人听聞之事。

“錢痴”話聲方了,只听一聲輕叱,几聲龍吟,人影閃動,劍光繚繞,霎眼間這四個青 袍道人“武當四木”已將“錢痴”圍在中間,四柄精光耀目的長劍,距离“錢痴”的咽喉、 脊椎不及半尺,但這奇异的禿頂老人“錢痴”卻仍然盤膝端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神色間安 洋已极,緩緩道:“各位還是坐下的好,這豈是刀劍可以解決的事!”

紫面道人厲聲道:“胡言亂語,含血噴人,難道你不信‘武當四木’,真有降魔伏凶的 威力?頓時便能教你血濺當地!”

“錢痴”冷冷一笑,道:“胡言亂語,含血噴人……嘿嘿,請間四位背后的黃包袱里, 包的是什么東西?”

四柄長劍,劍尖齊地一顫,夜色中只見這“武當四木”的面容,更是大變。

“錢痴”道:“四位道長俱是大智大慧之人,試想我孤身一人,若非早已准備后著,怎 敢面對以劍術武功名聞天下的‘武當四木’說出此事,四位今夜若是傷了在下,不出五日, 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便都知道一向號稱名門正宗的武當派四弟子,嘿嘿,不過也是強盜!” 紫面道人道:“你縱然說出,卻也不會有人相信。”

“錢痴”仰天笑道:“空穴怎會來風?事出必定有因,武林中人是否有人相信有,多少 人相信,道長們也想必清楚得很!”

他目光環掃一眼,冷冷道:“依我之見,道長們是放下長劍的好。”

四柄長劍,果真緩緩垂落了下來。

“錢痴”道:“坐,請坐,凡事俱有商量之處,我‘錢痴’又豈是不通情理之人。”

“武當四木”一起緩緩坐了下來,四人面上,俱是一片惊愕之色,這四人雖有一身足以 惊世駭俗的武功,卻苦干江湖歷練太少。

“錢痴”道:“我久聞江湖人道:‘陽春白雪,紫柏青松,云淡風清,獨梧孤桐。’想 見‘武當四木’必是風標清華的高士,若非親見,我實也不敢相信竟會做出此事,想來四位 必定也是初次出手,是以十分緊張,否則以四位的耳力目力,必定早已發現了我這壁上觀 客!“”武當四木“目光凝注,默不作答,但神色之間顯已默認。”錢痴“微微一笑道: “四位既是初次出手,我也不愿毀了四位多年辛苦博來的名聲,只要四位能答應我兩件事 情,我便永遠不將此事說出。”

紫面道人正是“武當四木”之首“紫柏真人”,濃眉一皺,道:“什么事情?”

“錢痴”道:“此事說來并不十分困難,只要……”

“紫柏真人”突地冷冷截口道:“無論事情難易,只要貧道們力所能逮,均無不可,但 施主卻不知該如何教貧道們相信施主日后永遠不說此事!”

“錢痴”微一沉吟,道:“這個么……”突地長身而起,左掌護胸,右掌前拳,拇、食 兩指環扣,其余三指斜斜伸出,微一吸气,身形竟斗然暴長半尺,緩緩道:“我說的話,四 位總可相信了吧!”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几乎惊呼出聲來,只見他神气軒昂,目射精光,當真威風凜 凜,哪里還是方才的財迷錢痴!

“武當四木”面色更是大變,身軀各各一震,紫柏道人道:“前輩難道就是三十年前, 在江湖中偶一現身,便已名震天下,盛极之時,卻又突然退隱的‘風塵三友’其中之一人 么?”

“錢痴”微微一笑,霎眼間便又恢复了方才狠瑣的神態,緩緩坐了下去。

“紫柏道人”長嘆一聲,道:“前輩既是昔年力蕩群魔、連創六惡的‘風塵三友’,貧 道還有什么話說,無論前輩有何吩咐,貧道無不從命!”

聲名赫赫,不可一世,几乎將与“武當派”當代掌門人“空竹道長”齊名的“武當四 木”,竟會對三十年前,在武林中僅如曇花一現的“風塵三友”如此尊敬畏懼,想當年“風 塵三友”盛极之時,聲名該是如何顯赫!

南宮平、葉曼青交換了個惊詫的眼色,只听“錢痴”緩緩道:“第一件事,四位請先將 背后的包袱解下給我。”

“武當四木”愕了一愕,面面相覷,紫柏道人終于長嘆一聲,插劍入鞘,解下包袱,青 松、獨梧、孤桐三位道長,自也遵命做了。

“錢痴”道:“包在一起。”

“武當四木”一起解開包袱,只見珠光寶气,耀人眼目,南宮平、葉曼青心中一惊,輕 輕向后退了一些,片刻間四包便已歸做一袋。

“錢痴”一手接過,一面說道:“這些珠寶,可是‘南宮世家’交托給‘紅旗鏢局’護 送的?”

南宮平手掌一顫。只听“紫柏道人”頷首道:“不錯。”

“錢痴”雙目中閃過一絲奇异的光芒,一字一字地問道:“第二件事,我且問你,你四 人究竟為了什么,居然不惜身敗名裂,前來搶奪這批珍寶?”

“武當四木”神色又是一陣大變!

“錢痴”緩緩道:“此間除我之外,再無別人!”

紫柏道人目光緩緩四下掃動一遍,夜色凄清,鳳吹林木。

南宮平緊緊握住葉曼青的手掌,兩人掌心,俱是一片冰冷。

只听“紫柏道人”長長吐了口气,道:“群魔島!前輩可曾听過‘群魔島’這三個字 么?”

“錢痴”霍然一震,道:“群魔島!”聲音中充滿惊懾之意。

紫柏道人緩緩道:“不知若干年前,武林中便已有了‘群魔島’的傳說,也不知在若干 年前,‘群魔島’便已与……”

他語聲十分緩慢,神情充滿戒備,說到這里,突地大喝一聲,手掌急揚,一道銀光,帶 著一縷尖銳的風聲,破空而出!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只見這道人高大的身軀,竟也隨著這一道銀光斜斜竄了起 來。

銀光沒人樹影,一雙宿烏,輕唳飛起,卻另有一雙宿鳥,自木葉中跌落。

紫柏道人雙臂一振,腳尖輕點,倒掠而回,青松、獨梧、孤桐各各在暗中喘了口气, “武當四木”果然名下無虛,數丈外宿烏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但他們卻疏忽了近 在颶尺間竊听的人。

“錢痴”忍不住道:“說下去。”

紫柏道人定了定神,接道:“也不知在若干年前,‘群魔島’便已与武林中的七大門派 訂下秘約,‘群魔島’中之人,絕不干涉七大門派中事,也絕不傷害七大門派的弟子,但這 七大門派卻都要答應為‘群魔島’做一件事,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什么事情!”

他輕輕喘了口气,接道:“這秘約在少林、昆侖、崆峒、點蒼、峨嵋、華山以及我武當 派的掌門以及有數几個人口中,代代相傳,也不知道傳了多久,‘群魔島’卻始終未曾動過 這權力,直到……”

他長嘆一聲,接道:“直到月余之前,‘群魔島’突地派來傳訊使者,令我們只要查出 有‘南宮世家’的財物經過武當數百里周圍以內,武當使要派人劫下,還要將護送財物之 人、以他們自身所帶信物標志殺死,至于那些財物,卻可任憑我們處置。”

“錢痴”目光閃動,緩緩道:“南宮世家雖然已有百余年的基業,但除了与鏢局接触 外,從未听過与武林中人有任何來往,怎地會跟‘群魔島’有了仇怨呢?”

紫柏道人嘆道:“貧道們也都十分奇怪,想那‘群魔島’与七大門派訂下這秘約已有若 干年,一直未曾使用權力,想必是對此极為看重,哪知他們此刻卻用來對付与武林毫無關連 的‘南宮世家’,只是敝派掌門人為了遵守前約,又實在不愿与‘群魔島’為敵,在無可奈 何之下,才命貧道們做出此事!”

“青松道人”接著嘆道:“不但敝派如此,峨嵋、昆侖、崆峒等門派,想必也不會兩 樣,只可嘆‘南宮世家’不知与‘群魔島,結下什么怨仇,他縱然富可敵國,卻又怎能禁得 住七大門派与之為敵?”“錢痴”盤膝端坐,木無表情,四下有如死般靜寂,突听山藤一陣 輕晌,一聲嬌喚:“你……”一個長身玉立的英俊少年,面容蒼白而僵木,目光瞬也不瞬, 自山壁后緩緩走出,一步一步地向“武當四木”走了過來。

“武當四木”齊地一惊,閃電般翻身站起,“錢痴”脫口道:“南宮平!”

紫柏道人惊道:“南宮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南宮平腳步不停,突然大喝一聲,舉步一掌,向紫柏道人劈去。

紫柏道人身形閃處,長袖一指,他因心有內疚,實在不愿与“南宮世家”中人動手,僅 是隨意揮出一招。

哪知他長袖方出,南宮平身軀一搖,便已倒在地上。

剎那間但見人影一閃,一個翠衫少女如飛掠來,扑在南宮平身上,惶聲道:“喂…… 你……你……”突地抬起頭來,大罵道:“南宮世家究竟与你有何怨仇,你……你們難道要 把‘南宮世家’的人都害死么?話未說完,已有兩行淚珠,奪眶而出,”武當四木“面面相 覷,滿面惶然。”錢痴“仔細端詳了南宮平兩眼,又輕輕一把他的脈息,道:“不妨事的, 他只是身体虛弱,心火上升,加以疲勞、惊恐、激怒,內外交攻,才會暈倒,并非受了內 傷,只要將息兩日,吃几貼藥就會好了。”

葉曼青輕托起了南官平的身軀,恨聲道:“我只道,‘武當’乃是名門正派,哪知卻是 卑鄙無恥的小人,自今日起你們‘武當派’不但已与‘止郊山庄’結下深仇大恨,我還要教 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你們‘武當派’真正的面目!”

她心中悲憤填膺,話一說完,回頭就走,只見面前人影一閃,“武當四木”已一排擋在 她面前,孤桐道人道:“姑娘慢走!”

葉曼青柳眉一揚,道:“你要做什么?”

紫怕道人長嘆一聲,道:“敝派此舉,實是情非得已,但望姑娘能了解敝派的苦衷。”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什么苦衷!為了自家苟安一時,居然与惡魔訂約,隨意做 出這些不仁不義、不公不道的事,還敢厚顏來替自己解說,這豈非江湖下五門的行徑!”

“武當四木”被她罵得目定口呆。

“錢痴”干咳一聲,道:“姑娘……”

葉曼青霍然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于你什么事,你不是只要有錢到手就心滿 意足了么?”

“錢痴”怔了一怔。

葉曼青目光四掃,道:“你們要么就亂劍齊下將我刺死在這里,要么就閃開道讓姑娘下 山去。”

孤桐道人道:“貧道們既不能傷及姑娘,也不能讓姑娘下山,只得委屈姑娘,到一個地 方暫住些時日,等到……”

葉曼青大喝道:“等到什么?你們這是在做夢,莫看你們‘武當四木’在江湖中頗有威 風,我葉曼青卻沒有將你們放在眼里!”

突听山下“噗哧”一聲輕笑,一個嬌脆有如銀鈴般的聲音吃吃笑道:“好厲害的小姑 娘!”

眾人齊地一惊,齊聲叱道:“誰?”

山岩下“咯咯”笑道:“小妹妹!不要怕,是你的老姐姐來了。”一話聲未了,山下已 有如輕煙般掠上兩條人影,并肩立在山岩的邊緣,山鳳一過,他們的身形也隨之搖了兩搖, 就像是風中的柔草一樣。

“武當四木”心頭一惊:“好高的輕功!”

只見這兩人亦是一男一女,男的亦是英挺俊逸,只是神情間滿帶一片傲气,女的更是嬌 媚絕倫,艷光照人,讓人不敢逼視。

葉曼青惊呼一聲:“梅吟雪!”

“武當四木”又是一惊:只听梅吟雪嬌笑著道:“小妹妹,告訴我,是不是這几個老道 士欺負了你!讓老姐姐替你出气!”

葉曼青面色一沉,冷冷道:“不用費心,我的事我自己會料理。”

梅吟雪秋波一轉,咯咯笑道:“喲,你看你這是在說什么?你手里還抱著個大男人,怎 么會是這四個老道的敵手,若不是老姐姐恰巧經過這里,你這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豈不是要 被人家欺負了。”

她邊說邊笑,嬌軀有如花枝亂顫,眼波更是四下亂飛。

紫柏道人沉聲道:“梅姑娘大名,貧道們雖然久已听聞,但天下武林中人,無論是誰, 在貧道面前說話,也得放尊重些!”

梅吟雪“噗哧”一笑,側目道:“東來,你听到沒有,這四個老道的口气是不是太狂了 些!”

戰東來目光自始至終都在痴痴地望著她,此刻連連頷首道:“极是极是,的确是太狂妄 了些!”

葉曼青冷冷道:“這里的事,和你們毫無關系,你們還是去……去吃點心好了。”雙臂 一縮,將南宮平抱得更緊了些。

梅吟雪笑道:“不管有沒有關系,這件事我是管定了的,你要是不愿看到我這個老姐 姐,你就快點走開好了。”

葉曼青心中暗嘆一聲,忖道:“她還是對他好的,無論怎樣,都要幫他的忙。”

口中冷冷道:“我早就要走了!”腳步一動,只听孤桐道人低叱一聲:“且慢!”

梅吟雪道:“人家大姑娘要走,你們老道攔住人家做什么?”

“武當四木”目光一掃,只見那奇异的老人,昔日的“風塵三友”,今日的“錢痴”竟 已不知在何時走得無影無蹤,孤桐道人腳步一錯,輕輕滑到梅吟雪身前,冷冷道:“久聞姑 娘武功融會百家,深不可測,此刻姑娘對貧道們如此說話,想必是要施展一下身手了。”

青松、獨梧兩個道人身形一轉,品字形立在她身后,只有紫柏道人,面如凝霜,仍木立 在葉曼青身前。

梅吟雪輕輕一笑,望也不望這三個道人一眼,側首道:“東來,你看有人竟敢對我這樣 說話,你還不教訓教訓他們!”

戰東來雙眉一揚,大聲道:“出家人如此無禮,正該教訓他們一番。”

孤桐道人目光一凜,道:“無知豎子,竟敢在‘武當四木’面前說出教訓兩字。”

戰東來微微一愕,道:“武當四木?”

孤桐道人道:“正是!”“嗆啷”一聲,長劍出鞘!

戰東來突地大喝一聲:“武當四木是什么東西。”身形一轉,揮手一掌指向孤桐道人脅 下,“武當”、“昆侖”雖有舊交,但這本就一意孤行的少年,此刻玉人在側,更什么都不 管了。

孤桐道人冷笑一聲,叱道:“孽障!”錯步回臂,抖手一劍,自脅下穿出,直削戰東來 的手腕,這一招招式迅快,部位刁鑽,确是絕妙好招,戰東來沉時揚掌,只見對方劍勢一 引,已向自己當胸刺來。

他身后便是削岩,眼看無處可退,孤桐道人冷笑道:“這等身手,也配……”

話聲未了,只見這少年明明一腳踩空,身形反而斜斜飛起,凌空微一踢腳,雙臂一沉, 蒼鷹般筆直扑將下來。

孤桐道人心頭一惊,連退三步,沉聲喝道:“你可是昆侖門下?”

戰東來腳尖沾地,冷冷道:“昆侖門下又怎樣?”左掌斜削,右掌橫擎,連環拍出三 掌,搶入劍光之中。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好掌法,再加下一招‘三軍齊發’,這老道便要招架不住 了。”原來就在這短短數日之中,戰東來為了博佳人青睞,已將“昆侖”絕技精華,全部告 訴了她。

孤桐道人冷笑一聲,道:“只怕未必!”劍勢翻轉,無比急迅地攻出三劍,看似三招, 實是一招,最后一劍,宛如一片光牆般擋在自己身前。

梅吟雪笑道:“好一招‘堅壁清野’,但也擋不住人家的‘三軍齊發’呀!”

嬌笑聲中,戰東來拗步進身,右足忽地一圈,斜斜踢向孤桐道人持劍的手腕。

孤桐道人劍勢一偏,戰東來左掌已自劍光中穿出,直點他“期門”、“將台”兩處大 穴,孤桐道人挑劍分刺,哪知戰東來右掌已向他時間“曲池”大穴拍來,他大惊之下,身形 一縮,只听“啪”地一聲輕響,戰東來雙掌合攏,竟夾仁了他的劍尖。

這一招四式,當真是一气呵成,快如閃電,孤桐道人惊怒之下,運勁回撤,只覺掌中的 長劍,猶如插人生鐵中一般,他用盡全力,竟也抽它不出。

梅吟雪“咯咯”笑道:“怎么樣,我可是沒騙你。”

戰東來滿面得色,輕喝一聲:“起!”手掌一翻,竟將孤桐道人掌中長劍震飛出去,劍 柄斜斜挑起,剎那間,只听“鐺”一聲清鳴,戰東來得意的笑聲尚未發出,但覺手腕一震, 方自奪來的長劍,便又脫手飛出!

夜色中只見一溜青光,破云而上,孤桐道人手掌一穿,身形斜飛,去勢其快如矢,道袍 颼颼飛舞,長劍勢道未衰,已被他接在手中。

青松道人一劍震飛了戰東來掌中之劍,劍勢不停,直削下來,削向戰東來的手腕,獨梧 道人長劍出鞘,“唰”地一劍,刺向戰東來的左脅。

梅吟雪道:“好不要臉……”突覺頭頂上一縷尖風削下,孤桐道人身劍合一,凌空一劍 削來,這一劍勢道之強,有如霹靂閃電,便是頂尖高手,也万万不可力敵。

哪知梅吟雪居然不避不閃,孤桐道人心中一喜,突見梅吟雪身軀竟平空向后退縮一尺, 几乎已立在危岩之外。

孤桐道人收勢不及,只听“突”地一聲,這一劍竟插入山石中。

“武當四木”,各有專長,但劍法輕功,卻數“孤桐”為胜,他此刻偶一大意,竟連失 兩招,心中羞憤交集,手掌按住劍柄,身軀的溜一轉,雙足便已踢向梅吟雪前胸。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這也是出家人用的招式么?”

開始說話時,她身軀竟筆直地向危岩下落了下去,但說到最后一字,她卻又掠上了這高 達三丈的危岩,身形之輕靈巧快,當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孤桐道人心頭一震,濁气驟升,“啪”地一聲,長劍折為兩段,劍柄崩出落到岩下。他 凌空一個翻身,“颼颼”落在地上,望著插在地上的半截斷劍出神,只听耳畔一聲嬌笑,一 雙纖手,已貼上了他背后的“靈台”大穴。

那邊“青松”、“獨梧”掌中的兩柄長劍,已將戰東來圍在劍光之中,戰東來挾技下 山,此刻實已算得是武林中難見的高手,但此刻兩個功力深湛、享名已久的武當劍客,竟施 展出武當的鎮山絕技“兩儀劍法”!

他師兄弟兩人同時習藝,兩柄長劍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但見劍光繚繞,劍花錯落,戰 東來僅能勉強招架,哪里還有余力還手!

紫柏道人木立在葉曼青身前,他自恃身分,只要葉曼青不動,他也不會出手。

葉曼青道:“你真的不讓我走么?”

紫柏道人道:“因為事屬敝派一派聲譽,貧道不得不如此做了。”

葉曼青垂首望了南宮平一眼,只見他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呼吸十分微弱,她又惊又 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忍住滿腔委屈,道:“若是我發誓此后絕不說出今日之事,你該讓 我走了吧!”

紫柏道人微一沉吟,忽地瞥見四師弟已被梅吟雪制住,心念一轉,立刻道:“姑娘身出 名門,貧道今日就信了姑娘的話。”

身形一閃,讓開一邊,舉手道:“請!”

葉曼青怔了怔,但心中只顧念南宮平的安危,一言不發,大步走去。

梅吟雪一掌貼上了“孤桐道人”背上的“靈台”大穴,輕輕一笑,道:“三位道長可以 住手了么?要是誰再動一動,那么……”突見葉曼青竟已走向山下,不禁一呆,頓住語聲。

紫柏道人沉聲道:“兩位師弟住手!”

青松、獨梧劍光一收,后退三步,紫怕道人大步走向梅吟雪,只見她目光呆呆地凝視著 葉曼青的背影,心中一動,沉聲道:“那位姑娘已經走了,姑娘還要怎樣?”

梅吟雪心中思潮亂得有如春天的帘織細雨,根本沒有听到他的話,孤桐道人卻是滿腔悲 憤!突地大喝一聲,舉手一掌,反揮而出。

葉曼青抱著南宮平,掠下山巔,她這几日來又何嘗不是勞累交加,疲乏不堪,身子方自 落到地上,突覺真力已是不濟,嬌呼一聲,跌倒在地。

這一聲大喝,一聲嬌喚,几乎在同一剎那間發出。

梅吟雪一惊一震,本能地向前一推手掌,孤桐道人悶吭一聲,行出數步,扑面跌倒,而 梅吟雪此刻纖腰微擰,已掠下山岩。

紫柏、青松、獨梧三人,惊呼一聲,涌到孤桐道人身前,紫柏道人惶聲道:“四師 弟……你……你……”

“武當四木”雖非手足,但自幼同門,情感實如兄弟,他四人數十年來,從未受到傷 挫,此刻孤桐重傷,紫柏、青松、獨梧便不禁方寸大亂,紫柏道人更已急得說不出話來。

戰東來目光四掃一眼,聳一聳肩膀,轉身掠了下去,道:“吟雪,吟雪,我們該走了 吧。”志得意滿地向梅吟雪走了過去,這几日來他雖未能真個一親芳澤,但佳人常在身畔, 他已极為滿意,對于來日,更是充滿了信心。

只听那邊山岩下葉曼青的口音冷冷道:“不用你費心,我還站得起來。”

戰東來微一縱身,赶了過去,冷笑道,“你看這女子當真是無情無義,我們剛才解了她 的圍,她此刻就翻臉了。”

葉曼青雖已跌在地上,但怀中仍緊抱著南宮平,此刻喘過了气,一躍而起,冷笑道: “方才是你們解的圍么?哼哼!”

梅吟雪笑道:“小妹妹,我知道,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葉曼青道:“你知道便好。”轉身又要走開。

梅吟雪道:“小妹妹,你要到哪里去?”

葉曼青冷冷道:“你我各行各道,你管我到哪里。”

戰東來道:“誰愿意管你的事?”輕輕一拉梅吟雪衣袖,道:“她既不知好歹,我們還 是走吧!”

梅吟雪笑容一頓,一甩手腕,輕叱道:“你少多話!”

戰東來怔了一怔,梅吟雪瞧也不瞧他,轉面向葉曼青道:“小妹妹,你怀里抱著一個病 人,自己气力也不濟,這里前不沾村,后不帶店,你孤身一個女孩子,走得到哪里?”

葉曼青停下腳步,暗暗嘆息了一聲,梅吟雪又道:“何況他病況看來不輕,若是耽誤了 醫治,說不定……說不定……唉!你放心,我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因為他師傅待我不錯, 他又曾救過我,所以我才說這些話。”

她面上雖仍帶笑容,但心中卻是一片委屈愁苦,要知她一生倔強冷傲,就連她自己做夢 也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也會如此對人關心,居然向另一個女孩說出這樣委屈求全的話來。

葉曼青緩緩垂下頭來,又不禁地暗中長長嘆息了一聲,想到自己不但气力不濟,而且身 無分文,四望一眼,四下一片黑暗,她實在也覺得有些心寒,若是她孤身一人,她什么也不 懼怕,但此刻為了南宮平,她又怎能一意孤行呢?

良久,良久,她終于輕嘆一聲,道:“那么你要怎么辦呢?”

梅吟雪道:“還是讓我陪著你們,先醫好他的病。”

戰東來面色一變,大聲道:“你要跟著他們走么?”

梅吟雪嘴角浮起一絲笑容,轉過頭來,道:“不可以么?”

戰東來道:“我們兩人走在一路,多么自在,加了這個病人,豈非討厭!”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誰要跟你走在一路,你早就可以走了,還站在這里于什么?”

戰東來變色道:“你要我走?”

梅吟雪輕笑著點了點頭。

戰東來呆了一呆,大聲道:“你不能跟他們走,你……你不能离開我。”

梅吟雪面色一沉,道:“你憑了什么?自以為可以來管我的事!”她笑容一斂,面上立 刻有如嚴冬的霜雪般寒冷。

戰東來道:“我什么都告訴了你,什么都給了你,你……”

梅吟雪冷冷道:“什么都是你自愿的,難道我曾對你要過什么了?”

戰東來呆了半晌,突地放聲大喊道:“你不能走,我不能离開你……”雙臂一張,和身 扑了上去,想將梅吟雪緊緊抱在怀里。

梅吟雪雙眉微皺,輕叱一聲:“好賤的男人!”揮掌拍出一掌。

戰東來竟不知閃避,只听“啪”地一聲,這一掌著著實實擊在他左肩之上,他大喝一 聲,飛出五尺,扑地倒下,當場暈厥。

梅吟雪目光滿含輕蔑,再也不望他一眼,拉著葉曼青的手臂,道:“我們走!”

葉曼青回頭一看,終于跟著她走去。

兩人各有心事,俱是默無一言。

葉曼青忖道:“難怪人人說她冷血,她手段的确又冷又毒,但是……唉!她待南宮平, 卻也沒有一絲一毫是‘冷血’的樣子呀。”

只听梅吟雪輕輕一笑,道:“世上有些男人,的确可恨得很,他只要對你有一些好處, 就想要從你的身体上收些什么回來,這是現在,若是早些年,那姓戰的哪里會還有命在。”

葉曼青默然良久忍不住冷冷道:“難道別人就不會真的對你生出情感么?就正如你也會 對別人生出情感一樣!”

梅吟雪呆了一呆,喃喃道:“情感……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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