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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花鈴

第十三章 都為情苦

無數柄雪亮的鋼刀,有如亂雨一般落下,無數個惡魔的頭顱,在無邊烈火中飛舞、呼 號!南宮平……南宮平……

南宮平大喝一聲,翻身坐起,滿頭冷汗,涔涔而落,抬頭一望,哪有烈火、惡魔、鋼 刀……柔和的燈光下,只有兩個姿容絕世、面帶惊惶焦急的絕色少女,并肩卓立在他身邊。

葉曼青道:“你……”

梅吟雪道:“你……”

兩人一起搶步走到床前,“你”字同時出口,卻又同時住口,對望一眼,齊地后退一 步。

南宮平愕愕地望著梅吟雪,道:“你……來……了……”

葉曼青黯然嘆息一聲,垂下頭去。

過了兩天,南宮平便已痊愈,這兩天來他病榻纏綿,中宵反側,既憂慮家里的變故,更 為自己的情愁所苦。

葉曼青固是輕顰垂首,滿怀幽怨,梅吟雪的嬌笑聲中,也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愁,南宮平 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更是心亂如麻,不能自理。紙窗開了一縷,窗外清風入戶,“波”的 一聲輕響,油盡燈滅,室中一片黑暗,梅吟雪与葉曼青早已悄然离開了他的房間,此刻她們 在想什么?

他黯然長嘆一聲,推被而起,悄俏穿好了衣服,不告而別,雖然對她們不住,但除了不 告而別,他還有什么別的路途。

他黯然推開了向南的窗戶,心中亦不知是痛苦抑或是歉疚,也許這兩种情感都有,也許 他心里多的只是惆悵与蕭索。

葉曼青斜倚在床邊,云鬢蓬亂,她芳心也正如鬢發一樣,“他愛的還是她,我又何必在 當中苦苦折磨。”幽幽一嘆,霍然站起,在室中緩緩走了兩圈,一步走到窗前。

她黯然推開了向北的窗戶,在心底暗自低語:“我走了,但愿你們永遠幸福,只要你幸 福,我……”眼帘一闔,落下兩粒晶玉的淚珠。

一燈如豆,梅吟雪獨自坐在燈畔,燈光洒滿室內,她的悲哀,卻已溢出窗外。

窗外有風無露。天地滿是寂寞,她舉手一拭面上的淚痕,暗中低語:“梅吟雪……梅吟 雪,你為什么變得如此痴了,你年華已去,滿身罪孽,怎么能配得上他,他的病已好,又有 個多情的少女陪在身旁,你還留在這里做什么?”

她凄然地一嘆,緩緩站了起來,“走吧,要走就走在此刻,再遲你就走不動了。”

她黯然推開了向東的窗戶,輕輕道:“我走了,你不要怪我,我這是為了你好,其 實……其實我又何嘗不想永遠陪著你……”語聲未了,淚珠終于又自沾濕了她方自擦于的面 頰。

穹蒼陰冥,南宮平仰天低嘆道:“吟雪,曼青,不要怪我,我走是為了你們的幸福,我 家中已遇惡變,前途未卜吉凶,怎忍拖累了你們。”深深吸了口气,一掠出窗。

黑暗中突地傳來一陣哀怨的歌聲:“……他三人含淚各分西東,只唯愿往事都能成夢, 是夢是真?是真是夢?到后來誰也分不清楚,問蒼天‘情’是何物,卻叫人都為情苦……”

一個縷衣盲眼的老人,手拉胡琴,自陰暗的牆角下走過,一個蒼白而憔悴的女孩子輕輕 牽住他的衣角,這老人莫非也有過凄惻的往事?否則他怎能唱出如此動人的哀歌。

南宮平俏然落在他們身后,呆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逐漸消失,心中只反复咀嚼著那兩句 哀歌:“情是何物,卻叫人都為情苦……”

頓時間他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長嘆一聲,迅速地奔人黑暗中,遠處一點晨光方 露。

夜色如墨,急鳳驟雨,一座高達三丈的門戶,聳立在漆黑的夜色中,石門上滿雕著微笑 著的仙人与猙獰的惡獸,石門后是一條漫長而彎曲的道路,夾道的兩行林木,在狂風中旋 舞。

茁壯的樹木椏枝,低垂在泥泞的道路上,庇護著樹下的羊齒草,風鈴草,有如壯漢強壯 的臂膀。一條人影,飛快地掠入石門,踏上泥泞的道路。

一聲雷震、一道閃電后,這人影微一頓足,前面夜色沉沉,看不到一絲亮光,他滿身水 濕,衣衫狼狽,白蓬亂的頭發上流落的,亦不知是汗珠抑或是雨水,此刻他雙眉深深一皺, 目光在閃電下四下一掃……如此狼狽的少年,竟仍有如此明亮的目光。

凄厲的風聲中,只听他暗中喃哺自語:“南宮平,南宮平,你終于回到家了……”

語聲在欣慰之中充滿凄涼,想見他在這一路之上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自北至南,一路 上所有“南宮世家”的店鋪,竟被一起變賣,使得這自生以來,一直受慣奉承的富貴少年, 嘗遍了世間所有的冷眼与輕蔑,他外面的長衫,也已換做了充飢的食物。

面對狂風,他挺起了胸膛,伸手一掠面上的水珠,再次往前奔去,又是一聲雷震,雨旁 的暗林中,突地響起一聲厲叱:“停步。”

眩目的閃電中,兩條人影交剪而出,南宮平身形驟頓,只見兩條黑衣疾服的蒙面大漢, 一人手持長劍,一人手持雙筆。

攔住道路,右面一人厲聲道:“朋友竟敢夜闖‘南官山庄’,莫非不要命了?”

左面一人大喝一聲,道:“你既敢闖了進來,還打算再出去么?”劍光一閃,直刺南官 平咽喉,招式狠辣急快,一招便要奪人性命。

南宮平呆了一呆,身形急閃,沉聲叱道:“兩位住手!難道不認得在下是誰么……”

右面一人雙筆交錯,閃起兩點寒芒,疾點南宮平左脅兩大要穴,歷喝道:“無論是誰, 在這三十日里,也不能擅入此間一步。”

南宮平左掌斜揮,后退三步,再次沉聲道:“兩位住手,在下便是南宮平。”

持劍大漢身形一頓,突地縱聲狂笑起來,道:“南宮平,南宮平,你已是第四個假冒南 宮平妄圖混人此地的人了。”話聲未了,劍光再展,霎眼間又自攻出三招。

南宮平怒道:“兩位如不相信,南宮平只得闖上一闖了。”

左手一領對方眼神,右掌搶入劍光,“呼”地一掌,擊向對方肩上,這一掌招式雖凌 厲,但仍無傷人之意,只是攻向對方不致命之處。

持筆大漢厲聲道:“此刻這‘南官山庄’,已被十六位武林高手護住,你縱有天大的本 事,也難攻人此庄一步!”

此人語聲沉重,招式激厲,每發一招,必是南宮平必先自救之處,那持劍大漢的招式卻 是飛揚靈挺,劍光閃閃,點水難入。

南宮平心中滿是疑團,恨不能早些見著自己的爹爹,此刻偏又被這兩人阻扰,他赤手空 拳應付這三件兵刃,一時之間,竟然脫身不開。

風聲呼嘯,泥水飛激,石門外突又掠入三條黑影,持劍大漢眼神一掃,沉聲道:“石老 二,又有點子進來了:你快過去招呼。”

持筆大漢“石老二”皺眉道:“這三人身法不弱,你還是快發訊號……”

持劍大漢冷笑道:“我兄弟兩人今夜若不能把守此處,以后還見得了人么?”突地手腕 一揚,三道銀光破空飛出,直擊冒雨而來的三條人影。

石老二呆了一呆,亦擰身扑了上去,只見這三條人影當中一人手掌一揮,竟將這三道銀 光一起反震回來,石老二雙筆一錯,“叮叮叮”三聲,將暗器擊落,厲聲道:“黑夜闖庄的 朋友,快退回去。”

夜雨中只見這三條人影,亦是一身疾服,黑衣蒙面,左右兩人手持雙刀,當中一人卻是 赤手空拳,蒙面的絲中下,微微露出一截自須,三人齊地冷笑一聲,疾攻而上。

石老二手腕震動間,雙筆暴起十數點烏光,分擊這三人當胸大穴!

蒙面白須老人雙臂一張,身形突頓,縱聲道:“攔路的朋友可是‘點蒼’雙杰石氏昆仲 么?”

石老二厲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若不退回,休怪我手下無情。”說話之間, 筆勢不停,“錯落梅花”,連發三招。

蒙面白須老人冷笑一聲,雙臂振處,骨節一陣山響,沉聲道:“兩位退下,讓老夫來見 識見識點蒼絕技!”

兩個手持雙刀的蒙面人,刀花一舞,齊地退下,蒙面老人已与石老二打在一處。

三招一過,蒙面老人厲叱一聲,手腕一反,掌中突地多了一條形狀极為奇特的骨烏長 鞭,只听一陣凌厲的呼嘯划空而過,鞭勢如鳳,“狂飆落木”、“風卷殘云”,兩招四式, 霎眼間便將石老二卷入激厲的鞭風中。

石老二目光一凜,失聲道:“任狂風。”

蒙面老人哈哈狂笑道:“不錯!想不到歸隱湖山二十年后,武林中還有人認得老夫。”

持劍大漢目光亦自一凜,他拼力纏住南宮平一雙鐵掌,已是吃力万分,此刻一听這蒙面 老人竟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巨盜,心頭更是大惊,左手一探衣襟,甩手拋出一“道烏光, 破空急上,只听”波“地一聲,這道烏光竟凌空震散,散出一蓬火雨。南宮平被他拼死纏 住,心中更是惊疑,他兩人若是護守庄院,為何行蹤卻又如此隱秘,蒙面藏形,顯見是不愿 被認出他們的身份,這任狂風洗手已有二十年,此來又為的什么?心念一閃面過,只听石老 二道:“任狂風,你不惜破了二十年前金盆洗手時發下的重誓,難道不怕‘風塵三友’等找 你么?”

任狂風哈哈大笑道:“江湖間數十年未見‘風塵三友,蹤跡,只怕他三人早已死了,老 夫重誓已解,听到這里有百十万兩銀子,不覺又手痒了起來,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點蒼雙 杰‘,今日怎會為人看家護院,難道那百十万兩銀子里,也有你一份么?”石老二冷笑道: “你若想來動這里的珍寶,你是做夢!”

雙筆翻飛,只守不攻,但已被任狂風掌中這一條奇形長鞭,逼得透不過气來。

南宮平劍眉一皺,大喝道:“住手。”

持劍大漢劍勢一緩,南宮平突地翻身一掌,直劈任狂風的后背,這一掌風聲虎虎,卻已 用了全力。

任狂風身形一扭,掌中長鞭,競被這一掌震得蕩開半尺。

石氏昆仲不禁怔了一怔,任狂風更是心頭一惊,沉聲道:“少年你這是干什么?老夫若 是攻入此庄,那百十万兩銀子,少不得你也有一份。快些退后,將那石老大收拾下來!”

持劍大漢“石老大”訊號發出,援兵卻未見到來,心下不禁暗暗著急,聞言大喝道: “朋友休要被他所騙,這姓任的有名心狠手辣,打家動舍,有如狂風掃葉,半片不落,再也 不會給你的,你若是助我將之擊退,我兄弟兩人倒可送你些盤纏。”

南宮平掌勢如風,耳中听得這些人將自己家中的財寶分來分去,竟把自己看成個線上開 扒的強盜,心中不知是笑是怒。他雖對石氏兄弟行跡頗為怀疑,但人家畢竟是在幫助“南宮 世家”護守庄院,是友非敵,而這任狂風卻顯見是來謀劫財物。

十數招一過,他只覺這昔年橫行江湖的巨盜,武功果有過人之處,一條鞭施展開來,當 真有如怒飆狂風,教人難以抵擋。

那任狂風心頭卻更是駭异,這少年赤手空拳,居然能抵敵自己掌中這柄長鞭,絲毫不呈 敗象。

石老二身形已自退后,兩人低語一句,身形齊展,向那兩條手持雙刀的蒙面人扑去,蒙 面人雙臂一振,震起漫天雪片似的刀花,向石氏昆仲當頭壓了下去,石老二冷笑道:“果然 是太行山的‘花刀’李家兄弟。”

黑衣蒙面人嘿嘿冷笑道:“石老二好亮的招子。”右手刀一招“立劈五獄”削將出去, 左手刀柄突地向上一挑,挑去了蒙面的黑中,狂笑道:“我李鐵虯就讓你看看‘花刀’李大 太爺的真面目。”

“雪刀”李飛虯亦自挑開蒙面中,厲聲道:“見不得人的鼠輩,你們看清楚了,好在閻 王爺面前告狀。”

這兄弟兩人俱是豹頭環目,滿面虯須,聲音沉猛,身形高大,但掌中雙刀,卻是輕靈巧 快,四柄刀配合得嚴絲合縫,望來當真如花如雪,漫天飛舞。

石家旯弟目光森寒,一言不發,南宮平掌御長鞭,心中暗忖:“這些人俱是武林中一等 高手,此番齊地來到‘南宮山庄’,難道爹爹已將變賣各地店鋪的銀子,全都運到這里來 了?他老人家如此做法,卻又為的是什么?”

鳳聲凄厲,雨更大了,兩邊暗林中,突地飛起了三蓬火雨,火光飛激,沖天而上。

接著,四下又響起了一陣尖銳凄厲的呼嘯,不時又是兵刃相擊聲、厲聲叱 聲,自風雨 中隱隱傳來,大地間立刻彌漫起一片殺气。

任狂風、“花刀”兄弟、石氏昆仲,目光俱是大變。

石老二沉聲道:“那邊的卡子上,想必也來了闖庄的人!”

石老大道:“任狂風,秦亂雨,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任狂風既然來了,想必秦 亂雨自然也到了!”

任狂風哈哈笑道:“老實告訴你,十三省黑道上的好朋友,今日都已到了這‘南宮山 庄’,你們還不如快將一批珍寶獻出,又何苦為南宮常恕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鞭梢划風,急攻三招。

南宮平此刻更是心急如焚:“爹爹不會武功,若被這班人攻了一個進去,如何是好。” 他情急之下,長嘯一聲,凌空飛起。

南宮平嘯聲一頓,只見他身形凌空轉折,雙掌齊下,十指如鉤,左掌一翻,閃電般抓住 了任狂風的鞭梢,右掌夾頸切下,一招兩式,勢若神龍。

任狂風沉腰坐馬,身形一緩,后退三步,運勁抽鞭,口中惊呼道:“神龍身法,止郊門 下!”

石氏兄弟對望一眼,失聲道:“果然是南官平。”

南宮平腳踏實地,運勁于掌,那一條烏骨長鞭,被他兩人運勁一拉,有如弓弦般繃得筆 直。

兩人俱是面色凝重,四雙腳踏在泥泞的道路上,足踝俱已深陷入泥。

狂風急雨中,呼哨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迫,林梢又沖起了兩蓬火雨,几點四放的火 星,隨著狂風吹到南官平身上。

滿天火星中,突有一條人影,自暗林中沖霄而起,凌空一連翻了兩個跟斗,一勢“乳燕 投林”,筆直地朝這里沖了下來!

石老大目光一亮,道:“好了。”

任狂風變色道:“點蒼燕也在這里!”真气一懈。

南宮平厲叱一聲,雙足离地,向后一跳,那柄長鞭,競被他生生奪過。

那沖天而下的人影“點蒼燕”腳一踏地,立刻冷笑道:“任狂風果然在這里!”

眼看到南宮平竟將任狂風長鞭奪過,失色道:“這位朋友是誰?”

石老二道:“此人便是南宮平!”

“點蒼燕”道:“真的?”

石老二道:“正是神龍身法,再也不會錯了。”

南宮平暗中松了口气,忖道:“這些人終于認出我了。”

微一抱拳,沉聲道:“各位仗義來守‘南官山庄’,南宮平心中感激,但望各位在此抵 擋一陣,南宮平先進去看看家父。”

他手握長鞭,指縫中已微微沁出血絲,此刻微一抱拳,轉身而去,哪知面前人影突地一 花,“點蒼燕”竟又攔在他面前。

南宮平奇道:“難道閣下不相信兄弟便是南宮平么?”

點蒼燕面沉如水,冷冷道:“正因閣下是南宮平,是以更進去不得!”

南宮平怔了一怔,奇道:“這……這是為了什么?”

點蒼燕道:“你多問無用,快退回去!”舉手一掌,直擊南宮平。

南宮平心中更是惊疑,擰身退步,突覺手腕一緊,長鞭又被任狂風抓住了一頭,任狂風 厲叱一聲,全力奪回長鞭,樓頭向南宮平掃下,點蒼燕雙掌翻飛,也自拍向南官平胸膛。

這兩人俱是武林頂尖高手,招式激厲,勢不可擋,南宮平勉強避開一招,任狂風哈哈笑 道:“我只當你‘點蒼’派來保護‘南宮山庄’的,卻不知你們也沒存好意……”

語聲未了,點蒼燕雙掌齊出,左掌拍向南宮平,右掌竟全力擊向任狂風。

任狂風怔了一怔,手腕一反,本是擊向南宮平的一招,中途變向,“靈蛇乘風”,直掃 “點蒼燕”左肋之下。

南宮平左拳右掌,左拳直擊,右掌橫切,一擊任狂風,一擊“點蒼燕”,他三人連環出 手,彼此相擊,南宮平忽而是以一敵二,忽而卻又變了以二敵一,也不知這兩人誰是自己朋 友,誰是自己敵人,他心中早已亂了一團,實在猜不透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狂風一條長鞭,左揮右掃,“點蒼燕”一雙鐵掌,左擊右打。

南宮平身形一縮,閃電般擰身向庄園里掠去,哪知任狂風、點蒼燕卻又一起攔住了他的 去路,南宮平厲聲道:“點蒼燕,你系出名門,難道也變做劫人財物的強盜了么?”

點蒼燕冷笑道:“誰要你的財物:“任狂風接口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擋老夫們的 財路?南宮平亦自厲聲道:“既然如此,怎不讓我進去?”

點蒼燕面沉如水,閉口不答,招式卻更加激厲。

那邊石氏昆仲力敵“花刀”兄弟,此刻漸漸占了上風,而暗林中的呼哨叱 之聲,卻越 來越近,其中還不時夾雜著一聲聲慘呼,顯然是已有人負傷而死,只有山林深處的庄園那 邊,仍是夜色沉沉,沒有一絲一毫動靜。

突听一聲慘叫,響在身側,“雪刀”李飛虯刀光一亂,石老二乘勢一招“回龍舞柳”, 一劍刺中了他的左肩,鮮血激射而出,濺在石老大衣襟之上,李鐵虯惊道:“二弟,你沒事 么?李飛虯牙根一咬,挺刀又上,刀法更是瘋狂,突地飛起一腳,踢飛了石老大左掌中的判 官鐵筆,李鐵虯狂吼一聲,揮刀一斬,將石老大左臂划開一道血口,石老二反腕一劍,劍勢 如虹,又刺在李鐵虯右臂之上。剎那間四人身上俱已濺上鮮血,但誰都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負傷而戰,戰況更是激烈。任狂風大喝道:“你三人若非貪圖財物,為何為南宮常恕如此拼 命?”

南宮平怒道:“你三人若是助我‘南宮山庄’,為何不讓我進去?”

點蒼燕、石氏昆仲仍是一言不發,埋頭苦戰,雨水沖下了血水,流在泥泞的道路上,突 听一聲大喝,一聲慘叫,一條人影,自暗林中翻流而出,胸前一道血口!點蒼燕目光掃處, 飛起一腳,將之踢開一丈。

李鐵虯狂吼一聲:“不好!‘猛虎’趙剛到了!”

石老二冷笑道:“再不退下,教你這班人一個也莫想生出此庄!”

語聲未了,又是一條人影帶著慘叫之聲自暗林中沖出,筆直沖到李鐵虯面前,掌中長劍 拼力一揮,雙目一翻,口中狂噴一口鮮血,扑地反身倒下,身上一無傷痕,竟被人以內家掌 力擊斃!

石老大變色道:“不好,五師弟被害了。”方待轉向查看,李飛虯呼呼兩刀,逼得他連 退三步。

李鐵虯冷笑道:“十三省道上朋友俱都在此,你‘點蒼派’今日只怕要全派覆沒在這里 了。”

石老二怒喝道:“放屁!”劍光閃閃,一連削出五劍!

天色更暗,似乎蒼天也不忍再看地上這一番血戰!

“點蒼燕”面色越發沉重!

任狂風目光更是凄寒!

南宮平心念一轉,突地甩下任狂風,一連向“點蒼燕”攻出七掌,掌風激烈,全是進手 招式。

任狂風精神一長,心想乘此机會先除去了“點蒼燕”,長鞭狂風般掃下,“點蒼燕”招 式果然大亂,任狂風厲叱聲中,一鞭掃中了他左時,“點蒼燕”一代名手,雖敗不亂,劈手 奪住了他鞭梢,一腳踢在他左胯骨上。

南宮平目光掃處,再不遲疑,掌勢一穿,橫飛而起,全力掠向庄院深處!

第十四章 苦雨凄風

南宮平身形一起,石老大突地厲叱一聲,擰腰轉身,右掌急揚,掌中僅剩的一枝判官 筆,脫手飛出,帶著一股勁風,直擊南宮平后身!南宮平頭也不回,也不閃避,猛力前竄, 這枝判官筆雖然打在他身上,卻已是不能穿魯縞的強弩之未了。

李飛虯目光一閃,殺机突起,此刻石老二劍削來,他竟不避不閃,刀光一轉,一刀自石 老大項頭,劈到脊椎盡頭,鮮血飛濺,俱都濺在面上。

石老大狂吼一聲,反身扑上,李飛虯雙刀一挺,生生自石老大腹中穿過,但石老大雙掌 箕張,也已勒住了他的咽喉,十指如鉤,深入肉里,李飛虯雙晴一凸,七竅之中,俱都流出 了鮮血。

石老二惊怒交集,狂吼一聲,一劍刺人了李飛虯的肋下,自左肋刺進,由右肋穿出,一 柄三尺青鋒,竟齊根而沒。

李鐵虯雙刀劈下,一刀斬下了石老二右臂,厲聲嘶道:“拿命來!”

嘶聲未了,石老二亦自“砰”地一掌,著著實實拍在李鐵虯胸膛上。

李鐵虯狂吼著噴出一口鮮血,掌中雙刀“嗆啷”落地,石老二右臂齊根而斷,卻看也不 看一眼,生像斷去的不是他臂膀,一掌得手,接著飛起一腳,直踢李鐵虯下陰“鼠裕”大 穴!

只听李鐵虯慘呼一聲,身軀拋起一丈,“砰”地落入了暗林,再也無法活命,黑道名 手,“大行雙刀”,竟在剎那之間,一起喪命。

石老二身軀搖了兩搖,嘴角泛起一絲凄惻的笑意,喃哺道:“老大,我為你報仇了。” 語聲方了,自己也當場暈了過去。

“點蒼燕”彼任狂風一鞭掃在左時上,只覺一陣劇痛,痛徹心骨,目光轉處,見到石氏 昆仲竟与對手同歸于盡,面色更是大變,眨眼間滿頭冷汗拼落,暗嘆一聲:“罷了!”

抬目望去,只覺任狂風亦是面色鐵青,他被“點蒼燕”一腳踢中胯骨,亦是奇痛攻心, 耳中听到“太行雙刀”的厲吼慘呼,知道這兄弟兩人已命喪此處。兩人目光相望,任狂風大 喝一聲,揮鞭而上。

哪知“點蒼燕”突地低叱一聲:“住手!”

任狂風手腕一挫,長鞭回撤,“點蒼燕”目光四掃,滿地俱是血水,神色不禁一陣默 然,暗中嘆道:“掌門師兄,你休要怪我膽怯,但我又怎能令‘點蒼’一派的精銳,俱都喪 在這一役之中!”

轉念至此,他牙關一咬,沉聲道:“你‘風雨雙鞭’今日召集了這許多黑道朋友來此, 為的只是那一批財寶么?”

任狂風心中一動,雖然痛得滿頭冷汗,臉色絲毫不變,反而仰天狂笑道:“這班黑道朋 友,若不為了財寶,不遠千里而來,難道是瘋了么?”

“點蒼燕”咬牙道:“你等奪得了財物,若是立刻遠离此地,快快分贓,快快回山,我 公孫燕就放你等過去!”

任狂風狂笑不絕,道:“我等得手之后,自然拍掌就走,等在這里做什么,人道‘點蒼 燕’是個聰明人物,此刻怎會說出這樣的呆話?”

公孫燕目光一閃,突地探手入怀,任狂風心頭一惊,再退三步,只道他要施出暗器,哪 知公孫燕手腕一揚,竟向天甩出三道烏光,只听‘波、波、波“三聲輕響,三蓬火雨,飛激 四散,只見十數丈方圓,俱是燦爛的火星。任狂風心念轉處,已知他是召回同門,立刻撮唇 長嘯一聲。剎那間只听暗林中響起一連串低叱:“住手……住手……”

一條高大無比的人影,當先飛奔而出,一面厲聲問道:“任老大,怎地了?此人滿頭自 發,聲如洪鐘,但神色之間,亦是狼狽不堪,衣衫透濕,又是血水,又是雨水,掌中一條烏 骨長鞭,鞭梢伶仔地持著一片慘白的皮肉,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盜”風雨雙鞭“中的老二 秦亂雨!任狂風眉梢一揚,緩緩道:“點蒼燕撒手了!”

秦亂雨呆了一呆,嘿嘿笑道:“好,好……”見到地上“太行雙刀”的尸身,笑聲不禁 一頓。

轉瞬問兩旁暗林中又有二十余人影飛奔而出,身軀有高有矮,身形有快有慢,其中十六 條人影,目光一轉,便即掠到“風雨雙鞭”身后,另外四個高髻道人,三個持劍少年,卻掠 到公孫燕這邊。

公孫燕目光一掃,神色更是黯然,一個紫面黑須的道人閃目望處,失聲道:“石大哥, 石二哥……竟……”語聲顫抖,再也無法繼續!

“點蒼派”此番高手盡出,但此刻十七人中,競死了九個!

秦亂雨目光一掃,神色也是一呆,喃喃道:“……十六……十六……十八……”

瞠目大喝道:“林中還有人么?”

喝聲凄厲,激蕩在急風苦雨的暗林間,但四下卻漫無回應!

黑須道入冷笑一聲,揚劍道:“不必問了,貧道雖已久久未開殺戒,但今夜卻也誅去了 七個!”一串和著鮮血的雨水,自劍脊飛射而出。

秦亂雨大喝一聲,道:“好個惡道,你……”

任狂風伸手一拉他的臂膀,道:“二弟住口!”轉目一望,冷冷道:“久聞點蒼‘黑天 鵝’劍快如電,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黑須道人雙目一張,厲聲道:“不錯,我天鵝道人便是心狠手辣又當怎地,今日要誅盡 你這幫強盜!”

任狂風冷笑一聲,公孫燕長嘆道:“三弟,今日罷了!”

天鵝道人目光一涼,道:“什么罷了?”

公孫燕面沉如水,緩緩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面色一變,目光掃處,只見點蒼門下,俱已神色狼狽,有的身上帶傷,有的長 劍失落。

這性如烈火的點蒼劍手呆呆地怔了半晌,突又大喝道:“我點蒼門下,焉有見強而畏之 輩!今日便是全部戰死在這里,也要和他拼上一拼。”

公孫燕面色一沉,叱聲道:“住口!”手掌一揚,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雙拳緊握,全身顫抖,只見任狂風呼哨一聲,十八條黑道群豪,俱一起掠向庄 院深處,天鵝道人顫聲道:“二哥,你……你難道要將‘點蒼派’聲名一夕斷送?”

公孫燕長嘆一聲,道:“三弟,你終是最不明白二哥的苦心……”

他目中突地閃過一陣殺机,接口道:“這幫黑道高手,到了庄院之中,豈非又是一場血 戰,到那時無論誰胜誰敗,必定是互有虧損,我們等在這里,以逸待勞。好好歇息一陣,無 論是誰,只要運送那批財物出來,你二哥豈會讓他們生出此庄?”

天鵝道人怔了怔,突地還劍入鞘,躬身道:“二哥深算,小弟不及,但望三哥恕小弟魯 莽之罪。”

公孫燕環顧一眼四下的點蒼弟子,黯然嘆道:“總之,為了那數十年前‘魔約’,今日 我點蒼門下若能有一人生還,已是不易,我……唉!我但求那批財物,不被‘南官世家’中 人護送出去,今日雖死無憾,掌門師兄又……唉!只有三弟你正值英年,又是我‘點蒼派’ 的第一高手,我點蒼一派今后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人身上了。”

天鵝道人木然半晌,緩緩轉過頭去,不愿自己的淚光被人看見,四下的點蒼弟子,誰也 沒有抬起頭來。

只听凄厲的風聲,在黑暗的林木中呼哨作響……急躁的雨點沖散了地上一灘灘眩目的鮮 血……

夜更深了!

夜更深了。

南宮平冒雨狂奔,一陣陣冷風,像刀一樣刮在濕透的衣衫上。

十數個起落之后,他目光已可接触到那個巍峨的屋脊,有如史前的猛獸般在黑暗中矗立 著,而那雄奇的滴水飛濺,卻像是它的一雙巨翅,要在這漫無風雨中振翼飛起。

南宮平心神一振,心神更急,所有的一些不可理解的疑團在片刻后便將得到答案,而他 的心卻更像是一枝挂在繃緊了的弓弦上的長箭。

幢幢屋影中有几點昏暗的燈光,那和“南宮山庄”昔日的輝煌燈火是多么不同。

南宮平如風般扑上了一條長達二十余級的石階──這是他自幼熟悉的地方,他腳尖接触 到這冰冷而潮濕的石階,心底卻不禁升起了一陣溫暖。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影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回去!”三點寒星,成“品”字形 激射而出,兩急一緩,兩先一后。

南宮平目光指處,那原在后面的一點寒星,勢道突地加急,南官平大惊之下,擰身縮 頸,只听“呼”地一聲,一道風聲自耳側掠過,風聲之激厲,几乎震破了他的耳鼓,而另兩 道寒星凌空一折,竟各各憑空划了道圓弧,飛虹般擊向他左右雙肩,南官平腳底一蹬石階, 身形倒飛而起,一連打了几個跟斗,重又落到那一條長長的石階下,只听“叮”的一聲,兩 點寒星交擊,拼出几點火花。

這暗器手法之妙,力道之強,竟是南宮平生平未見,他再也想不到山庄中竟還有功力如 此深厚的武林高人!

只見屋中暗器一發,便重歸寂靜,也不知道一棟巨宅中,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

陷藏著什么危机?

“爹爹和媽媽難道……難道已不在這屋里了么?”

南宮平不敢再想,身形一振,再次扑上,嘶聲喝道:“屋里是哪位朋友!南宮平回家來 了!”

喝聲未了,只听屋中一聲惊呼道:“是平儿么?”一條人形,其疾如電,隨著呼聲飛掠 而出,南宮平還未來得及閃避,這人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宮平一掙不脫,心頭大 震,閃目望去,只見此人鬢發蓬亂,一雙眼睛,卻是慈祥而明亮,赫然竟是他母親!

他有生以來,做夢也未曾想到,他母親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功,只覺心中一呆,南宮夫人 已一把將他攔人怀里,顫聲道:“孩子,你回來了,你回來得正好!”一陣溫暖慈祥的母 愛,使得南宮平所有的勞累、飢渴、惊駭、疑懼,在這剎那之間,俱都獲得了補償。

廳中燈火昏暗,一盞孤寂的銅燈,几乎被那一陣方自乍開的廳門中驟然吹入的風雨吹 熄。

燈火飄搖中,只見數十口紅木箱子,高高堆在大廳中央,木箱子零亂地釘著一些暗器、 弩箭,四邊的靠椅上,狼狽地斜靠著數條勁裝大漢,有的神情沮喪,滿身鮮血,有的气喘咻 咻;閉目養神,顯見已曾經歷過一場劇戰,甚至已都負了重傷。

在這零亂狼狽的大廳口,卻有一個神色仍然十分安詳的華服老人負手而立,門外的風雨 吹得他頷下的五柳長須絲絲拂動,卻吹不動他恢宏的气度,堅定的目光。

南官平輕呼一聲:“爹爹”,一步掠了過去,扑地跪在這老人身前。

南宮常恕輕嘆一聲,伸手輕撫他愛子肩頭,卻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南宮夫人輕輕抽出一條絲中,擦干了南宮平頭上的雨水和汗水,柔聲道:“孩子,這些 日子來,苦了你了,以后只怕……只怕更要讓你吃苦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笑,仍是默然無語。

南官平只見到他爹爹黯然的神色,見到他媽媽憔悴的容顏,再見到這亂成一團的廳堂, 心里更已是惊疑,也顧不得和他久別的雙親再敘家常,翻身站起,脫口問道:“爹爹,你將 江南所有家店一起賣去,是為了什么?那‘點蒼派’与我們素無來往,此刻為何圍住了‘南 宮山庄’,仿佛是要守護”南宮山庄‘,但卻又似對我們不怀好意,還有,那在武林中只聞 傳言,卻無人見到的’群魔島‘,又為什么要和咱們作對?爹爹,請你快說出來,孩儿真的 急死了。“他一口气說了出來,眼睜睜地望著他爹爹,南宮夫人幽幽一嘆,道:“有話慢慢 說,孩子,你怎么還是這樣沉不住气。”

南宮常恕面色凝重,大步走到廳門,凝視半晌,突地轉過身來,躬身一揖,道:“各位 請恕在下無禮!”

眾人俱都大奇,有的不禁掙扎站起,訥訥道:“這……這……”

話聲未了,只見南宮常恕身形突地一閃,只見滿廳人影拂動,四下的勁裝大漢,已一起 倒在椅上,暈睡過去,瞬眼間便發出了鼾聲,競似睡得极熟。

南宮平見他爹爹在舉手之間,便將這些大漢的“睡穴”一起點住,心下不覺更是惊駭交 集,脫口道:“爹爹,你竟是會武功的!”

原來普天之下,再無一人知道“南宮財團”的主人竟是武功絕世的江湖奇士,就連他儿 子都是此刻第一次見到。

南宮常恕面壁而立,頭也不回,沉聲道:“平儿,你自幼錦衣玉食,凡事都由得你任性 而為,即使犯了過失,你爹爹和你母親也從未責罵過你一言半語,你可知這是為了什么?”

南宮平雖見不到他爹的面容,但見他爹爹雙肩顫抖,顯見心情激動已极,心下不覺駭 然,惶聲道:“孩儿……不知道!扑地跪了下去,失聲接道:“孩儿犯了過錯,爹爹原該責 打的。”

南宮夫人面容蒼白,急走兩步,突又頓住身形,掩面道:“大哥……這……孩子為何如 此命苦!”

南宮常恕仍未回頭,但身軀的顫抖卻更加劇烈,緩緩道:“我這樣對你,只因你從今而 后,非但不能再享受世上任何幸福溫暖,還要吃盡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困苦,你可愿忍受 么?”

南宮平強忍著滿眶的淚珠,顫聲道:“孩儿為爹爹媽媽吃苦,本是應該的,但……爹爹 你總該告訴我,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廳外,風雨敲窗,聲聲令人斷腸……

南宮常恕十指漸漸收縮,漸漸握緊了雙拳,語聲也更是沉重。

“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他沉聲道,“這財富是如何來的,你可知道么?”

南官平心頭一震,道:“難道……難道……”

南宮常恕截口道:“你的玄祖,本是個最窮困的人,他受盡了貧窮的折磨,發誓要成為 天下的巨富,辛苦積下了一筆資本,隨著一幫海客到海外經商。哪知船到中途,卻遇見了風 暴,你玄祖雖攀在一片船木,漂流到一個不知名的海島上,僥幸未死,但卻又變得雙手空 空,一無所有。”

他緊握雙拳,沉聲接口道:“他老人家發覺自己壯志又复成空,不覺悲從中來,忍不住 痛哭起來,哪知那海島井非無人的荒島,他老人家在絕望之中,忽然發覺這島上竟有許多個 身穿古代衣冠的老人,原來這不知名的海島,竟是在武林中傳說最久也最神秘的‘諸神之 殿’。”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震,只听他爹爹接道:“那些老人問過你玄祖的身世与經歷,仔細將 老人家端詳了一遍,竟將他老人家留了下來,一晃三年,這三年中你玄祖受了許多折難,吃 了許多苦,三年后那些人突然將你玄祖帶到海邊,海邊上竟已停泊了一艘巨船,船上堆積著 無數珍寶!”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玄祖正看得目定口呆,哪知那些奇异的老人卻將這艘海船送給 了你玄祖,但是卻要他老人家發下重誓,訂下契約,此后‘南宮’一家,每隔一代,便要令 長子帶著一批銀子,送到‘諸神殿’去,每過一代,銀子便要增加一倍,除非南官一族自絕 后代,這契約便永遠不能違背……”

南宮常恕接道:“到了你上一代,這些銀子已堆成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你祖父動用了 所有能夠動用的銀子,才令你大怕將銀子送去,那時……唉!我還未成婚,你大伯卻已有了 一個儿子。”

南宮平直到此刻,才听到自己家族這一段神秘的歷史,听到這里,他已是滿身顫抖,滿 頭冷汗,忍不住嘶聲道:“我那大伯父,此刻在哪里?我那堂兄又在哪里?”

南宮常恕身軀搖了一搖,道:“你大伯臨去的那一天,竟將自己新婚妻子和方在褪褓中 的嬰儿,一起震斷心脈。因為他已算出,再過一代后,‘南宮世家’便是賣出所有家財,也 未見能將這一批銀子湊滿,他不忍心自己后代受苦,也不愿我再結婚生子,留下了一段沉痛 的遺言,便帶著銀子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他的下落消息……”

他說到這里,語聲中的凄慘之意,已令人間之心寒,世人只知道“南宮世家”富貴榮 華,不可一世,又有誰知道“南宮世家”這一段充滿悲哀、充滿血淚、悲慘而神秘的歷史。

南宮夫人以手掩面,哀呼道:“大哥,你……不要說了。”

南宮常恕面對牆壁,直如未聞,一字一字地接口道:“你大伯走了不久,你爺爺也去世 了,我在家里守孝三年,就出去打听你大怕的下落,但是我們每代遵約將銀子送去時,都是 事先便有‘諸神殿’的使者傳來一封飛柬,指定一個港口,然后帶領前去,非但我們‘南宮 世家’中人不知道那海島真實的方位,茫茫人海中,更無一人知道‘諸神殿’的所在。我在 江湖中游蕩了多年,到后來終于完全失望,卻不想在這一段日子里,我遇著了你母親。”

南宮夫人突地伸手一抹面上淚痕,走到南宮常恕身側,輕輕握住了他手掌,緩緩道: “你一定要說,就由我來說吧!”

“我一遇見你爹爹,”南宮夫人道,“就和你爹爹發生了情感,但是你爹爹卻總是躲著 我,我又奇怪、又難受,一气之下,就決定要嫁給另外一個人,那人也是你爹爹的朋友,哪 知有一天……有一天你爹爹被人暗算,中了劇毒,毒發之后,將這一段往事都告訴了我,我 才知道他避著我,原來有著這么多苦衷,原來知道‘南宮世家’大廈將傾,不忍讓我晚來吃 苦,更不忍……更不忍讓我們的孩子方一長成,就要替先人去還債,去吃苦!”

南宮常恕霍然轉過身來,燈光下只見他面容鐵青,目中卻是熱淚盈眶,沉聲接道:“但 是你母親卻不怕這些,更不怕貧窮,她一夜之內,將我背到天山,尋著了解藥,于是 我……”

南宮夫人緩緩倚到他身上,截口道:“于是我就再也离不開你爹爹,到后來,我們生下 了你,原要你好好享受一生,不愿你辛苦學武,所以沒有傳你武功,哪知你卻天性好武,我 們又不忍違了你心愿,便如你愿將你送到‘神龍’門下,孩子……我們對不起你……”話猶 未了,不禁又自低位起來。

南宮平悲泣一聲,扑到雙親身上,凄鳳苦雨聲中,他三人相互偎依,雖然心中充滿悲 苦,但卻又充滿了至情至意。

南宮常恕輕撫著他愛子頭發,黯然道:“我只望‘諸神殿’的密柬遲些送來,是以我一 直不愿你成婚。哪知這次他們似乎已算定了‘南宮世家’再無余財,競不等你成婚生下后 代,便將密柬送來,只要我們一家將銀子湊齊,那使者還會再來,將你帶走。孩子,這是你 祖宗立下的誓,你爹爹……你爹爹,你媽媽雖然疼你,但是又……又怎能…”語聲未了,老 淚縱橫而落。

南宮平突地挺起胸膛,道:“爹爹,媽媽,這是我們南宮一家該還的債,我們自然要還 清……”

南宮夫人流淚道:“可是,孩子你……”

南宮平雙目厲張,牙關緊咬,堅決他說道,“孩儿我一定會回來的,那‘諸神殿’無論 多么神秘,孩儿也發誓要回來奉養你老人家,那里雖然有銅牆鐵壁,也困不住孩儿,何況, 那些人既有‘諸神’之名,又怎能強迫別人做不孝的人。”

南宮夫人凄然道:“好孩子……”

南宮常恕卻黯然道:“只是這一次……唉!‘群魔島’里的人,卻又在江湖中出現了, 而且立心不讓我們將銀子送到‘諸神殿’去。”

南宮平恍然道:“難怪他們以密約來強迫武林几大宗派的人,來強奪‘南宮世家’的鏢 銀。”

南宮常恕頷首嘆道:“此刻庄外的‘點蒼派’門人,便是因為強奪這批財寶不成,是以 留在庄外,乍看雖似在保護‘南宮山庄’,其實卻是不讓我們將財寶運送出去,除此之外, 還有一些江湖中的劇盜,也想來發這一筆橫財,數日來,這‘南宮山庄’已不知發生了多少 爭戰,流出了多少鮮血,唉……財富,除了為我南宮一家帶來煩惱痛苦之外,還有什么?孩 子,你若是生在貧窮人家,又怎會有今日的痛苦?”

風雨敲窗更急,窗外突地有人長嘆一聲,道:“我錯了!”

南官平一惊之下,厲叱道:“什么人?”卻見他爹爹身形已掠到窗前,揚手一掌,窗戶 震開,風雨穿窗而來。

南宮常恕手掌再揚,窗外又已嘆道:“老大,你不認得我了么?”

南宮夫人惊呼一聲:“魯逸仙!”一步掠到窗前。

南宮常恕亦自惊呼道:“二弟,是你么?語聲之中,又惊又喜。南宮平頓住身形,凝目 望去,只見當窗而立的一人,禿頂銳目,神色黯然,赫然竟是那奇异的老人”錢痴“。他再 也未曾想到,這愛財惜命的老人,竟會是他爹爹的”二弟“,目光動處,不覺惊得呆了。只 見這老人垂首木立半晌,袍袖一指,宛如被風吹了進來似的,霎眼間便已掠入窗內,南宮常 恕一把握住了他的肩頭,道:“二弟,多年不見,你…你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

“錢痴”目光痴痴,口中只是不住喃喃自語:“我錯了,我錯了……”

南宮夫人黯然道:“往事都已過去,你還提它作甚,我和大哥非但沒有怪你,反覺…… 反覺有些對不起你。”

“錢痴”突地大喝一聲:“我錯了!”扑地跪在南官常恕面前,目中流下淚來,道: “大哥,小弟對不起你,小弟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一面用手攙扶,一面亦自跪下,黯然道:“二弟,快起來……”

“錢痴”道:“小弟若不將話說出,死也不能起來,這些話,小弟已在心中悶了二十 年。”

他仰天嘆道:“二十年前,我只當三妹貪圖‘南宮世家’的富貴榮華,是以才离開我, 嫁給你,我卻不知她早已愛上你,我卻不知道她嫁給你非但不是為了享受富貴,反是為了要 陪你忍受痛苦,我……竟不告而別,還引來一批仇家,來暗害你們……”

南宮常恕嘆道:“二弟,我与三妹既然無恙,你又何苦還在自責?”

“錢痴”嘶聲道:“我怎能不自責負疚,我不能心安,這些年來,我日日夜夜俱在暗中 詛咒你們,我發狂地去尋找財富,除了沒偷沒搶之外,几乎不擇任何手段。我隱姓埋名,省 衣縮食,弄得人人俱當我是瘋子,我發誓要聚下比‘南宮世家’還要多的財富,可是……”

他突地手掌一揚,將一直緊緊抱在怀中的麻袋拋在地上,悲嘶道:“我縱然積下了百万 財富,又有何用?我今日才知道縱有百万財富,也買不來真摯的情感,縱有百万財富,也減 不去人們的痛苦,大哥,我……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黯然道:“你方才都听到了么?”

“錢痴”含淚點頭。

南宮常恕輕輕扶起了他,道:“無論如何,今日你我三人,重又聚到一處,總是件可喜 可賀之事。”展顏一笑,轉首道,“平儿,快過來見見你二叔父,這就是那昔日名震江湖, 人稱‘神行無影銅拳鐵掌’的魯逸仙魯二叔父。”

一直愕在當地的南宮平,此刻方自會過意來,當即走了過去。

魯逸仙一抹淚痕,破顏笑道:“孩子,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叔父吧!”

南宮夫人眨了眨眼睛,面上亦不知是哭是笑,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卻有兩滴淚珠流下 面頰,哽咽道:“想不到我們終又重見到了你,更想不到最愛打扮的你會變成這副樣子, 你……你難道窮瘋了么,連衣服也舍不得買一件。”

魯逸仙淚痕未干,大笑道:“我不是窮瘋了,卻是小气瘋了,就在我破麻袋里,雖然有 百万錢財,我卻舍不得動用一文。”

南宮常恕笑嘆道:“你這樣做全是為了她么,唉!真是!”

南宮夫人咳道:“你看你,在孩子面前,說話也不知道放尊重些。”言猶未了,滿帶淚 痕的面上,又不禁展開了一絲微笑。

這三個老人雖然滿心憂郁,但心中卻又不禁充滿了重逢的喜悅,剎那間,他們似又回到 了那飛揚著的青春歲月,連騎縱橫江湖,含笑叱 武林。二十年的時光,有時雖然是那般漫 長,有時卻又仿佛覺得十分短暫。

南宮平望著他們三人含淚的歡笑,含笑的眼淚,只覺心中的悲哀,也隨之沖淡不少,笑 道:“二叔好酒量,可要小侄……”

言猶未了,突听窗外一聲大喝,三枝長箭,帶著一連串鈴聲穿窗而入,“奪”地一聲, 三雙箭并排插入高堆的紅木箱上。

魯逸仙面色微變,卻又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綠林強盜用的響劍,居然照顧到大哥 的家里!”

南宮常恕一笑道:“射箭人腕力不弱,不知是哪一路好漢。”

只听窗外厲聲喝道:“任狂風、秦亂雨率領三山十八寨各路好漢,前來向‘南宮山庄’ 南宮庄主討些盤纏,是開門恭迎,是閉門不納,任憑南宮庄主自便。”語聲嘹亮,中气十 足。

南宮常恕微一皺眉,道:“風雨雙鞭怎地又出山了。”

魯逸仙道:“若換了現下的黑道朋友,只怕連這一些過節都不愿再講,人一到了,立刻 動手。”

南宮夫人笑道:“難怪你已有百万家當,原來你對現下強盜行情如此熟悉……”

含笑一望南宮平,倏然住口。

大敵當前,他三人卻仍言笑自如,直似未將那橫行一時的巨盜“風雨雙鞭”看在眼里, 南宮平暗暗忖道:“原來媽媽少年時也會說笑的。”

窗外又是一聲大喝,道:“要好要歹,快些答复,喝聲三響,弟兄們便要破門而入 了!”接著便有人叱道:“一!”

魯逸仙雙臂一振,身形暴長,橫目笑道:“小弟還未老,老大你怎樣?”

南宮常恕捋須笑道:“哥哥我又何嘗老了。”

魯逸仙大笑道:“好好!”突地一拍腰畔,只听腰畔突地鈴聲一響,笑道:“現在 么?”

南宮常恕道:“自然!”

南宮夫人輕笑道:“好好,你們兄弟的‘護花鈴’仍在,我這枝花卻已老了。”

窗外又是一聲大喝:“二!”

魯逸仙狂笑道:“我兄弟未老,你怎會老了,老大,急先鋒還是小弟么?”

南宮常恕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魯逸仙身形突地一躍而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南宮常恕伸起的雙 臀上。

南宮常恕猛地厲叱一聲:“去!”雙掌一翻、一送,魯逸仙身形便有如离弦之箭般直飛 出去。

只听“蓬”的一聲,廳門四開,接著“叮鐺”一響,一條金線,自門外飛人,又一線金 線,自南宮常恕掌上飛出!

又是“叮鐺”一響,兩條金線糾結一處,南官常恕大喝道:“來!”門外響起一聲惊 呼。

余音未了,“呼”地一聲,魯逸仙身軀使已筆直飛了回來,左掌之上,纏著一條金線, 右掌卻夾頸抓著一個身軀高大的老人,魯逸仙手掌一甩,將之重重甩在地上,赫然競是“風 雨雙鞭”中的任狂風!

南宮平倒抽一口涼气,心中不知是惊?是佩?凝目望處,才知道那兩條金線之上,兩端 各各系有一雙金色的小鈴,魯逸仙身形借著南官常恕掌力飛出時,掌中金鈴便已飛入,南宮 常恕掌中金鈴亦自飛出,兩雙金鈴一搭,金線互結,南宮常恕掌力回收,魯逸仙凌空一擊而 中,抓住任狂風,便已借勢飛回,當真是其去如矢,其回如風,來去空空,急如閃電,對方 縱是一流身手,卻也要措手不及,無法防范。

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一涌,忍不住脫口道:“好個護花鈴!”“廳外卻又亂成一片,一 個蒼老的語聲狂呼道:“廳里的可是‘風塵三友’么?”

南宮常恕、魯逸仙相視一笑,只見任狂風已掙扎著翻身爬起,面色一片蒼白,滿帶惊駭 之色,顫聲道:“果然是風塵三友!”

魯逸仙笑道:“多年不見,難道你還認得我兄弟?”

任狂風頹然長嘆一聲,垂首道:“在下縱已不認得三位,但這一手‘惊虹擊電,奪命金 鈴’的絕技,在下卻再也不會忘記。”

魯逸仙大笑道:“惊虹擊電一金鈴,鈴聲一振一消魂……哈哈!大哥,想不到你我偶然 練成的游戲,倒被江湖中人說成了武林絕技,”笑聲突地一頓,轉首道:“你既然還記得我 兄弟,難道便忘了昔年在我兄弟面前發下的重誓!”

任狂風垂首嘆道:“在下若知道‘南宮山庄’的庄主,便是昔日風塵三友中的冷面青衫 客,斗膽也不敢踏人‘南宮山庄’一步。魯逸仙冷冷道:“如今你既知道了,此刻又當怎 地!”

廳外長階下仍然亂成一片,任狂風回首大喝道:“秦老二,快帶弟兄們退出山庄一里之 外,‘風塵三友,在這里!”喝聲方了,秦亂雨已一掠而上,目光轉處,變色道:“果然是 三位大俠,想不到我弟兄二十年苦練,卻仍然擋不住魯大俠的凌空一擊!”

狂風驟雨中,只听階下有人厲聲喝道:“什么‘風塵三友’,我弟兄遠道而來,難道就 憑著這句話空手而回么?”十數條人影,一涌而上。

“風塵三友”面色凝重,默然不語。

秦亂雨霍然轉身,道:“誰說的?”

兩位目光閃爍、短小精悍的褐衣漢子,攘臂而出,左面一人冷冷道:“要好朋友走路, 至少總得掏些真家伙出來,三言兩語,就濟得了事么?”

右面一人回首喝道:“各位弟兄,此話可說得是?”

眾人雜亂地哄應一聲,任狂風一笑道:“原來是白寨主,”含笑走到他兩人身前,接著 道:“如此說來,兩位想要些什么呢?”

左面一人低聲道:“弟兄們千里而來,最少總得混個千把兩銀子的盤纏錢,兩位雖是前 輩,也得照顧咱們這些苦弟兄。”

任狂風哈哈笑道:“一千兩銀子夠了么?……拿去……”雙掌一翻,只听“砰!砰!” 兩聲,白氏兄弟慘呼一聲,狂噴了一口鮮血,滾下了長階,任狂風含笑道:“還有哪位兄弟 要拿盤纏的?四下漫無回應,只听慘呼之聲漸漸微弱,終于寂滅,只剩下風的呼嘯,雨的滴 落,十數條大漢站在一起,竟連大气都不敢喘。任狂風面色一寒,厲叱道:“退下去。”十 余條大漢一個個面如上色,齊地翻轉身軀,蜂涌著奔下長階,再無一人敢回頭望上一眼。

“風雨雙鞭”一起回轉身來,南宮常恕嘆道:“你我相識多年,兩位未曾忘記我兄弟, 說來彼此已可算是故人。只是我此刻已遇非常之變,不能以酒為兩位洗塵,兩位如有所需, 我還可略助一二。”

任狂風垂首道:“庄主如不怪罪,我兄弟已感激不盡……”

南宮常恕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愿再多客套,今日就此別過。”雙手一抬,拱手送 客。

任狂風、秦亂雨恭身一揖,方待轉身,魯逸仙道:“且慢,兩位方才由庄前進來,不知 可曾遇著那些‘點蒼’弟子?”

秦亂雨道:“點蒼門下,此刻已傷殘過半,除了點蒼燕、黑天鵝而人外,能成的只怕不 多了。”他微一思忖,已知魯逸仙問活之意,說完之后,立刻躬身告退。這兩人當真不愧是 江湖大行家,見了眼色,便已知道別人心意。

魯逸仙回到廳中,一抹面上雨水,沉聲道:“外圍既已空虛,大哥你何不乘此時机,將 箱子運至庄外?”

南宮常恕慘然一笑,道:“諸神使者,已來過一次,但仍未說明交寶地點,箱子縱然運 出,卻要送到何處?”

魯逸仙呆了半晌,突地仰天長笑,笑道:“無論何時,無論有多少人阻攔,憑我們几 人,還怕闖不出去么!”

他身軀一動,掌中的金鈴,便隨之叮鐺作響,鈴聲清越,在風雨中仍可遠遠傳送出去。

南宮平望著他掌中的金鈴,想到這三個老人方才的威風,反复低誦著“惊虹擊電一金 鈴,鈴聲一振一消魂”這兩句似詩非詩、似歌非歌的詞句,心中豪气逸飛,目光也閃出了喜 悅的光彩。

魯逸仙笑道:“孩子,你可听出這鈴聲有什么奇异之處么?”

南宮平含笑搖頭。

南宮夫人道:“這金鈴本是你爹爹的傳家之物,共有三對,別的似乎還無什么异處,但 只要其中一對金鈴一振,另兩對便也會同時作響。古來高深樂理之中,載有‘共振’一詞, 這金鈴雖非樂器,但這种現象卻与音樂中的‘共振’相同。”

她自怀中取出一雙金鈴,南宮平伸手接過,魯逸仙掌中金鈴一振,南宮平掌中的金鈴果 然也發出了一种清越的“嗡嗡”聲響。

南宮平不禁大奇,他卻不知道天地之大,万物之奇,其中的确有許多是不能以常理解釋 的事物。

南宮常恕道,“昔年我三人闖蕩江湖之際,只有你母親武功最弱,我們生恐她落單遇 險,是以便將這金鈴每人分了一對,她一遇險,鈴聲一響,我們這兩對金鈴,便也會生出一 种奇异的‘共振,感應,便可急往馳救……”魯逸仙大笑接口道:“是以你爹爹便將這金鈴 取了個奇妙而好听的名字,名日:‘護花’……“南宮常恕笑道:“這‘護花鈴’三字,倒 不是我杜撰而出,昔年,漢獻帝愛花成性,唯恐飛雀殘花,是以便在宮園中的花木上,系了 無數金鈴,只要雀鳥一落花上,金鈴之聲大震,而宮廷中的‘護花使者’,便即會來驅鳥。 當時京朝中人,將這金鈴稱為‘護花鈴’,后來詩人,也作有‘十万金鈴常護花’之句,我 取的這‘護花’兩字,也不過是用的這個典故。”

南宮夫人輕輕一笑,道:“几十年前的事,還說它做什么,平儿,你若是喜歡,這一對 金鈴你就收著吧,以后你若是在江湖間……”她突地想起愛子即將去不知名的遠方,笑容一 斂,立刻染上了一种沉重的憂郁。

南宮常恕微微一嘆,將金鈴交給南宮平,道:“這一雙你收著吧,你爹爹媽媽再也沒有 別的東西給你,這兩對金鈴,你要好好珍惜,將來……”說到“將來”兩字,他也不禁長嘆 一聲,默然無言,目光沉重地投落到廳外的苦雨凄鳳之中,遠處仍是一片黑暗。

南宮平手捧四只金鈴,無言地垂下頭去……

魯逸仙目光一轉,朗聲笑道:“你父母都將金鈴送給了你,我若再留下,莫教你將我這 二叔看作當真這般小气,來,拿去,好生藏著,將來若是遇著合意的女子,不妨分給她一 對!”

南宮平躬身接過。

南宮夫人強笑道:“無論如何,今日我們重逢,總該慶祝,我去做兩樣小菜,讓你們小 酌兩杯,好在這里多了魯老二和平儿,我也可以放一下心了。”

魯逸仙道:“三妹……呀,大嫂,何需你自己動手?”

南宮夫人目光一陣黯然,嘴角卻仍含笑道:“下人都早已打發走了……”語聲之中,她 身形已轉出廳后。

南宮平見到媽媽競自己操作起來,不禁暗中長嘆一聲,立定志愿,要將家業恢复,不讓 媽媽受苦。

南宮常恕解開了那些護鏢而來、苦戰受傷的大漢們的穴道,再三道歉,那班鏢客見到這 衣衫襤樓的禿頂老人,竟然就是昔年以輕功拳掌名震江湖的魯逸仙,不禁大是惊异,見到南 宮平這“神龍”門下的弟子,神情也頗為謙卑,知道這大廳中已無自己出力之處,再者也實 在傷重疲乏,便到后房安歇了。

魯逸仙望著他們的背影,微微嘆道:“江湖中若是沒有一些熱血的義勇男儿,只怕再也 無人愿教子弟學武了。”

酒菜簡洁而精致,但眾人心頭卻多感嘆,南宮常恕持杯四望,緩緩道:“二弟,今后你 我持杯同飲的机會,只怕又要多了。”

魯逸仙道:“自然。”

南宮常恕道:“不知道江湖間還有多少人記得我們這風塵三友?”

魯逸仙心頭一動,道:“大哥你莫非又要重出江湖了么?”

南宮常恕以一絲微笑掩住了神色間的黯然,道:“這山庄我也賣了,月底便要遷出,日 后少不得又要過一個四海為家的日子。”

南宮平變色道:“賣了?”

南宮常恕道:“賣了還不見得夠數……”

魯逸仙拾起了那只麻袋,朗聲笑道:“我這只麻袋中便存百万財富,大哥你要用多 少?”

南宮常恕仰天笑道:“我自幼及長,遍歷人生,卻始終不知道貧窮是何滋味,如今有了 這個机會,怎肯輕輕放過,二弟,你且放下這些,先來痛飲三杯。”

南宮平見到他爹爹如此豪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魯逸仙道:“貧窮滋味么?卻也不是……”突地大喝一聲:“什么人?”手扶桌沿,長 身而起。

門外夜色沉沉,風雨交加,只听一陣沙沙之聲,目長階上響起,魯逸仙立掌一揚,掌風 過處,廳門立開,門外卻見不到半條人影。

南宮父子、魯逸仙面色齊地一變,一陣風扑面而來,風中似乎帶著一种奇异的腥臭之 味。南宮夫人恰巧端著一盤風雞自廳后出來,目光轉處,只見門外黑暗中突地亮起了兩盞綠 油油的燈火,心頭一顫,脫口呼道:“蛇!”“鐺啷”一聲,手中瓷盤落到地上,跌得粉 碎。

只見這兩點綠火搖搖晃晃,自遠而近。南宮平低叱一聲,身形离凳而起,卻被魯逸仙一 把拉了他的手腕,道:“且慢!”張口一噴,一股銀線,激射而出,宛如一道銀虹般,射向 那兩點奇异的綠火。

腥風之中,立刻彌漫了酒香,南宮平知道魯逸仙這种以內力逼出的酒箭,威力非同小 可,只見那兩點綠火果然一閃而滅。

“嘩”地一聲,酒箭射在地上,听來宛如珍珠洒落玉盤一般。

南官常恕皺眉道:“武林中自從‘万獸山庄’火焚之后,已未聞有能驅蛇役獸的高手, 這條蛇豈非來得甚是奇怪!”

言猶未了,那兩點綠火竟又冉冉升起,接著,遠處突地響起了一陣樂聲,自漫天風雨中 裊裊傳來,其聲悠揚,非絲非竹,那兩點綠光竟隨著音樂聲越升越高。

南宮常恕面色微變,一把抄起桌面的酒壺,隨手一揮,一道酒泉,自腳邊直落到門外, 他左手又已拿起了銅燈,俯身一燃,只听“蓬”地一聲,烈酒俱都燃起。

火光照耀中,只見門外石階上,一條粗如海碗般的青鱗巨蛇,紅信一閃,倒退了數尺。

魯逸仙惊呼一聲,卻已遠遠退到廳角。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魯老二還是如此怕蛇。”

魯逸仙道:“你又何嘗不怕!”

南官平恍然忖道:“難怪他見到那幫關外惡鬼那般畏懼,原來他并非怕人,只是怕蛇而 已。”

火光一閃而滅,樂聲更复尖銳,南宮夫人素手一揚,兩點銀星,激射而出,綠火應手而 滅,巨蛇一陣翻騰,自長階上滾落了下去,樂聲一變,突地由尖銳變為雄渾,接著竟是震天 般一調虎吼,一條白額猛虎,自長階下直竄上來。

南宮平厲叱一聲:“畜牲!”一個箭步,竄出廳外,那猛虎正自凌空扑了下來,南宮平 身形一閃,便掠在猛虎身后,猛虎前瓜落地,后爪一掀,南宮平擰腰錯步,滑開七尺。

猛虎狂吼一聲,只聞腥風漫天,震得廳中杯盞俱都落在地上,吼聲之中,虎尾一剪。

南宮平聳肩一掠,掠起一丈,那猛虎一扑、一掀、一剪,俱都落空,气性已自沒了大 半,南官平身形凌空一翻,頭下腳上,一掌劈將下來,只听又是震天般一聲虎吼,鮮血飛 激,這一掌竟生生將虎首擊碎。南宮平身形借著手掌這一擊之勢,又自掠起,乘勢一足,將 猛虎踢落長階下,左足之上,卻已沾著一串虎血。

這一閃、一滑、一喘、一掌、一足,不但動作一气呵成,快如閃電,而且姿勢輕松美妙 已极。

魯逸仙目光轉處,拊掌大笑道:“好身手呀好身手,畢竟不愧是‘神龍’子弟……”

話聲未了,樂聲又是一變,絲竹之聲全寂,金鼓之聲大震,霎眼之間,風雨中充滿了瘋 狂而原始的節奏,四條長大黑影,自黑暗中旋舞而出,跳躍著奔上石階,竟是四只力可生擒 虎豹的金毛猩猿。

朦朧光影中,只見這四只猩猿,滿身金光閃閃,目中更散發著猙獰而丑惡的光芒,揮動 著長臂,裂張著血口,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呼嘯,在石階上不停跳躍、旋轉,与那瘋狂的鼓 聲,混合成一幅原始的畫面。

南宮常恕變色低叱道:“平儿,回來。”

南宮平頭也不回,雙拳緊握,面對這四只猩猿。

只听暗林中突地響起一陣奇异的語聲:“南宮常恕,你還死守著大廳作甚,還不赶快退 去,神獸一至,你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語聲尖細,似有似無,自瘋狂的鼓聲中,縹緲傳 來。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屁!”呼呼兩拳,直擊而出。

兩股拳勁,沖破風雨,筆直擊向當中兩只猩猿身上。

這兩只猩猿怪嘯一聲,身子一翻,連翻兩個跟斗,落下石階,足爪方一點地,再翻兩個 跟斗,霍地又掠了上來,金睛閃閃,白牙森森,四條長臂一振,直朝南官平扑了上去。

南宮平擰腰轉身,“雙龍出云”,急地攻出兩拳,哪知道兩只猩猿形狀雖笨拙,身手卻 靈活,竟似也懂得武功,怪嘯聲中,長臂揮動,竟將南宮平的身形籠罩在一片金色光影之 中,舉手投足間,居然暗合武功解數。

另兩只猩猿齜牙一笑,踏著那瘋狂的節奏,亦朝南官平直逼過來,長臂一舞,加入戰 圍。

鼓聲越來越急,這四只猩猿的身形越舞越急,只見一團金光,圍著一條灰影,在風雨中 往來旋轉。

南宮常恕雙眉微挑,一步掠出,呼呼攻出兩拳,強勁的掌風,將一只猩猿擊開一丈,滾 倒地上。

魯逸仙閃身一掠,突地撮口長嘯起來。

嘯聲高亢,上沖霄漢,久久不絕,直震得四下木葉,簌簌飄落。

暗林中的鼓聲,節奏一亂,那四只金毛猩猿頓時身法大亂。

南宮常恕掌勢一圈,“砰”地一掌,擊在一只猩猿的胸膛上,這一掌滿蓄真力,便是巨 石也要被他擊成粉碎,只听這猩猿怪嘯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翻滾著落下石階。

魯逸仙嘯聲不絕,雙拳齊出,那猩猿仰身一躲,魯逸仙急伸右足,輕輕一勾,“噗”地 一聲,猩猿翻身跌倒,魯逸仙手掌疾沉,閃電般抄住了這猩猿的雙足,猛地大喝一聲,雙臂 展動,竟將這身長一丈的猩猿,“呼”地掄了起來,乘勢一連掄了三圈,手掌一松,那猩猿 便直飛了出去,遠遠落入暗林中。

南宮平精神一震,雙拳一足,將另一只猩猿踢飛三丈。

此刻鼓雖又重震,但剩下的一只猩猿,卻再也不敢戀戰,連滾帶爬地如飛逃去。

魯逸仙伸手一拍南宮平肩頭,哈哈笑道:“好孩子,好武功!”

南宮常恕面對風雨,朗聲道:“各位朋友听真,此刻南宮山庄有的是巨万財寶,只要朋 友們有意,盡管憑本領取去,又何苦偷偷躲在暗林中,卻叫些不成气候的畜牲出來現丑!”

暗林中鼓聲已然漸輕漸緩,絲竹之聲又复響起。

樂聲變成輕柔而美妙,鼓聲低沉,更仿佛一聲聲敲在人心底。

一陣風吹過,風中不但已無腥臭,反而帶著一种縹縹緲緲、不可捕捉的奇异香气,令人 神智為之一蕩,心旌几乎不可自主,沉沉的夜色,凄涼的風雨,卻仿佛染上了一層粉紅的顏 色。

突地,暗林中亮起了四道眩目的燈光,燈光連閃几閃,石階前那一處方圓三丈的空地 上,竟出現了六個身披純白輕紗、頭戴鮮花草笠的窈窕少女,踏著那輕柔而動人的旋律,輕 回慢舞起來。

雨勢不停,霎時間便將這六個少女身上的輕紗,淋得濕透。

于是純白的輕紗,就變成了透明的顏色,若有若無地籠罩著那青春的胴体……

樂聲夏蕩,少女們的舞姿也更撩人,南宮平劍眉一軒,回轉頭去,卻听魯逸仙朗聲笑 道:“平儿,你回頭作甚?”

南宮平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魯逸仙笑道:“人生在世,什么事都該經歷經歷,這蕩魄魔音,消魂艷舞,倒也不是經 常可以看得到的,你如輕輕放過了,豈非可惜。”

南宮夫人笑道:“你怎地如此不正經,平儿年紀輕輕,你教他怎能有那般‘視而不見, 听而不聞’的定力,不去看它,雖然著象,在他這樣的年紀,也只得如此了。”

魯逸仙哈哈笑道:“我教他看,正是要磨練他的心神定力,好教他日后再遇著這般局 面,不致手足失措。”

南宮平見到這三個老人在如此猥褻邪淫的場合之中,仍有如此泰然自若的神情,若非有 十分坦蕩的胸襟,怎會有如此開闊的气度?心中不禁大是贊嘆,微笑回首道:“孩儿只是見 不得這种做作而已,其實又怎會被這般庸俗的脂粉所動?”

魯逸仙大笑道:“正是正是,心中有了超塵絕俗的佳麗,又怎會再被這般庸俗脂粉所 動!”

南宮平面頰微微一紅,只听暗林中又自傳出一陣語聲:“艷紅十丈中,多的是這些樂 事,你的心可曾動了么?你只要不再固執,這些春花般的美女都可供你享受,你又何苦如此 固執,硬要將金銀財寶送給別人享受。”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微微皺眉道:“二弟,你可記得這种先以威逼恐嚇、再以色誘的手 段,武林中有誰最最慣用?”

魯逸仙目光一轉,沉吟道:“大哥之意,難道說的是昔年‘万獸山庄’的女主人‘得意 妃子’?”

南宮常恕道:“‘得意妃子’自從‘万獸山庄’火焚之后,雖然久已消聲滅跡,今日這 一些做作,也遠不如昔年她的手段厲害,但方法作風卻与她昔年同出一轍,你若不信,且看 今日此人威嚇色誘不成,必定立刻机要施出最后一手了。”

魯逸仙亦不禁皺眉道:“今日之事,若与得意妃子有關,倒是的确可厭得很,但自從 ‘万獸山庄’火焚之后,江湖中便一直未有她的消息,難道這孤獨的女魔頭,昔年也曾收下 了衣缽傳人么?”

談話聲中,樂聲又急,那六個輕紗少女的舞姿,也隨著樂聲變得十分熱烈,舉手投足 間,有意無意地露出一些神秘之處,眉目之間,更是蕩意撩人,顯見她們自己竟也被樂聲所 惑,而燈光卻漸漸昏黯,暗林中又裊娜行出四個一樣裝束的少女,抬著一頂軟杠三挽手、流 蘇蓋頂、云銅錐窗的白藤小轎。

軟轎輕停,轎帘微啟,前面兩個輕紗少女,撐開了兩柄紅竹小傘,一個身材婀娜、云鬢 直挽、披著一件淺紫輕紗的少女,緩緩走下轎來,神情之間,仿佛絕美,卻用一柄淺紫色的 湘妃竹扇,遮住了嬌靨,是以看不清面目。

南宮常恕微一變色,沉聲道:“流蘇小轎,淺紫輕紗,這正也是昔年‘得意夫人’的行 徑,難道‘得意夫人’又重复出江湖了么?”

魯逸仙面色凝重,默然不語,突地大喝一聲:“什么人?”轉身望去,只見廳中黯淡的 燈光下,高堆的木箱前,已多了數條人影。

就在剎那之間,鼓聲轉急,燈光又亮,那身披淺紫輕紗的少女,微微扭動了一下雖被輕 紗籠罩,但卻更是撩人的婀娜身軀,開始曼舞起來。

她這微微一扭,似乎便已胜過那些少女的諸般艷舞,竹扇輕移,嬌靨半露,緩緩走上石 階。

另十個輕紗少女一排跟在她身后,亦自踏著舞步,走上石階。素手輕揮,紗中飛揚,竟 一絲絲、一縷縷,剝去了那本已透明的輕紗……

大廳中,木箱前,肅然木立的人影,身形一展,將木箱圍住,當頭兩人,一個身材威 猛,濃眉深目,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 ,竟是“點蒼派”中武功最高的“點蒼燕”与“黑 天鵝”。

廳外的樂聲舞姿雖然熱烈撩人,但大廳中的气氛卻驟然變得十分沉重,人人俱是面沉如 水,目注對方,正是一触即發之勢,里里外外,雖然只是一牆之隔,卻顯然是兩個世界。

魯逸仙冷笑一聲,道:“我只當點蒼派名門正宗,卻原來干的也是偷雞摸狗的勾當,三 更半夜,偷人別人私宅,難道這就是點蒼派的家法么?”

天鵝道人勃然大怒,點蒼燕卻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道:“貧道們只尋南宮庄主說 話。”

南宮常恕冷冷道:“道長們如此行徑,在下已覺得無話可說。”天鵝道人濃眉揚處, “嗆啷”一聲,拔出劍來。

點蒼燕神色不動,緩緩道:“庄主若听貧道良言相勸,最好且將這批箱子交給貧道寄存 三年,三年之后,貧道必定原封不動,將之奉還……”

魯逸仙冷笑道:“餓狗卻來問人借包子,嘿嘿,可笑可笑,當真可笑。”

點蒼燕只作未聞,接口道:“貧道可以‘點蒼’一派的聲名作保,絕不動這箱中財物分 毫。”

魯逸仙仰天冷笑道:“點蒼派也有聲名的么?區區倒是第一次听到。”

天鵝道人大喝一聲,手腕舞處,劍光一閃,點蒼燕道:“三弟且慢,听听南宮庄主如何 答复。”

南宮常恕面色一沉,道:“在下的答复,還用說出來么?”

點蒼燕道:“庄主若不听良言相勸,只怕今日……嘿嘿。”

冷笑兩聲,倏然住口。

魯逸仙道:“黑老道過來,我們要看看你這只天鵝是什么變的。”

話聲未了,天鵝道人已一劍殺來,魯逸仙身軀一閃,兩人便戰作一處。

廳外靡蕩的樂聲中,那十個少女已將走上長階盡頭,身上几乎已是不著寸縷,膚光皎 皎,粉肌雪股,當真是令人心神動蕩。那淺紫輕紗的高髻少女手搖竹扇,半遮嬌靨,雖然未 除衣衫,但卻不時發出聲聲嬌笑,神貌聲音,更是蕩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下去!”

但這些少女輕笑曼舞,只作未聞,一雙雙滿含蕩意的眼波,更是直在南宮平身上打轉, 仿佛要將南官平和水吞將下去。

南宮平只見這一層層乳波臀浪,緩緩涌上石階,既不能進,亦不能退,他雖有一身武 功,卻又怎能向這些一絲不挂的少女出手。

天鵝道人目光森寒,劍法辛辣,招招式式,俱都不离魯逸仙要害。點蒼劍法,本已輕靈 見長,這天鵝道人劍法更是專走偏鋒,只見他一劍接著一劍,掌中一柄長劍,競被他化作一 條自練。

魯逸仙身形游走,滿面冷笑,這辛辣的劍招,竟沾不著他一片衣角,他存心戲弄,竟然 不施煞手,雖然攻出一招,也只是天鵝道人肉厚之處,身形旋動,卻將天鵝道人圍在中間, 如同狸貓戲鼠一般,口中不住冷笑道:“黑老道,你們點蒼派几時訓練出這一批舞伎出來 的,我看她們的歌舞,倒當真比你的劍法高明些。”

天鵝道人閉口不語,劍法卻更是辛辣,恨不得一劍便將魯逸仙傷在劍下。

只見燈火閃閃,劍光如雨,森冷的劍气,逼人眉睫,突然“鐺”地一聲輕響,原來魯逸 仙隨手抓了一只瓷盤,當做兵器施出,天鵝道人雖然一劍將之削得粉碎,但盆中的菜汁,卻 已濺得他一身一臉。

天鵝道人怒叱一聲,一腳踢翻了桌面,嘩然一聲,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桌上的銅燈,也 倒了下來,燈火熄滅。

但此刻暗林中的四道燈火,卻已照了上來,曼舞的裸女,也已舞上石階……

南宮常恕雙眉一皺,沉聲道:“二弟,此刻是什么時候,還不認真出手!”

魯逸仙叱道:“好。”招式立變,“砰砰”五拳,已將天鵝道人逼在牆隅。

南宮常恕頭也不回,沉聲道:“夫人,你看著外面,廳里全交給我!”

南宮夫人又何嘗不早已看到舞上石階的裸女,只是她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此刻廳中看來殺机雖重,但其實廳外卻更是凶險,脂粉肉陣,更凶于殺人利劍。

身披紫色輕紗的宮髻少女,纖腰一扭,便已舞到南宮平身前,南宮平只覺一陣蕩人的香 气,扑鼻而來,心神方自一蕩,立刻厲聲叱道:“退下去!”揚手一掌,直擊而出,斜切這 紫紗少女肩頭上“肩井”大穴。

哪知這紫紗少女竟然不避不閃,嬌笑一聲,反將胸膛迎了上來,酥胸高聳,隱約可見。

南宮平急地縮回手掌,這一招怎擊得出手。

南宮夫人皺眉道:“平儿閃開!”腳步一滑,身形方動,已有四個裸女,一排擋在她身 前,另四個裸女,卻將南官平身形圍住,顫抖著胸膛,瑩白色的玉腿,几乎触著南宮平的衣 衫。

他此刻當門而立,若是避讓,勢必要被這些裸女攻入大廳,若不避讓,便已陷身脂粉陣 中,他定力雖堅,但這靡蕩之音,消魂裸舞,卻也令他無法消受。只見這四個裸女身子越欺 越近,眼波蕩漾,散發著火一般的光彩……

天鵝道人長劍伸展,已由攻勢變為守勢,只見一道光牆,擋在他身前,一時之間,魯逸 仙竟難再攻人一步。

其余的點蒼劍手,手特劍柄,早已蠢蠢欲動!

點蒼燕目光凝注著南宮常恕,手腕一反,緩緩拔出了斜背在身后的精鋼長劍,緩緩道: “今日并非比武,以眾擊寡,也算不得什么!”點蒼劍手齊地厲叱一聲,拔出長劍。

魯逸仙只听身后風聲響動,三柄長劍,一起向他削來。

天鵝道人濃眉一展,振腕一劍,回擊而出。

南宮常恕道:“點蒼派向不為惡,今日我本也不愿傷人,但你等如此做法,卻怪不得我 了。”突地回身一掌,一般強勁的掌風,直向圍在南宮平身前的四個裸女推去,他雖未回 頭,但卻眼觀四路,知道南宮平心軟面嫩,不愿對裸女出手,這一掌已施出九成真力,那裸 女們如何禁受得住,齊地惊呼一聲,已有兩人被他震下石階。

南宮平精神一振,道:“爹爹你來這里,孩儿對付那些點蒼劍手!”

語聲未了,南宮常恕又是一掌擊出,紫紗少女身軀一震,南宮平腳步一滑,乘勢回手, 點向她時間“曲池”大穴。

紫紗少女掌中竹扇一划,一招“玄雀划沙”,扇緣直划南宮平腕脈,眩目的燈光,立刻 照在她如花嬌靨之上。

南宮平目光一閃,心頭突地大震,失聲道:“你……你他再也想不到達紫紗少女,競是 他的同門師姐古倚虹──王素素。古倚虹滿面痴笑,眼波蕩然,隨著樂聲,又是一扇划出。 南宮平失色道:“四姐,你怎會這樣──難道不認得我了么?大哥他此刻又在何處?”

古倚虹“咯咯”笑道:“誰認得你?誰是你大哥!”

裸女齊又圍了上來,齊地“咯咯”笑道:“誰是你大哥?”

南官平滿心惊怔,連退數步,已自退到廳內,南宮常恕雙眉微皺,目光一轉,沉聲道: “此女只怕已被藥物迷卻本性,你且閃開一邊……”

言猶未了,點蒼燕劍光已展,一劍殺來,南宮平大喝一聲,旋身一足,直踢他持劍的手 腕。

點蒼燕冷冷道:“又是你么?”劍光霍霍,連出三招。

南宮夫人雖然也是女子,但這鼎食之家的貴婦,面對那四個淫蕩的裸女,一時之間,亦 自征在當地,不知出手。

南宮常恕右掌一反,扯下了腰畔的絲絛,左掌連攻七招。

古倚虹身形閃動,南宮常恕右掌絲絛一揮,抖倒一、個裸女,左掌突地并指如劍,一招 “青龍點睛”,疾地點在吉倚虹“笑腰”穴上,口中卻厲聲喝道:“夫人,當心他們的迷 藥!”

南宮夫人心頭一懍,方自閉住气脈,這四個裸女果然齊地手腕一揚,指如春蔥,十指尖 尖,中指一扣。“只听”嗒“的一響,已有一股淡如輕煙、几乎目力難辨的粉霧,自中指之 內彈出,南宮夫人柳眉微揚,袍袖一拂,袖角如云,直拂裸女們掌緣大穴。那邊魯逸仙以一 敵四,掌勢如風,明明一招攻出,直擊前面兩人,哪知招式未老,突地一頓,兩協齊張,” 砰、砰“兩個肘拳,打在身后兩人的胸膛之上,只听兩聲惊呼,兩柄長劍落地。魯逸仙哈哈 笑道:“黑老道,這一招怎樣!”笑聲未了,身后兩人齊地噴出一口鮮血,直濺在他身上, 黑天鵝乘勢一劍,划破了他的衣角。

黑天鵝冷冷道:“這一劍怎樣?”

魯逸仙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呼呼”三拳,又將黑天鵝逼在屋角。

南宮平力敵點蒼另兩個勁裝少年,心中卻是又惊、又駭、又疑,既擔心他大哥龍飛的下 落,又擔心古倚虹此刻的模樣,心神一分招數更弱,只中卻兀自大呼道:“爹爹莫傷了那紫 紗少女!”

但此刻古倚虹卻已被南宮常恕一指點在“笑腰”穴上,身子搖了兩搖,似乎向石階下直 滾下去,南宮常恕手揮絲絛,又抖倒一個裸女,沉聲道:“無妨,我只點了她……”

話聲未了,暗林中突地一條人影,大喝而來,身形一起,便已扑上石階,一把抄住了古 倚虹的身子,只見他滿身錦衣,身材高大,一口虯須,有如鋼針般根根倒刺,赫然竟是龍 飛。

南宮平閃目一看,惊呼道:“大哥……”

南宮常恕怔了一怔,道:“此人便是龍飛么?”

南宮平道:“正是!”急呼道:“大哥,小弟南官平在這里。”

哪知龍飛亦是滿面痴呆,有如未聞,一把抱起了古倚虹,身形便待向石階下縱落。

南宮常恕道:“龍大俠留步!”一步掠到龍飛身前。

龍飛雙目圓睜,一言不發,左手挾著古倚虹,右掌一招“云龍探爪”,五指箕張,直抓 南宮常恕的面門。

南宮常恕微一擰身,龍飛卻又飛起一腳,他招式雖凶猛,但身上空門均已大露,只是南 宮常恕卻不能傷他。

擰身避開了這一腿,哪知龍飛突地放下古倚虹,厲喝道:“我与你們這班惡賊拼了!” 一腳踢飛了一個裸女,一掌向南官常恕劈去。

南宮平惊呼道:“大哥,你……你怎么樣了!……”只覺肩頭一涼,已被點蒼燕的長劍 划破一條血口。

南宮常恕沉聲道:“平儿你只管定心應敵,你師兄交給為父好了!”

南官平不顧自己傷勢,惶聲道:“難道他被藥物所迷么?”

南宮常恕道:“看來定是如此!”

南宮平喝道:“好個點蒼門徒,居然會用迷藥!”手腕一勾,以三指挾住了一個點蒼劍 手的劍尖,“吧”地一聲,長劍拆為兩段,南宮平一腳踢開這點蒼劍手,手腕一震,寒光錯 落,半截斷劍直刺點蒼燕。

那點蒼劍手慘呼一聲,滾開一丈,雙手護在胸膛,兩腿曲做一團,在地上杯盞碎片上連 滾兩滾,當場暈了過去,滿身俱被碎瓷划破,滿面俱是鮮血。

點蒼燕恨聲道:“好狠!”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斷劍,正待一足踢出,哪知南宮夫 人已將那四個裸女穴道拂中,此刻正閃身掠來,抬手一掌,輕輕拍在他背后“將台”大穴之 上。

南宮平斷劍乘勢一送,筆直刺入點蒼燕肩骨之下,點蒼燕亦是一聲慘呼,鮮血飛激而 出。

南官平精神一震,黑天鵝惊呼道:“二師兄,二師兄……”

點蒼燕口噴鮮血,顫聲道:“二弟,快……走……”扑地翻身跌倒。

只听黑暗中突地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一人遙遙大喝道:“南宮庄主,南宮兄,小弟 司馬中天一步來遲了。”

蹄聲自遠而近,晃眼便來到近前,“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鮮衣怒馬,手揮鐵 戟,狂呼而來,只見一串泥水飛濺。

這名滿中州的老英雄一帶馬 ,競飛馬馳上了石階,厲呼道:“南宮兄莫惊,司馬中天 來了!”揮手一戟,帶著一股急鳳,直擊龍飛。

南宮平目光望處,只見他座下怒馬的馬締,竟已將踏在古倚虹身上,惊呼一聲,急竄而 去,雙掌急伸,竟生生托住了那兩只馬蹄!

怒馬一聲惊嘶,司馬中天一戟微偏。

龍飛怒喝一聲,反手抓住了戟頭。

司馬中天惊呼道:“龍……龍大俠……”這才看清与南宮常恕動手的竟是龍飛。

暗林中突地傳來一聲陰側側的長笑,四道燈火,驟然一起熄滅,樂聲也隨之寂然。

風雨呼嘯,大地一片漆黑,几乎伸手難見五指!

就在這剎那之間一一。

南宮夫人一聲惊呼,龍飛厲喝一聲,回手一拉,將司馬中天扯下馬來,和身一滾,抱起 古倚虹,向黑暗中狂奔而去。

南宮平雙手托住馬蹄,動也不敢動一動。

魯逸仙微微一怔,黑天鵝長劍急揮,連環進手,一連攻出五劍,聳肩一躍,一腳踢開窗 戶,“唰”地竄了出去。

魯逸仙只怕他在窗外埋伏,腳步動一動,終是沒有追出。

黑暗中彌漫著殺机,眾人心頭,俱是大為警惕,誰也不敢妄動一步,這其間“鐵戟紅旗 震中州”司馬中天江湖歷練最展老練,只听健馬不住長嘶,突地翻身一躍,躍到馬上,伸手 一帶馬 ,南宮平和身一滾,健馬已直沖人廳。

司馬中天探怀取出了火把一連晃了兩晃,哪知火把卻已濕透,再也點它不著,“轟”地 一聲,他連人帶馬撞到高堆的木輪上上面几只椿子,“砰”然落了下來,箱蓋俱都震開,里 面的珍寶,散得一地,黑暗中閃閃發光。

大廳中終于有了光亮,南宮夫婦、南宮平、魯逸仙,身形展動,聚到一處。

司馬中天手掌仍自緊緊握著馬 ,翻身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馬鬃,低聲道,“馬儿馬 儿,你沒事么?”

要知道這匹馬隨他闖江湖多年,的是万中選一的良駒,司馬中天平日將它愛如性命,此 刻不傾自己身上疼痛,倒先問起馬儿的安危。

健馬仰首一聲長嘶,南宮平低低呼道:“大哥,大哥……”

南官常恕一把掩住他的嘴巴,突見寒光一閃,一柄長劍,急地飛來,南官常恕手掌一 推,兩人一起退開一步,“呼”地一聲,長劍自他兩人之間飛過,卻筆直插入了馬腹。

那健馬方自立起,此刻慘呼一聲,向廳外直竄出去,司馬中天大惊之下,緊握馬 ,哪 知馬綏竟斷成了兩段。

健馬一沖而出,一個點蒼劍手慘呼一聲,竟被亂蹄踏死,他方才傷重之下,情急拼命, 脫手擲出長劍,哪知劍未傷人,卻傷了馬,而他自己此刻竟也被馬蹄踏死!

司馬中天狂呼一聲,舉步追去,南宮常恕反手一把,抓庄了他的手腕,沉聲道:“司馬 兄,那匹馬已是無救了。”

只見健馬一步踏空,在長階上直滾下去,嘶聲漸漸微弱,終于寂絕無聲。

司馬中天呆呆地望著石階,道:“馬儿,馬儿……”目中簌簌流下淚來。

南宮平閃目四望,低低道:“大哥……”

南宮常恕沉聲嘆道:“他兩人此刻本性已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怕……”他雖然住 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在說他兩人凶多吉少。

南宮平怔了半晌,目光閃動,突地一把抓起了“點蒼燕”,恨聲道:“你說,你說,你 們‘點蒼派’是以什么藥物迷住我大哥的?”要知他除了師傅之外,便最是敬服龍飛,此刻 心中自是悲憤。

點蒼燕嘴角滿是鮮血,半截斷劍,仍是插在肩骨之下,此刻已是气奄息息,微微張開一 線眼帘,緩緩道:“點蒼派中,從無使用迷藥的人。”聲音雖微弱,但語气卻仍是截釘斷 鐵。

南官平怒道:“放屁,若不是你點蒼派,是誰下的迷藥?”

點蒼燕闔上眼帘,閉口不語。

南宮平怒极之下,方待一掌擊去,只听南宮常恕道:“平儿往手!”緩緩托起點蒼燕的 身子,沉聲嘆道:“我也知點蒼弟子,絕非使用迷藥之人,我更知道今日你們如此做法,實 是情非得已……”

點蒼燕閉目不語,但眼角卻已淚光隱現。

南宮常恕接口道:“你點蒼派今日,雖然大傷元气,但點蒼派數百年的根基,又豈是一 夕可毀!”

點蒼燕嘴角牽動,似乎微笑了一下。

南宮常恕緩緩道:“將來點蒼派重振基業之時,江湖中若有人說點蒼弟子不過只是些專 會施用迷藥,又會以裸女色相點蒼燕突地張開眼來,叱道:“住口!”

南宮常恕道:“你若不愿你點蒼派的名聲被污,就該說出此中究竟,否則……唉!今日 之事,有目共睹,我雖不信,卻又不得不信了。”

點蒼燕呆了一呆,目中光芒閃動,緩緩道,“我那三弟呢?”

魯逸仙道:“你點蒼派雖与我等為敵,但我等卻并未以你等為仇,天鵝道人,我等已放 他走了。”

點蒼燕又自默然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今日你等若想生出南宮山庄,只怕是難如 登天了。”

南宮常恕道:“此話怎講?”

點蒼燕道:“你們若要尋找生路,只有將這批珍寶,俱都送出,否則……”

南宮常恕變色道:“莫非‘群魔島’已有人來么?”

點蒼燕合上眼帘,緩緩點了頭,滿廳中人俱都面色大變。

南宮平惶聲道:“如此說來,我大哥難道是落在‘群魔島’的手中!”

點蒼燕頷首道:“群魔島中之人,本將你‘南官山庄,太過低估,是以未曾派出高手前 來,只令一個門下的侍者,帶著那批女子及野獸,說是前來助我點蒼派攻下此庄,哪知一向 不露武功的南宮庄主夫婦,竟是如此高手,此刻他們暫息旗鼓,必定是在准備更厲害的后 著。”說到這里,气息喘喘,似已不支。司馬中夭反手一抹淚痕,大聲道:“兵來將擋,水 來土淹,我司馬中天倒要看看‘群魔島’中之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手。”

南宮常恕卻是憂形于色,長嘆道:“多承道長明言,在下感激不盡,道長如不嫌棄,在 下這里還有些救傷之藥……”

點蒼燕凄然一笑,截口道:“我已被尊夫人一掌震斷心脈,即使令公子不補上這一劍, 已是無救的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嘆,道:“這……這……”

點蒼燕嘆道:“庄主放心,我雖將死,卻絕無記恨各位之意,否則我又怎肯說出這番話 來,只望各位日后有机緣,能助我師弟重整點蒼派的基業。”

他語聲斷續,气息更是微弱。

南宮平心頭忽然一動,接口道:“那‘群魔島’中之人,一擊不成,縱有后著,也要去 約些援手,此刻山庄之外,必定十分空虛,我們不如乘机出去,總比在這里束手待斃要好得 多。”

魯逸仙立刻答應道:“正是,我們沖將出去之后,再設法与那‘渚神殿’的使者聯 絡……”

司馬中天道:“此計大妙,南官兄,小弟外面還有十數匹鐵騎接應,只是……”

南宮平目光一轉,已知他言下之意,接口道:“司馬前輩旗下的鏢頭,此刻正在后廳將 息,小侄立可將他們尋出。”

司馬中天冷“哼”一聲,橫目瞪了南宮平一眼,他听了郭玉霞的惡意中傷,此刻還對南 宮平有些不滿,只是此時此刻,不愿說出口來。

南宮平卻未留意他的神色,話聲方了,轉身奔人后廳。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听他三人一句接著一句,似乎將事情安排得甚是如意,只是黯然嘆 息一聲。

魯逸仙道:“大哥大嫂,你們可還有什么東西要收拾的么?”

南宮夫人幽然一嘆,緩緩說道:“我和你大哥此后己是無家可歸的人了,還有什么東西 好收拾的。”轉目四望,只見四下一片黑暗凄涼,想到昔日的繁榮熱鬧,面色不禁更是黯 然。

魯逸仙怔了一怔,垂下頭去,南宮常恕卻仰天朗笑道:“夫人,這些身外之物,生不帶 來,死不帶走,你平日最是豁達,今日怎地也落了俗套,只是……”

突听廳后南宮平惊呼一聲,踉蹌奔入廳來。

南宮常恕變色道:“什么事?”

南宮平滿面俱是惊惶之色,道:“全部死了!”

眾人俱都一震!

南宮平道:“他們人人俱已被人震斷心脈而死,胸口似乎尚有微溫,顯見是方死未久。 我震開窗戶一望,四下卻一無人影。”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俱都大是駭然,這些人就在廳后被人一起震死,大廳中這許多武林 高手竟無一人听到消息。點蒼燕緩緩張開眼來,顫聲道:“遲了,遲了……武林群魔……已 經……來了……”突地雙晴一凸,一口气再也按不上來,脈息頓絕。

風仍狂,雨仍急,一陣鳳吹入廳來,將散落在地上的几粒明珠,遠遠吹到一灘鮮血中 去……

第十五章 長笑天君

風雨之中,人人心頭俱是异樣的沉重,南宮常恕緩緩放下了點蒼燕的尸身。

南宮夫人取出一方絲中,替南宮平扎起了臂上的傷口,輕輕道:“孩子,你揮一揮手, 看有沒有傷著筋骨。”

南宮平揮了揮手,只覺心中熱血,俱已堵在一處,哽咽道:“沒……有……”

魯逸仙看到這母子相依之情,想到自己一生孤獨,不禁黯然垂下頭去,無言地拾起了腳 邊的一把酒壺,輕輕搖了兩搖,听到壺中仿佛還剩有几滴余酒,掀開壺蓋,仰首一吸而盡, 舉手一揮,將酒壺拋出廳外,“空空”一串聲響,酒壺滾下了石階。

司馬中天雙拳緊握,只听黑暗中又自響起一陣馬蹄之聲,听來似乎還不止一兩匹馬。

南宮常恕抬頭道:“司馬兄,可是你留在庄外接應的弟兄進來了?”

司馬中天一步掠至階頭。

只見四匹健馬,冒著風雨緩緩馳來,定晴一望,馬鞍上卻競無一人,只有最后一匹馬 上,斜斜地插著一杆紅旗,狂風一卷,連這杆紅旗也都被風吹到地上,晃眼便被污泥染成褚 色。

司馬中天心頭一震,倒退三步,身予搖了兩搖,一手扶住門框,喃喃道:“完了……完 了……”

南宮常恕失色道:“難道庄外的弟兄也遭了毒手么?……”

司馬中天緩緩道:“有馬無人,自是凶多吉少了……”突地雙臂一振,仰天厲喝道: “群魔島的鼠輩,匹夫!有种就出來与我司馬中天一較高下,暗中傷人,算得是什么好 漢!”

喝聲之中,他一把抄起了方才落在石階上的鐵戟,狂揮著沖下石階,戟風呼呼,將風雨 都激得蕩在一邊,那四匹健馬一聲惊嘶,放蹄跑了開去!南宮常恕失聲道:“司馬兄……”

話聲未了,只見暗林中突有三團黑影飛出,司馬中天手腕一震,競將這長達丈余的鐵 戟,震起三朵戟花,“奪奪奪”三響,將三圍黑影一起挑在鐵戟尖鋒之上。

南宮常恕大惊之下,亦自飛身掠下石階,一把拉住司馬中天肩頭,沉聲道:“司馬兄, 鎮定些!”

司馬中天連聲厲叱,卻身不由主地被他拉上石階,眾人目光望處,心頭不禁又是一寒, 那鐵戟頂端三根尖鋒之上,挑著的竟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南宮常恕只怕司馬中天情急神亂,手掌一揮,連拍他身上七處穴道。

司馬中天只覺心頭气血一暢,望著戟上的人頭,呆呆地愕了半晌,顫聲道:“果然是你 們……”“鐺”地一聲,鐵戟失手落在地上!

魯逸仙以拳擊掌,恨聲道:“群魔島中,難道當真都是只會暗中傷人的鼠輩……”

此時滿廳中人,情緒俱都十分激動,魯逸仙目光一掃,大聲道:“我就不倌他們部有三 頭六臂,就憑你我這一身武功,難道……”

南宮常恕沉聲道:“二弟。”他語聲中似乎有一种鎮定人心的力量,就只這輕輕一喚, 魯逸仙便立刻住口不語,南宮常恕道:“姑不論敵勢強弱,但敵暗我明,我等便已顯然居于 劣勢,若再不能鎮定一些,以靜制動,今日之局,豈非不戰便可分出胜負。”

南宮平垂下頭去,目光凝注著血泊中的明珠。

魯逸仙默然半晌,緩緩道:“如此等待,要等到何時為止呢?”

司馬中天霍然回過頭來,厲聲道:“我宁可沖入黑暗,与他們一拼生死,也不愿這樣等 在這里,這當真比死還要難受。”

南宮平目光一轉,筆直望向他爹爹,他口中雖未說話,但是他目中所閃動的那种興奮的 光彩,實已無异明顯他說出了他心中的意向,宁可立刻決戰生死,也不愿接受這難堪的忍 耐。

南宮常恕苦嘆一聲,緩緩道:“生死之事小,失約之事大,我南宮一家,自始自終,從 未有一人做過一件失約于人的事。今日我南宮世家雖已面臨崩潰的邊緣,卻更不能失約于 人,無論如何,也要等到那‘諸神殿’的使者到來,將這一批財物如約送去,否則我南宮常 恕,死難瞑目。”

他說得异常緩慢,卻也异常沉重,一字一句間,都含著一种令人不可違背的力量。他話 一說完,便再無一人開口,呆望著窗外的漫天風雨,各各心中俱是滿腹的心事。

南宮夫人輕輕道:“平儿,可要換件干淨的衣服?”她的注意之力,似乎永遠部不离她 愛子身上。

南宮平感激地搖了搖頭,魯逸仙哈哈笑道:“別人看了他這身衣裳,有誰相信他是南宮 庄主的獨子,我看与我走在一起,反倒像些。”

南宮夫人輕輕一嘆,道:“今日我和你大哥若有不測,你倒真該好生看顧這孩子才是, 他……”

魯逸仙雙目一張,精光四射,仰天笑道:“你兩人若有不測,我難道還會一人留在世上 么?”

南宮夫人道:“你為何不能一人留在世上,這世上要你去做的事還多得很呢!”

魯逸仙道:“我為何要一人活著,世上的事雖多,我也管不著了,与你兩人一起去死, 黃泉路上,倒也熱鬧得很,總比我日后一人去做孤魂野鬼好得多,大哥,你說是么?”

南宮常恕嘆息著微笑了一下,南宮平心中卻不禁大是感慨,突見司馬中天精神一振,大 喝道:“來了……”

只听一陣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自風雨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眾人心情也越來越是緊 張。

南宮夫人悄悄倚到南宮常恕身側,卻又反手握住了南宮平的手掌。

魯逸仙目光一望,眉字間突有一絲黯然的神色閃過,他一步掠到廳門,一陣風雨打濕了 他的面頰。

石階上終于現出三條人影,一步一步地緩緩走了上來,來勢竟似十分和緩,仿佛沒有什 么惡意。

魯逸仙大喝道:“來人是誰?若不通名,便將你們當強盜對付了!”

這當中一條人影,輕輕咳嗽一聲,黑色中只見他頭顱光光,似是一個出家僧人,腳步一 抬,忽漱來到魯逸仙面前。魯逸仙愕了一愕,挺起胸膛不讓半步。這僧人沉聲道:“老衲不 常走動江湖,便是說出名字,施主也不會認得的。”

魯逸仙凝晴一望,只見他渾身水濕,白須斜飛,神色之間,似乎另有一种庄嚴和穆之 气,不禁立刻消除了几分故意。另兩人也隨之而上,一人頭戴笠帽,身穿蓑衣,手中倒提一 口水淋淋的麻袋,笠帽一直壓到眉下,黑暗中更看不出他的面目,一人高髻烏簪,藍袍白 襪,卻是個道人。

這三人裝束雖不同,但俱是白須皓然,神情間也似頗為安詳。

魯逸仙道:“此間時值非常,三位來此,是為了什么?”語气之間,顯已大為和緩。

白發僧人雙掌合十,微微一笑,道:“老袖此來,正是為了‘南宮山庄’的非常之變, 施主若不怀疑,老袖進去后自當源本奉告。”

魯逸仙微一遲疑,這三人已邁步走入了大廳。

南宮平心頭一動,忖道:“此刻山庄外殺机重重,這三人怎會如此安詳地走了進來?” 心里不覺有些怀疑,抬眼一望,只見他爹爹面上卻仍然是十分鎮定,便也放下了心事。

白發僧人一步入廳,立刻高喧一聲佛號,緩緩合上眼帘,似乎不忍看到廳中的血腥景 象,斂眉垂目,緩緩道:“為了一些身外之物,傷了這么多人命,施主倒不覺罪孽太重 么?”

南宮常恕嘆道:“此舉雖非在下本意,實乃無可奈何之事,但今日過后,在下必定要到 我佛座前,忏悔許愿,洗去今日之血腥!”

白發僧人雙目一張,道:“施主既有如此說法,顯見還有一點善心未泯,放下屠刀,立 地成佛,施主你為何不將這些惹禍的根苗,化作我佛如來的香火錢,為子孫儿女結一結善 緣。”

眾人面色俱都微微一變,南宮常恕道:“在下雖有此意,只可惜這些錢財,早已不是在 下的了。白發僧人微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誑語,這些錢財明明還在施主身邊,怎會早已不 是施主的了?”

司馬中天大喝一聲,道:“就是他的,不化給你又當怎地,難道你還想強討惡化么?”

白發僧人仍是面帶微笑,不動聲色,仰天笑道:“施主們若不愿來討這個善緣,那么此 間就非老衲的事了。”袍袖一拂,倒退三步,緩緩接口道:“但老袖与施主今日既有見面之 緣,等到日后施主死了,老袖必定吟經超度施主們亡魂。”

眾人面面相覷,司馬中天厲喝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快些与我出去……”

藍袍道人哈哈一笑,道:“施主你印堂發暗,气色甚是不佳,万万不可妄動人气,否則 必有血光之災,切記切記。”

司馬中天胸膛起伏,滿面怒容。

那蓑衣老人緩緩走到他身前,突然伸手一掀笠帽,冷冷道:“你難道不信他的話么?”

司馬中天怒道:“不信又怎……”抬目一望,只見這蓑衣老人鼻予以上,仿佛一只被切 爛的西瓜,斑斑錯錯,俱是刀疤,頭發眉毛,俱都刮得于干淨淨,雙目之中,閃閃發出凶 光,生相之猙獰凶惡,竟是自己平生未見,下面的話,不禁再也說不下去。

南宮夫婦、南宮平心頭俱是一懍,魯逸仙更是大為后悔,不該放這三個人進來。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莫怕莫怕,我長相雖然猛惡,心里卻慈悲得很,是個規規矩矩的 生意人,他兩人來此化緣,還是空手來打秋風,我卻是帶了貨物,公公道道地來做生意 的。”笑容一起,面目更是猙獰,笑聲錚錚,有如銅槌打擊在鐵鼓之上。

南宮平、魯逸仙、司馬中天面色凝重,靜觀待變。

南宮常恕微微一笑,道:“閣下帶了些什么貨物,怎不拿出讓大家看看。”

蓑衣老人道:“南宮庄主果然也是個生意人……”手掌一反,將麻袋中的東西俱都倒了 出來,竟是一袋被雨水沖得有如腐肉般蒼白的頭顱。蒼衣老人大笑道:“這貨色保証新鮮, 一顆頭顱換一口箱子,你看這買賣可還做得!”笑聲凄厲,令人心悸。

南宮常恕冷冷道:“一顆頭顱,換一口箱子,這買賣倒也使得,只是這貨色還不夠新 鮮。”

蓑衣老人道:“你可是要更新鮮些的?”

南宮常恕身子一閃,突然提起一口箱子,沉聲道:“若是你立刻切下自己的頭顱,這口 箱子,便是你的!”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買賣不成仁義在,庄主又何苦要我的命呢?”雙手亂搖,回身就 走。

眾人不禁一愕,只見蓑衣老人頭也不回,突地左腳一勾,挑起一顆頭顱,直擊司馬中天 的面門,身軀乘勢一轉,右掌搭上南宮常恕的箱子,左掌斜劈南宮夫人的肩頭,右腿一挑, 又有一顆頭顱飛起,“呼”地一聲,筆直飛向魯逸仙,風聲虎虎,仿佛一柄流星鐵糙。

司馬中天方自一愕,只見一顆人頭,直眉直眼地飛了過來,一時間竟不及閃避,抬手一 掌,揮了過去,直將人頭劈開數丈,飛出廳外,這才想起這人頭的眉目似是熟悉,竟是自己 旗下一個鏢師,心頭一懍,仿佛隔夜食物,都要嘔吐而出,厲喝一聲,“呼”地一拳擊出。

魯逸仙身軀一閃,滑開數尺,只听身側風聲掠過,“砰”地一聲,一顆頭顱擊在牆上。

南宮常恕五指一緊,緊握掌上銅環,只覺一般大力,自箱上傳來,急忙加勁反擊。

南宮夫人擰腰錯步,手掌反切蓑衣老人的手腕。

蓑衣老人哈哈一笑,身子倏然滑開,南宮常恕箱子推出,司馬中天收拳不住,“砰”地 一聲,擊在箱上,木箱四散,箱里的珍寶,洒滿一地。

南宮平心頭不禁暗中吃惊:“這老人手腳齊用,一招四式,連攻四人,仍有如此威力, 武功端的令人駭异,怎地武林中卻從未听過此人的來歷。”

白發僧人微微一笑,道:“南宮檀越內力不錯,南宮夫人掌勢輕靈,若以文論武,兩位 已可算得上是舉人進士間的人物,至于這位施主么……”他目光一望司馬中天,笑道:“卻 不過只是方自啟蒙的童生秀才而已,若想金榜題名,還得多下几年苦功夫。”

魯逸仙冷冷道:“我呢?”身形一閃,一招擊向白發僧人。

蓑衣老人道:“試官是我,你算找錯人了。”一步攔在魯逸仙身前,斜斜一掌,自魯逸 仙雙掌中直穿而出。

魯逸仙雙拳一錯,“鐵鎖封江”,蓑衣老人手肘若是被他兩條鐵臂鎖住,怕不立刻生生 折斷。

白發僧人微笑道:“好!”

蓑衣老人手腕一抖,一雙鐵指,突地到了魯逸仙的面前,雙指如勾,直奪魯逸仙雙目。

魯逸仙雙掌鎖人不成,又被人家鎖住,當下大喝一聲,陡然一足飛起。

白發僧人搖頭苦笑道:“不好!”

只見蓑衣老人左掌一沉,急切魯逸仙的足踝,魯逸仙這一足本是攻人自救,此刻卻又變 成被攻,眼見便要殘目傷足,哪知他突地闊口一張,兩排森森利齒,竟向蓑衣老人的手指咬 了過去。

蓑衣老人微微一愕,撤招變式。

白發僧人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就憑這一口,已可選得上一個孝廉。”

蓑衣老人道:“這算什么招式!”

魯逸仙道:“你沒有見過么?嘿嘿!當真是孤陋寡聞得很。”

言語之間,兩人己戰在一處,剎那間便已拆了十余招,魯逸仙招式飛揚洒脫,雖然有些 不合拳理,但招式卻是犀利已极,蓑衣老人競奈何不得,兩人拳來足往,司馬中天竟看得愕 在當地。

藍袍道人微微一嘆,道:“想不到當今武林中,還有三五個這樣的好手,叫我下手將他 們殺死,實在有些于心不忍。”

南宮平突地冷冷道:“群魔島上,若都是你們這樣的角色,那么江湖中人人畏之如虎的 ‘群魔島’,看來也未見有如傳說中那般可怖。”,藍袍道人雙目一張,道:“少年人,你 怎知道我們是來自群魔島的!”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外貌善良,心腸歹毒,言語好猾,武功不弱,又都老得可以進 棺材了,若非來自群魔島,卻是來自何處?”

藍袍道人哈哈笑道:“好好,少年人果然有些頭腦……”語聲未了,南宮平已拾起地上 一柄長劍,振劍擊來,藍袍道人不避不閃,袖袍一拂,競待以流云鐵袖,卷去南宮平手中的 長劍。

哪知南宮平這一劍看似沉實,卻是虛空,劍尖輕飄飄一顫,手腕急地向左偏去,劍尖卻 自右刺來。

藍袍道人一招流云鐵袖,竟只括著南宮平一片劍影,南宮平掌中長劍,已刺向他左面咽 喉,他實未想到這血气方剛的少年人竟會施出這般空靈的劍法,袍袖一振,倏然退出五步。

白發僧人雙眉一皺,面現惊詫之色,道:“阿彌陀佛,小檀越學武已有多久了?”

南宮平道:“你管不著!”劍光繚繞,旋回而上,乘勢向那藍袍道人攻去。

白須僧人道:“看小檀越這般年紀,這般智慧,這般武功,老衲實在動了怜才之心,若 肯隨我回去,十年后便不難名登魔宮金榜,二十年后,便可奪一奪榜眼狀元了。”

南宮平道:“我南宮平堂堂丈夫,宁死不肯与群魔為伍!”

白須僧人一惊道:“南宮平,你便是‘南宮山庄’的長子么?”

南宮平大喝道:“不錯!”突然劍尖向對方袍袖一掃,身不由主地倒退三步。

白須僧人面沉如水,緩緩道:“南宮檀越,老衲對令郎已動怜才之意,本愿將南宮一 家,俱都接回島去,共享富貴,但施主你若還要堅持己意,老衲既不愿這批財物被‘諸神 殿”上那般老儿用來為惡,更不愿令郎這樣的人才被那些無知的糊涂老儿利用,今日說不得 要大開殺戒了。“南宮常恕心念一動,突地沉聲道:“二弟,平儿,住手!”

南宮平身形一挪,倒掠而回!

魯逸仙已自气息喘喘,全力攻出數拳,將蓑衣老人逼開三步,身形一轉,竄到南宮常恕 身側,歷聲道:“大哥你千万不要被這和尚言語打動,‘群魔島’上,收容的俱是大奸大惡 之徒,‘諸神殿’里,歸隱的卻是武林中的仁義豪士,不談別的,單論此點,‘諸神’、 ‘群魔’兩地,誰善誰惡,已是昭然若見。今日事已至此,我們只有与這班魔頭拼了。”

司馬中天雙臂一振,道:“正是,拼了!”

南宮常恕道:“此兩地誰善誰惡,俱是出于傳說,你我怎能驟下定論。”

白須僧人目光一轉道:“阿彌陀佛,南宮擅越之言,當真是持平之論。”

南宮常恕面色一沉,道:“但南宮世家与‘諸神殿’訂約己百多年,無論誰善誰惡,在 下也不能毀了祖宗之約,今日之事,在下義無反顧,但今日之局,胜負卻在未可知之數,司 馬中天鏢頭与我二弟合力,決戰這位朋友,胜負參半,拙荊与犬子聯手,也未見負于這位道 長,是以今日成敗關鍵,僅在于在下与大師之間的武功強弱而已,你我胜負一分,局勢便可 斷定!”

白須僧人合十道:“南宮檀越之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但以檀越你的武功,卻万万不 是老衲敵手的。”

南宮常恕沉聲接道:“局勢既是如此,那么你我又何必去學那等市井小人,殺砍拼 命……”

白須僧人蒼眉一揚,目光閃動,截口道:“如此說來,施主是要与老衲兩人單獨較量較 量了。”

南宮常恕道,“在下正是此意。”

蓑衣老人突地厲聲道:“此法絕不可行……”

魯逸仙道:“大哥,還是小弟出手的好!”

南宮平道:“孩儿在此,怎能還要爹爹你親自出手!”

白須僧人微微一笑,道:“令弟与令郎生怕你有失閃,都說此法絕不可行,這也是他們 的孝悌之心,南宮檀越你……”

南宮常恕截口道:“吾意已決,大師之意如何?”

白須僧人道:“你我分出胜負之后又當怎地?”

南宮常恕道:“只要在下輸了,南宮一家,任憑大師處置。”

他說來截釘斷鐵,竟似胜算在握。

魯逸仙等人本覺這白須僧人武功必深不可測,此刻心中不禁俱都為之大奇,但眾人俱知 南宮常恕一生謹慎,絕不會做出毫無把握之事,是以各自心中雖然惊疑,卻俱都閉口不語。

白須僧人目光一轉,哈哈笑道:“老衲雖有意如此,怎奈我這兩位伙計卻未見得肯答 應。”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面色森嚴,齊聲道:“絕不答應!”

魯逸仙等人人心中卻又不禁大奇,此事明明于他們有利,而這兩人此刻卻嚴詞加以拒 絕。

南宮常恕雙眉一展,仰天笑道:“果然在下猜得不錯……”

白須僧人變色道:“什么不錯?”

南宮常恕笑聲一頓,緩緩道:“人道得意夫人易容之術,妙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 下無虛,只可惜夫人你智者千慮,畢竟還是忘卻了一事。”

眾人心頭俱都一震,只見那白須僧人目光一閃,道:“忘記了什么?”

南宮常恕道:“夫人你雖然滿口出家人的口語,卻忘了出家僧人的頭頂之上,怎會沒有 受戒的香火戒痕,掌中不持佛珠,手掌不住合十,滿身袈裟佛衣,腳下卻穿著一雙文士朱 履,最不該是夫人雖將面容妝得滿面庄嚴,目光卻不住閃動,哪里似個得道高僧。”

他語聲微頓,厲聲道:“夫人你雖然心智靈巧,樣樣皆能,但若是武功高些,在下也無 法試出你究竟是誰,只可惜你自知武功稍弱,始終不敢与我動手,看來武林中人,縱有万般 巧技,也是假的,只有武功深絕,才是根本之計。”

白須僧人怔了半晌,突地“咯咯”一笑,道:“這雖然怪我將你們的智慧估量得太低了 些,是以略為大意,但你能看破我的假裝,終也算是不容易的了,我先前又不該施出那還未 練熟的‘蕩魄魔音,銷魂艷舞’,讓你猜出得意夫人必在左近,最不該的是,我竟然裝成一 個和尚,普天之下,又有哪個和尚生著我這樣一雙眼睛呢!”

眾人凝目望處,只見她面色雖然庄嚴,但眼波卻是流蕩已极,心中不禁俱各嘆服,一是 暗贊這“得意夫人”的易容之術,果然妙絕人間,再來卻是嘆服南宮常恕的目力,這和尚自 入大廳,人人可見,怎地除了南宮常恕外,竟無一人看出他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的呢。

只見她笑語聲中,手掌一面在臉上輕輕勾動,突地雙手一揚,那道貌岸然的白須僧人, 便赫然變成了個艷光照人、徐娘未衰的中年美婦。

南宮常恕道:“夫人行藏既露,還不赶快退去,難道真想血濺此地么?”

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三人与你五人動手,實在較為弱些……”語聲嬌脆,与 方才的蒼老口音,截然而异。

南宮常恕冷冷道:“夫人分析局勢,也當真是持平之論。”

得意夫人笑道:“只可惜南宮庄主你智者千慮,卻也畢竟忘了一事。”

南宮常恕道:“忘了什么?”

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忘了得意夫人除了易容變音之外,還有一件妙絕天下的 絕技……”

南宮常恕心念一轉,面色大變,脫口道:“施毒……”

得意夫人,道:“不錯,又被你猜對了,只可惜你已猜得大遲了些……”

南宮常恕身形一吨退,低叱道:“快閉住气。”

得意夫人笑道:“我說遲了,就是遲了,你們此刻,都早已吸入了我無味無形的毒气, 不出半個時辰,便要全身潰爛而死,此刻再閉住呼吸,又有何用?‘得意夫人’一生得意, 若是常常失意的話,江湖中人怎會將我稱作‘得意夫人’呢?”

她伸手一拂鬢角,得意地嬌笑道:“你們此刻若是立刻回心轉意,乖乖地听我的話,我 也許還會大發慈悲,解開你們的劇毒,否則的話,再過半個時辰,縱有華佗复生,也救不了 啦。”

南宮常恕面上一片慘白,沉聲道:“花言巧語,一派胡言,你縱然舌巧如簧,也難令人 相信。”

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你口上雖硬,其實心里早已相信了,是么?因為你早已听 得江湖傳言,得意夫人的‘得意散魂霧’,無色無味,若不早服解藥,三丈方圓之內,無論 人盲,沾上了點都活不過一個時辰,只可惜這毒霧還不能及遠,我辛辛苦苦化裝成個慈眉善 目的和尚,淋著大雨,一步一步地走來,為的就是要使你們不加防范,我才能不費吹灰之力 地走入這間大廳,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你們毒死。”她吐語如鴛,嬌柔甜美,眼波流轉,蕩人 心魄,南宮平心念一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玉霞來,暗忖道:“天下心腸狠毒的婦人,怎 地全都是如此模樣!”

只听魯逸仙大喝一聲:“好個毒婦,我和你拼了!”

司馬中天亦俯身抄起了地上的鐵戟,蓑衣老人、藍袍道人身形一閃,攔在他們面前。

得意夫人冷冷道:“你們還不快些求我,難道不要命了么?”

司馬中天身形微微一頓,突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身家。

魯逸仙厲聲道:“我早已活得夠了。”雙拳雨點般擊出。

得意夫人道:“你活得夠了,難道別人也活夠了么?”

魯逸仙拳勢一頓,倒退三步,轉目望去,只見司馬中天伸情沮喪,南宮常恕面沉如水。

南宮夫人的目光,黯然望著她的愛子。

魯逸仙只覺心頭一寒,暗嘆一聲:“罷了。”忖道:“魯逸仙呀魯逸仙,你孤家寡人, 無儿無女,自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人家妻子俱全,又怎能和你一樣?何況她正值盛 年,你怎能憑一時沖動,害她喪身?”

要知他性情偏激,情感熱烈,是以才會為了心上失意而隱姓埋名二十年,千方百計,弄 來巨万家財,自己卻衣食不全,此刻一念到此,但覺心頭一片冰涼,垂手而立,再也說不出 話來。

南宮夫人黯然忖道:“魯老二為了我們忍气吞聲,其實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只是平儿……”目光轉向南宮常恕,夫妻兩人目光相對,心意相通,一時之間,唯有暗中嘆 息。

南宮平暗嘆忖道:“我雖有拼命之心,但又怎能輕舉妄動,害了爹爹媽媽,只是我大哥 的事,卻不能不問。”抬起頭來,大聲道:“你怎地將我大哥龍飛害成那般模樣?此刻他到 哪里去了?”

得意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乖乖听話,、你大哥的事我自然會告訴你的。”秋波一轉, 接道:“此刻天已快亮了,毒性也快將發作,你們既不戰,又不降,難道真的就在這里等死 么?”

南宮常恕突地冷笑一聲,道:“夫人且莫得意,普天之下,絕無不可解的毒藥……”

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兜著圈子說話,無非想套出我這毒 藥的來歷,老實告訴你,我這毒藥,普天之下只有兩家,換句話說,天下也只有這兩家的解 藥可救,但其中一家卻遠在塞外,你此刻縱然插翅飛去,也來不及了。”

南宮平心頭突地一動,南宮夫人已緩緩嘆道:“你到底要我們怎樣,才肯將……”

話聲未了,只听“咕”地一聲,一只毛羽漆黑的“八哥”,穿窗飛了進來,落在一只箱 角之上,兩翼一振,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仰首“咕”地長鳴一聲,其烏雖小,神態卻是十分 神駿。

南宮常恕雙眉突地一展,大喜道:“來了來了!”

只見那八哥微一展翅,輕輕落到南宮常恕肩上,學舌道:“來了來了……”石階下 “叮”的一響,廳門前突地出現了一條高大的人影,有如山岳般截斷了門外吹入的風雨。

在這惊人魁偉的身軀上,穿著的是一件質料异常高貴的錦衣,但是他穿得卻是那樣漫不 經心,對襟上七粒鈕扣,只懶散地扣上了三粒,衣襟敞開,露出了那鐵石般壯健的胸膛,也 露出了胸膛上亂草般生著的那一片黑茸的胸毛,正与他懶散地挽成一個發髻的漆黑頭發,相 映成趣。

發際之下,是兩道劍一般的濃眉,左目上蓋著一只漆黑的眼罩,更增加了他右目的魅 力,左臂懶散地垂在膝上,右臂拄著一支漆黑的鐵拐,右腿竟已齊膝斷去,他發亮的眼睛只 要輕較一掃,世上任何事都似乎逃不過他眼底。

而此刻,他眼帘卻是懶散地垂著的,這种懶散而漫不經心的神態,使得這鐵一般的大漢 更有了一种不同“抗拒的魅力。剎那間大廳中所有的目光俱被他吸引,得意夫人身軀一振, 眼波中立刻泛起一种奇异的目光。那八哥”咕“地一聲,飛回他肩上。南宮常恕微一抱拳, 道:“候駕已久,快請進來。”

那大漢緩緩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令郎么?”目光一亮,霍地凝注到南宮平面上,光 芒一閃,便又垂下,抬起手掌,輕輕撫摸著刮得發青的下巴,半張著眼道:“好好……是條 漢子……”

得意夫人悄悄滑人了陰黯的角落,雙手一垂,縮入袖里。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身形木然,面色凝重,瞬也不瞬地望著這獨眼巨人。

那大漢懶散地微笑一下,頭也不回,緩緩道:“不要動手了,你那‘得意散魂霧’,對 我是絕無用處的。”語聲懶散而雄渾,有如天外鼓聲一般,激蕩在空闊而寬大的廳堂里。

得意夫人身子一震,袖管重落,那大漢鐵拐“叮”地一點,巨大的身形,緩緩走了進 來,頷首道:“好好,這些箱子部備齊了……”

那八哥咕咕叫道:“好好……”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目光一錯,交換了個眼色,齊地悄悄展動手形,向這大漢后背扑 來。

那大漢頭也不回,輕叱道:“莫動!”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手掌雖已伸出,但身不由主地停了下來。

獨眼大漢緩緩轉身,懶懶笑道:“多年不見,你兩人怎地還愛干這种鬼鬼祟祟的勾 當……”

藍袍道人干笑一聲道:“多年不見,貧道只不過想對敵人打個招呼而已,怎會有暗算你 之心呢?”

獨眼大漢瞑目道:“好好……”伸手撫摸著那八哥的羽毛:“你兩人終算也尋著‘群魔 島’了,那么,今日到這里來,定必是要和我作對的,是么?”

蓑衣老人大聲道:“不錯!”腳步一縮,倒退一步,目光炯炯,再也不敢眨動一下。

獨眼大漢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晒然一笑,轉身道:“南宮庄主,令郎既已來了,箱子又 已備齊,若有好酒,不妨拿兩缸來,吃了好走!”

蓑衣老人厲聲道:“我知道你不將我們看在眼里,但今日若想將箱子搬出此地,卻是難 如登無。”

藍袍道人咯咯笑道:“我兩人武功雖不如你,但以二敵一,你卻也未見得占什么便宜, 何況……嘿嘿!南宮一家,說不定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獨眼大漢眼也不睜,緩緩道:“好好……你兩人不說我也知道,但那大姑娘今日若不將 解藥乖乖送上,她還想活著走出‘南宮山庄’么?”

得意夫人面色一變,卻嬌笑道:“喲!你不要我走,我就陪著你。”

獨眼大漢懶懶笑道:“好好……無頭翁、黑心客,你兩人快將她抓過來,待我讓她舒服 舒服。”

司馬中天心頭一懍,原來這兩人竟是“無心雙惡”,難怪武功如此精絕,手段如此毒 辣。

風塵三友亦是微微色變,只有南宮平入世不久,卻不知道這百十年來,江湖上血腥最重 的“無心雙惡”的來歷。

只見蓑衣老人無頭翁陰側側笑道:“我兩人將她抓來?……嘿嘿!你入了‘諸神殿’ 后,怎他說話都有點瘋了。”

獨眼大漢冷冷道:“你兩人難道已活得不耐煩了,不想要解藥了么?”

無頭翁、黑心客齊地面色一變,齊聲道:“你說什么?”

獨眼大漢哈哈笑道:“原來你兩人還不知道……好好,我且問你,你兩人可曾先嗅過解 藥么?”

“無心雙惡”心頭一震,面色大變,獨眼大漢大笑道:“你兩人只當她故意說些話來駭 嚇南宮家人的,其實沒有真的施出毒霧來,只因你兩人也未看出她是在何時施毒的,是 么?”

黑心客面色越發鐵青,無頭翁頭上的刀疤條條發出紅光。

得意夫人輕笑道:“不要听他胡說。”笑聲卻已微微顫抖起來。

“無心雙惡”一起霍然轉身,黑心客道:“你真的施了毒么?”

得意夫人面容灰白道:“有……沒有……”她不知該說“有”抑是該說“沒有”,一時 之間,再也無法得意起來。

無頭翁腳步移動,一步步向她走了過去,一字字道:“拿解藥來!”

獨眼大漢仿佛笑得累了,斜斜倚在木箱上,緩緩道:“真的解藥嗅過之后,會一連打七 個噴嚏,你切莫被她騙了。”

得意夫人腳步后退,惶聲道:“他……他騙你的!”

無頭翁厲聲道:“你若不拿出真的解藥來,我就將你切成三十八塊,一塊塊煮來下 酒。”

黑心客冷冷道:“她嫩皮白肉,吃起來滋味定必不錯。”

獨眼大漢悠然笑道:“只可惜有些騷气,不過也將就吃得了。”

得意夫人花容失色,顫聲道:“我拿……給你……”緩緩伸手人怀,突地手掌一揚,十 數點寒星,暴射而出,她身軀一掠,已穿窗而去。

黑心客袍袖一揚,無頭翁雙掌齊揮,“呼”地兩聲銳風,震飛了暗器,腳下不停,大喝 一聲:“哪里走!”“嗖嗖”兩聲,跟蹤而出,另一點寒星卻斜斜擊向南宮平,南宮平微一 抬手,正待將這點寒星接住,看看這究竟是什么暗器!

突覺手腕一麻,“叮”地一響,寒星遠遠飛出,那獨眼大漢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畔, 左手兩指,輕輕一敲他手腕,右臂一抬,肋下鐵拐一點,震飛了那點寒星,如此魁偉的身 軀,來勢竟比弩箭還快。

南宮平怔了一怔!

獨眼大漢又已恢复了傀散的神態,一點一點地走了回去,倚在木箱上,緩緩道:“那玩 意碰不得的。”那八哥穩穩地站喪他肩上,咕咕叫道:“動不得的。”

南宮平茫然道:“動不得的?”

獨眼大漢手摸下巴,嘻嘻一笑,道:“那位大姑娘雖然沒有真的能施之無形的毒粉毒 霧,但暗器之上,卻是絕毒無比,是碰不得的,我這條腿就是在火焚‘万獸山庄’時沾著她 老公的暗器一點,差點連老命都送掉了,到后來還是要生生切了去。”

眾人齊地一惊,司馬中天脫口道:“你說什么?”

獨眼大漢目中淡淡地露出一絲嘻弄嘲笑的光芒,緩緩笑道:“世上哪里會有完全無色無 味、又能在別人完全不知不党中放出的毒物,若有這种東西,那大姑娘莫非就可以橫行天下 了。”

他目光輕輕掃過眾人發愕的面容,接道:“得意散魂霧,只不過是一种淡淡的毒煙而 已,仍然肉眼可見,我早已領教過了,方才我那般說法,只不過是要他們自己狗咬狗地先打 一气,教那位大姑娘嘗一嘗‘無心雙惡’抽筋剝皮的毒刑,哈哈!她哪里拿得出教人連打七 個噴嚏的解藥來,只是……這位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到頭來‘無心雙惡’只怕也占不到什 么便宜。”

他滿含嘲弄的笑聲,蕩漾在大廳中,使得這死气沉沉的廳堂,立刻有了生气。

司馬中天濃眉一揚,仰天笑道:“好好,老夫竟險些叫她騙了。”

獨眼大漢哂然望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不怕死的人,她是騙不倒的。”

司馬中天怔了一怔,大喝道:“你難道不怕死么?”

獨眼大漢道:“誰說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都是呆子。”

司馬中天怔了半晌,突地黯然垂下頭去,喃喃道:“你是不怕死的……否則你又怎會只 身夜闖‘万獸山庄’,火焚百獸,力劈伏獸山君……”剎那間仿佛老了許多。

獨眼大漢仰天笑道:“那只是我少年時的勾當,人越老越好,今日我也不愿与人動手拼 命了,只好使些手段,出些好計。”

南宮常恕微微笑道:“在下雖早知閣下武功惊人,卻未想到前輩競是風漫天風大俠,更 想不到風大俠黃山會后,一隱多年,居然還在人間。”

風漫天笑道:“黃山一會,江湖中人只道那些老怪物都已死得干干淨淨,只剩下‘神龍 丹鳳’兩人,卻不知道這些人老而不死,不知多少人尚在人間,只是大多已去了‘諸神’、 ‘群魔’兩地,認真說來,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南宮平惊道:“風大俠便是武林人稱‘冒險君子,長笑天君’的么?”

風漫天仰天笑道:“這只是江湖中人胡亂稱呼而已,我卻不是‘君子’,只不過是個真 正的小人而已。”

他笑聲一起,全身便充滿了活力,笑聲一頓,神情又變得懶散無力。此刻風雨稍住,窗 外已微微有了些曙色。

南宮常恕、魯逸仙將地上散落的珠寶,俱都聚到一起,裝人那兩口被震開箱蓋的箱子 里。

南宮夫人取出了一壇好酒,一件干衣,好酒給了風漫天,干衣卻叫南宮平換過,本自漫 在廳堂中的沉沉殺机,突地變成了一种凄涼憂愁的別离情緒。

風漫天、魯逸仙一言不發,對面而坐,不住痛飲,那八哥也伸出鐵啄,在杯里啜著酒, 兩人一鳥,片刻間便將那一缸美酒喝得干干淨淨。風漫天伸手一拍魯逸仙肩頭,乜眼笑道: “好酒量。”

魯逸仙大笑道:“你酒量也大是不差,我真不懂你為何要到那‘諸神殿’去,留在紅塵 問多喝几缸美酒,豈非樂事?”

風漫天眼中的嘲弄神色,突地一閃而隱,仰天出神了半晌,霍然長身而起,喃喃道: “樂事樂事……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天光已亮,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南宮夫人身下一顫,凄然道:“要走了么?”

風漫天道:“乘那些厭物還未回來,早早走了,免得麻煩。”

南宮夫人黯然望了南宮平一眼,道:“地窖里還有几壇好酒,風大俠何妨喝了再走。”

風漫天眼帘一闔,沉聲道:“酒終有喝完的時候,人終是要走的,夫人,你說是么?”

南宮夫人默然半晌,緩緩點了點頭,道:“終是要走的……”

緩緩伸出手來,為南宮平扣起一粒鈕扣,道:“平儿,好生保重自己,對風老前輩要有 禮貌,不要乖性使气……”

她語聲极為緩慢,但話說完了,一粒鈕扣卻仍未扣好,要知天下慈母之心,俱是如此, 在要离別愛子之時,能再拖一時半刻,也是好的,那慈母別子的名詩:“慈母手中線,游子 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便是形容這般情景,游子臨行之時,慈母多縫一針, 便可多見愛子一刻。

南宮平雖早已熱淚盈眶,卻仍然強顏笑道:“孩儿又不是初次离家,一路上自會小心 的。”

魯逸仙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司馬中天垂首坐在椅上,此刻若有人見了他,誰也不信此人便是名滿中原的鐵戟紅旗。

南宮夫人手掌簌簌顫抖,一粒鈕扣,競仿佛永遠扣不好了。

南宮平突覺手背一涼,他不用看,便知道定是他母親面上流下的淚珠。

一剎時他只覺心頭熱血沖至咽喉,突地大聲道:“媽,你不用擔心,孩儿發誓要回來 的。”

魯逸仙伸手一拍桌子,大聲道:“好,有志气,世上再牢的籠子,也關不住有志气男儿 的決心,風大俠,你說是么?”

風漫天懶散地張開眼來,道:“是么?不是么?是不是么?”

魯逸仙呆了一呆,突也長嘆道:“是么?不是么……”

南宮常恕緩緩道:“風大俠,這些箱子你兩人怎能搬走?…”

風漫天道:“你們可是要送一程?好好,送一程,送一程……”仰天一笑,道:“縱然 千里長亭,終有一別,但多送一程,還是好的,南宮庄主你說是么?”

那八哥咕咕叫道:“是么,不是么……”鳥語含糊,似乎也已醉了。

南宮常恕四望一跟,黯然道:“司馬兄不知可否暫留此處,等這山庄的新主人來了再 走。”

司馬中天緩緩點了點頭,道:“南宮兄只管放心,小弟雖然老了,這點事還能做的。”

南宮夫人展顏一笑,道:“如此就麻煩你了。”那粒鈕扣立刻就扣好了。

司馬中天道:“山庄外本有小弟留做接應的車馬,此刻不知是否還在?”

魯逸仙振衣而起,道:“我去。”“嗖”地掠了出去。

南宮平道:“二叔等我一步。”展動身形,立刻跟出,兩人并肩飛掠到山道上,只見遍 地斷劍殘刀,暗林中,亂草間,零亂地倒臥著一些尸身,尸身上的鮮血,卻已被風雨沖得干 干淨淨。

兩人心底,不禁俱都升起一陣憑吊古戰場般的寂寞,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轉首望 去,正有几匹無主的馬,倘佯在林木間,健馬無知,嘗不到人間的凄慘滋味,卻正在津津有 味地咀嚼著新鮮的春草。

南宮平仰天吸了口清冷而潮濕的空气,与魯逸仙一起步人林中,突听遠處草葉中,傳來 一聲聲凄厲的呻吟之聲,兩人對望一眼,一起縱身躍去,只見兩株白楊,殘枝敗坏,樹杆之 上,竟似被人以內家真力抓得斑斑駁駁。

樹下的花草,亦是一片狼藉,兩人穩住心神,輕輕走了過去,突听一聲慘笑,兩條人影 自草葉中霍然站起!

南宮平一惊之下,低叱道:“什么人?”叱聲方出,卻已看清這兩人赫然竟是“無心雙 惡”!

只見他兩人衣衫狼藉,滿身亂草,似是從樹下一路滾過來的,面目之上,眼角、鼻孔、 嘴角、耳下,俱是血跡殷殷,雙晴凸出,滿是凶光。南宮平、魯逸仙縱是膽大,見了這兩人 的形狀,心頭也不禁為之一寒,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無頭翁厲聲慘笑,嘶聲道:“解藥,解藥,拿解藥來……”雙臂一張,和身扑了過來。

南宮平一惊退步,哪知無頭翁身子躍起一半,便已“噗”地跌倒。

黑心客大喝道:“賠我命來!”手掌一揚,亦自翻身跌倒,卻有一道烏光,擊向南宮 平,他臨死之前,全身一擊,力道果然惊人!

南宮平擰腰錯步,只覺一般香風,自耳邊“嗖”地划過,風聲強勁,刮得耳緣隱隱生 痛。

烏光去勢猶勁,遠遠撞在一株樹杆上,竟是一方玉盒。

南宮平、魯逸仙凝神戒備,過了半晌,卻見這兩人仍無聲息,走過一看,兩人果已死 了,雙晴仍凸在眶外,顯見是死不瞑目。

魯逸仙看了看那方玉盒,長嘆道:“那得意夫人果然手段毒辣,竟然取出這盒毒藥,說 是解藥,‘無心雙惡’雖然心計凶狡,但見她受刑之后,才被逼取出,以為不會是假,一嗅 之下,便上了當了。”

他久歷江湖,雖未眼見,猜得卻是不錯,只是卻不知道“無心雙惡”在嗅那毒藥之前, 已先逼得意夫人自己嗅上一些,見到得意夫人無事,兩人便搶著嗅了。

哪知得意夫人卻在暗中冷笑:“饒你好似鬼,也要吃吃老娘的洗腳水。”原來她自己早 已先嗅了解藥。那盒中毒粉,若是散在風中,足夠致數十百人的死命,只要嗅著一點,已是 性命難保,何況“無心雙惡”兩人生怕嗅得不夠,一盒毒粉,几乎都被他兩人吸了進去,他 兩人縱有絕頂內功,也是阻擋不了,當下大喝一聲,倒在地上,其毒攻心,又酸又痛,宛如 千百支利箭射在身上,只痛得這兩人在地上翻滾抓爬,正如瘋子一般,那樹上的抓痕,地上 的亂草,便是他兩人毒發瘋狂時所留下,得意夫人卻乘此時偷偷跑了。

“無心雙惡”雖然滿手血腥,久著惡名,但南宮平見到他兩人死狀如此之慘,心中也不 禁為之惻然,當下折了些樹枝亂革,草草蓋住了他們的尸身,不忍再看一眼,走出林外,尋 了几匹健馬,套上山庄外的空車,匆匆赶了回去。

只見南宮常恕、南宮夫人、司馬中天,一起負手。立在長階上,人人俱是滿面悲哀愁苦 之色,黑夜終于過去,日色雖已重回,但死去的人命卻永遠回不來了。

于是眾人將箱子一起搬上馬車,魯逸仙拾起了那一同前還被他視為性命的麻袋,袋上亦 是血漬斑斑,他想將這麻袋送給南宮平,南宮平卻婉謝了,除了南宮平外,別人自更不要。

魯逸仙不禁苦笑几聲,搖頭道:“這袋中之物費了我數十年心血,哪知此刻送人都送不 掉。”

要知財富一物,在不同的人們眼中,便有不同的价值,有人視金錢如糞土,有人卻是輜 株必較。

司馬中天与眾人殷殷道別,神色更是黯然,到后來突然一把握住南宮平的手腕,長嘆 道:“色字頭上一把刀,賢侄你切莫忘了。”他還是沒有忘記郭玉霞在暗地中傷的言語。

南宮平怔了一怔,唯唯應了,卻猜不出話里的含意,司馬中天心灰意懶,壯志全消,也 不愿多說,目送著車馬啟行,漸漸消失在冷風冷雨里,突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 此。

車聲轔轔,馬聲常嘶,二十六口紅木箱子,分堆在兩輛馬車上,由浮梁筆直東行。魯逸 仙、風漫天箕踞在一輛車上,沿途痛飲,南宮父子三人,坐在另一輛車上,卻是黯然無語。

道路巔簸,車行頗苦,但是南宮夫人卻只希望這巔簸困苦的旅途,漫長得永無盡頭,只 因旅途一盡,便是她和愛子分离的時候,南宮平又何嘗不是滿心凄涼,但卻都忍在心里,半 點也不敢露出來,反而不時將自己這些年來所見所聞的可笑之享,說出來給他父母解悶。

別人只見他母子兩人,一個含笑而言,一個含笑而听,只當他們必定十分歡愉,其實這 慈母与孝子的心事,卻是滿怀悲涼愁苦。

到了晚間,歇在廳門,五人租了處跨院,將車馬俱都赶在院里,風漫天在牆上扒下了塊 粉塵,在車篷上划了兩個“關”字,鐵杖一點,轉身就走,那“八哥”雙翅一張,高高飛到 天上。

魯逸仙道:“你不將箱子搬下來么……”

風漫天仰天笑道:“有了這個‘關’字划在車上,普天之下,還有誰敢正眼看它一 眼。”

原來這兩個龍飛鳳舞、銀鉤鐵划的“關”字,正是他昔年威震天下時的花押。有一次他 為朋友自太行群盜手中討還了三万兩銀子,堆在荒山之中,在銀鞘上划了個“關”字,便赶 回魯東,只寫了張紙柬,叫主人自己去取。那主人一見之下,心里大惊,只當那辛辛苦苦要 回來的銀子,這一番又要被人偷走,雖然連夜赶去,卻已隔了三日,哪知這三日三夜里,銀 子竟未短少分文。原來武林中人見了銀鞘上的“關”字,不但沒有下手,而且還在暗中為之 守護。

這些雄風豪情雖已俱成往事,但風漫天乘著酒興說了,仍听得魯逸仙熱血奔騰,豪興逸 飛,拍案大呼道:“酒來,酒來。”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魯二哥,你還記得我昔年為你兄弟調制的‘孔雀開屏’ 么?”

魯逸仙長嘆一聲,道:“怎不記得,這些年來,我雖然嘗遍了天下美酒,卻始終覺得及 不上你那‘孔雀開屏’之万一。”

風漫天大奇道:“什么‘孔雀開屏’?”

魯逸仙笑道:“那便是我南宮大嫂以十一种佳釀混合調制而成的美酒,酒雖俱是儿酒, 但經她妙手一調,立時便成了仙釀,那當真有如昔年‘武圣’朱大先生所創的‘雞尾万花 拳’一般,雖是武林中常見的平凡招式,被他老人家隨手一掇,編在拳式之中,立時便有點 鐵成金之妙。今日‘雞尾万花拳’雖已失傳,但這‘孔雀開屏’酒卻仍調制有方,卻也是你 我不幸中的大幸了。”

好酒之人,怎么能听這般言語,魯逸仙說得眉飛色舞,鳳漫天更是听得心痒難抓,連聲 道:“南宮夫人,南宮大嫂,如果方便的話,便請立刻一施妙手,讓俺也嘗一嘗這妙絕天下 的美酒。”

他本是神情咸猛,言語庄肅,但此刻卻“夫人”、“大嫂”地叫了起來。南宮常恕、南 宮平雖然滿心愁苦,見了他這般神情,也不禁蕪爾失笑。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當下說了十一种酒名,叫店伙送來,無非也只是“竹葉青”、“大 曲”、“高粱”、“女儿紅”……一類的凡酒,南宮夫人取了一個酒构,在每种酒里,俱都 杓出一些,或多或少,份量不一,卻都倒在一把銅壺中,輕輕搖了几搖,又滴卜入三滴清 水,一滴濃茶。

風漫天伸手接了過來,道:“這就是‘孔雀開屏’么?”言下之意,似是有些失望,只 覺這“孔雀開屏”,未免也太過平凡。

哪知他方才將壺蓋一掀,便有一股濃烈的酒香,扑鼻而來,引口一吸,酒味之妙,更是 用盡言語也難以形容。風漫天哪肯再放下壺柄,三口便將一壺酒喝得干干淨淨,撫腹大笑 道:“痛快痛快……”

魯逸仙笑道:“我可曾騙你,人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卻要說‘佳酒本 天成’,但卻要我南宮大嫂的妙手才能調制得出來。“風漫天伸手一抹嘴道:“這個卻未 必。這‘孔雀開屏,么,俺此刻也調制得出來了。”取了那柄酒构,亦在每樣酒中构了一 些,傾入銅壺,又滴下三滴清水,一滴濃茶,輕輕搖了几搖,大笑道:“這個不就是‘孔雀 開屏’么!”引口一吸。

只見他雙眉突地一揚,雙目突地一張,吸入口中的酒,卻再也喝不下去,只覺自己口中 的酒又酸、又苦、又辣、哪里有半分方才的滋味。

魯逸仙鼓掌大笑道:“怎地,喝不下去了么?老實告訴你,這個當我三十年前便已上過 了,酒雖一樣,但配制的份量,先后稍有不同,滋味也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正与武功一樣, 否則那‘雞尾万花拳’,我魯逸仙豈非也可創得出來了。”

風漫天勉強喝下了那口酒,卻赶快將壺中的剩酒,倒得干干淨淨,雙手端著酒壺,恭恭 敬敬地送到南宮夫人面前,大笑道:“夫人,俺長笑天君這番當真服了你了,千祈夫人休 怪,再替俺弄個几壺。”

南宮夫人含笑答應了,一連調了十几壺酒,道:“平儿,你也來喝些。”

南宮平道:“酒我不想多喝,孩儿只想能再吃几樣你老人家親手做的菜……”

話聲未了,風漫天已自精神一震,拍案道:“夫人如此好手,菜必定也是做得好 的……”

魯逸仙亦自等不及似的截口道:“正是正是,菠菜豆腐、醋溜活魚、干炸子雞,這都是 我大嫂的拿手杰作。”

風漫天哈哈笑道:“干炸子雞猶還罷了,菠萊豆腐有什么吃頭,我看你當真人窮志短, 窮得連菠菜豆腐也是好的。”

魯逸仙搖頭道:“這個你又錯了,要知天下万物之中,皆有妙理,同樣的文字,由李杜 元白一綴,便成妙句,你我便殺了頭也做不出來。同樣的菠菜豆腐,不同的人做出便有不同 的滋味,這正如同樣的一趟‘少林拳’,在‘無心大師’掌中施出,便有降龍伏虎的威力, 在江湖賣藝的掌中施出,便一文不值。”

他語聲微頓,痛飲一杯,接口道:“武功有火候、功力、天賦之分,兩人交手,胜負之 判,還要看當時的天時、地利、人和,做菜調酒也是如此,一絲也差錯不得,一絲也勉強不 得。何況越是平凡之拳法,越能顯出一人的功力,越是平凡的萊,也越能顯出我大嫂的手 藝,那菠菜豆腐正是妙不可言的美味,你若說沒有吃頭,等會儿你不吃好了。”

風漫天哈哈笑道:“你說得雖然頭頭是道,那菠菜豆腐么…………哈哈,俺不吃也 罷。”

南宮夫人只望在分离以前,多讓南宮平快樂一些,竟真的親自下了廚房。

南宮常恕望了望他愛妻,又望了望他愛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喜?

是悲?是笑?此刻他良朋愛侶,俱在身旁,妻賢子孝,可稱無憾,卻怎奈會短离長,自 更令人腸斷。

只听廳外“咕”地一聲,那“八哥”飛了進來,咕咕叫著說:“好香,好香……”一個 店伙手端萊盤,走了進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盤中的菜,喉結上下滾動,原來也在咽著口 水。

魯逸仙一把先將一盤菠菜豆腐端了過來,笑道:“他既是不吃,平儿,只有我爺倆儿來 享受了。”

風漫天斜眼望去,只見那一盤菠菜豆腐炒得有如翡翠白玉一般,一陣陣清香扑鼻,心里 實是難忍,哈哈一笑,道:“說不吃么,其實還是要吃的。”伸出筷子,飛也似的夾了一 筷。

這一口吃將下去,他更是再也難以放下筷子。

魯逸仙道:“你說不吃,怎又吃了。”端起盤子,左避右閃。

風漫天道:“再吃一筷,再吃一筷。”一雙筷子,出筷如鳳。

魯逸仙手端菜盤,往來移動,一只盤子,看來竟有如一片光影,盤中的菜汁,卻半點也 未洒出。

風漫天手中一雙筷于看來,卻有如千百雙筷子,只有光影旋傳,筷影閃動,魯逸仙雖然 用盡了手上功夫,剎那間一盤菜還是被風漫天吃得于干淨淨,半塊豆腐、半根菠菜也沒有 了。

魯逸仙放下盤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武功。”

風漫天放下筷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菠菜!”

兩人對望一眼,不禁相對狂笑起來,那八哥在他兩人頭上往來盤旋,咕咕叫道:“好武 功……好菠菜……”原來它方才也乘机啄了几口。

這一頓飯一直吃到三更,風漫天、魯逸仙兩人已是酩酊大醉,玉山頹倒,鞋子未脫,便 倒下呼呼大睡。

月色清清,微風依依,南宮父子三人,卻仍坐在明月下、清風中絮絮低語,說到后來, 群星漸稀,月光漸落,微風漸寒,南宮常恕道:“明日還要赶路,平儿去睡吧!”

南宮夫人道:“孩儿是該睡了,爹爹媽媽也該去睡了。”

但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口中雖已數十句“睡吧”,卻誰也未睡,對這短短的相見之 期,他們是那么珍惜,只恨天下千千万万個能夠終日相見的父母儿子,不知道珍惜他們相見 的日子而已。

風漫天一覺醒來,見到這嚴父、慈母、孝子三人的神色,目光不禁一陣黯然,口中卻哈 哈笑道:“夫人昨夜的好酒好菜,吃得我此刻仍是口有余香,今日早些歇下,再好好吃上一 頓,夫人可愿意么?”

南宮夫人大喜道:“自然!”只要能教她和愛子多見一刻,她無論做什么都是愿意,一 路上她調制美酒,整治佳肴,叫風漫天天天吃得酩酊大醉,風漫天面冷心熱,行程越來越 慢,本是數日的行程,至少走了三倍日子。

每過一地,風漫天必定要出去轉上半天,回來時總是帶著滿滿一車貨物,大箱小箱,俱 都關得嚴嚴密密,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些什么東西,只見最大的箱子大如巨棺,最小的也有三 尺長短,到后來珍寶越來越少,車子卻越來越多。

由浮梁東行,一路上山區頗多,黃山、天目、七里瀧、會稽一帶,本是綠林強豪出沒之 地,這一行車馬,自是引人眼紅,一路上只見疾服佩刀的黑衣大漢,飛騎來去,但風漫天等 人卻漫不在意。

那綠林豪客見到他們的車塵,知道必定油水极多,自是人人心動,但數股人互相牽制, 又奇怪他們身帶巨万銀子,卻無一個鏢師相隨,不知究竟是何來歷,是以一路下來,誰也不 敢單獨搶先出手。

這一日到了東陽,前面便是會稽、天台、四明三條山脈的會合之處。

未到黃昏,他們便投店住下,鳳漫天到街上轉了一圈。第二日清晨,店門外突然人聲嘈 雜,紛紛惊語。

原來風漫天竟在東陽城里每家鐵匠店里,都訂了一、兩個高有一丈、方圓也有丈余的鐵 籠,共有二十余個之多,大小不一,形狀參差。

鐵籠送到棧門外,人人見了都惊疑不置,誰也不知道是用來做什么的。還有一個鐵籠更 是奇异,四面都密密地編著鐵絲,風漫天將一些箱籠等物,俱都搬到鐵籠里,又抬起鐵籠放 到車上,赶車啟行。

踩盤子的綠林強人見到這般情況,心中都不禁暗笑。“你將金銀鎖在籠子里,難道我們 不會將籠子一起搬走么?這五個人看來仿佛有恃無恐,卻原來想的只是這個主意。”心中不 禁大為放心,決定今夜就下手。

走過几個村落,前面使是山區,道旁飛騎往來更頻,一個個直眉愣眼的彪形大漢,手揮 馬鞭,指指點點,那些車夫卻駭得面白齒戰,也在暗中商量好了,強盜一來,就雙手抱頭到 路旁一蹲,其余的事死也不管。

南宮夫婦、魯逸仙、南宮平也不知道風漫天買來這些鐵籠有何用途,到后來實在忍不 住,便問了出來。

鳳漫天哈哈笑道:“從前有個笑話,一個人拿了根竹竿進城,橫也進不了城門,豎也進 不了城門,到后來只有從城上拋過去。另一人見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人真蠢,為什 么他不將竹竿折為兩段,這樣不是方便得多。”

魯逸仙愕了一愕,還未會過意來,道:“為何不直著從城門穿過去……”

風漫天哈哈笑道:“若是直著進去,這就不是笑話了。”

南宮平忍不住“噗哧”一笑,鳳漫天道:“那些踩盤子的小強盜見我將箱子搬進鐵籠, 一定在笑我和那位拿竹竿的仁兄一樣的笨,‘他將箱子鎖在籠子里,難道我們不會將箱子一 起搬走么!’卻不想拿竹竿的仁兄有時會忽然將竹竿直著穿進了城門,于是那班小強盜也笑 不出來了。”

魯逸仙一摸頭頂,道:“你這些鐵籠究竟有何用處?”

風漫天大笑道:“這用處若說出來,便不是笑話了。”那“八哥”“咕”地一聲,直飛 到天上,叫道:“笑話,笑話……”

突听“嗖、嗖、嗖”三響,三枚響箭,一枝接著一枝,划空而來,那八哥咕咕叫道: “笑話來了,笑話來了……”“嗖”地飛回風漫天肩上。

南宮常恕早已料到此著,他生性嚴謹,不動聲色,招呼著將二十余輛馬車圍成一圈,那 些車夫果然抱頭蹲到道旁。

只听四側馬蹄聲響,煙塵滾滾,東南西北四面,各自馳來數十匹健馬。東面為首一人, 黑面虯髯,端坐馬上,有如半截鐵塔,呼嘯一聲,振臂大喝道:“天外飛來半截山在此,眾 家弟兄,先請停下!”

喝聲之中,他只手一按馬鞍,突地翻身站起,筆直地站在馬鞍上,身形雖龐大,居然十 分輕捷,圍著車隊奔了一圈,四面的馬隊,果然一起停了下來,一陣陣健馬的長嘶聲中,又 有三條漢子,自四面馬隊中飛馳而出。

四匹馬連袂而奔,馬上人突地一躍而下馬鞍,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起來。

魯逸仙微微一笑,道:“這批強盜倒是互相認得的,我本想看他們狗咬狗地自相殘殺一 場,哪知他們倒聰明得很,居然在商量如何分贓了,看來這場熱鬧是看不成了。”

風漫天軒眉突道:“熱鬧倒是有得看的,只要你們先莫動手,看我的意思行事就是 了。”

話才說完,那四條漢子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意气洋洋,大有不 可一世之概,一個瘦小枯干、縮腮無肉的漢子,目光更是忸睨作態,揚聲道:“車隊的主人 在哪里,請出來說話。”語聲卻有如洪 一般。

風漫無故作茫然,四望道:“誰在說話?”

枯瘦漢于面色一沉,冷笑道:“便是區區!”

風漫天濃眉一皺,道:“在下与尊兄素昧平生,突加寵召,有何見教?”

枯瘦漢子哈哈一笑,道:“端台認得在下么?在下便是來自楓岭之腰、秋楓寨、落葉庄 的‘秋風卷落葉,杜小玉……”風漫天哈哈笑道:“秋楓寨,落葉庄,好個風雅的名字。”

杜小玉道,“這三個一個是‘分水關’的左右雙刀胡大俠,一個是……”

“天外飛來半截山”雙眉一軒,厲聲道:“杜兄還要与他嚕嗦什么?朋友你也少在我鐵 大竿面前裝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弟四人此刻的來意,你難道還不懂么,閑話少 說,丟下買路贖命錢來,便饒你一命。”

風漫天以手捋髯,故作失色道:“在下只當杜郎君是來尋我吟詩作對,你怎地要起錢 來!”

鐵大竿目光一凜,獰笑道:“你要念詩么,老子就念首詩給你听听……此山是我開,此 林是我栽,若從此路過,丟下買路錢,牙縫里崩出半個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伸出海碗 般大小的拳頭,“砰”地一拳,擊在一匹套車的馬頭上,那匹馬惊嘶半聲,橫地而倒。

南宮常恕等人面不改容,杜小玉三人卻對望一眼,失色道:“好神力。”

鐵大竿仰天笑道:“老子的詩你們听得懂么?”

風漫天惊道:“我只當你們是郊游踏青的風雅之士,哪知道你們竟是截路打劫的強 盜……”手肘俏俏一触南宮平,大聲道:“強盜來了,鏢師何在,還不來打強盜。”

南宮平心中暗笑,霍然長身而起,鐵大竿四人听到那一聲大喝,腳步微微一縮,抬目望 去,卻見這“鏢師”不過只是個初出茅蘆的少年,四人心里更定。鐵大竿哈哈笑道:“這就 是鏢師么?哈哈!大鏢師,你是哪個鏢局的,听到老子們的名聲,還沒有嚇出蛋黃么?”

話聲未了,突听“吧”地一聲,臉上已被南宮平著著實實扇了個大耳光子。鐵大竿呆了 一呆,怒吼道:“畜牲……”

聲才出口,右面臉上也著了狠狠一記,被打得后退數步。

鐵大竿嘴角流血,順手一抹,便要和身扑上,哪知杜小玉卻已一拉他衣角,輕輕道: “且慢!”朗聲笑道:“這位鏢師好俊的拳腳,不知高姓大名,拜在哪位老爺子門下,大家 既然都是道上同源,說出來敢許還是一家人哩!”

南宮平朗聲道:“在下便是神龍弟子南宮平!”

風漫天微微一怔,實未想到南宮平毫不遲疑地便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他卻不知南宮平 生性磊落,從不知隱姓藏名之事。

鐵大竿、杜小玉、左右雙刀胡振人,以及另一黑衣漢子、“陰陽斧”趙雄圖面色齊都一 變,四人對望一眼,失色道:“閣下真的是南宮平?”

南宮平冷哼一聲,默然不語。四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只見他卓立轅旁,神態軒昂, 目光炯炯,當真是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要知南宮平自從火拼快聚樓頭,出入飛環庄院,聲名早已傳遍天下,這四人雖然俱是一 方之雄,此刻也不禁心頭打鼓。

“天外飛來半截山”手撫面頰,退到一邊,三人俱都跟了過去,只見他揮手招來一條大 漢,一把抓起那大漢的衣襟,恨聲道:“我叫你詳加打听,你說這車隊中不是殘廢和老頭 子,便是禿子和小白臉,那么這南宮平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上長出來的不成?”

那大漢身子一震,顫聲道:“他……他便是南宮平么?”鐵大竿反手一掌,將他擊出數 步。趙雄圖雙眉一皺,沉聲道:“既來之則安之,這南宮平雖然听說是把硬手,但雙拳不敵 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就憑我們四人,再加上几十條響鐺鐺的弟兄,難道怕了他么?”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就憑我們四人,難道還怕了他么?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他四人在這里嘀嘀咕咕,暗中商量,魯逸仙在那邊微笑道:“想不到賢侄你竟也有了這 么大的名聲,只可惜你一下便將名字說了出來,莫要將這些強盜嚇跑了,笑話豈非看不成 了。”

南宮平微微一笑,只見鐵大竿四人又并肩走了過來,只是神情之間,已遠不及方才那般 得意。

杜小玉目光一轉,搶先道:“這趟鏢既然是南宮公子你的,兄弟們無論是看在龍老爺子 面上,抑是看在公子你的面上,本都該拍手就走,只是……嘿嘿,這三位朋友卻還想領教領 教公子的武功,也好讓弟兄們死心。”

他輕輕兩句話便將責任一起推到別人身上。南宮平冷笑一聲,一步搶出,微微抱拳, 道,“哪一位上來指教。”

杜小玉腳步一縮,遠遠退下,鐵大竿、胡振人、趙雄圖你望我,我望你,他三人有心群 毆,卻不敢獨斗,尤其是鐵大竿面上痛還未消,更是殺了頭也不敢出手,他人雖魯莽,玩命 的事卻是不敢做的,正是標標准准的欺弱怕惡之徒,當真是身子最大,膽子最小。

南宮夫婦見了他愛子如此威風,心中不禁得意。

只听杜小玉冷冷道:“三位兄台雖不必搶著出手,卻也不必太謙了。”

鐵大竿等三人面頰齊地一紅,他三人再是畏懼,但在許多兄弟面前,這個台卻是坍不起 的。

胡振人面上陣青陣紅,回首冷笑道:“杜兄怎地忽然置身事外了,倒教小弟奇怪得 很。”

杜小玉冷冷道:“胡兄不愿動手,自管站在旁邊看看便是!”

胡振人大喝一聲,道:“胡某也去領教領教又有何妨。”雙掌一拍,自背后抽出長刀, 大步迎出。

風漫天突地搖手道:“且慢。”

胡振人腳步立頓,風漫天道:“南宮鏢頭,這場架你是万万打不得的。”

南宮平愕了愕。

風漫天道:“這場架打將下來,無論誰胜誰負,這班綠林好漢,定必要一涌而上的,那 時亂刀齊下,連我這老殘廢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先前請你來保鏢,只當就憑你的名頭就能將 人嚇跑,此刻既然事已至此,說不得我只有破財消災,拿錢贖命了。”

說得當真活靈活現。

胡振人大喜道:“老先生當真是位明達之士,既是如此,胡某負責沒有人來難為你 老。”

鐵大竿胸膛一挺,大笑道:“算你見机得早。”他一听事情突地演變至此,立刻便又威 風起來。

南宮平心中暗笑,退回一邊。

只見風漫天一本正經他說道:“我這些鐵籠俱未上鎖,各位好漢要什么只管拿,只要給 我留下些路費就是了。”

南宮平等人雖知此老此舉必有玄妙,但直到此刻為止,卻還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什么 藥。

鐵大竿等人卻是滿心歡喜,三人各各一招手,就要指揮兄弟前來搬箱子。

趙雄圖突地面色一沉,道:“且慢!”

胡振人道:“什么事?”

趙雄圖道:“親兄弟,明算賬,今日的買賣不小,我們雖是好弟兄,卻也得把賬算算清 楚,這些箱子有大有小,箱千里的貨物有貴有賤,你我手下的兄弟,若是胡亂一搶,那就亂 了。”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小弟方才搶先動手,這批箱子自然該分水關的弟兄先動,至于 杜兄么,嘿嘿,他既然早已置身事外,此刻也只好請他在旁邊看看了。”

落葉庄群豪立刻一陣騷動,有几個立時就拔出兵刃,但杜小玉卻是面含冷笑,不動聲 色,原來他早已看出此事必有蹊蹺,即使事情真的這般容易,他也早已准備好了,只要分水 關弟兄一得手,他便出手將胡振人擊倒。這四人中他不但心計最深,武功也高人一籌,是以 他算來算去,心里早有成竹在胸。

趙雄圖面色一沉,冷笑道:“胡兄方才動了手么?鐵兄,你可曾看到?小弟卻是沒有看 到。”

鐵大竿道:“若說動手的話,小弟倒是最先動手的,”想到自己方才一連吃了兩個耳 光,面上也不禁有些微微發紅。

胡振人面色大變,一擺掌中雙刀,大聲道:“依兩位之見,又當如何分配?”

鐵大竿挺胸道:“自然是該我天台寨的兄弟先拿!”他胸膛一挺,便比其他兩人高了一 個頭。

趙雄圖冷笑道:“若是以身材大小為准,自然是該鐵兄占先,只可惜有時身材再大也無 濟干事。”

鐵大竿大怒道:“你小子說什么?”

胡振人一擺雙刀,大聲道:“憑哪點也輪不到你!”

趙雄圖雙目一轉,道:“還是讓杜兄分配好了,杜兄武功最高,落葉庄兄弟最多,杜兄 最精于計算,必定不會教別人吃虧的。”他一看自己占了下風,便赶緊先招上一個幫手。

杜小玉目光轉處,只見南宮平等人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目中卻似有笑意,心念一動, 緩緩笑道:“這貨物小弟早已不想要了,怎能再為三位分配。”落葉庄群豪一陣大亂,杜小 玉手掌一揮,竟真的遠遠退走。

鐵大竿三人齊地一愕,突听風漫天笑道:“三位若是舉決不定,老夫倒有個极好的辦 法,”趙雄圖生怕鐵大竿、胡振人兩人聯合對付自己,聞聲大喜道:“好极好极,老先生如 此明達,想出來的方法必定是公平的。鐵大竿、胡振人對望一眼,這兩人心里其實也在互相 猜疑,听到如此,也一起應了。風漫天道:“我本來最怕流血,是以才會將偌大財富拱手奉 上,三位此刻既然應了,稍等可不准反悔,否則……”

他面色一沉,接口道:“我這位鏢師若是發了脾气,于三位可都沒有好處。”

三人心頭一寒,趙雄圖道:“只要你方法公平,我等自無异議!”

風漫天哈哈笑道:“自是极公平的,各位既然俱是綠林好漢,雙手血腥越重,便越是英 雄,此刻在這里的所有朋友俱都算上,只要每人說出一仵人所共知的英雄之事,就可站在前 面,我擊掌為號,號令一出,各位便可自行選擇一口箱子,若是說不出的,便請退到一 邊。”

他話聲微頓,突然一拄鐵拐,自鐵籠外挑起一口箱子。接口道:“而且我還可告訴各 位,离我越近的箱子,越是貴重,各位搶箱子的時候,便可各憑武功,來定貴賤了。”

眾人听了他這离奇古怪的方法,心中本來大是疑惑,但等他一掀箱蓋,只見箱子里珠光 寶气,剎那間人人眼都紅了,財欲蒙心,哪里還有人想到別的,羞恥之心,更是早已拋到一 邊。

鐵大竿等三人,自侍武功身手,諒必穩穩可以搶得一箱最貴重的珠寶,又想到自家的兄 弟,怕哪一個說不出件把兩件“英雄之事”來,三人指望錢財快些到手,當下一無疑議,一 起應了。

鐵大竿一拍胸脯,大聲道:“有一次老子在臨海城一夜之間,連做七案,直殺得刀口都 卷了起來,此事人人知道,不用我鐵大竿再作吹噓,想必可算得上是件英雄之事了。”說完 仰天長笑。

胡振人哪甘示弱,立刻接口道:“這算得什么,有一日我在泰順城外,光天化日之下, 將數十個連袂至雁蕩燒香的婦女,一起……”

這些人生怕來不及似的,一個接一個,將自己的“英雄之事”俱都說出,還生怕別人不 信,俱都說出証据。一時之間,南宮平等人只听滿耳俱是奸淫屠殺、人神共憤之事,無論任 何一亭,都夠資格上刑場砍頭十次。

杜小玉冷眼旁觀,越看越覺此事不大尋常,方才夙漫天鐵杖一點,他也听出了金鐵之 聲,心念數轉,只覺手足發冷,越退越遠。落葉庄群豪,本是人人躍躍欲動,但這些人卻最 信服杜小玉,見到庄主未動,便也強自忍下,跟著杜小玉閉口不言,退到一邊。

五六十條漢子,只說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將這些“光榮的歷史”說完,你擠我,我擠 你,都想擠到离得風漫天近些的鐵籠前,數十雙眼睛,有如餓狼一般,炯炯的凝注著籠中的 箱子。

風漫天仰天笑道:“好好,各位果然都是英雄,我雙掌一拍,各位便可大顯身手了!” 緩緩分開雙掌,眾人只見他雙掌越离越近,心頭也跳動得越來越快,一雙眸子更是要突出眼 眶來,誰也沒有听出鳳漫天笑聲中的殺机,目光中的寒意。

風漫天目光一凜,雙掌一拍──眾人哄然一聲,一哄而上,手腳舞動,張牙咧嘴,將人 情禮義都拋在一邊,當真有如一群野獸,擁向殘尸──南宮平、魯逸仙听了那些人神共憤之 事,心里早已气憤填膺,此刻更忍不住躍躍欲動。南宮常恕夫婦兩人,卻仍是聲色不動,都 知道風漫天這武林的奇人必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舉叨。

只見那數十條大漢剎那間俱都入了鐵籠,風漫天突地輕叱一聲道:“鎖上籠子。”

南宮常恕四人身形一起展動,有如鷹隼一般憑空飛出!

那班人只顧眼前財寶,生怕落了人后,哪有時間注意別的,何況即便注意,也來不及 了。

剎那間只听一連串落鎖之聲,南宮常恕等四人身法、手法是何等迅快,二十多個鐵籠, 一瞬間便已都鎖上。

有几條漢子這才惊覺,失色呼道:“不好。”

風漫天濃眉一揚,放聲一笑,突地撮口長嘯起來,那“八哥”咕地一聲,沖霄而上。

嘯聲一起,眾人只覺心頭一震,天地間都仿佛變了顏色。

只听嘯聲越來越是高亢,直震得天上浮云四散,地上木葉飄落,便是南宮常恕等人,亦 是面目變色。那班綠林強盜,有的早已四肢軟癱,有的雖然尚能支持,但也是面青唇白,牙 齒打戰,就連站得遠遠的杜小玉,也無法抬起腳步。

嘯聲之中,二十多只鐵籠里,俱有一兩口箱子的箱蓋,已經緩緩自動掀起,眾人方才覺 得一陣寒意涌上心頭,突听震天般一聲獅吼,一條猛獅,自一口巨箱中緩緩站起……

接著,虎吼之聲亦隨之大作,豹鳴、狼嗥,万獸齊鳴,聲震天地,与嘯聲相合,更是震 人心悸。有的鐵籠中是獅虎怒嘯,有的鐵籠中是狼豺凶嗥,那四面編著鐵絲的鐵箱里,箱蓋 掀得最遲,也最慢,箱子里卻涌出了百十條毒蛇,只見紅信閃閃,蛇目如炬。四面的數十匹 健馬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方才還自像野獸一般要擇肥而噬的人,此刻卻已變成了俎上魚肉,一個個渾身戰栗,縮 向鐵籠角落。

長嘯,獸吼,慘呼,天色低冥,木葉蕭蕭,天地間立刻滿布殺机!

群獸被風漫天制住,困在箱中,此刻亦被嘯聲震醒,早已餓极,剎那間只見血肉橫飛, 當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就在此時,遠遠本有几條人影奔來,一听嘯聲響起,便倏然頓住腳步,其中一人身材窈 窕,秋波盈盈,正是郭玉霞。

她身側一左一右,兩個男子,一個是瀟瀟酒洒的任風萍,一個是面容蒼白的石沉,身后 四個老人,卻是江南七鷹中的兄弟。

郭玉霞柳眉一皺,道:“這會是誰,怎地……”

黑鷹堵住耳朵,顫聲道:“听來像是昔年火焚‘万獸山庄’的風漫天,以絕頂內力化成 的‘破王嘯’。”

郭玉霞秋波一轉,道:“風漫天,他難道還沒有死么?”

任風萍道:“聞道那風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嘯’震懾万獸,是以才會大破‘万獸山 庄’,嘯聲一起,比佛家的‘獅子吼’還具威力,今日听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郭玉霞媚笑道:“那不過是我們离得還遠而已。”輕輕一拉任風萍的腕子,道:“既然 姓風的老怪在這里,就算我們倒霉白來一趟好了,快走為妙。”拉著任風萍,轉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郭玉霞拉著任風萍的纖手,眉字間亦不知是憤怒抑或是悲 哀,但終于還是垂首跟在郭玉霞身后,如飛掠去,去得有如來時一般迅快。

這七人來而复返,那邊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宮夫人早已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嘯聲漸漸低弱,有如簫聲般裊裊,但卻另有一种奪人神志的威力。

嘯聲之中,慘嚎也變為呻吟,夾雜著一片野獸咀嚼之聲,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翻涌,再 也忍受不得,他雖然明知這些人俱是十惡不赦之徒,對于善良的人來說,他們甚至比狼豺虎 豹還要惡毒。

但他畢竟是人,南宮平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仁心一起,嘯聲對他便全無作用,他如飛 掠到鐵籠前,雙手揮動,將鐵籠一起打開,一步竄到風漫天身前,大喝道:“罷手,罷 手。”

風漫天目光一閃,亦不知是惊奇抑或是喜悅,嘯聲一頓,突地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一起,亦有如洪鐘大呂,万鼓齊鳴,不但有震人心弦之力,而且有惊天動地之威。

數十只猛獅一聞笑聲,剎那間只見獅虎煞威,豺狼無力,有如遇到對頭克星一般,連當 前的血肉都顧不得了。

鐵籠中還有二十余個僥幸未死、掙扎至今的漢子,一听這笑聲,卻有如當頭棒喝,一起 震醒,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鐵大竿右臂已被齊根咬去,趙雄圖滿身血跡淋漓,亦不知傷了 多少處,胡振人卻早已尸骨破碎,炮了獅吻。

剎那間所有的人俱都連滾帶爬地逃得于干淨淨,杜小玉暗道一聲:“僥幸。”也無聲無 息地走了。

風漫天鐵杖一點,身形飛掠,只听一連串鐵杖點地的“叮叮”聲響,他隨手在野獸身上 一折,夾頭一把抓起,便將之拋入箱內,片刻間竟將數十只獅虎狼豹一起制住,一起拋入箱 內,那百十條毒蛇,也!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里,大地間又恢复了平靜。若不是地上一片 血肉狼藉,誰也看不出這里方才已發生過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間慘劇。

風漫天仰天笑道:“你們飽餐了一頓惡人的血肉,又可乖乖地給我蹲上數十天了。”

南宮平道:“這便是你飼獸的方法么?”

風漫天笑道:“以惡徒來飼猛獸,豈非是天地間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馬是盲類,卻遠比 這幫惡徒可怜得多,何況他們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南宮平木立半晌,只覺無言可對,但目中卻已有瑩瑩淚光泛起。

魯逸仙吐出一口長气,尋著酒葫蘆,痛飲了儿口,長嘆道:“我當真未曾想到你箱子里 裝的竟是這些東西,只奇怪這些猛獸藏在箱子里竟會如此服貼,我若非眼見,怎能相信?”

風漫天笑道:“此事說來,并無奇處,我制住這些猛獸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點人穴道 一般。野獸雖然不似人類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循環,卻和人類一樣有固定系統,你只要 算准時間,看清部位,在它血液流經之處一斫,使它血液立時凝住,便是再凶狠的野獸,一 樣也可被你制注。”

南宮常恕道:“如此說來,這手法豈非正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樣?”要知“下 手”一法,雖与“點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實手法卻是大不相同!

風漫天拊掌道:“這正与排教中之‘下手’一樣,只是當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 大多了。”

他們在這里談論著武林傳言中說來比“點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宮平卻充耳 不聞,心中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鐵籠里的殘尸斷体,如何收拾這一片血腥,只听身后輕輕 一嘆,南宮夫人道:“我來幫你。”他雖然一言未發,但南宮夫人卻已看出了他的心意,當 下眾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個大坑,將殘尸斷肢全部埋了下去,堆起一個高高的上坡,直到日 后此事在江湖中傳說開來,武林中人便將此地喚做“惡人冢”。

半個時辰過后,馬群才漸漸恢复常態,但數百匹健馬,卻已被嚇死大半,車馬再复前 行,人人俱都不再說話,心頭俱是十分沉重,會時越來越短,別時越來越近,二日后到了三 門灣,极目遠眺,已可見到那一片湛藍的海水。

天水相連,碧波蕩漾,南宮平初次見到大海,精神不覺一振,將兩日前積郁心頭的悶 气,全部一掃而空。中華自唐代以來,海運已開,這三門灣一地,正是浙幫、皖幫、徽幫商 人出口貿易的必經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帶著几分 粗曠之气,連微風吹到身上,都似乎帶著些咸味。

黃昏一過,街上便充滿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夫、漁翁,身上的海水猶未全干,發 中猶自帶著海水的鹽粒,便三五成群,出來買醉。他們衣衫雖襤摟,囊中雖羞澀,但面上的 笑容,卻甚是開朗,久被大海薰洗的漢子,心胸自然開闊得多。

南宮平只覺這城市的風味与人物俱是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門外,不忍邃入,但方自流 連半晌,便已听得南宮夫人的呼喚之聲。

風漫天腸胃中除酒之外,仿佛便別無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將起來。一斤落肚,他突地 自怀中取出一條長長的紙單,展在桌上。紙單上字跡零亂,大小不一,有的寫得風致透逸, 有的寫得鐵划銀勾,有的寫得力透紙背,有的卻寫得有如幼童涂鴉,有的是柳体,有的是顏 体,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隸,有的是孩童体,有的卻是誰也認不出是什么体來。

開頭一行寫的是“汞一百斤,鉛三百斤”,接著是“棉線一百斤,精鐵一千斤”,還寫 著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卻原來是張貨單,卻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后一節,開的貨物 竟是“猛虎、雄獅雌雄各一頭,毒蛇一百二十條,狼、豹雌雄各兩頭”。眾人心中不覺大是 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來一直被武林中人視為圣地的“諸神殿”,要這些東西作甚?

南宮平目光一掃,看到最后一行,寫的竟是“惡人十名”四字,心頭不禁又是一跳,脫 口道:“惡人難道也算貨物么,要來有何用處,你卻又要到哪里買去?”

風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會知道的。”笑容之間,隱含神秘,神秘之中, 卻又帶著一些悲哀。

南宮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意,卻也沒有再間。風漫天飽餐一頓,便去采購,卻也不見 他帶有貨物回來。

第十六章 笑傲生死

到了晚間,風漫天擺上一桌极為丰盛的酒菜,開怀暢飲,高談闊論,談的俱是些風花雪 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极佳,說得當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問他何時啟程,自何 處啟程,他也絕口不提有關“分手”之事。

不知不覺間,更漏已殘,風漫天突地端起酒壺,為南宮常恕等四人各斟滿一杯,舉杯說 道:“長亭十里,終有一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風漫天再至江南,能見到各位如此風光霽 月的朋友,實是高興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別時已到,飲完了這一杯送別之酒,鳳某便該去 了。”

眾人只當他貨物尚未辦齊,在這里總該還有數日勾留,聞言不覺一震。

南宮夫人顫聲道:“如此匆忙作什么,風大俠如不嫌棄,請再多留儿日,待我為風大俠 再整治一些酒菜……”

魯逸仙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無常,你我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何不留在這 里,再痛飲几杯孔雀開屏?”

風漫天微笑不答,舉杯道:“請、請。”眾人對望一眼,仰首一飲而盡。

南宮夫人目光深深凝注著南宮平,道:“風大俠好歹也要等過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 做几樣菜……”突覺頭腦一陣暈眩,一句話竟然也說不下去!

剎那間人人都覺眼花繚亂,夭旋地轉,面前的杯、盤、碗、筷都像是風車一樣的旋轉起 來,南宮夫人心念一動,為之大駭,呼道:“平……儿……”站起身子,往南宮平走去。

風漫天仰天長笑道:“人生本如黃粱一夢,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閑事耳,各位俱是 達人,怎地也有這許多儿女俗態。咄……”

“咄”字方自出口,只听一陣杯盞跌倒聲,眾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宮平只覺眼重心眩,再也支持不住,模模糊糊,朦朦朧朧間,他只看見他慈母的憂郁 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樣……終于,他的靈魂与肉身,都深深地墜入無邊的黑暗,有 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諸神殿,這虛無縹緲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聰明人用來欺騙世上愚人的一個騙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沒有“諸神殿”一地?

莫非“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宮平迷迷糊糊間到了一個島嶼,只見遍地俱是瑤花瓊草,奇珍异果,閃亮的黃金,眩 目的珠寶,滿滿鋪了一地,他踐踏著,就正如人們踐踏泥土一樣,綿羊与猛虎,共臥在一株 梧桐樹下,樹上栖臥著一對美麗的鳳凰,梧桐的葉子,卻是整塊的翠玉。

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宮殿,白玉為階,黃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聳入云,几与 天齊,來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風道骨,不帶半分煙火气。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而行,突地見到 他父母雙親也雜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腳步竟忽然不能動彈,仿佛突然被人點住穴道,他又惊又急,苦苦掙扎,剎那間只 見到所有的珍寶花果都變作了惡臭垃圾,往來的人群也都化為了毒蛇猛獸,梅吟雪、葉曼 青、王素素、龍飛,以及他的父母雙親,都被數十條毒蛇緊緊纏住,毒蛇的眼睛,卻忽然都 變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奮然躍起……張開眼來,眼前卻只有一盞孤燈,散發著柔 和的光輝,四下水聲潺潺,他舉手一掠,滿頭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一場惡 夢。

轉目望處,四壁蕭然,只有一床、一几、雙椅,高處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外群星閃 爍,原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掙扎站起,只覺地面不住搖晃,再听到四下的流 水聲,他才突然發覺,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間,他已遠离了紅塵,遠离了親人,遠离了他生長的地方,所有他熟悉 与他深愛著的人們,此刻已与他遠隔千里之外,而且時間每過一分,他和他們也就更遠离一 分。

一念至此,他只覺心胸欲裂,不禁悲從中來,突地重复坐下,熱淚奪眶而出。難道他的 生命真的從此便不再屬于他自己了么?那豈非等于生命便從此結束?但父母師門之恩,俱都 未報,紅塵中他還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淚痕,奮然長身而起,白語道:“我還要回去的,我 還要回去的……”

突听門外朗聲一笑,風漫天推門而入,道:“你還要回去么?”

南宮平挺胸道:“正是!”

風漫天笑聲一頓,長嘆道:“好,好,你有此志气也好!”他手持巨壺,腳步踉蹌,酒 意更濃。

南宮平雖然有許多話要想問他,但見了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過了半晌,海風突盛, 強勁的風聲,在船外呼嘯而過,船行更急,也卻更加搖晃。

但只有獨腿的風漫天,在搖晃的船板上,卻走得平平穩穩,他搬來許多酒食,与南宮平 對坐而飲。轉瞬間天光已亮,南宮平只听四下漸漸有了嘈雜的腳步与人語聲,不時還夾著獅 虎的吼聲。

─線陽光,穿窗而入,風漫天突地長身而起,道:“隨我來!”

兩人一起出了船艙,南宮平一眼望去,只見海夭极處,金光鱗鱗,四下天水相接,金光 波影,景色當真壯觀已极,但船板上卻是說不出的齷齪零亂。四下滿堆著箱籠雜物,后桅邊 卻放著一排鐵籠,籠中的獅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來,一見生人,便不住怒吼躍躍,張 牙舞爪。

一個消瘦而沉默的漢子,敞著衣襟,立在后梢掌舵,另一個矮小臃腫的漢子,穿著一身 油膩的衣衫,滿頭癲瘡,立在他身邊嘻嘻丑笑。

南宮平一見此人,心中便有說不出的厭惡,漁人船夫,雖然窮困,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洁 淨的,此人卻是既齷齪,又猥瑣,笑聲更是刺耳難聞。他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風漫夭道:“伙夫。”

南宮平呆了一呆,想到今后自己要吃的飯菜,竟是此人所做,胸口已不覺起了一陣惡 心,皺眉道:“怎么尋來如此人物?”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能尋著這些船夫,卻已大非易事,縱是生長海面之人,又有 誰愿意跟著陌生的船飄洋過海。”

南宮平道:“那么前輩你又是如何找來的。”

風漫天突然張手一招,那八哥便遠遠飛了過來,風漫天道:“叫七哥來。”那“八哥” 咕咕叫道:“七哥,七哥……”低低飛了一圈。甲板突地掀起一塊,一個黝黑的漢子,自船 板下一躍而出。

南宮乎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跳,原來此人生相更是奇特,身材矮短寬闊,有如棺 材一般,背脊彎曲,頭陷入肩,行動卻是輕捷靈敏無比,輕輕一步,便已到了風漫天身前, 面目之丑惡,更是駭人听聞,獠牙闊口,下頷突出,有如野獸般激動魯莽之色,垂首道: “主人有……有何吩咐?”語聲嘶啞緩慢,口齒极是不清。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与他兩人,乘著一艘獨木之船,飄洋過海,來到江南,此番 回去,誰還愿意如此吃苦,何況又多了不知多少貨物,自然要換只最大的船,自然要用許多 船夫。”

南宮平道:“多少船夫?”

風漫天道:“莫約十一、二人,你可要見見他們?”

南宮平連聲道:“不用了!”他見到這野獸般的“七哥”与那癲頭漢子,心中已是作 嘔,哪里還愿再看別人,轉開目光,望向籠中的猛獸,只覺那些獅虎豺狼雖然凶猛,卻也比 這兩人看來順眼得多。

這海船制作甚是堅固,只有一根船桅,确是難見的大船。

此刻船帆俱都張起,使連后檣也已縱帆,都被海風漲滿,藍天碧海,万里無云,南宮平 初次來過這种海上生活,不兩日便已漸漸將胸中的不快忘去,反而充滿新奇之感,只恨不得 早日到達目的地,完成責任,那時用盡千方百計,也要重回江南。

船上船夫,大多形容古怪,面色陰沉,一個個不住以奇怪的目光,窺伺著南宮平,有如 野獸窺伺獵物一般,完全不似海面常見的船夫,南宮平心中不覺暗中起了警惕,但風漫天卻 滿不在意。

他每日清晨,陽光初升之際,都要站到船頭,撮口長嘯一番,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瀾。 除此之外,便是終日坐在艙中飲酒,而且言語越來越少,有時甚至終日不發一言。

他不但自己飲酒,而且每餐每飯,還要強勸南宮平喝上几杯他那葫蘆里的烈酒。

南宮平每次見到那癲子端來菜飯時,心頭都覺得十分難受,不喝几杯烈酒,當真是食難 下咽。

那癲子廚師當真齷齪已极,連臉都未曾洗過一次,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貴,他菜又燒得 极好,雖然人人厭惡于他,卻還可容忍,他終日唯有痴痴呆笑,更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 上,見到南宮平時,那咧嘴的一笑,使得南宮平每次一听見他的笑聲,就赶緊將目光轉過一 邊。

船行數日,舉目四望,仍是海天茫茫,見不到一片陸地。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不遠了么?”

風漫天卻只是冷冷回答:“到了你自會知道!”

船行越久,他臉色就越陰沉,酒也喝得越多,這自是大違常情之事,只因無論是誰,离 家漸近,心里總是該高興的。

這一日風浪甚大,南宮平多喝了儿杯,想起親人,心頭不覺甚是煩悶,悄悄出了艙門, 走到船頭,只見天上星群影人海中,天水相映,几乎令人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心神方覺一暢,突听甲板下傳來一聲痴笑,接著船板一陣輕響。

南宮平實是不愿見到此人,眉頭一皺,身形閃動,輕輕掠至船艙旁的陰影中,只見兩個 船夫夾著那癲子伙夫躍上船面。

南宮平本待閃身入艙,見到這三人行跡仿佛十分鬼祟,心念一轉,手掌一搭,全身隱沒 在船艙邊的短檐下。

只見那兩個船夫,一個身形枯瘦,身材靈便,名叫“金松”,另一人卻是陰沉的舵手 “趙振東”,這兩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在船夫中仿佛甚有權威,是以南宮平都認得。

金松一上船面,四望一眼,輕輕道:“缺點子!”

趙振東冷冷道:“你再去四面踩踩盤子,掌舵的不是并肩子!”

他兩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話,南宮平不禁更是疑云大起。

要知“缺點子”便是無人之意,“踩盤子”乃是探查,“并肩子”便是“朋友”,這几 句話綠林豪強最是常用,南宮平雖非老江湖卻也懂得。

金松果然展動身形,四下探查了一番,身形輕捷靈便,輕功竟似极有根基,“嗖”地自 南宮平身側掠過,搖頭道:“沒有動靜,只有掌舵的那廂還在艙那邊,而且伏在舵上,似已 睡著了!”

趙振東微一頷首,將那癲子廚師拉到一堆貨物下,那癲子跌跌撞撞,笑也笑不出來了。 趙振東面色一沉,“嗖”地自靴里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在癲子面前一晃,陰側側笑道: “你要死要活?”

那癩子駭得縮成一團,給結巴巴他說道:“自……自然要活!”

趙振東道:“要活就得听老子們的話,老實告訴你,老子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你 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大概就听過老子們的名字,老于就是‘舟山海豹幫’的‘海豹’趙老 大!”

那癩子不由一愣,苦著臉道:“大……大王有何……吩咐小人都听話。”他一駭之下, 話更說不清了。

趙振東冷冷一笑,道:“諒你也不敢不听!”自怀中取出一個紙包,接道:“明天給我 漂漂亮亮地做一鍋海帶雞湯,把這個一半下在湯里,一半混在飯里!”

那癩子顫聲道:“雞湯里不用放胡椒面的!”

趙振東笑罵道:“呆子,這不是胡椒,告訴你,這就是殺人的毒藥,無論是誰,吃下半 點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記著千万不要將它放入口里,事成之后,老子們發了財,少不得也 要分你一點,但你若走漏一點消息,老子們就要把你大卸八塊,拋下海里喂魚,知道了 么?”那癩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了。金松輕輕一笑,道:“小弟這几日暗地觀察,這一票 油水就足夠我兄弟快樂半輩子,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那個漂漂亮亮的小白 臉,手底下也有兩下子。”

趙振東冷“哼”一聲,道:“你當汪治、孫超,連那邊掌舵的那死臉子李老三是好人 么?我看這三人混上船來,也沒有安著好心,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只是他們既然不是咱 弟兄一路,明日索性連他們也做翻了算了!”

這兩人輕言細語,直听得南宮平暗中心惊,心中暗道:“僥幸,天教我無意中窺破他們 的陰謀,否則豈非要著了他們道儿。”

心念轉動間,突听左面一聲衣袂帶鳳之聲“嗖”地划過。

南宮平心頭一惊,只見一條黑影人影一掠而來,冷冷道。

“趙老大,你好狠心,連我兄弟你也要一起做翻喂魚么?趙振東面色大變,翻身躍起, 掌中緊握尖刀,輕叱道:“誰?”

黑影中緩步走出一人,死眉死眼,長腳大手,面上不帶半分表情,正是被趙振東暗中喚 做“死臉子”的李老三。

趙振東、金松如臨大敵,虎視眈眈,李老三神情卻仍是呆呆板板,緩步走了過去,道: “癩皮狗,快把毒藥拿出來。”

那癩子縮在箱籠間,當真有几分像是癲皮狗,趙振東叱道:“你先把命拿來!”

刀光一閃,使要扑上前去。

李老三道:“且慢動手,要知我令你們交出毒藥,并無惡意,那跛子是何等角色,豈是 一包毒藥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若是被他發覺,豈非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快把毒藥拋入海 里,我自然另有好計來對付他們。”

趙振東果然停下腳步,但回中仍在發狠,道:“你是什么玩意,我‘海豹’趙老大要听 你的!”

李老三冷冷道:“你不認得我么?我就是……”突然湊到趙振東耳邊,輕輕說了几個 字。

趙振東面色大變,身子一震,“鐺”地一聲,連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顫聲道: “你……你老人家怎……”

李老三道:“不要多話,快回到艙里睡覺,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你‘海豹幫’顯 然辛苦了一趟,我也不會虧待你們。”

趙振東道:“是,是……”拉起金松就走。

那癩子畏縮跟在后面,“李老三”突然一把抓起他臂膀,厲聲道:“好大膽的殺胚,你 當太爺沒有看出你是什么變的么!拿命來!”右掌一揚,立掌如刀,“唰”地一掌,向癩子 天靈直劈而下!

南宮平心中大奇:“難道這癩子也是個角色!”

那癩子卻早已駭得癱在地上,只見“李老三”一掌已將震破他頭頂天靈,他卻仍然動也 不動,哪知“李老三”掌勢突地一頓,只是在癩子肩頭輕輕一拍,道:“不要怕,我只是試 試你的,去吧!”

他無論做什么事,面上都絲毫不動聲色,話一說完,轉身回到舵邊。那癩子爬起來爬下 艙板,目光卻在有心無意之間,望了望南宮平隱身的短檐。

南宮平不禁又是一惊,只听船艙上一只老鼠跑過,他方才只當那癩子發現他行藏,哪知 那癩子只不過是看到了老鼠而已。

南宮平啞然一笑,見到四下再無人影,輕輕掠下,一手拉開船艙之門,方待閃身而 入……

哪知他目光一抬,黑暗中競赫然有一雙發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仿佛早已隱 在船艙門后,等著他進來似的。

南宮平一惊之下,雙掌一錯,護胸防身,只見面前的不過只是那怪物“七哥”而已。

“七哥”咧開闊口,露出那一排森森白牙,朝他一笑,便轉身走開,腳步間真當沒有一 絲聲音。

南宮平又惊又奇,忖道:“難道這怪物也听到了方才那些話么?怎地他卻不動聲色!” 大步走入,找著風漫天,只見他仍在燈下喝酒,他從不睡覺,也不吃飯,老天生下他來,仿 佛只是為了喝酒的。

他頭也不回,緩緩道:“還沒有睡么?可是要喝兩杯?”

南宮平沉聲道:“前輩若再喝酒,以后只怕永遠喝不成了!”

風漫天朗聲一笑,道:“世上竟當真會有能令老夫喝不成酒的事么?如此說來,我倒當 真要听上一听!”話說完,又滿滿喝了一口。

南宮平道:“前輩可知道船上的船夫,全是殺人越貨的海盜么?”他一口气將方才所見 所聞全都說了出來。

哪知風漫天卻全然不動聲色,南宮平皺著眉道:“晚輩雖也未將這些惡賊放在心上,但 既己知道他們的陰謀,好歹也該有所舉動……”

風漫天哈哈…笑,道:“你當我不知道么!自他們踏上此船那一刻開始,我便知道這些 人里全無一個好人,只有那癩子痴痴呆呆,并非他們一路,是以我才要癩子來做伙夫。但我 猶自放心不下,早已在酒中下了可解百毒之藥,是以我每餐都要你喝上几杯,便是防他一 手,至于他們若要動武,哈哈,那便是他們死期到了。你看我終日飲酒,當我真的醉了?” 南宮平暗嘆一聲,道:“前輩之能,當真非人能及……”

風漫天大笑截口道:“我不過年老成精,看得較清楚而已,你若是到了我這樣年紀,便 知道世上的陰謀詭計俱都可笑得很,只是……那李老三看來倒是個角色,卻不知道他是什么 變的……”

南宮平道:“此人必定大有來歷,但在前輩你的面前,只怕他也難施展了!”他此刻對 風漫天已是心中欽服,絕非故意奉承。

風漫天大笑道:“不管他有什么來歷,他要姓趙的那 不要在酒菜中下毒,倒是聰明得 很,無論是多高明的迷藥,無論他下在何物之中,老夫若是看他不出,便算枉活這七八十年 了!”

南宮平道:“前輩難道不准備揭破他們的陰謀么?”

風漫天道:“我每日長嘯,便是為了要唬住他們,否則他們只怕早已動手了,若是揭破 陰謀,殺了他們,還有什么人來做船上的苦工。”他仰天一笑,道,“這幫惡人遇著老夫, 只怕是合當倒霉了。”

南宮平心中突地一動,凜然道:“前輩貨單上最后一項,難道便是要以他們充數么?”

風漫天笑道:“正是,我早知會有人自動送上門來,是以絕不費心去找,到了地頭…… 到了地頭……”笑聲突地停頓,又痛飲起來。

南宮平暗嘆一聲,只覺這老人既是可敬,又是可怕,目光轉處,只見他雙眉突地緊緊皺 在一處,心中竟似甚是憂悶,一杯接一杯,不住痛飲,忽又回過頭來,道:“老夫生平唯有 一件憾事,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事么?”

南宮平搖頭道:“不知。”

風漫天“吧”地一聲,將掌中巨觥,重重放到桌上,長嘆道。

“老夫生平憾事,便是飲酒不醉,便是終日不斷地喝,仍是清清楚楚,當真可悲可 嘆。”

南宮平大奇道:“千杯不醉,是為海量,乃是人人羡慕之事,有什么可悲可嘆?”

風漫天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世人飲酒,十之八九,多是為了消愁解憂。古 往今來,圣賢豪杰,英雄詩人,有几個逃得開這個‘酒’字,便是為了人人心中俱有煩悶之 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那曹阿瞞雖是大好巨惡,這旬話卻是說得對的。那滴仙詩人 李大白說得更妙,’勸君更進一杯酒,与爾同消万古愁!‘哈哈,万古愁,哈哈,好一個万 古愁!這三字一個字便值得喝上一杯!”他拿起巨觥,連盡三杯,方自接口道:“世人飲 酒,俱是為了消愁,量淺之人喝上一點,便能將憂愁渾然忘卻,豈非大妙,海量之人,久飲 不醉,既費金錢,又耗時間,已是大大不幸,若似老夫這般,永遠喝它不醉,更是不幸中之 最不幸了,豈非可嘆之事!”

這一番言論,南宮平真是聞所未聞,不禁大笑道:“話雖如此說法,但老前輩一生英 雄,名滿天下,晚來更能隱于武林中人心目中的天堂樂土‘諸神之殿’,可說是福壽雙全, 卻又為了什么定要以酒消愁?”

風漫天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諸神之殿,諸神之殿……”突地揮手苦笑嘆道: “我已有酒為伴,你去睡吧!”

南宮平直到入睡以前,心里還在奇怪,不知道風漫天為何如此愁苦。第二日他上到船 面,只見趙振東、金松,以及那“李老三”等人仍是照常做事,他自然也裝作糊涂,但心中 卻又不禁為這些人的命運悲嘆。要知他生長大富之家,幼有才子之名,長有英雄之譽,可說 是個天之驕子,是以悲天憫人之心,便分外濃厚。

風漫天索性連日來的長嘯都免卻了,酒喝得更凶,南宮平見他精神似乎日漸萎頹,心頭 憂郁日漸沉重,就正如那籠中的獅虎一樣。

要知海上食物清水最是珍貴,自無足夠的飲食供給獅虎,再加以浪大船搖,獅虎豺狼雖 是陸上之雄,到了海上,卻也不慣。儿日下來,這一群猛獸早已被折磨得無精打采,威風盡 失,就連吼聲听來俱是有气無力。

南宮平看看風漫天,看看這一群猛獸,不禁為之嘆息。

四面仍是海天茫茫,連船舶的影子都看不到,入海自是极深了。“李老三”面如死水, 坐在般邊,拿了根釣竿釣起魚來。

到了黃昏,風漫天拿著葫蘆上了船板,倚在船桅上看他釣魚,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南宮平笑道:“大海中釣魚,可釣得著么?”

風漫天道:“只要有餌拋下水去,多少總會有一面條魚來上鉤的!”

話聲來了,“李老三”鈞竿一揚,果然釣上一條魚來,滿身細鱗,微帶紅色。

風漫天嘆道:“這條魚正是海魚中最稱美味的‘紅魚’,下酒最是佳妙,只可惜沒有令 堂那樣的妙手烹調而已。”

提到南宮夫人,南宮平神色不禁一陣黯然,但瞬即展顏笑道:“在下的手藝,卻也不差 哩,”風漫天大喜道:“真的么?”

南宮平笑道:“自是真的!”他為了要為這老人暫解愁緒,竟真的拿過那尾鮮魚下艙做 起菜來。

要知“烹飪”一道,其中亦有极深的功夫,极大的學問,火候、刀法、佐料,有一樣差 錯一點,味道就大不相同。但南宮平天資絕頂,不但詩詞書畫,一學便精,就做菜,竟也無 師自通。

風漫天興高采烈,看他做菜,那癲子也一直在旁痴痴呆笑。

片刻間便已做好,一條魚端將出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風漫天早已等不及了,一 面喝酒,一面吃魚,還未回到船艙,便已將魚吃了大半,眼見一盤子里只剩下半段魚尾,一 個魚頭,方自訕訕笑道:“你做的菜,你也要吃上一點!”

南宮平含笑夾起一段魚尾,慢慢咀嚼,他看到這老人的笑容,心里也甚是開心,風漫天 回頭一望,只見那怪物“七哥”也站在旁邊咧嘴而笑,仿佛是羡慕,便含笑道,“你想吃 么?魚頭拿去!”

那怪物“七哥”拿起魚頭,整個拋入口里,竟連皮帶骨地大嚼起來,當真有如野獸一 般。南宮平見了他的吃相,不禁暗中皺眉。

風漫天哈哈笑道:“好,好,有其母必有其子,想不到你居然也燒得一手──”語聲、 笑聲,突地一起頓住,他語聲本自越說越響,有如紙鳶越放越高,此刻笑聲突頓,有如紙鳶 被人一刀斬斷長線,又被狂風呼地卷走。

只見他雙目圓睜,面色漸漸發青,突地狂吼一聲:“不好!”

“呼”地一掌,五指箕張,筆直向南宮平抓來!

南宮平惊愕之下,全然呆住。哪知風漫天一掌抓來,竟是劈手奪過了南宮平手中猶未完 全吃淨的半段魚骨,厲喝道:“好畜牲,老夫竟上了你的當了:“喝聲凄厲,目毗皆張,手 掌一揚,魚骨”唰“地飛出,向立在船艙邊、手中猶自拿著鉤竿的”李老三“擊去。只听一 縷尖鳳,破空而至!”李老三“陰陰一笑,掠開數尺。”奪“地一聲,魚骨全都嵌入艙板 里,風漫天大喝道:“魚中有毒!快動手將這班惡徒全都殺淨!”鐵拐一點,飛身而起。

“七哥”仰天長嗥一聲,當真有如惡虎凶狼一般,十指箕張,抓向“海豹幫”中的一條 漢子,那漢子早已被這一聲狂嗥駭倒,竟然不知躲閃,被他一把抓住,十只手指,全部插入 胸骨之中,半聲慘嗥未盡,已自气絕身死。

“七哥”隨手一抖,將那人的心肝五臟俱都掏出,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只見他目閃凶 光,滿面鮮血,口中咀嚼有聲,怪笑著扑向另一條漢子。

那漢子早已心裂膽寒,不敢回手,撒腿就跑,哪知,七哥一聲怪笑還未笑完,突然兩眼 一翻,仰天跌倒,滿口的鮮血,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南宮平一掌擊斃了一條大漢,与“金松”交手方自一招,亦覺頭腦暈眩,不能支持,心 中暗道一聲:“罷了!”他不愿落到這一群惡賊手中,身形一展,便要投海自絕!

哪知趙振東卻突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帶,獰笑道:“你想死得這么舒服么?真是做 夢。”竟一把將他拉了回來,但他卻也已不省人事了!

那邊風漫天身形如風,扑向“李老三”,“李老三”見了他如此神情,如此武功,亦是 暗暗心惊,不敢招架,閃身而退,口中卻冷笑道:“老匹夫,你還不倒下!”

他身形雖快,風漫天更快得不可思議,巨掌一撈,閃電般抓住了“李老三”的衣衫。

“李老三”大惊之下,全力前沖,只听“嘶”地一聲,衣衫撕作兩半。“李老三”心膽 皆喪,頭也不回,“噗”地跳下海中。

風漫天霍然轉身,鐵拐一點,便到了一條彪形大漢身前。

這大漢身材极為魁梧,面容更是凶惡,在賊党中有“大力鬼”之稱,此刻還妄想招架一 陣,哪知風漫天伸手一抓,便已將他龐大的身子舉了起來,隨手向外拋去,摔在船板之上。 這大漢厲吼一聲,天靈碎裂,腦漿直濺出五尺開外。

風漫天身形不停,扑向金松,他自知已中迷毒,便想將船上的惡賊全都殺淨,哪知他中 毒已深,所中的迷藥,又是异品,縱然功力通神,卻也支持不住,只覺目眩神迷,眼前趙振 東的人影,由一變二,由二變四,剎那間竟似變成了無數親人影,在他身旁飛來舞去。

他自知再也無法支持,一代英雄,竟落于小人之手,他不禁狂吼一聲:“恨煞我也!” 揮手拋出了肋下的鐵拐,便翻身跌倒,這最后一擊,他不但用盡全身之力,便連胸中的悲憤 之气,也隨之發出,這力道是何等惊人!

只听一陣狂風呼嘯而來,金松呆呆地愕在當地,竟不知閃避,原來他早已被嚇破了苦 膽,只見一條鐵拐,生生自他前胸穿入,后胸穿出,勢力未歇,余力猶勁,“奪”地一聲穿 入艙板,竟將金松生生釘在艙板之上。

這一切發生俱在剎那之間,船板上僥幸未死的人,一個個早已駭得膽破心寒,呆如木 雞,雙掌一捏,掌心俱是冷汗。

留在甲板下廚艙中的癩子,听到甲板上的響動、慘呼,連忙爬上甲板。

但這時南宮平、風漫天与那怪物“七哥”俱已昏倒在地,只有那“八哥”在船桅上飛來 飛去,咕咕叫道:“笑話,笑話……”

突然一頭撞在船桅上,沿著船桅,跌落下來,只有海風依然,船行依然,仿佛什么事都 沒有發生過似的。

“李老三”水淋淋地自海中爬了上來,目光一掃,淡淡道:“還好還好,只死了四 個!”樣手道:“快拋入海里,將甲板上洗干淨,明日清晨我要好好款待這三條畜牲。”

經歷了這許多變故,他面上還是聲色不動,俯身在南宮平、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 哥”身上,各各點了三處大穴,心里卻還不放心,又以油浸的麻繩藥制的牛筋,將他們綁得 緊緊的,方自入艙更衣。

趙振東等人早已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遵命收拾甲板,原來他方才在魚餌上下了极烈的 迷藥,那條魚吃了魚餌,便已滿含迷毒。風漫天一時大意,只當自己眼見他自海上鉤的魚, 又是南宮平親手作的,更加以“李老三”本是极力攔阻別人下毒的人,這條魚想必万万不會 有毒,便放心吃得于干淨淨。

哪知道這條万万不會有毒的魚里,下的卻是天下無藥可解的迷魂毒粉,等到風漫天自知 中毒,再想以內力逼出的時候,已自來不及了,這一代英雄竟被人有如粽子似的捆在甲板 上。

直過了一個對時,星月升起落下,天光又复大亮,“李老三”睡足了覺,令人在他們身 上淋了三桶海水,三人方自悠悠醒來。

南宮平只覺一陣陽光刺目,一陣笑聲刺耳,惊然醒來。

只听“李老三”冷冷笑道:“我三十六條計謀,只不過施出一計,你們便已著了我的道 儿,倒教我失望得很。”口里雖說失望,但語气中卻滿是得意。

南宮平張眼望去,只見自己与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俱都是被縛在一支鐵籠的欄 杆上,除了眼睛之外,全身上下不但絲毫不能動彈,而且麻木得失去知覺。

甲板上早已洗得干干淨淨,像是一條魚肚朝天的巨鯨,浸浴在海上明亮的陽光下,甲板 上的人,卻像是一群春天的蚱蜢,不住在各處跳來跳去,興奮得片刻都無法安靜。趙振東雖 然立在船尾掌舵,但目光也不住地朝這邊的箱籠打量。

“李老三”手里可多了一條長長的鞭子,他一揚鞭梢,筆直地指到風漫天的鼻子上,冷 笑道:“風漫天,你還有什么話說,听說你武功之高,一時無兩,但此刻你卻也只好任憑我 宰割。”

風漫天雖已醒來,但始終未曾張開眼來,此刻突地冷“哼”一聲,緩緩道:“老夫早已 活得夠了,你要剁要割,任憑尊意。”

“李老三”道:“我等這机會已等了數十年了,今日你終于落到我的手中,我若是叫你 舒舒服服地死去,實在有些對不起你。”他語聲本是沙啞低沉,但說到最后兩句,突地變得 异常尖銳。

風漫天雙目一張,容顏慘變,道:“你……你,竟然是你!”

“李老三”仰天笑道:“好好,你終于認出了我,只是,卻已太遲了!”隨手一鞭揮 出,長長的鞭梢,呼嘯著自風漫天身側揮過。

南宮平只听身后一聲虎吼,原來他身后的鐵籠里竟關著一只猛虎。

那猛虎似乎正待躍起,但被“李老三”隨手一鞭,打得再也不敢動彈,伏耳貼在地上, 有如遇著對頭克星一般。

南宮平听到這“李老三”的語聲,見到他的伏虎之能,心頭一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 駭然道:“得意夫人!”

“李老三”哈哈笑道:“好好,連你也認出了我。”一面說話一面背過身去,話聲一 了,她霍然轉回身來,一個面目蜡黃、死眉死眼的“李老三”,便突地變成了年華雖去,但 風姿猶存的“得意夫人”!

南宮平暗嘆一聲,忖道:“難怪她面目陰沉,被人喚做‘死臉子’,難怪她能在鮮魚腹 中下毒,又有伏虎之能,原來她竟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我今日既已落到此人手里…… 唉!”閉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因為他知道在得意夫人面前,說什么話都是多余的,一心 唯有等死而已。

得意夫人走到風漫天面前,伸手在他面上輕輕一摸,輕笑道:“風老頭子,我想你想了 這么多年,今日我打算要怎樣對付你,你可猜得出么?”

她手腕一轉,掌中便已多了一只小小的絲囊,接口道:“你可知道我這囊中裝的是什 么?”

風漫天已合起眼睛,閉口不語。

得意大人眼波一轉,“咯咯”笑道:“我這絲囊中裝的是天下至淫的媚藥,任何人只要 嗅上一點,立刻就欲火上沖,你可要嗅上一點!”

她易容時雖是“死臉子”,但此刻每說一句話,面上卻有千百种表情,當真是風情万 种,蕩意撩人。趙振東遠遠望來,竟看得痴了。

風漫天容顏已是慘變,但仍閉目不語。得意夫人拈起絲囊蕩笑著又道:“來,聞聞看, 香不香,你嗅過之后,卻又全身不能動彈,那种滋味一定舒服得很,保險比世上任何事卻要 舒服几倍……”

南宮平心頭一寒,這种令人聞所未聞的酷刑,當真比世上任何刑罰都要殘酷數倍,他忍 不住張眼望去。

只見得意夫人手里的絲囊已离風漫天鼻子越來越近,風漫天雙目緊閉,滿頭俱是冷汗, 這稱雄一世的老英雄,此刻縱然用盡全力,卻也無法將自己的鼻子移動半寸。

突听身后一聲惊呼,那猛虎被惊得一聲怒吼,將得意夫人的絲囊震得斜斜飛起一些。

得意夫人雙眉一皺,倏然轉身,只見那癩子睜大眼睛望著她,結結巴巴他說道: “你……你老人家怎么變成了女的l”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突然嬌笑道:“你看我生得漂亮 么?”

那癩子不住點頭道:“漂……漂亮!”

得意夫人笑道:“你居然也分得出別人漂亮不漂亮,好,快去給我做几樣好吃的菜,我 就讓你多看几眼!”

那癩子咧開大嘴,連連痴笑,雀躍著爬回艙下去了。得意大人伸手一撫鬢發,輕輕笑 道:“風老頭子,你看連他都知道我……”

秋波轉處,突地發現她身側一條大漢,目光赤紅,野獸般望著她,脫口道:“你干什 么?”

那大漢身子微微顫抖,滿臉漲得通紅,突地雙臂一張,抱起了得意夫人的身子,大聲 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我受不了……”

原來方才絲囊被虎吼一震,囊中的藥粉也震出一些,竟被這大漢順風吸了進去,此刻正 已被藥性所迷,欲火焚身,不能自禁。

得意夫人再也想不到他敢抱起自己,一時不防,竟被這漢子兩條鐵一般的手臂抱在怀 里,只覺這漢子渾身淫燙,充滿了熱力,心神競也不禁隨之一一蕩。她本就生性奇淫,此刻 不怒而笑,“咯咯”笑道:“死人……”競被那大漢和身壓到地上。

趙振東目光一凜,“唰”地掠了過來,翻腕拔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刀,直刺入那大 漢的背脊上,厲聲道:“你敢對夫人無禮!”

那大漢厲吼一聲,翻身死去,得意夫人滿面紅暈,站了起來,道:“誰要你殺死他 的?”

趙振東呆了呆,得意夫人輕笑道:“噢,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笑語盈盈中,突地 反手一掌,將趙振東打在地上滾了兩滾。

得意夫人笑聲頓住,目光冷冷一掃,她已在甲板上所有的漢于面上各各望了一眼,厲聲 道:“你們只要好生听話,我誰也不會虧待你們,但是誰也不能吃醋,知道了么?”走到趙 振東面前,緩緩伸出手掌。

趙振東面色慘變,卻不敢閃避。

哪知她竟是在他面上輕撫了一下,突又笑道:“將那 尸体拋下海去,好生去掌舵,知 道了么?”

趙振東如蒙大赦,唯唯去了!

南宮平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深深嘆息一聲,落在這种女人手里,當真是生不如 死。

只見那癩子已捧著一面托盤,自艙底鑽了出來,托盤上六碗菜肴,果真做得十分精美, 濃烈的香气,飄蕩在海風之間。

得意夫人道:“今日菜飯就開在甲板上,我要一面吃飯,一面來看風老頭子的把戲。”

那几條大漢如奉綸音,立時間便擺好桌椅,得意夫人端起一杯酒,舉到風漫天的面前, 道:“香么?”又端起一盤菜,在南宮平等三人面前晃了一晃。

那怪物“七哥”白牙森森,眼中几乎冒出火來。

得意夫人將絲囊一搖,笑道:“不要怕,我此刻已變了主意,我要你們先受一受飢渴的 折磨,然后再來嘗那欲火焚身的滋味。”揮手道:“把舵且暫先縛在舷上,你們都來喝我的 慶功之酒。”

此刻船上除了南宮平三人外,已只剩下七人,闔將過來,恰好坐滿一桌。只是這些“海 豹幫”的漢子平日雖然凶酷,但見到得意夫人這樣的人物,哪里還敢落座,但目光偶一触及 得意夫人的眼波,卻又不禁心旌搖搖,不能自主。

海天遙瀾,一碧万里,臨風飲酒,本可以說是人生一大樂事,何況,得意夫人此刻竟將 自己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制住,心里更是樂不可支,舉杯笑道:“風漫天呀風漫天,想當年 你火焚‘万獸山庄’,赶得我無家可歸,是何等的威風。兩月前‘南宮山庄’,你三言兩 語,便險些害得我一命喪身,又是何等的煞气。但今日你的威風煞气,又在哪里?想來我這 得意夫人,生平還是得意事多,失意的事少哩!”她一面得意而言,三杯酒已入喉,雙頰間 隱現紅暈,秋波中更是水光漾漾。

“海豹幫”那些吃大塊肉、喝大碗酒的朋友,更是早已醉意醺然,畏懼之心被酒意一 沖,便沖去了七分,行止之間,自就放肆起來。

那癩子爬上爬下,端菜取酒,雖然累得气喘咻咻,一雙眼睛,卻忘不了不時死盯得意夫 人兩眼。

此時此景,此時此刻,南宮平心中當真是万念交集,亦不知是該痛哭一聲,還是該狂笑 几聲。突見得意夫人一掠鬢發,緩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他几眼,嬌笑道:“小弟弟,你 今日有多大了?”

南宮平切齒不語。得意夫人笑道:“年紀輕輕地死了,豈非可惜得很,你若是肯乖乖地 來听姐姐的話,說不定……”突听一陣“叮鐺”亂響,杯盤碗盞,俱都傾倒,那六條漢子, 竟也都跌倒在地上,有如醉死了一般。

得意夫人眼波一轉,笑道:“好沒用的東西,三杯酒就醉倒了……”

言猶未了,突地變色道:“不好!”“嗖”地一步掠到那癩子身側,纖掌如電,疾地刁 住了那癩子的手腕。

那癩子道:“什……什么事?”

得意夫人厲聲道:“好大膽的奴才,你竟敢在酒中下毒,快將解藥拿出,否則……”

那癩子突地仰天一笑,道:“你終于也發覺了么?只是,卻已太遲了!”

這正是得意夫人自己方才說出的話,她此刻自己听了,亦是容顏慘變。

南宮平、風漫天齊地精神一振。

只听那癩子笑道:“這本是你們給我的藥,我再拿來給你們吃,豈非天經地義之事!”

狂笑聲中,得意夫人的身于已倒在地上!

那癩子“咯咯”笑道:“得意夫人,你得意的時候,未免也太短了些。”但言行舉止, 仍是痴痴呆呆,朧朧瞳瞳。

南宮平暗嘆忖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這樣一條猥瑣的漢子, 卻有如此机智,但除了如此痴呆的漢子之外,又有誰能將精明的‘得意夫人’騙過。”

為何聰明人常會上呆子的當?為何呆子若要騙人,總是特別容易?只因人們若是太過聰 明,別人見了他便要加意提防,但人們見了呆子,自然便不會再有防范之心。

南宮平此刻的心念,正是本著這個道理。

那癲子蹣跚著過來,為南宮平等三人解開了繩素,但南宮平等穴道被點,仍是動彈不 得。

風漫天道:“大恩不敢言謝,但望閣下再為在下等解開穴道。”言語間十分恭謹。

那癩子卻痴痴笑道:“什么穴道?”

風漫天長嘆一聲,道:“閣下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也無法相強!”

南宮平忖道:“此人雖有一顆正直俠義之心,又偶然騙過了得意夫人,但終卻不過只是 個俗子而已,風漫天怎地定要說他是個高人?”

只听風漫天仔仔細細將解救穴道的方法說了出來,那癲子伏在南宮平身上,依樣畫胡 蘆,風漫天說一句,他便做一樣,但饒是這樣,他還是多費了許多冤枉手腳,累得气喘咻 咻。

南宮平只覺一陣陣酸臭之气,扑鼻而來,實是令人不可忍受,那一雙手掌,更是滿藏油 垢,他平生所見的臟人雖然不多,但此人卻河算是第一,穴道一解,不由自主地,一掌將之 推開。

那癩子踉蹌后退几步,“噗”地坐到艙板上。

風漫天面色一沉,道:“你嫌他臟么?若沒有他這樣的臟人,你這樣的聰明人早已喂了 魚了。”

那癩子連連賠笑道:“小的本來就臟,怨不得公子嫌棄。”

南宮平方才那一掌本非有意推出,此刻心里更大是羞愧,一面解開了風漫天的穴道,一 面赶緊去扶起那癩子。

那癩子惶聲道:“不敢當不敢當,莫要弄臟了公子的手。”

南宮平心里又是難受,又是慚愧。

風漫天也不理他,大聲道:“我風漫天一生未曾向人下跪,但今日……”忽然跪到地 上,向那癩子下拜。

那癩子惊惶之下,也拜了下去。

風漫天道:“我拜的不是閣下救了我的性命,而是拜的閣下使我不致羞辱而死!”

那癩子結結巴巴卻說不出話來。

南宮平一生之中,心里從未有此刻這般慚愧,只因他一生之中,委實也未曾做過有背良 心之事,當下亦自期期艾艾,感激了一番。

那癩子道:“不敢。”

那怪物“七哥”卻提起了一條大漢的雙足,拖向船舷。

南宮平道:“你要做什么?”七哥“道:“拋下海里喂魚。”

南宮平道:“這又何苦,他們雖然……”

風漫天冷冷道:“你對仇人倒仁慈得很,只可惜對恩人卻……哼哼。”冷哼兩聲,轉首 望向別處。

那癩子瞧了南宮平一眼,結巴著道:“殺了他們我也覺有些不忍,不如將他們放在船上 的救命小船里,任憑他們在海上飄流,等他們藥性醒了,是活是死,就全都靠他們的運气 了,這樣豈非好些。”

風漫天嘆道:“閣下既有此意,自是好的。”他雖然本該將他們帶回島上,但此刻卻絕 口不提,于是三人一起放下了小船。

那癩子更跑上跑下,搬來許多食物清水,放下小船,海流激蕩,大船与小船片刻問就离 得很遠,漸漸小船就只剩下一點黑影,漸漸連這點黑影也完全消失,誰也不知道這七男一女 在這無情的大海上將會發生什么事。

自此風漫天再也不要那癩子下入伙艙,他自己面色雖越來越是陰沉,心情雖越來越坏, 們對那癩子卻越來越是尊敬。

他三人被制后,得意夫人便命轉舵回航,此刻走的又是回頭路,南宮平想來想去,也發 現這癩子有許多异處,又忍不住問道。在下不敢請問一句,不知閣下的高姓大名。“那癩子 痴笑道:“小人的名字哪里見得了人,但公子你的名字小人卻早已听過,只因小人認得一 人,是公子的朋友。”

南宮平大喜道:“真的么?那癩子遙望著海天深處,目光忽然一陣波動,緩緩道:“那 人不但是公子的朋友,還是公子极好的朋友。”

南宮平喜道:“閣下莫非是認得我的龍大哥么?”

那癩子道:“不是!”

南宮平道:“那么必定是石四哥了!”

那癩子道:“也不是!”

南宮平道:“那么就是司馬老鏢頭?……魯三叔……”他一心想知道這癩子的來歷,當 下便將与自己略有交情的新知故友,一起說了出來。

那癩子連連搖頭,南宮平心念一動:“莫非是女的?”脫口將郭玉霞、王素素,甚至連 葉曼青的名字都說了出來。

那癩子仍是不住搖頭,但目光卻始終望向別處。

南宮平暗中忖道:“我大嫂素性風流,言語親切,最善交際,玉素素最是溫柔,從來不 會給人難堪,葉曼青雖然驕做,但是她倜儻不群,為女則有丈夫之气,她們雖然都是女子, 但都還有結交此人的可能。”

他黯然一嘆,又忖道:“除了這些人外,只有梅吟雪是我相知的人,但是她天性最是冷 漠,又最喜歡干淨,想她在棺中幽困十年,若換了別人,早已狼狽不堪了,但她自棺中出來 時,一身衣服,卻仍是洁自如雪,可稱得上是天下最最喜歡干淨的人了。此人就算真的是位 風塵异人,她也絕不會和他說一句話的,此人若不是風塵异人,我又怎能在個凡夫俗子面前 輕易說起她的名字。”

“梅吟雪”這三個字在南宮平心目中,永遠是最最珍貴,也埋藏得最深,隱秘得最密的 名字,他心念數轉,道:“在下猜不出來。”

那癩子呆呆地望著遠方,默然良久,方自緩緩道:“除了這些人外,公子就沒有別的朋 友了么?南宮平沉吟道:“沒……有……了。”

那癲子又自呆了許久,突地痴笑道:“我知道了,想來那個人不過是想冒充公子的朋友 罷了。”手抓帆繩,站了起來,走到舵邊,垂下頭,去看海里的波浪。

掌舵的風漫天,回頭看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么,哪知那癩子突地惊呼一聲:“不 好了!”

風漫天惊道:“什么事不好了?”

那癩子一手指著船艙,風漫天俯身望了一眼,面上神情亦為之大變,原來船艙离開海 面,已只剩下了三尺。

南宮平大駭道:“這船難道漸漸在往下沉么?”

風漫天閉口不答,單足一點,龐大的身軀,“呼”地一聲,掠下船艙,他鐵拐雖然已被 拋入水中,但行動卻仍极是輕捷。

南宮平隨后跟了過去,到了下艙,兩人面面相覷,顏色俱部變得慘白,原來艙門縫間, 已泅泅地沁出海水,門里水聲淙淙,兩人相顧失色之間,艙門已被海水沖開,一般碧綠的海 水,激涌而出,這貯放食物貨品的大艙,競早已浸滿海水,滿艙的貨物,隨之而出。

水勢急烈,霎眼間便已漲至南宮平腹下!

風漫天大喝道:“退!”

兩人一起躍上甲板,攀在船桅上的“七哥”,也有如猿猴般揉下。

那癩子惶聲道:“怎樣了?”

風漫天沉聲道:“船艙下有了裂口,海水已涌人艙中,大約再過半個時辰,這條船便要 沉沒了。”

那癩子茫然半晌,突地頓足道:“難怪,那得意夫人未露行藏前,每日都要到艙里去一 次,想未必定早已在艙里的隱秘之處,弄了一個裂口,每日去堵上一次,她毒計若是成功, 便將那裂口補好,毒計若是不成,就落得大家同歸于盡,而此刻裂口上所堵之物,已被海水 沖開,我們卻都不知道。”

南宮平恨聲道:“好狠毒的婦人,難怪她自稱有三十六條毒計了,此刻我們可有什么補 救之道?”

風漫天冷冷道:“除了棄船,還有什么別的方法?”

那癩子黯然嘆道:“我若不提議將那救生小船,唉……我……我……”

風漫天仰天笑道:“我等性命,本是閣下所救,閣下嘆息什么。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死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終于還是死在那得意夫人手里,到了黃泉路上,還要看她得意,卻 實是難以甘心。”

南宮平轉身道:“我且去看看,能不能……”

風漫天道:“還看什么?食物清水,俱已被水所浸,你我縱然能飄在海上,也要被活活 餓死!渴死!”南宮平呆了一呆,頓住腳步。

那癩子突地輕輕嘆道:“風老前輩,你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气。”

風漫天狂笑道:“我早已活得不耐煩了,豈是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气,七哥,你且去艙 下的海水中找一找有無未曾開壇的酒,未死之前,我總要好好的痛飲一場,也算不虛此 生。”

那怪物“七哥”腦海中生似完全沒有生死的觀念,果真下去尋上兩壇酒來,道:“只剩 兩壇,別的都沖碎了!”

風漫天拍開缸蓋,立即痛飲起來,船越沉越快,那些獅虎猛獸,雖然久已气息奄奄,但 此刻似也本能地覺出死亡的危机,在籠中咆哮起來,風漫天端坐在艙板中央,眼望著連天的 海水,對著壇口,仰天痛飲。

南宮平一面飲酒,一面卻突然嘆息了一聲。

風漫天道:“你嘆息什么?反正你到了諸神殿上,亦是生不如死,此刻死了,反倒痛快 得多。”

南宮平一時也沒有体察出他言下之意,朗聲道:“晚輩雖不才,卻也不是貪生借命之 輩,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是以忍不住嘆息,那人若是在這條船上,得意夫人的毒計就未 必得逞了。”

那癩子眼睛突然一亮,道:“那人是誰?”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緩緩道:“梅……”

那癩子身軀一震,脫口道:“梅吟雪。”

南宮平變色道:“你認得她?”

那癩子卻不答話,顫聲道:“此時此刻,你怎會想起她來?”

南宮平黯然嘆道:“我怎會想起她來?……唉,我何曾忘記過她。”轉目望去,突見那 癩子全身不住顫抖,有如風中寒葉一般,目中亦是淚光盈盈。

南宮平奇道:“閣下怎地……”

那癩子顫聲道:“我听了你這句話,就是死了,也……”

那怪物“七哥”深深吸了口气,嗅了嗅海鳳,突地大喜道,“陸地,陸地……”

風漫天雙眉一揚,道:“什么事?”

“七哥”道:“前面便是陸地。”

那癲子頓住語聲,改口道:“你怎會知道前面便是陸地?”

風漫天嘆道:“人類雖是万物之靈,但嗅覺卻遠不及獸類靈敏,你看那些獅虎野獸此刻 的神情也大不相同,你知道這些野獸也從海風中嗅出了陸地的气息。”

那癩子詫聲道,“但是他……”

風漫天黯然一笑,道:“你問我他怎會自風中嗅出陸地的气味是么?這個……你不久就 會知道了。”合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

那怪物“七哥”爬上船桅,看了一看,又滑了下來,找了個鐵桶,躍下船艙,船舷离 水,此刻只剩下一尺多了。

他三人竟在死亡中突地發現了生机,這本是大大可喜可賀之事,但南宮平、風漫天以及 那癲子面上卻竟然全無半分喜色。

南宮平更是滿心狐疑,忍不住問道:“你听了我那句話,便是死了,也怎樣?”

那癩子呆了半晌,木然道:“便是死了,也覺得你可笑、可怜、可惜得很。”

南宮平失望地嘆息了一聲,出神許久,又忍不住問道:“怎會可惜得很?”

那癩子長身而起,走到船頭,道:“我方才听你說起你朋友的名字,俱都是武林中聲名 響亮的俠士,就連葉曼青、王素素她們,也都是溫柔美麗的女子,但梅吟雪么……哼哼,她 心腸冷酷,聲名又劣,加上年齡比你大了許多,你臨死前偏偏想起她來,豈非可笑、可怜、 可惜得很。”

南宮平面色大變,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連喝了几口酒,突地緩緩站了起來,緩緩走到 那癲子身后,緩緩道:“無論你說什么,但我知道她是世上最最多情、最最溫柔、最最偉大 的女孩子。她為了要救別人,要保護別人,不惜自己受苦難受侮辱,她縱然聲名不好,她年 紀縱然比我大上許多,但她只要能讓我跪在她腳下,我已完全心滿意足。”

那癲子身子震了一震,沒有回過頭來。

南宮平目中一片深情,凝注著那癩子瘡痕斑斑、肮臟丑怪的頭頂,緩緩道:“她是個最 愛干淨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污穢,她是個驕傲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屈辱。她雖 然對我千种柔情,万种体貼,但在我生存的時候卻不告訴我,只是獨自忍受著痛苦,只是有 一次在我將死的時候,才露出了一些,這不過是為了……為了……”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 眶。

那癩子雙肩抽動,晶瑩的淚珠,簌簌地流過他那丑惡肮臟的面頰。

南宮平伸手一抹面上淚痕,突地悲嘶著道:“吟雪,你為什么還要瞞住我,難道你為我 犧牲得還不夠多……還不夠多么……”

那癩子突地慘然呼道:“平……”反身扑到南宮平怀里。

南宮平緊緊抱著他的身子,親著他頭上癩瘡,再也看不到他的丑怪,嗅不到他的臟臭, 因為他已知道這最臟、最丑、最臭的癩子,就是那最真、最香、最美的梅吟雪。

梅吟雪緊抱著南宮平的身子,悲泣著道:“我再也不离開你了,從此以后,世上任何事 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我就是又老又丑,就是別人口里的淫婦、毒婦,也要死跟著你,不管你 討不討厭我。”

南宮平滿面淚痕,道:“我討厭你,我討厭你,你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我,你為什么要獨 自受苦?”

梅吟雪道:“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撕開我外表那討厭的假裝,告訴你我一直是在你身 邊的,無論到天涯,到海角!”

風漫天仍然端坐不動,頭也未回,但在這冷漠的老人緊緊閉著的眼帘中,卻也已流出了 兩行淚珠。

他縱然鐵石心腸,卻也不禁被這其深如海的至情所動。突听“轟”然一聲,船身驀地一 震,甲板上的酒壇,卻都震得跳了起來,濺得滿地俱是酒汁,原來船已擱淺,而距离那滿布 著尖岩与黃沙的海岸,也已不及三十丈了──船里的海水,卻仍未浸上甲板。

久別重逢的喜悅,誤會冰釋的喜悅,再加以死里逃生的喜悅,終是比深邃真誠的愛情中 必有的那一份憂郁愁痛濃烈得多。

南宮平、梅吟雪雙手互握,涉著海水,上了那無名而又無人的荒島。

風漫天看到這兩小的柔情蜜意,心中只覺又是歡喜甜蜜,又是悲哀痛苦,蒼天為什么總 是將濃烈真摯的愛情,安排在磨難重重、艱苦憂慮的生命中?難道平凡的生活,就不會培養 不平凡的愛情么?

梅吟雪剝開了籠罩在她頭上的易容藥,露出了她那雖然稍覺憔淬卻更添清麗的面容,這 無人的荒島上,便像是盛開起一朵純白秀絕的仙桂幽蘭。

只見海上碧波蕩漾,島上木葉青蔥,湛藍的蒼穹,沒有片云,更像是一顆透明的寶石一 樣,天地間滿充著美麗的生机,柔情蜜意,花香鳥語,死亡、陰謀、毒殺……

人間這一切丑惡的事,都像是已离他們很遠了。

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他們在傾訴著彼此的相思。

另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風漫天卻在啜飲著僅存的苦酒,一陣潮水漲起,將那艘三桅船 沖上了海灘,甲板上的獸群,驟然見著陸地,便似又恢复了威風,各各在籠中咆哮不已。

那怪物“七哥”不知在何處尋來許多野果,又拾來一些椰子,但開殼一看,里面的水汁 卻已將干了,原來還是去年留下的。

梅吟雪倚在長長的樹干上,口里嚼著一枚果子,輕笑道:“若是我們能永遠在這里,我 真不想回去了,只可惜這艘船可以補的,船補好了,唉……”

海濤拍岸,配著她夢一般的語聲,當真有如音樂一般……

南宮平嘆息道,“誰想回去……”

突見梅吟雪面色驟然一變,惊呼道:“不好!”翻身一掠,向風漫天奔去。

南宮平心頭一震,這兩日來他連听兩次“不好”,一次是中了迷毒,一次是坐船將沉, 兩次俱是險死還生,兩次都是十分僥幸才能逃离險境。此刻他第三次又听到這“不好”兩 字,實是心惊膽戰,惊問一聲:“什么事?”人也隨之掠去。

梅吟雪一把拉住了“七哥”,惶聲問道:“你方才那兩壇酒是在何處尋得的?”

“七哥”瞪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風漫天道:“梅姑娘向你問話,正一如老夫向你問話一樣。那怪物”七哥“眼睛翻了兩 翻,道:“艙里海水沖激,水缸和酒壇都撞破了,只有那兩壇酒,是另外放在一處高架上 的。”他費了許多力气,才將這句話說完。

梅吟雪呆了一呆,恨聲道:“好狠的得意夫人!”

風漫天面容木然,緩緩道:“我早已覺察出,但我唯愿你們在臨死前這短短一段時期 里,活得愉快一些,是以不忍說出來。”

南宮平茫然問道:“什么事?難道那兩壇酒里,也下了毒么?”

梅吟雪黯然點了點頭,道:“正是,那得意夫人算定船將沉時,風老前輩必定要尋酒來 飲,她生怕大海還淹不死我們,便早已在這兩壇酒里下了劇毒,唉……我怎地這樣糊涂,一 時竟沒有想到她用的毒計,俱是連環而來的,一計不成,還有二計……”

她語聲微頓,突然大聲道:“風老前輩,得意夫人所施的迷藥,雖然無法可解,但毒藥 与迷藥的藥性卻是不大相同!”

南宮平忍不住道:“有何不同?”

梅吟雪道:“她所施的迷藥以迷人神智為主,藥性乃是行走于神經大腦之間,而且散布 极速,便是有通天的內力,也無法可施。但這毒藥的毒性,卻是穿行胃腑,內服的毒性,雖 比外傷的毒性厲害十倍,但內功若是到了風老前輩這樣的火候,十之八九,可以內力將毒性 逼出,風老前輩,你卻連試都未曾試上一試,這是為了什么?”

風漫天垂目道:“老夫一個人活在這荒島上,又有何意思,還不如陪你們一起死,大家 在黃泉路上,也落得熱鬧些。”

梅吟雪呆了半晌,凄然一笑。

南宮平笑道:“我這條命本該早已死過許多次了,此刻不過是撿回來的,老天讓我多活 一段時候,讓我見著了你,讓我們還能痛痛快快享受這几個時辰,我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他仰天一笑,又道,“何況,人生在世,若是堂堂正正地活了一生,叉有風老前輩這樣的英 雄,和你這樣的女于陪著一起去死,當真是可慶可幸之事,我南宮平夫复何求?”

風漫天張目望了他一眼,森嚴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慈祥的笑意,喃喃道:“好 好……”

梅吟雪垂下眼帘,偎向他身邊,死亡雖已將至,但他們卻毫無畏懼,反面含微笑,攜手 迎接死亡!

死亡!你雖是千古以來最最可怖之事,但你有什么值得驕做之處!

椰子樹的陰影,靜靜地籠罩在他們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漫天突地一拍大腿,大聲 道:“你們還等什么?”

梅吟雪、南宮平微微一呆,風漫天道:“你兩人彼此相愛之深,可說老夫生平僅見,既 是同命鴛鴦,還不快些同結連理?”

南宮平道:“但……”

風漫天大聲道:“但什么!此時此刻,父母之命,媒的而言,一概可以免了,待老夫強 作冰人,讓你們臨死前結為夫妻。”

南宮平、梅吟雪眼波交流,對望一眼,梅吟雪雖然豁達,此刻也不禁羞澀地垂下頭去, 眼波一轉,面上突地現出幽怨之色,咬一咬牙,轉身大步走了開去。

風漫天大奇道:“什么事,難道你不愿意?”

梅吟雪頭也不回,道:“正是,我不愿意。”

南宮平大惊道:“你……你……”

風漫天心念一轉,忖道:“是了,梅吟雪比南宮平大了許多,在武林中聲名又不甚好, 是以她暗中不免有了自卑之感,心里雖早已千肯万肯,但一提婚事,卻又不免触及了她隱 痛。”

這睿智的老人心念一轉,便已將她這种患得患失矛盾到了极處的心情分析出來,當下冷 笑一聲,道:“梅姑娘,我先前只當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哪知你卻笨到极處,此時此刻,你 竟然還想到這些。”

梅吟雪頓住腳步,卻仍未回過頭來。

風漫天道:“你如此做法,難道真要与南宮平含恨而終,在羞辱痛苦中死去么?”

梅吟雪雙手扑面,放聲痛哭起來,突地回身扑到南宮平身上,哭泣道:“我愿意嫁給 你,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

南宮平顫聲道:“我……我當然愿意……”語聲來了,喜极而涕。

風漫夭哈哈一笑,道:“兩個孩子……”一手一個,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強拉著跪了 下來,接口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皇夭后土為証,天地君親為証,今日我風漫天作 主,令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結為夫妻,生生世世,不得分离。”

他早已站起,此刻又換了個地方,大聲道:“新郎官,新娘子行三拜禮,一拜天地,二 拜鬼神,三拜父母……”忽然又移到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的身前,大笑道:“第四拜還要拜 一拜我這個媒人。”

他一身竟兼了主婚、媒人、司禮三職,南宮平、梅吟雪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聲 來。他兩人面上淚痕未干,笑容又起,亦不知是哭是笑。

要知道兩人的婚事,在為世俗難容,若不是兩人一起來到這荒島,若不是有風漫天這樣 的磊落英雄強作冰人,他倆縱然彼此相愛,卻再也不能結為夫妻。只是此刻聚時已少,他兩 人的毒性已將發作,思想起來,又不禁令人傷感。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大禮已成,新郎倌新娘子,便該入洞房了。”

梅吟雪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風漫天大笑道:“新娘子還怕羞么?”

這老人興致勃勃,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拉起,指著一對高高的椰子樹道:“這便是你 兩人的龍鳳花燭,雖嫌太大了些,但卻威風得多,洞房里……”他以手敲額,喃喃道:“洞 房在哪里,噢,有了有了,那船上的船艙反正未被海水浸濕,就權充你兩人的洞房好了!”

那怪物“七哥”一直咧著大嘴在旁觀望,此刻突然笑道:“等一等。”

眾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見他尋了一柄斧頭,將船底的漏水處砍得更大了些,船中 的海水,便自艙內流了出來,他又在船上拆下些木板,尋了些釘子,那艘船本已斜斜擱在海 灘上,不一會艙中的海水全都流出,“七哥”便用木板將那船艙的破洞補好。大笑道:“我 們陪新人一起上船,黃昏漲潮時這艘船便又可回到海上,我們一起死在海上,總要比死在這 荒島上好多了。”

風漫天含笑道:“近年來你果然聰明得多了……你們這對新人,還不快入洞房?”

南宮平、梅吟雪,兩人雙手緊握,互相偎依,心里既充滿了柔情蜜意,也充滿了悲怨凄 涼。

風漫天眼望著這一雙佳偶,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嘆息,付道:“這兩人男才女貌,當真 是天成佳侶,今日良辰美景,我能眼見他兩人結成連理,本當是天大的喜事,怎奈會短离 長,最多再過五、六個時辰,毒性便要發作了。”

“會短离長,會短离長……”他心中反反复复,只在咀嚼著這短短四個字里那長長的悲 哀滋味,但卻始終未曾說出口來,口中反而連聲大笑著道:“今日万事大吉,只可惜少了兩 杯喜酒。”

他拉著南宮平、梅吟雪兩人走到船上,送到艙門,笑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兩位切奠辜負了春宵,快些進去……”說到最后一旬,他已將兩人推了進去,“砰”地一 聲,關上了艙門,面上的笑容,也隨著艙門一起關了進去。

他手扶艙門,瞑目低語:“別了,別了……”只因他知道這艙門一關,彼此就永無再見 之期。他黯然嘆息一聲,踱了開去,他要獨自去迎接死亡。他本是孤獨地來,此刻又孤獨地 去,只是他絢爛的一生,卻永將在人間流傳佳話。在這剎那之間,他才真的蒼老了起來。

他對“七哥”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哪知他話猶未了,艙門又開,南宮平、梅吟雪攜手走了出來。

風漫天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兩人新婚夫妻,不入洞房,出來做什么?梅吟雪嫣然一 笑,道:“出來陪你!”

風漫天道:“誰要你們來陪,快去快去……”南宮平、梅吟雪一言不發,緩緩在他身邊 坐了下來。

黃昏已臨,海潮漲起,“七哥”揚帆握舵,一艘船果然緩緩向大海中蕩了出去…

第十七章 斷腸時節

絢爛的晚霞,片刻間便洒滿了西方的天畔,海面上便也蕩起千万片多彩的波浪,卻又被 一面孤帆片片撞碎。一只海鷗,沖天飛起,沖人了海天深處,像是人們的青春一般,一去不 再回頭。

彩霞、黃昏、青天、大海、鷗影、孤帆,天地間充滿了畫意。

南宮平、梅吟雪,以及那磊落的老人風漫天,共坐在甲板上,默默地面對著這一幅圖 畫,他們間的言語已越來越少,像是生怕那輕輕的語聲,會擊碎天地間的宁靜。

南宮平、梅吟雪,緊緊依偎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見那怪物“七哥”長身而起, 走到風漫天身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風漫天慘然一笑,道:“你要先去了么?”七哥“道:“我要先去了!”

風漫天道:“好好,這……”

四人中“七哥”武功最弱,是以毒性也發作最快,只見他一躍而起,向南宮平、梅吟雪 含笑點頭,雙肩一震,縱飛而起,反手一掌,擊在自己天靈蓋上,人已掠入海中,他臨死前 全身肌肉已起了陣陣痙攣,面上的顏色,也已變成一片紫黑,牙關也已咬出血來。

南宮平、梅吟雪,雙手握得更緊,他們知道這“七哥”是為了不能忍受毒發時的痛苦, 是以早些自尋解脫。其實他兩人心中又何嘗沒有此意,只是兩人互相偎依,只要能多 守一 刻,也是好的。

南宮平想到剩下的這三人中,自己武功最弱,下一個必定就要輪到自己了,他已不必忍 受眼見梅吟雪先死的痛苦,卻又何嘗忍心留下梅吟雪來忍受這种痛苦。

一念至此,滿心槍然,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笑,道:“好了,我也要先去了?南宮平 身子一震,轉目望去,只見梅吟雪蒼白的面靨,也漸漸變了顏色,但他自己直到此刻,全無 异狀。只听梅吟雪凄然笑道:“我生怕你比我先去。那痛苦我真的難以忍受,現在…… 我……我…”牙關一咬,不再言語,嬌弱的身軀,有如風中寒葉一般地顫抖了起來,顯見是 毒性已發,痛苦難言。

南宮平熱淚奪眶而出,緊緊將梅吟雪抱在怀里,只覺她全身火燙,有如烙鐵一般,不禁 大聲道:“吟雪,吟雪……你等等我……”

風漫天突地手掌一伸,點住了梅吟雪的“睡穴”,他要讓這多情的女子,甜睡著死在生 平唯一最愛的人的怀里。

于是梅吟雪便甜甜的睡去了,她距离死亡,已越來越近,但是她嬌媚的嘴角,卻仍帶著 一絲淡淡的、凄切的微笑。

南宮平緊抱著她,無聲地悲泣了半晌,抬頭大聲道:“風老前輩,求求你將我也……”

轉目望去,心頭不禁又為之一震,只見風漫天石像般僵直地坐著,雙目緊閉,臉色也已 變成一片黑紫。

南宮平大駭道:“風老前輩,你怎樣了?”

風漫天眼皮一張,道:“我……”全身突地一陣收縮,口中竟掉出几粒碎齒,原來他早 已毒發,只是咬緊牙關,忍受著痛苦,甚至將滿口鋼牙都咬碎了,此刻乍一張口,碎齒便自 落出。

南宮平大惊之下,不及思索,隨手點住了這老人的“睡穴”。

風漫天張口道:“謝……”謝字未曾出口,人已倒在地上。

天地茫茫,只剩下南宮平一個人了,南宮平仰天悲嘶道:“蒼夭呀蒼天,我怎地還不死 呢?”嘶聲悲激,滿布長天。

他緊抱著梅吟雪的身子,靜待毒發。夜色漸臨,無邊的黑暗,無情地吞沒了這一艘死亡 之船。南宮平只覺天地間寒意越來越重,一直寒透他心底,但是他毒性卻仍未發作。

他再也想不出這其中的原因,他卻不知這就是造化弄人的殘酷!

原來他在“南宮山庄”的樹林中,曾吸入一絲得意夫人害死“無心雙惡”的毒藥,當時 那玉盒劈面飛來,自他耳畔掠過時,他便曾嗅到一陣淡淡的香气,只是當時他卻未曾注意。

那一絲毒藥侵入他身子后,一直未曾發作,只因得意夫人這种毒藥名為“陰魂”,乃是 世上至陰之毒,是以南宮平自幼苦練不輟的純陽真气,便在無意間將這一絲為量极少的毒性 逼在心腑之間。

今日南宮平等人所中之毒,卻是世上至陽之毒,名為“陽魄”,是以梅吟雪毒發之時, 渾身火燙。

這“陰魂”、“陽魄”俱是世上至毒之藥,中毒之后,無藥可救,但這兩种毒性,卻有 互相克制之力,南古千身內的兩种毒性,以毒攻毒,毒性互解,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時此刻,南宮平卻是生不如死,悲哀寂寞,黑暗,寒冷,使得他再也無法忍受。一 艘孤獨的船,行走在無邊黑暗的大海上,本已是多么寂寞的事,何況這船上只有一個悲哀的 人。

星光、月色,照在那蒼白的帆上,南宮平站在梅吟雪、風漫天兩人身前,喃喃道:“我 也來了……”正待反掌震破自己天靈,突听一陣尖銳的嘯聲,自海面傳來,一人呼道:“風 漫天,你回來了么?”

這嘯聲是如此遙遠,但傳入南宮平耳中卻又是如此清晰。

他心念一轉,忖道:“諸神島到了!”但是他心神已感麻木,全無半分喜悅之意,反而 生怕自己遇著救星,只听嘯聲不絕,震人心魂,他掌勢仍舊,急地拍在自己的頭頂天靈之 上!

此刻無邊黑暗中,已有一點燈光,隨著海波飄蕩而來,飄向這一艘死亡之船上那一面孤 獨而蒼白的巨帆。

海島邊一片突起的山崖上,孤零零地建著一棟崇高而陰森的屋字,四面竟沒有一扇窗 戶,有如巨人般俯看那無邊的海洋,面對著遙遠的煙波。

夜色凄清,屋字中只有一點昏黃的燈光,有如鬼火般映著這寬闊的大廳。大廳四面,排 列著一行桌子,桌上覆著純黑的桌布,每隔三尺,便放著一個骨灰罐子,罐子前陰森地放著 一具靈牌。

在這鬼气森森的大廳中,臨時放著一張斜榻,榻上臥的竟是一個絕色女子,面容蒼白, 雙目緊閉,全無一絲知覺。昏黃的燈光,映在她的面頰上,她,赫然是那已中毒死去的梅吟 雪。

孤燈飄搖,大廳中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突地──斜榻上的梅吟雪竟輕輕動彈了起來,這 里究竟是人間還是陰冥?

只見她竟又張開眼來,目中俱是惊駭恐怖之色,目光四下一掃,掙扎著自斜榻上爬起, 她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她腳步一個踉蹌,沖到角落邊,雙手扶著桌沿,站穩了身子,沿著桌子看去,只見那一 面靈牌上寫的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之位。”

她呆了一呆,只因她知道這名字昔年在武林中多么顯赫,難道那罐子里便是這不可一世 的英雄人物的骨灰么?這是什么地方,她怎會來到此處,急忖間已走了兩步,只見兩只罐 子,并排放在一處,那靈位上寫的卻是:“柳鶴亭陶純純夫婦之位。”

這名字她也极是熟悉,想不到的只是這三位一代英雄的靈位,怎會都在這里,難道這里 已非人間么?一念至此,她不禁机伶伶打了個寒顫,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微微定了 定神,她接著往下看去,只見那一長串靈位,上面寫的是:“瘟煞魔君朱五絕之位。”

“千毒人魔西門豹之位。”

“孤星裴玨之位。”

“戳情公子徐元平之位。”

還有一長串名字,這些名字她有的听過,有的未曾听過,但她卻知道這些都是數十年或 是數百年以前,在武林中聲威赫赫、雄踞一時的英雄人物。一瞬間她便已斷定了此地必非人 間,此地若是人間,怎會有這許多朝代不同、身分不同、門派亦不同的武林雄豪的骨灰与靈 位!

她暗中不禁放下心事,此地既是幽冥,南宮平既然不在此地,他必定未曾死了,她非但 不怪他為何沒有殉情而死,反而安慰地嘆息一聲,默禱蒼天,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度過此生。 只因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十分信任,相信他無論生前死后,無論在人間幽冥,他都永遠不會忘 記自己的,就正如她自己也永遠不會忘記南宮平一樣。

于是她目光移向下一面靈位,目光轉處,面容突地慘變,惊呼一聲,“噗”地坐到地 上,眼淚立刻滾滾流落,顫聲道:“你也死了么?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那靈位之上,赫然寫的竟是:“南宮平……”這三字触及她的眼帘,當真有如三柄利 刃,刺入她的心房。

剎那間她全身一片冰冷,只听“呀”地一聲,大廳,前的銅門,輕輕開了一線。

一個形容枯瘦、須髻百緒、頷下白須几乎長已過胸的麻衣老者,幽靈般滑了進來。他雙 目中雖然光芒四射,但卻冰冰冷冷,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面上亦是冰冰冷冷,不帶半分表 情,便是新自墳墓中爬出的死人,也仿佛比他多著几分生气!

他目光一望梅吟雪,冷冷道:“你醒來了?”

梅吟雪道:“我醒來了……我難道沒有死么?心神一震,痛哭失聲,她既是”醒來“, 必定未死,她既然未死,南宮平豈非死了!麻衣老人望著她掩面痛哭,也不出聲勸阻。梅吟 雪掙扎著扑了上去,悲嘶道:“他的尸身在哪里?我……要去和他死在一起!”

麻衣老人身形未動,人已移開三尺,冷冷道:“你可哭夠了么?”

梅吟雪道:“南宮平,你……你知道他……”

麻衣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若是未曾哭夠,大可以再哭一聲,你若是已經哭夠,我便 帶你上船,別的話你也不必問了。”

他詞色冰冰冷冷,完全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

梅吟雪伸手一抹眼淚,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你不愿回答,我自會去尋,也毋庸閣 下費心帶我上船。”悲憤之气,溢于言詞,但面上也換了一片冷做神色。要知她本非弱女, 此刻她雖有滿腹悲哀,但見了這麻衣老人的神色,便強自忍在心里,再也不發作出來。天下 武林中人,雖然人人稱她“冷血”,但人人卻都還要尊她一聲“妃子”,几曾有人對她如此 輕蔑冷淡。

她胸膛一挺,立刻向門外走了過去。

麻衣老人突又飄在她身前,冷冷道:“你走不得!”

梅吟雪冷笑一聲,道:“我要走便走,誰說我走不得?”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若是在此島上要走一步,便砍斷你的雙足。”他身形往來,飄忽 如風,卻絲毫不見作勢,有如浮在水中般游走自如。

梅吟雪真气雖已逐漸自如,但用盡身法,這麻衣老人的身子,還是像石像般矗立在她身 前,梅吟雪心中不禁暗駭!不知這幽靈般老人究竟是何來歷?

要知她輕功在武林己是頂尖人物,這老人的身法豈非更是不可思議。

麻衣老人道:“片時之內,若不上船遠离此地,莫怪老夫無禮了。”

梅吟雪秋波一轉,突地嫣然一笑,道:“這么大年紀的男人,還要苦苦糾纏著一個年輕 的女孩子,不害臊么?”笑語甜柑,剎那之間,便像是和方才換了個人似的。

麻衣老人呆了一呆,還未答話,梅吟雪突地身子一沖,風一般掠過他身側,沖出那一扇 半開的銅門。目光一振,此刻將近黎明,晨光蔗微中,只見山崖下一道清溪蜿蜒流去,溪旁 林木蔥郁,一片清綠間,幢幢屋影,隱約可見,万棟千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屋字。

她匆匆看了一眼,身形再也不敢停留,急地自山崖上飛掠而下,突听身后冷冷道:“好 刁滑的女子……”眼前人影一花,那麻衣老人便又如一片云般自天而降,飄落在她面前,袖 袍一指,道:“回去!”一股柔風,隨袖而出。

袖風雖然柔和,但卻強烈得不可抗拒,梅吟雪纖手一揚,只見一縷銳風,應指而出,風 划為兩半,自梅吟雪身子兩旁掠過。

這年紀輕輕的女于竟然也有如此深厚的武功,那麻衣老人亦不禁為之一惊。

梅吟雪道:“看你道貌岸然,仿佛年高德重,想不到你卻是個凶險的小人。”

麻衣老人怒道:“你說什么?”

梅吟雪道:“若非凶險小人,為什么毫無仁厚之心,如此欺負我一個可怜的未亡 人……”說到“未亡人”三字,她心里真的涌起了陣強烈的悲哀,眼波流動,淚光瑩然,嬌 軀柔弱,隨風欲倒,當真是楚楚可怜。

麻衣老人神情一軟,但立刻便又變得冰冰冷冷,無動于衷。

梅吟雪道:“他人已死了,你為什么還不讓我看一看他的尸身,難道你……真…… 的……這么……狠心……”語聲斷續,聲隨淚下,便是鐵石心腸的人听了,也該一動惻隱之 心。

哪知這麻衣老人卻一無情感,仍然是無動于衷,雙掌一拍,山岩下立刻如飛掠上一條大 漢,只見他全身赤裸,僅在腰間圍著一條豹皮短裙,遍身長著細毛,金光閃閃,耀人眼目, 面上更是闊口獠牙,放眼望去,亦不知是人是獸,但听他回作人言道:“主人有何吩咐?”

麻衣老人道:“貨物可曾全都卸下?”

那獸人垂手道:“還未曾!”他不但口作人言,神情也十分恭順,但不知怎地,看來看 去,卻沒有半分人味,人若見了,必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怖、厭惡之感,有如見著晰蜴 蛇蝎一般了。

麻衣老人揮手道:“退下!”手勢不停,突然閃電般點向梅吟雪腰畔“軟麻穴”。

梅吟雪惊呼一聲,翻身跌倒!

麻衣老人一手將她托起,送回那棟陰森恐怖的死亡之廳,放在那斜榻之上,冷冷道: “貨一卸完,便將你送上船去,我以靈藥救你一命,已非易事,你應該滿足!”

輕輕關上了銅門,揚長而去。

這老人既然如此冷酷,卻又怎會以靈藥救了梅吟雪的性命?此處究竟是什么地方?為何 到處都彌漫著一种陰森神秘之意?

梅吟雪滿心疑云,突地自斜榻上一躍而起,原來方才那麻衣老人手指還未触及她穴道 時,她早有預防,將穴道閉住,等到麻衣老人的手指触及她衣衫,她又輕輕一閃、一讓,她 的動作是极其小心而奇妙的,但饒是這樣,她身子仍不禁微微一麻,暗中將真气運行數遍, 气血方能流行無阻,那麻衣老人指上若是再加三成真力,她便要真的無法動彈了。

一种強大的力量,使得她勉強壓制住滿心悲痛,如飛掠到那銅門前,伸手一推,哪知銅 門卻已在外面拴住,她竟無法動分毫。

四面的牆壁,競也完全是紫銅所制,手指一碰,“叮叮”作響,除了這扇銅門以外,便 再無別的窗戶。剎那間她忽然似又重回到那具檀木棺的感覺,這陰森恐怖的死亡之廳,除了 遠較棺材大得多之外,實在和一具釘上棺蓋的棺材沒有兩樣。

無數次試探之后,她終于完全失望,她縱然堅強,卻也不禁再次啜位起來,重新尋著那 面靈位,靈位后的骨灰罐子,在燈光中發著黝黑而丑惡的光彩,她心念突地一動:“船上的 貨物尚未卸完,他的尸身怎地已變作了骨灰?”凝目向那靈位望去,只見上面寫的卻是。

“南宮平漪之位!”

一目掃過,她那一顆悲哀的心便立刻從痛苦的深淵中飛揚起來。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這只是別人的靈位!”她暗中歡呼,破顏為笑,只听銅門輕輕 一響,她目光一掃,閃電般向靈位下鑽了進去,長垂的桌布,像帘子似的擋住了她的身子。

接著,便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步入大廳,只听那麻衣老人的口音“咦”了一聲,道: “人呢?我就不信她能插翅飛出此廳!”

另一人的語聲接口道:“她若未插翅飛出此廳,難道是隱身不見了么?”語聲雄渾,就 發自梅吟雪隱身的桌子前面,卻赫然竟是風漫天的聲音。

麻衣老人冷冷道:“諸神島上,百余年來,素無女子的足跡,這女子既是你帶來的,還 需你帶出此地。”腳步移動,仿佛已向大廳外走了出去。

風漫天道:“慢走,她此刻人影不見,怎知不是你放走的。”

麻衣老人道:“她就在你擋住的桌子下面,哼哼!方才入門時這桌子不住搖動,你當我 未曾看到么?你雖然赶去擋住,卻已來不及了。”

語聲未了,只見桌布一掀,梅吟雪已一躍而出,一把揪住風漫天的膀子,顫聲道:“他 沒有死么?此刻他在哪里?”

風漫天面容木然,動也不動,他手拄木杖,竟也已換了一身麻衣,那麻衣老人霍然轉過 身來,道:“不錯,他确是未死,只是你今生再也休想見著他了!”

梅吟雪心頭一寒,道:“真的么,風老前輩,他說的是真的么?”

風漫天木然道:“不錯!”

梅吟雪倏然放開了手掌,道:“他是我的夫婿,我為什么不能見他?”

風漫天凝目前望,不敢接触到悔吟雪的目光,麻衣老人負手而立,冷冷地望著梅吟雪。

梅吟雪冷笑一聲,緩緩道:“風老前輩,我此刻對你說的話,你切莫誤會,我絕非以救 命恩人的身分對你說話,因為我有心要救的根本不是你,我只是站在一個曾經同船共渡的人 那种地位向你說話。”

風漫天面上陣青陣紅,梅吟雪接口道:“我一個弱女,又敵不過你們的武功,你們說什 么,我自然無法反抗,我雖然不能活著見他,就請在我死后,將我的尸身帶去見他。”

麻衣老人道:“你想死在這里么?”

梅吟雪道:“此刻我別的事不能做主,要死總是可以的吧。”

麻衣老人道:“你死了之后,我一樣也是要將你的尸身送到船上,你死上十次,也是見 不著他。”

梅吟雪人稱“冷血”,但這麻衣老人的血卻遠比梅吟雪還要冷百倍。梅吟雪滿腔悲憤, 到了极處,口中輕輕一笑,道:“呀!你老人家真是位大英雄大丈夫!……”

突地拼盡全力,踢足、拍掌、戳指,一招三式,其急如風,向那麻衣老人擊去。

麻衣老人身形一滑,梅吟雪強攻而上,哪知風漫天突地搶步擋到她身前。

梅吟雪道:“好好,你們兩位都是大英雄……”

風漫天突地大聲道:“跟我來!”

梅吟雪、麻衣老人齊地脫口道:“哪里去?”

風漫天沉聲道:“我帶你去見他!”

梅吟雪呆了一呆,大喜道:“真……真的?”

麻衣老人道:“不是真的!”

風漫天霍然轉身,面對那麻衣老人,目中射出逼人的光彩,有如利劍一般刺在麻衣老人 身上!

麻衣老人無動于衷,緩緩道:“絕情,絕欲,絕名,絕利!諸神島代代相傳的‘四絕戒 令’,閣下難道已忘了么?”

風漫天道:“未曾忘記。”

麻衣老人道:“那么閣下為何……”

風漫天冷笑一聲,道:“風某四十年前,心中已無名利色欲之念,但這‘情’之一字, 卻是再也絕不掉的,此番我帶她前去,一切后果,自有我一力擔當,不勞閣下費心。”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瞪著麻衣老人,麻衣老人的目光也冰冰冷冷地望著他,兩人目光相 對,良久良久,麻衣老人道:“你既要自尋苦惱,我也只得由你……”目光一閃,轉向梅吟 雪,冷冷道:“只怕你見著他后,更要傷心一些。”

話聲一了,當先向門外走去,梅吟雪、風漫天跟著他走下山崖。只見他貼著山崖,向左 一轉,前行約莫十丈,突地頓住腳步。

風漫天一指他身旁的洞窟,道:“到了!”

梅吟雪喜极而呼,一步掠了過去,只見那陰濕黝黯的洞窟前,竟有一道銅柵,南宮平赤 足麻衣,盤膝坐在銅柵里,頭頂之上,扎著白布,布上血漬殷殷。梅吟雪心痛如絞,悲嘶 道:“你……犯了什么過錯,他們要將你關在這里?”

南宮平面上肌肉,立刻起了一种痛苦的痙攣,但雙目仍然緊緊閉在一起。

風漫天道:“無論是誰,一入此島,都要在這洞窟里坐滿百日,才能出去……”

梅吟雪雙手抓住銅柵,道:“你……你怎么不張開眼來……是我,我來了……”

南宮平雙目緊閉,一言不發。梅吟雪雙手一陣搖晃,銅柵“叮鐺”作響,淚珠簌簌流滿 面頰,顫聲道:“你……為什么不睬我……”

麻衣老人道:“你既已見過他一面,他既已不愿理你,此刻你總該走了吧。”

梅吟雪霍然轉過身來,道:“好,我走,但我卻要問你一句,你解了我的毒,救了我的 命,是否就是因為他發誓答應你永遠不再理我?”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倒聰明得很。”

梅吟雪凄然一笑,望向南宮平,道:“小平,你錯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宁愿和你死在一 起,死在你的怀里,也不愿被這雙臟手救活!”

南宮平面色又是一陣痙攣,只听那麻衣老人道:“你离開此島后,死活都由得你,此刻 你卻必定要走了!”

話猶未了,突地一指點向梅吟雪“肩井”大穴。

風漫天大喝一聲:“且慢!”掌中木杖一伸,擋住了麻衣老人的手指。

麻衣老人道:“風兄,你如此做,你難道忘了……”

風漫天望也不望他一眼,冷笑道:“忘了什么?”

麻衣老人道:“你難道忘了此島的禁例,以你兩人之力,便想和諸神島的禁例對抗,豈 非做夢!若是惊動了大殿上的長老,到那時你兩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不但害了自己, 也害了別人了。”

風漫天面色一陣慘變,緩緩垂下木杖。

梅吟雪道:“小平,你不是愿意和我死在一起的么?我們一起死了,也遠比在這里受罪 好得多,你若張開眼睛看我一眼,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你……”

哪知南宮平雙目仍然閉在一起。

梅吟雪慘然道:“人生最大便是一死,你那誓言真有那么嚴重么?”

南宮平有如死了一般,麻衣老人冷笑道:“你一心想死,別人卻不愿死哩。”

梅吟雪呆了半晌,突地反手一抹淚痕,道:“好!我走!”

麻衣老人道:“隨我來!”兩人一起向海邊走了過去。

梅吟雪芳心寸斷,再也未曾回頭,目中的眼淚盛眶而轉,卻再也沒有一滴流落下來。

南宮平只听她腳步之聲,漸行漸遠,緊閉的嘴唇,才微微開了線,顫聲道:“吟雪, 我……我對不起你……”兩道鮮血,順著嘴角流出,恰巧与頰上流下的眼淚混在一處。

風漫天木立當地,有如死了一般緩緩道:“但愿她能了解你我的苦衷……”

南宮平流淚道:“我知道她必將恨我一生,我也絕不怪她,但是……但是我多么愿意她 知道我這么對她,是為了什么!”

風漫天目光遙望云天深處,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梅吟雪真的永遠也不會知道么?如此刻已孤獨地飄流在那茫茫的大海上,是生是死,都 難以預測,只怕她也只是永遠帶著那一顆破碎的心,直到生命的末日了!

但是,南宮平、風漫天,這兩個頂天立地的男儿,卻又為了什么,要如此做法呢?他們 不是曾經都有那种含笑面迎死亡的俠心与傲气么?

洞窟中的陰濕黝黯,几乎令人難以忍受,四面滿長著青苔,到了夏日,蚊納虫蟻,到處 橫行,更是令人難堪。

南宮平死一般坐在洞中,先些日子他神色間還會露出許多痛苦的情感,到后來他情感好 像是完全麻木。

洞外浮云悠悠,風吹草動,他望也不望一眼,季節由暮春而初夏,初夏而盛夏,他身上 的麻衣,早已變得又酸又臭,到后來几乎變成破布,他也全不放在心上,每日由那“獸人” 送來的一盤食物,更是粗瀝不堪,几乎令人難以下咽,他卻甘之如飴。

這其間他心緒和意志的變化是多么強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頷下漸漸生出了胡 須,他的确是蒼老了許多。

自那日后,他便再未見風漫天,也未曾見過麻衣老人。朝來暮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有 一日他靜坐調息,漸入物我兩忘之境,突听“嘩”地一聲,銅柵人開,那麻衣老人立在洞 前,道:“恭喜閣下,正式成為諸神島上一員。”

他口中在說恭喜,語气中卻無半分喜意。南宮平木然站了起來,眼角也不望他一眼,麻 衣老人道:“自今日起,閣下便可換一個居處了。”

南宮平跟著他沿著清溪,走向繁林,只見這一條漫長的通路上,沒有一塊亂石,沒有一 片碎葉,走了半晌,林勢一開,一片寬闊的空地上,圍著四行木屋,每行約有二、三十間, 每間木屋的門口,都筆筆直直地坐著一個麻衣白發的老人!

這些老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面上的表情,卻都是冰冰冷冷,全無一絲情感,有的呆坐望 天,有的靜著看書,數十人坐在一起,卻听不到一絲語言之聲,南宮平走過他們身邊,他們 看書的仍在看書,呆坐的仍然呆坐,沒有任何一人轉動一下目光,去看南宮平一眼。

麻衣老人將南宮平帶到角落間木屋,只見門上寫著兩個大字:“止水。”麻衣老人道: “這便是你的居處。”抬手一指“止水”兩字,接道:“這便是你的名字,到了時候,我自 會帶你入殿,但未到時候,你卻不得走离此間一步。”

南宮平“哼”了一聲,算作答話。

麻衣老人道:“你可有什么話要問我么?”

南宮平冷冷道:“沒有!”

麻衣老人上下望了他一眼,道:“好!”轉身走人濃林的更誅之處。這里所有的老人身 上麻衣,全是黃葛顏色,但他身上的麻衣,卻染成了深紫,原來他是這島上的執事人其中之 一,是以他衣服的顏色,也和別人不同。

這島上執事人只有七個,風漫天与他俱是其中之一,每個執事之人,都有一個弟子以供 驅策,那怪物“七哥”与那“金毛獸人”也都是那七個弟子其中之一。

這些事南宮平自然要等到以后才會知道,此刻他輕啟房門,只見房中四壁蕭然,僅有一 榻,一几,一凳,几上放著一襲麻衣,一雙木筷,一個木碗,一本絹書,矮几下是一雙麻 鞋,那張床長不滿五尺,上面一無被褥,只有一張薄薄的草席。他轉眼凝望那些靜坐如死的 麻衣白發老人,暗忖道:“這難道就是武林中傳說的圣地‘諸神殿’?這難道就是‘諸神 殿’的生活?難怪風漫天离此地越近,憂郁便越重!只因此地除了他之外,再無一人有人類 的情感!”

只是那百日絕情窟囚居,已使他學會忍耐,他搬起了凳子,拿起了絹書,竟也學那些老 人一樣,坐在木屋的門口,隨手一翻那本絹書,他的心卻不禁劇烈地跳動起來,只見書上赫 然寫著:“達摩十八式。”

要知“達摩十八式”本是少林絕藝,當今武林中,見過這种絕技的人已是少之又少,會 的更是絕無僅有,這本薄薄絹書若是出現于中原武林之中,立時便會掀起一陣巨浪,不知有 多少武林高手,將為爭奪此書而喪生,但此刻在諸神島上,這本武林中人人夢寢以求的秘 籍,卻像是廢紙一般地隨處置放著。

南宮平目光再也不愿自書上移開,他全心全意都已沉迷于這种武功的奧秘中,到了中 午,那“金毛獸人”提來兩只鐵桶,老人們便啟屋中取出木碗木筷,每人盛了一碗,他們行 路、進餐、進退、坐下,無論做什么事,全是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彼此之間,誰也不向誰問 上一句。

過了三日,還未黎明,那“金毛獸人”便將每人屋中的絹書換了一本,南宮平心中方自 懊惱,哪知展開新換的絹書一看,卻是“無影神拳譜”,更是久已絕傳于世的武功秘技。

這樣過了五、六十天,南宮平几乎已換過二十本書,每一本俱是武林罕見的武功秘籍, 南宮平咬緊牙根,全都記了下來。

要知道這些老人未入諸神島前,俱都有過一段輝煌的往事,俱都是曾經叱 一時的武林 高手,一入諸神島后,誰也不能再活著离開這里,是以這些在人世無比尊貴的武功秘籍,在 這里才會看得如此輕賤,有的人只是視為消遣,有的人根本不看。

朝來暮去,又不知過了多久,南宮平竟未听到一句人語,有時他甚至忍不住要猜這些老 人俱是行尸走肉,根本已無生命。有一日驟然下雨,這些老人卻渾如不覺,沒有一個人入屋 避雨,到了深秋,他們仍只穿一襲麻衣,誰也沒有畏寒之態,但南宮平卻不禁冷得發抖,只 得暗中運气調息,三五日后,他居然也習慣了,他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有惊人的進境,那 些惊人的武功秘籍,已像是島上那些粗 的食物一樣,在他身体里消化了。

于是他睡得更少,吃得也更少,但精神卻更加健旺,有時夜深夢回,那些痛苦的往事, 一起回到他心里,他也只是咬緊牙關,默默忍受,對于未來的前途,他心中只覺一片茫然。

一日清晨,他猝然發覺對面木屋中的老人已不在了,誰也不知道這老人去了哪里,誰也 沒有動問一句,生死之事,在這些老人心里,淡薄得就像是吃喝睡覺一樣,似乎就算有人在 他們面前失去首級,他們也不會抬起眼睛去望上一眼。

匆匆便又過了百日,清晨時,那麻衣老人突又在南宮平門口出現,道:“跟我來!”

南宮平問也不問,站起身來就走,走過廣場時,他突地發現那些老人中,竟有几人抬起 頭來,向他皇了一眼。目中似乎微微露出一些羡慕的神色。南宮平不禁大奇:“原來這些人 也有情感的,只不過大家都隱藏得很好而已。”轉念又忖道:“羡慕什么?難道是我將去的 地方?”

又是一條漫長而淨洁的小徑,風吹林木,簌簌作響,樹葉已微微黃了,天地間更充滿著 蕭殺神秘之意,南宮平知道自己這便要進入島上的心臟地區──諸神之殿──心中也不禁有 些緊張。

突听一陣皮鞭揮動之聲,自樹木深處傳出,南宮平斜目望去,只見一株大樹的橫枝上, 垂著一根白線,線上竟吊著風漫天龐大的身軀,“金毛獸人”手揮一根蟒鞭,不住在風漫天 身上鞭打,口中喃喃數著:“二十八……二十九……”突地白線斷了,風漫天“噗”地落到 地上,“金毛獸人”一聲不響,又在樹上挂起一條白線,風漫天縱身一躍手握白線,懸空吊 起,“金毛獸人”蟒鞭又复在他身上鞭打起來,口中道:“一……二……”竟然重新數起。

那白線又柔又細,蟒鞭卻是又粗又大,風漫天縱有絕頂功力,能夠懸在線上已大是不 易,何況還要經受蟒鞭的鞭打?

南宮平頓足看了半晌,掌中已不禁沁出冷汗,但風漫天卻面容木然,默默忍受,有如頑 童忍受父母師長的鞭打一樣。

鞭風呼嘯,“吧吧”山響,南宮平實在不忍再看。

麻衣老人冷冷道:“每日三十六鞭,要打三百六十日,白線一斷,重新來過,要在此地 犯規的人,需得先問問自憶,有無挨打的武功与勇气。”

南宮平閉緊嘴巴,一言不發,樹林已到盡頭,前面山峰阻路,卻看不到屋影,只見麻衣 老人伸手在山壁上一塊圓石上輕怕三掌,一塊山壁,便奇跡般轉動起來,露出一條通路,南 宮平大步而入,只听“啪”地一響,山壁又立刻合了起來。

秘道中彌漫著一种异樣的腥臭之气,一盞銅燈,在一丈前的山壁上閃動著黯談的光芒, 盡頭處卻是一扇銅門。

南宮平回首望去,那麻衣老人竟已蹤影不見。這里的每一件事,俱都出乎常理之外,他 索性處之泰然,大步向前走去,只听山腹中傳出一陣尖銳的語聲,道:“你來了么?”

語聲未了,秘道盡頭的銅門雀然大開,南宮平早已將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昂首走了進 去。只見這銅門之中,又是一條甬道,但甬道兩旁,卻蜂巢般開展著無數個石窟,上下兩 排,也不知共有多少,有的石窟中有人,有的石窟中無人,有的石窟中燈火明亮,有的卻是 陰森黑黯。

只听那尖銳的語聲道:“一直走,莫回頭!”南宮平大步而行,索性看也不看一眼,心 中卻不禁暗中嘆息:“諸神殿!這就是‘諸神殿’,若叫武林中人見了,不知如何失 望……”

心念尚未轉完,只听一聲:“這里!上來!”聲音發自高處。

南宮平仰首望去,只見雨道盡頭的山壁上,亦有一處石窟,离地竟有數丈,南宮平縱身 一躍,他本待在中間尋個落足換气之處,哪知一躍便已到了洞口,他微一擰腰,“嗖”地掠 了進去,他知道他已進入了控制著這神秘之島的神秘人物的居處了。

石窟中的腥臭之气,更是濃烈,左首角落,垂著一道竹帘,竹帘前一張高大的石案后, 露出一顆白發蒼蒼的頭顱,深目獅鼻,目光如電,額角之寬大,几已占了面部一半,那兩道 厲電一般的目光,冰冷地凝注在南宮平身上。

南宮平只覺全身仿佛俱已浸入冰涼的海水里,不由自主地躬身道:“在下南宮平……”

白發老人輕叱一聲,道:“止水,你名叫止水,記得么?你一入此島,便与世俗紅塵完 全脫离,必須將以前所有的一切俱都忘去,知道么?”語聲尖銳急炔,另有一种神秘的魔 力!

南宮平垂手不語,目光直望著白發老人,他心中一無所懼,是以目光亦甚是坦蕩、明 銳。

自發老人突地展顏一笑,道:“你能住在‘止水室’中,當真可喜可賀,你可知道‘止 水室’以前的主人,便是神雕大俠。”

南宮平冷冷道:“世俗紅塵中的聲名榮譽,在下早已忘了。”

白發老人大笑道:“好好。”南宮平一入此島后,第一次听到大笑之聲,心中不覺甚是 惊奇,只听他笑道:“就憑此話,該喝一杯!”雙掌一拍,道:“酒來!”此地居然有酒, 南宮平更是奇怪。

只見竹帘一掀,一個四肢細長彎曲、全身綁住白布、面目既不像人亦不像獸、僅有一堆 灰發、一雙碧眼和一張几乎無唇的闊口的“人”,手里托著一只木盤,盤上有杯有酒,輕輕 走了出來,又輕輕走了回去。

南宮平心頭立刻便又泛起那种厭惡恐懼之感,只見此“人”手掌竟只有兩根指頭,耳朵 尖尖細細,滿生細毛。

這些日子來他已見過許多半人半獸的怪物,但此刻這怪物卻尤其可怖。白發老人見了他 的面色,哈哈笑道:“你以前曾見過這樣的人類么?”

南宮平道:“在下還未不幸到那种程度!”

白發老人手掌一揮,一滿杯酒便于平穩穩飛了過來,仿佛下面有人托著似的。

南宮平一飲而盡,酒味辛辣奇异。

白發老人笑道:“是了,你自然未曾見過,你可知道,這哪里是人,它根本就是只野 獸……”

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如此說來,那‘七哥,以及那……”白發老人縱聲笑道:“那 些也全部是野獸,老夫一生致力‘華佗神術’,費了數十年心血,才將十余只野獸創造成 人……”

南宮平駭然道:“但……”

白發老人道:“百十年前,武林曾有一人,能將人類肢休隨意移動,他能將你的手掌移 植到頭上,鼻子移植到手上,而且讓它在那里生長,于是他便造成了不少妖物,他自己在世 人眼中,也變成了妖物。”他得意地一笑,接著道:“但他這种技巧,与老天相比,卻仍是 望塵莫及,只因他這不過只是將皮膚甚至骨骼移殖,造成畸形之人,而老夫卻是將人類的生 命賦予野獸,想來縱然華倫复生,也未見得能有老夫今日的成就!”

南宮平越听越是心寒,他這才知道風漫夭將獅虎狼豹等野獸運到此間的用途,也明白了 那腥臭之气的來源。

只見白發老人笑容一頓,面容突地變為陰森憤怒,緩緩道:“世人如此不幸、便因為世 上庸醫太多。老夫八十年前,便被庸醫害了,是以不惜千辛万苦,尋得‘華佗神經’。二十 年前,老夫已將山羊變為騾馬,騾馬變為山羊,今日老夫卻已將改變它們的頭腦与喉舌,賦 予它們人類的聲音与思想,換而言之,老夫若要將人類變為野獸,自然更是容易得很……”

南宮平只覺四肢冰冰冷冷,他自人此島后,見的怪事實在大多,雖然早已見怪不怪,但 此刻听了這聞所未聞、駭人听聞之事,仍不禁為之微微顫抖起來,仿佛自人間突地進入魔 獄,几乎忍不住要奪門而出。

白發老人展顏一笑,道:“這些玄妙的道理我此刻對你說來,還嫌太早,但日后你自會 懂的。這島上之人,雖然人人俱曾是武林名人,能入此室,卻并不多,數十年來,島上的一 切開支,均賴你南宮世家接濟,是以老夫對你特別优待一些。”

南宮平道:“在下一入此間,一心已無別念,但卻有一事,始終耿耿在心,只望能見到 我那大伯父一面!”

他此話說來,表面上雖然平平靜靜,其實心中卻激勸异常,要知他那時不肯張開眼睛去 看梅吟雪一眼,為的便是他大伯的安全。

原來那日,海面嘯聲一起,他心神大是分散,是以一掌僅將自己震暈,等到他醒來之 時,只見船上已多了個麻衣老人,正為風漫天解救毒性,當時他心中大喜,一躍而起,道: “老前輩可有多余的解毒靈藥么?”

那麻衣老人道:“你身未中毒,要這解毒靈藥作甚?”

南宮平一指梅吟雪道:“但……”

那時他話尚未曾出口,麻衣老人便已冷冷道:“這女子与諸神島一無關連,我為何要解 救于她。”

南宮平再三哀求,麻衣老人卻有如不聞不間,南宮平惶急之下,動手去奪,卻又不是那 麻衣老人的敵手,只得一把抱起梅吟雪的尸身,便要与梅吟雪死在一處。

麻衣老人那時面色才微微一變,道:“你既有与她同死的勇气,卻不知你有無把她救 活、犧牲自己的勇气?”

南宮平自是斷然應了,麻衣老人道:“你若是答應此后永遠效忠‘諸神島’,再不理 她,我便把她救活。”南宮平為了梅吟雪的性命,自然無不答應,哪知麻衣老人卻又冷冷 道:“你此刻雖然答應,但到你一听到她的聲音,只怕立刻便將此刻所說的話忘了,你此刻 雖然一心想要救活她的性命,但等到勢必要与她分手之時,只怕又宁愿和她作一對同命鴛 鴦,一起去死了。”

這老人雖然冰冰冷冷,但對少年男女的心理,卻了解得甚是透徹,當下南宮平愕了愕, 尋思半晌,竟答不出話來。

只听麻衣老人道:“但只要你發下重誓,老夫卻不怕你違背誓言,只因在‘諸神島’上 若有一一人違誓,那么他島上所有的親近之人,都要受到株連,你可知道你島上有什么親人 么?”

南宮平道:“我島上哪里有……”突地想到南宮世家中先他而來的大伯父,豈非是自己 的骨血親人?立時改口道:“我知道。”

麻衣老人道:“知道便好。”當下南宮平便發下重誓。船至“諸神島”后,麻衣老人為 他扎好頭頂傷口,令他換了衣服,便將他帶到那山窟之中,等到梅吟雪來了,他雖然千百次 想睜開眼睛,与梅吟雪共生共死,但他又怎忍為自己的私情,害得他嫡親的大伯父去應那殺 身重誓,他自己雖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他對別人的生命,卻看得甚是珍貴。

他心頭有許多話,卻要等到見著他大伯父時詢問,此刻只听這“諸神島”上神秘的主宰 自發老人道:“你可是想見一見你的親人么?”

南宮平道:“正是!”

白發老人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已將往事全部忘去,卻為何還想見你世俗中的親 人?”

南宮平愕了一愕,只見白發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你要知道,我要求‘諸神島’ 上,人人俱都忘了一切,完全做到絕情、絕欲、絕名、絕利之境界,是為什么,而凡是被我 邀入此島上的人,卻又全都是久經滄海的武林精英。”

南宮平冷冷道:“這道理何在,在下實是不知,也想不透前輩可以用什么話來解釋!”

白發老人道:“只因我要在這‘諸神島’上,建立許多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事業,我 要求島上每一個人,都能發揮他全部的力量,完全不受外物的扰亂。我這事業若是成功,古 往今來的帝王名將的功業与我相比,都將要黯然失色,只可笑武林中人,卻將這‘諸神殿’ 視作隱居避世之地。”

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什么事業?”

白發老人目光一亮,道:“每個人童年中俱有許多幻想,長大后這些幻想就會變得更加 美麗,你童年時是否也曾幻想過煉鐵成金、隱形來去,這些虛無縹緲的荒唐無稽之事?”

南宮平在心中微笑一下,道:“不錯?”

白發老人道:“煉鐵成金,隱身來去,這兩件事已可說是人類最通俗的幻想。無論什么 人,他一生之中,在他心底深處,必定都曾有過這种幻想,但還有些事雖不如這兩事那般通 俗,想起來卻更令人興奮。有的人幻想不必讀書,只要將書本燒成紙灰,和水吞下,便可成 為博學通才,有些人幻想燈火毋庸油蜡,便可大放光明;有些人幻想車馬能飛,任憑你邀游 天下;有些人幻想只要吃下一顆丸藥,便可變成极為聰明,或是便可終年不吃食物。”

他語聲微頓,接口道:“從前有個笑話,你必定听過,那人說若是眉毛生在手指上,便 可以用來擦牙齒,若是鼻孔倒生,鼻涕便不會流出來,若是眼睛生得一前一后,便再也用不 著回頭,這笑話便是我的幻想,但這幻想卻已變為事實。你此刻若想將眉毛移到手指上,鼻 子位置倒轉,老夫立時便可為你做到,不信你大可試上一試。”

他肩頭一顫,似乎便想站起,南宮平道:“在下覺得還是讓鼻涕流下好些,回頭也不太 麻煩。”

白發老人“吃吃”一笑,道:“不但老夫這幻想已自實現,便連那些虛無縹緲、荒唐無 稽之事,此刻也都將實現。”

南宮平心頭一跳,大駭道:“真是么?”

白發老人道:“我將那些人的俗塵全都洗淨后,便要他們來研究這些工作……”

他舉手一指甬道兩邊的石窟,接道:“那些洞窟,便是他們的工作之處,你且瞑目想上 一想,這些幻想實現之后,這功業豈非足以流傳百世。”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這老人,亦不知他究竟是超人抑或是瘋子。

只見白發老人面色突又一沉,揮手道:“今日我話已說得大多,耽誤了不少工作,你進 入此間后,言語行動,已無限制,但每年卻只能見著天光一次。此刻你不妨去四下看看,然 后隨意選個石室住,等到明日,我再喚你。”

南宮平滿心惊愕,依言躍下,望著那兩排石窟,想到這些石窟中正在進行的工作,他心 中雖然充滿好奇之心,卻又不敢去面對他們,只因他實在不敢想象,這些幻想若是真的變成 事實,到那時這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心念一轉,又忖道:“難怪風漫天要買那許多奇怪的 東西,難怪‘群魔島’要极力阻止那批珍寶運來,想來‘群魔島’必定已知道一些這里的消 息,生怕他們這些幻想真的成功,到那時‘群魔島’上的人,豈非要變作‘諸神殿’的奴 隸。”

思忖之間,他腳步不覺已走進第一間石窟,只見這石窟甚是寬大,昏黃的燈光下坐著兩 個老人,桌上滿堆著書紙与木塊,見了南宮平,也不覺惊奇,南宮平不敢問起他們以前的名 字,只是期艾著問了問他們此刻的工作。

其中一個老人便耐心向他解釋,他們是在研究一种建筑房屋的新法,先從屋頂開始,依 次住下建筑,最后作地基,他又解釋著說,這种方法和世間兩种最精明的昆虫──蜜蜂和蜘 蛛──的建筑方法完全相同。

南宮平茫然謝了,走到另一間石室,只見室中滿堆著薄薄的面餅,和無數大小不同的瓦 罐,兩位埋頭工作的老人告訴南宮平,他們已將研究出一种神秘的藥水,再以筆蘸著這种藥 水,將經典書籍寫在面餅上,然后絕食十日,吃下面餅,所有的知識,便會深入心里,十年 寒窗的成就,你只要吃下几頓麥餅,便可代替,此時那藥水的份量雖然還未完全配妥,絕食 十日也不太容易,但成功的日子,卻已必定不遠了。

南宮平又茫然謝了,另一間石室中,燈火通明,有如白晝,四下零亂地挂著無數個水晶 瓶子,瓶中盛放著各种顏色的藥水,一眼望去,但見四下五光十色,色彩繽紛,當真是美不 胜收。

但在這石室中的老人,卻是枯瘦憔悴不堪,宛如鬼魂一般,頷下廟須,几乎已將垂在地 上。原來這老人苦心研究隱身之術,已有六十余年,一見南宮平,便拉著南宮平談論隱身之 道,那道理端的奇妙得無法形容。南宮平全神凝注,卻也听不甚清,只知道他說若是能使人 身完全透明,比水晶還要透明,那么別人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出了這間石室,南宮平更是滿心茫然,此后他又見到以洪爐煉金的術士、坐在黑暗中幻 想的哲人,以及許多千奇百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他心中更是其亂如麻,哭笑不得, 更不知這老人究竟是超人還是瘋子,也不知這些工作究竟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只是他心中卻仍存有著一种不可抑止的好奇之心,不由自主地自下層石窟轉至上層,他 聳身一躍而入,只見這石室中陰森黝黯,仿佛一無人跡,方待轉身躍去,突听黑暗中響起一 個低沉的語聲,道:“誰?”

南宮平凝目望去,只見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條人影背牆而坐,牆角中也零亂地堆積著一 些瓶罐。他心中暗暗忖道:“不知這個瘋子又在研究什么?”當下簡略的將來意說了出來。

只听那低沉而嘶啞的語聲道:“我正在研究將空气變為食物,空气……你可知道空气是 什么!空气便是存在于天地間的一种……”語聲突地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顫聲道:“平 儿,可……是……你么……”

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道:“你……”突地一腳踏空,陡然落了下去,他猛捉真 气,凌空一個翻身,“嗖”地又躍了上來,只見黑暗中這條人影發髻蓬亂,目光炯炯,有如 厲電一般,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這目光竟是如此熟悉,刻骨銘心的熟悉,南宮平凝注半晌,身了突地有如風吹寒葉般顫 抖起來,道:“你……你……”

大喝一聲:“師傅!”和身扑了上去,“噗”地跪到地上──坐在那陰暗的角落里的潦 倒的老人,赫然竟是南宮平的恩師──那名傾天下、叱 武林的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龍” 龍布詩!

此時此地,他師徒兩人竟能重逢,當真是令人難以想象之事。

兩人心中俱是又惊、又喜、又奇,有如做夢一般,甚至比夢境還要离奇,卻又是如此真 實。

南宮平道:“師傅,你老人家怎地到了這里?龍布詩道:“平儿,你怎會到了這里?” 他心中的惊奇,當真比南宮平還胜三分,他再也想不到方自出道的南宮平,怎會到這退隱老 人聚集的“諸神島”來。

當下南宮平定了定神,將自己這些天的遭遇,源源本本說了出來,又道:“徒儿還有一 事要上稟你老人家,徒儿已成婚了。”

龍布詩又惊又喜,問道:“那女子是誰?”

南宮平道:“梅吟雪!”

龍布詩更是惊奇,直到南宮平又將此事的經過完全說出,龍布詩方自長嘆一聲,道: “人道紅顏多薄命,這女子卻真是薄命人中最薄命的人,我只望她能有個安靜幸福的暮年彌 補她一生中所遭受的不幸与冤枉,哪知……”干咳一聲,不再言語。

南宮平亦是滿心槍然,師徒兩人相對默坐,心中俱是悲哀愁苦,只因他兩人生命中的情 感生活,俱都充滿了悲哀与痛苦。

南宮平抬眼望處,只見龍布詩萎然盤坐,滿面憂傷,不知比在華山之巔离別時蒼老了多 少,心中不禁也甚是難受,立刻錯開話題,問道:“徒儿曾見到那‘天帝留賓’四字,還以 為你老人家已到了另外一處神秘的地方。不知那日在華山之巔,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師傅你 老人家又怎會到了這里?”

龍布詩眼帘一合,垂下頭去,喃喃道:“華山之巔,華山之巔……”隨手一抹眼角,默 默無語。

南宮平知道他師傅自華山之巔來到此地的經過,必定充滿了惊險、离奇之事,是以才錯 開話題,讓他師傅借著談話來忘去心中的憂郁,此刻見了他這般神情,才知道這段經過中充 滿的又只是悲哀与痛苦之處,是以他也不敢再問那“丹鳳”葉秋白的下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听龍布詩長嘆一聲,道:“四十年前,我初次听到‘諸神殿’三字 的時候,便對此地充滿了幻想,今日我已真的到了此地,卻對此地失望得很,但……唉!卻 已遲了。”

南宮平心念一轉,強笑問道:“師傅,那‘空气’是否便是充沛于天地間的一种無形气 体,你老人家卻又能用什么方法將之變為食物?空气真能變為食物,那么天下豈非再無飢民 了?”

龍布詩果然展顏一笑,道:“平儿,你可知道這島上之人大多全是瘋子,不是瘋子的 人,經過那數百日的幽禁,洗塵,過著那墳墓中死人一般的生活,只怕也差不多了……”

南宮平想到那些坐在木屋門口的麻衣白發老人,那种寂寞得不堪忍受的生活,不禁長嘆 一聲。

龍布詩又道:“這些瘋子中最大的瘋子,便是那大頭島主。在此島上,在他統轄之下, 誰的心智清醒,誰便是瘋子。為師到了這里,見到這般情況,實在無法整日面對著那些行尸 走肉一般的老人,宁愿獨自思索,便對那島主大發荒謬的言論!”

南宮平笑問:“什么言論?”

龍布詩道:“為師對那島主說,花草樹木,之所以生長繁榮,便是因為吸入了空气中的 養份,人們若是將風露中的一种神秘物質提出凝固,做成食物,那當真不知要節省多少人 力、物力,而且天地間滿是風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亦不知可救活多少飢民。”

他語聲微頓,大笑道:“那島主听了為師這番言論,果然大是興奮,大表欽服,認為是 空前未有的偉大計划,是以不經手續,便將為師請來這里,一切東西,都任憑為師取用,是 以我這里才有許多美酒。”他雖然大笑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了蕭索与寂寞,這名滿天下的 武林第一勇士,于今竟然也借酒澆愁,南宮平雖想隨他一起大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口。

這“諸神島”上的人,是天才抑或是瘋子,是自得其樂的強者,抑或是無可奈何的弱 者,南宮平實在分不清楚。

龍布詩听他長嘆了一聲,笑聲也為之一斂,正色道:“平儿,為師雖然日臥醉鄉,但卻 始終未曾失望灰心,時時在伺机而動,那島主若再喚你,你便可求他將你派來此地与為師一 起研究這‘神秘的食物’,約莫再過數月,便是一個机會,那時我師徒能在一起,机會便更 大了。”

南宮平精神一振,大喜應了。原來這諸神島上,每年俱有一次狂歡之日,到那時,這些 老人雖然僅有狂歡之名而無狂歡之實,卻至少可以隨意活動。第二日島主果然又將南宮平喚 去,他對南宮世家的子弟雖似乎另有安排,但听了南宮平也要去參与那“偉大的計划”,當 下便立刻應了。

黝黯的洞窟中,日子當然過得分外緩慢,但南宮平此時卻也早已學會忍耐,朝來暮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一切都是那么平靜,平靜得絲毫沒有變化,只有那島主不時將他喚 去,但只是出神地凝望他几眼,淡淡地詢問几句。他發覺這奇异的島主那明亮的眼神中,竟 漸漸有了混亂与憂郁,而他每去一次,這种混亂与憂郁都已增加一分,他不禁又在暗中惊 疑:“難道這島主已發覺島上潛伏的危机?”

這些日子里,龍布詩极少說話,對于即將來到的計划,他只說了“隨机應變”四字,南 宮平卻默習著他已背熟的那些武功秘籍,他只覺目力漸明,身子漸輕,卻也無法探測自己的 武功究竟有了怎樣的迸境,有時他也會想起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故人,便不禁為之暗中嘆 息。

這一日他正在靜坐之中,突听島上響起了一片鼓聲,接著微風颼然,那麻衣老人飄然而 上,目光四下一掃,緩緩道:“日子到了!”

他面色雖木然,但眼神中卻似蘊藏著一种神秘的光芒,仿佛已看破了許多秘密。

南宮平心頭一震,脫口道,“什么日子到了?”

麻衣老人冷冷道:“隨便要做什么,日子都已到了。”袍袖一指,飄身而下。

南宮平怔了一怔,喃喃自問:“他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只听身后冷哼一聲,龍布詩道:“無論他知道了多少,今日之后,他就要什么都不知 了。”

南宮平栗然問道:“將他除去?”

龍布詩沉聲道:“不錯!”輕輕一拍南宮平肩頭:“待机而動,隨机應變,若是看不到 船只木筏,便是游水也要离開此地!”

南宮平听得出他師傅語气中的決心,在有這种決心的人眼中看來,世上又有何難事?只 見龍布詩雙臂一振,骨骼山響,有如一只出柙的猛虎般,掠出了這陰暗的洞窟,地道中已有 許多個沉默的老人在無言地行走著,除了一雙雙明銳的眼睛外,這些老人當真有如一群方自 墳墓中走出的行尸。

出窟的秘門,早已敞開,南宮平一腳跨出,清風扑面而來,這一陣清風,倏地激發了他 生命的活力,游目四望,四下又是一片青蔥。他暗中自誓,為了換取這一份享受生命的自 由,他不惜犧牲一切。

然而那群老人,卻仍是呆板而僵木的,只有他們頷下的長髯和綠葉一起在風中飛舞。

穿過綠葉蒼蒼的林木,又到了那一片竹屋,但此刻這些簡陋的竹屋,景象卻已大不相 同。

這里并沒有豪華的布置与珍寶的陳設,但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卻堆滿了食物与鮮花,熊 熊的烈火上,正烤著整只的牛羊樟鹿,一陣花香与肉香,混合在清新的微風中,使得這本是 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變得充滿了生机与活力。

只因這才是這些老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世人所珍惜的豪華珍寶,在這些老人眼中,實是 不值一顧一一老人們對珍寶金銀,雖通常都有一份不必要的貪婪,然而他們對于酒和美食的 偏愛,卻又通常在珍寶之上,何況世人所珍惜之物,在這里本是一無用處。

那低沉的鼓聲突地停頓,“狂歡”的日子立刻開始,酒肉与生机的刺激,終于使得這些 老人面上漸漸有了光彩,但他們彼此之間,卻仍然絕不交談,“言語”在這里,似乎已變為 一种极為奢侈的享受。

南宮平放眼四望,突地發覺在一些衣衫較為洁淨、也就是還未進入那山窟中去的老人的 眼角間,似乎在彼此交換著一种奇异的目光,交換著一种不足為外人知道的秘密。南宮平心 頭一動:“難道這些老人也已不能忍受這种生活,而想借机逃走?”

于是他立刻發覺在這肉香与花香之間,竟隱藏著一种危机与殺气,他心房怦然跳動,轉 目四顧,龍布詩卻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雙眉一皺,悄然后退,想去尋找他師傅的行蹤,哪知他方才退到樹叢,突听樹叢中輕 輕一笑。

笑聲在這島上,當真比雷鳴獸吼還要震人心弦,比鳳嘯龍吟還要珍貴希罕。南宮乎心頭 一震,霍然轉身,只見風漫天斜斜倚在一株巨樹下,他衣衫神情,俱己狼狽憔悴不堪,顯見 已不知受過多少日子的折磨,頷下的虯髯,也變得亂草般令人不快,但是,他的那一只未被 眼罩遮蓋的眼睛,卻仍散發著逼人的光彩,鋒利得一眼便能看人你心底深處。

南宮平心頭一陣堵塞,他忽然發覺他終是還不能麻木自己的情感。他緩緩俯下身子,哽 咽道:“前輩,為著我們,你受了苦了。”

風漫無微微一笑,緩緩道:“受苦?……”他笑容里突地充滿了尖銳的譏諷,接道: “受些苦反而好,這些痛苦,已將我快要麻木的情感刺得复活了,這些痛苦,刺得我終于生 出反抗的勇气!”

他仿佛在喃喃,但忽然間,他目光又變得利劍般敏銳。

他一把抓著南宮平的臂膀,興奮他說道:“孩子你看,那邊那些老人,你可看得出他們 有什么异樣么?南宮平覺察出他語聲中的興奮,也想起那些老人目光中的神秘之色,剎那 間,他心頭也怦然跳動起來,脫口道:“你們要……”

風漫天頷首道:“不錯!我已偷偷地扇動起他們的怒火和野心,今天,就在今天,這島 上立刻就要有一場好戲,不是住在山窟里的那群瘋子立刻滾到地獄里去,便是我們死!就算 死,也要比這樣不死不活地活下去好得多,是么?”

南宮平贊同地點了點頭,立刻便又想起一事:“船呢?這里有沒有船……”

風漫天道:“船!要船做什么?”

南宮平怔了一怔,道:“沒有船,怎能回去,難道有誰能插翅飛越這万丈汪洋不成?”

風漫天晒然一笑,冷冷地道:“回去?誰說要回去?”

南宮平又是一愕,只听風漫天長嘆一聲,道:“你可曾想過,若是讓這些怪异的老人一 起回到中原,那么武林中將會惹起怎樣的風波?”南宮平默然垂下頭去,他實在連想也個敢 去想。

風漫天展顏一笑,振衣而起,他鐵拐已失,此刻支著一技短杖,笑道:“先去飲酒,靜 觀好戲。”

南宮平道:“前輩……”

風漫天道:“你的心事,我已知道,只可惜無舟無船,你也無法回去的。”短杖一點, 飄然出林。

南宮平木立在巨樹的濃蔭下,心事有如潮水一般突地涌起。過了半晌,突听顰鼓之聲又 起,五個麻衣黃冠的老人,并肩前行,后面跟著五個半人半獸的侍者,十條金毛閃閃的手 臂,高高舉起,手托著一具石床,石床上盤膝端坐的,正是那銳目高額的諸神島主。

日正中天,這諸神島主的面色,在日光下慘白得有如透明一般,他似乎甚是畏懼陽光, 是以便命那些獸人侍者將石床放在林邊的濃蔭下,石床方自放下,人群中便爆起了一陣狂笑 之聲。

在這島上,笑聲已是罕聞,何況如此放肆的狂笑。

諸神島主眼神一掃,立刻捕捉注笑聲的來源,沉聲道:“守淵,你笑什么?”

風漫天短杖一點,“嗖”地自人群中竄出,大聲道:“風乃祖宗公姓,漫天乃父母所 名,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便是風漫天,誰叫守淵?”原來“守淵”兩字,正是‘渚 神島“賜予風漫天之名,正如南宮平也被另外取了個名字一樣。這班老人想是因為已有多年 未曾听說如此豪快的言語,是以大家雖然俱已心如槁木,此刻神情也不禁露出了激動之色。 一點星火,落入死灰,使得死灰,也有复燃之勢!諸神島主陰沉的面色卻絲毫不變,緩緩 道:“好!風漫天,你笑什么?”

風漫天仰天笑道:“可笑呀可笑,今日在這島上的人物,想當年有哪個不是叱 一時的 英雄,但如今卻俱都變成了走肉行尸,竟都要听命于一個半瘋半痴、半殘半廢的怪物,此事 若是說將出去,勢必無人相信,豈非令人可笑!”

諸神島主鋒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風漫天面上,他面色更是蒼白,閉口不發一 言。

風漫天胸膛一挺,笑聲突頓,大聲道:“我等來到此間,本是厭倦風塵,以求避世,卻 不是為了要來受你的虐待,過這囚犯一般的日子。我且問你,你有何德何能,要位居這一群 天下武林精萃之上?”

老人們雖仍無言,但神情卻更是激動,南宮平更是熱血奔騰,不能自己,几乎要鼓掌喝 起彩來。

諸神島主目光不瞬,緩緩道:“好极,你此刻挺胸狂笑,放肆胡言,必定是有了几分把 握,那么……”他目光突然厲電般一掃,道:“還有誰与他意見一樣的,都請站出來!”

南宮平恰巧站在他身后的樹林里,是以看不到他的目光,但只听得他語聲中确實有一种 懾人心神的力量,放眼望去,只見他目光掃過之后,立在他面前的一群老人,卻都變得面如 死灰,非但毫無前進之意,反而情不自禁地微微后退。

諸神島主冷冷道:“就只你一人么?風漫天面色大變,霍然轉身,大聲道:“你們怕什 么?我們多日來的商議,各位難道忘了么?”

老人們垂手而立,一言不發,風漫天面容漸漸蒼白,緩緩轉回身子,他手掌緊捏著木 杖,指節也變得一如他面色般蒼白。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冷冷道:“既是如此,想必只是你要來謀奪島主之位,那也容易得 很……”

他陰沉沉冷笑一聲,五個麻衣黃冠的老人身形齊閃,圍在風漫天四側。

諸神島主道:“我若令他們將你擒下,諒必你死了也難以心服,這些年來,你身為執事 弟子之一,武功諒必未曾擱下,只要你能胜得了我,從此島上之事,便任你策划!”

風漫天手掌越握越緊,指節越捏越自,只見他緩緩抬起手掌,掌中的木杖,杖頭仿佛挑 起了千鈞之物,一寸一寸地緩緩抬起,突地手腕一震,杖身不動,杖頭卻有如蛇首一般,不 住顫抖起來。

諸神島主目光凝注著那顫動的杖頭,亦有如獵人窺伺著蛇首,兩人身形不動,但風漫天 面上的神色卻越來越見沉重,眾人的目光,也越來越緊張。

要知他兩人此刻正是以絕頂的武功在作生死的搏斗!風漫滅杖頭顫動雖然輕微,但每動 一下,便無异發出一招,只要諸神島主稍露破綻,胜負立可分出,正是武林高手之爭,爭在 一招之間!

兩人互尋對方的破綻,各各均想以自己的气勢,震懾住對方的心神,這一仗不但是他兩 人生死之爭,更關系著世上許多退隱了的武林高手的命運。

風漫天呼吸漸漸急促,他雖有許多次要待全力擊出一招,怎奈諸神島主全身一無破綻, 他怎敢隨意擊出一招。

日色雖极盛,但大地上卻彌漫著陰沉沉的殺机。

南宮平凝息而望,他心中反复告訴自己,不要忘了他師傅的吩咐:“待机而動!”龍布 詩不知去向,南宮平怎敢隨意出手!

此刻他胸中所學,已貫通百家,早已看出風漫天杖頭每一顫動,都蘊著一記絕妙高招, 含蘊不攻,意在招先,南宮平心領神會,固是欣喜,但卻又不禁更是擔心,只因這每一招發 出來俱是石破天惊,而風漫天卻仍不敢隨意出手,那么這安坐不動的諸神島主,武功豈非更 是高得不可思議?

只見諸神島主神態越來越見從容,風漫天神情卻更是凝重!

到后來他寬闊的額角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日光下有如珍珠般晶瑩奪目,汗珠漸漸 下流,流上了他亂草般的虯須……

風漫天暗嘆一聲:“罷了!”杖頭一橫,正待拼死發出一招!

突听林中大喝一聲:“且慢!”南宮平一躍而出,只因他想起了風漫天對自己的許多好 處,便再也顧不得別的。

眾人微微一惊,南宮平朗聲喝道:“南宮平也与風前輩站在一邊!”雙臂一橫,擋在風 漫天身前。

諸神島主雙目一張,目中閃過一絲譏嘲之色,冷冷道:“你可是也來謀奪島主之位 么?”

南宮平昂然道:“錯了!只是在下与風老前輩心意相同,若是心怀畏懼,不敢說出,實 有如芒刺在背,骨鯁在喉!”

諸神島主冷笑道:“好一個芒刺在背,骨鯁在喉,你可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此刻你 眼中所見之人,哪一個不是震赫一時的武林高手!哪里有你說話之處!”

南宮平朗聲道:“若是風老前輩言論錯了,這里縱然俱是孺子老婦,我也袖手不管,若 是風老前輩言論無錯,這里縱然俱是武林高手,我也要挺身而出!在下行事,只問是非,不 顧利害。在下武功雖不高,卻比那些曾經震赫一時的武林高手,要問心無愧得多!”

神色木然的老人們麻木的面容上,也不禁泛起了一些羞愧之色。

諸神島主沉聲道:“你年紀輕輕,難道不知愛惜生命么?”

南宮平大笑道:“与其苟且而生,不如慷慨赴死!”

風漫天大聲喝道:“好男儿!”

諸神島主目光一掃,冷冷道:“你如此做法,莫要后悔!”

南宮平道:“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難道還會后悔么?”

突听遠處又是一聲大喝:“好男儿!”

一條人影,有如蒼鷹般橫飛而來,“嗖”地落在南宮平身側,滿面鐵髯,目光如電,劍 痕斑斑,往复交錯,正是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龍”龍布詩!

諸神島主冷笑道:“你也來了!”

龍布詩厲聲道:“不錯,老夫也來了,平儿,風兄,閃開一邊,待老夫來領教領教這名 滿天下的神秘角色,到底有何惊人絕技!”他一句廢話也不愿多說,隨手取過了風漫天手中 的短杖,雙拳一抱,杖頭上挑,厲聲道:“請!”

諸神島主似乎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物,怔了一怔,道:“你要動手?”

龍布詩大喝道:“不錯!”

喝聲未了,“唰”地一杖當頭劈下!

諸神島主更未料到他与自己動手,也敢如此毫不遲疑地猝然出手,當下袍袖一指,身形 不動,便已輕輕移開三尺!

龍布詩杖風激蕩,有如劍風般銳利,身隨杖走,剎那間連攻七招,七招發出,杖風更 激,但樹上的木葉,卻絲毫不動,只因龍布詩杖上的真力,僅及諸神島主之身而止,絕不肯 無謂浪費一分一毫!

他招式之空靈飛幻,可稱一時無兩,但他出招之間,卻絕無一般武林高手之小心顧慮。

風漫天長嘆一聲,道:“難怪武林人士,將令師稱為江湖第一勇士,今日看來,果真名 下無虛!”

南宮平展顏一笑。風漫天又道:“常言道強必胜弱,勇必胜怯,那島主武功雖神奇,只 怕也擋不住令師這种石破天惊的勇气!”

說話之間,龍布詩又已攻出數十招,他攻敵為先,自保為后,全然不顧及自身的安危, 一片杖影之中,几乎已看不見諸神島主的身形,只听諸神島主道:“你果真不要命了?”

龍布詩橫杖三擊,大喝道:“不錯!”

諸神島主道:“你若死了,你那計划誰來完成?”

龍布詩大笑道:“什么計划,不過是騙騙小孩子的!”

諸神島主怒叱一聲,突地伸手一抄,抄注了杖頭,左掌直擊龍布詩前胸,眾人大惊!只 听“喀喇”一聲,木杖斷為二截,中間一截,凌空激起,“噗”地擊人樹干之中,深深入 木。

龍布詩左掌捋住了諸神島主手中的杖頭,右掌之中半截杖尾,急刺而出,只听“砰”地 一聲,龍布詩被諸神島主掌力擊中前胸,仰面跌開丈余,但左掌卻已奪過了諸神島主手中的 杖頭,右掌中的杖尾,竟將諸神島主肩頭划破一條血口。

老人們不禁聳然動容,南宮平一掠而前,惊道:“師傅,你……”

龍布詩雙臂一振,翻身躍起,怒喝道:“閃開!”“嗖”地一個箭步竄到那石床之前, 兩截斷杖化為判宮雙筆,直打諸神島主前胸、頭頂、雙肩的七處大穴!

諸神島主見了他這种打法,也不禁微微變色,雙肩一沉,雙掌白脅下翻出,并掌直擊, 口中喝道:“回去!”

龍布詩甩肩滑步,以攻制攻,連擊三招,怒喝道:“放屁!”

哪知他方一張口,便有一股鮮血,直射而出,原來他方才一掌,已受了內傷,血箭自諸 神島主耳側掠過,星星點點,卻都激射在諸神島主頭臉之上!

南宮平心頭大震,只見他師傅仍然毫無畏色,全力進擊,這一股鮮血,似乎又激動起那 些老人的熱情,三三兩兩紛紛押了上來,只有那些本在山窟中的老人,卻仍然遠遠站在一 邊,袖手旁觀。

風漫天雙肩一聳,對南宮平沉聲道:“你可看到,只要前面的老人群情一怒,這島主便 立刻陷入孤立之境,除了這几個執事老人,或許還會為他一戰,后面的那些老人,身上的血 早已冷透了。”

南宮平全神凝注著師傅的安危,答非所問,沉聲道:“只到此刻,這島主猶未站起身 子,他若站起身子,家師只怕……”

風漫天冷笑道:“此人早年走火入魔,雙腿已成殘廢,再也站不起來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突听“砰砰”兩聲,龍布詩再次翻身跌倒,諸神島主的身子也搖了兩 搖,原來不死神龍与諸神島主兩人,又已各各中了對方一掌,要知諸神島主掌雖先發,但龍 布詩不救自身,垂危出掌,是以才能擊中對方,他若不拼得自己先挨一掌,又怎能擊得中諸 神島主?

南宮平惊呼一聲,奔到龍布詩身前,道:“師傅,你怎么樣了?”

龍布詩面如金紙,慘然一笑,道:“你先看看那些人怎樣了!”

南宮平回首望去,只見那些麻衣老人,竟在剎那間恢复了生气,齊地展動身形,將那諸 神島主圍在中央。

諸神島主瞑目端坐,面色更是蒼白如死,過了半晌,突也張口噴出一股鮮血。風漫大雙 目一張,大呼道:“他也受了重傷!”

第十八章 諸神島主

諸神島主緩緩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的老人們,雖然既不呼喊,亦未動手,但雙雙眼睛卻 已都露出了憤怒之色,他們埋藏了多年的憤怒与情感,此刻都從目光中宣泄,那眼色是何等 可怖,普通人若被這許多雙眼睛望上一眼,也要心寒膽裂而死!

風漫天厲聲道:“你本已半殘半廢,此刻又重受傷,你還有什么話說?”

諸神島主緩緩道:“不錯,我已受重傷,再無話說,只有讓位了。”

他陰側側一笑,接道:“我非但讓位,還要讓出性命,只是你們應該讓我先去料理一下 后事。”

老人們閉口不言,風漫天正待說話,卻听龍布詩呻吟著道:“讓他去!”

風漫天自然從命,“諸神島主”目光望向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道:“你們 呢?”

執事老人對望一眼,一言不發,齊地轉身遠遠走了開去。

諸神島主慘然一笑,道:“好好,連你們也背棄我了……”

突听一聲厲呼,五個金毛獸人,齊地縱身而起,扑向老人們之中,一個老人稍微大意, 竟被他們生生裂為兩半,慘呼一聲,血肉橫飛!

其余的老人惊怒之下,展動身形,但見他們手掌一揚,便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風響 起,接著又是兩聲凄厲無比的慘呼,兩個金毛獸人身軀凌空拋起一丈,“噗”地跌在地上, 跌得頭斷骨折!

諸神島主大喝一聲:“住手!”他直到此時此刻,喝聲中仍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懾人之 力。

眾人微一遲疑,果然齊齊住手,諸神島主微一招手,剩下的三個獸人,一起跪了下來, 諸神島主道:“你們為我拼命,可是還愿意跟著我?”

獸人們垂首稱是,諸神島主微微一笑,長嘆道:“想不到你們雖然沒有完全成為人形, 卻有一顆人心,竟比他們還知道忠義兩字。”

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齊地垂下頭去,諸神島主朗聲道:“好!抬我回去!”

三個金毛獸人抬起石床,走向山窟,諸神島主道:“日落時便有回音!”

風漫天冷冷道:“怕你沒有回音!”

諸神島主冷笑一聲,突地回頭望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終于一言未發,逐漸 遠去。

龍布詩此時面色已越發難看,甚至連呼吸都已漸漸微弱。

南宮平見了他師傅的傷勢,滿心槍痛,突地長身而起,厲聲道:“各位昔日俱是英雄, 怎地今日卻變成了懦夫,各位若是肯早些動手,家師何至如此,他老人家為了要傷那島主, 不借自己先挨一掌,各位見了,心中有何感想?”

眾人木立當地,目光又變得黯然無光,南宮平仰天悲嘶道:“師傅呀師傅,你力不能 胜,也就罷了,何苦以身為餌……”

龍布詩緩緩張開眼來,凄然笑道:“平儿,坐下來,听為師說個故事!”

南宮平愕了一愕,不知他師傅此刻怎有心情來說故事,但終于還是長嘆一聲,緩緩坐了 下來。

此刻眾人已被“不死神龍”的義勇所懾,人人俱是木然閉口,凝神傾听,微風芽林,花 香滿地,四下一無聲息。

只听龍布詩緩緩道:“亙古時森林中還無人跡,百獸相依,既無爭戰,亦無凶斗,當真 是舒适安樂的太平盛世……”

他面上也展露著一种幸福的憧憬,仿佛在期望這种日子的重新來臨。

然后,他笑容突斂,接著道:“哪知這樣的日子過未多久,森林中突然來了一只惡獸, 每天要吃一只野獸,百獸惊亂,但卻不能抵擋,只有任那惡獸摧殘,到后來百獸實在無法忍 受,便暗中集在一起,集會研討。”但這些弱獸想盡辦法,卻也想不出一條可以擊倒惡獸的 妙計,只有一只兔子,說他有殺死惡獸的方法。

“百獸半信半疑,那兔子也不多話,回到家里,以极強的毒汁,涂遍自己全身,然而跑 到那惡獸之處,以身進奉。那惡獸將它吃了,毒性立刻發作,翻滾著死了,森林重又太平, 但大家心里,卻都為那俠義的兔子難受。你說那兔子的犧牲,是不值得的么?”

他斷續著說完了這個故事,四下更是寂無聲息,南宮平垂下頭去,淚珠簌然而落。

“不死神龍”龍布詩微微一笑,道:“我方才環視此島,知道万難逃出,便決定學那兔 子,犧牲自己,換取大家的幸福。”方才那島主一招‘赤手擒龍’,本是誘招,他算定我必 可避過,哪知我不避不閃,卻把握住那一發千鈞、稍縱即逝的時机,一招將他擊傷,平儿, 為師雖也身受重傷,但你說這傷受得可值得么?

南宮平手抹淚痕,卻見四下的老人,面上俱是恭敬欽慕之色,心中亦不知是難受,抑或 是得意。

風漫天道:“龍大俠,在下……在下……”他語气哽咽,無法繼續,俯下身來,為龍布 詩查看傷勢,又有許多老人,取來些丹藥,龍布詩雖然自知傷勢難愈,卻俱都含笑受了。

這些人雖然得到胜利,但胜利卻來得這般凄苦,是以人人心中,俱都十分沉重。

雖然滿地俱是美食,卻無一人享用。

月色漸漸偏西,晚霞染紅了西方的天畔,是日落的時分了。

一個金毛獸人飛步而來,手中捧著一方素箋,風漫天接來一看,雙眉微皺,朗聲念道: “余已決心讓位,有意逐鹿島主之位者,可隨使者前來,公議島主之位屬誰。”

龍布詩此刻已被抬在一張鋪滿鮮花的床上,南宮平默坐在一旁,風漫天朗聲念完,已走 了過來。他此刻滿心難受,只望龍布詩能傷愈而已,至于誰去繼那島主之位,他根本沒有放 在心上。

金毛獸人等了許久,老人群中,才走出几個人來,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又是互 望一眼,也一起自林中走出。

風漫天突地大喝一聲,道:“無論誰做島主,都莫要忘了龍大俠今日的犧牲,否則我風 漫天便和他拼了!”

龍布詩緩緩道:“你原該去的……”

風漫天道:“經過這次事后,那島主之位,只不過是個虛名而已,此后凡事俱得公決, 才不負龍大俠這番苦心!”

龍布詩微微一笑,只見那金毛獸人大步前行,后面無言地跟著一群老人。這些人里,有 的是想去繼那島主之位,有的是想去一觀動靜,還有一些老人,神情已近于瘋痴,還忘不了 他們在山中所研究之事,是以便也跟著去了。

夜色漸深,方自過了半晌,突地一陣“轟隆”之聲,自山窟那邊響起,卻如雷鳴一般, 剎那間便又寂絕。

但風漫天以及剩下的老人們一听這陣響聲,面色齊地大變,風漫天惊呼一聲:“不 好……!”一躍而起。

南宮平惊問道:“什么事?”

風漫天卻已与那些老人一起飛身向響聲發作之處掠去。

龍布詩道:“平儿,你去看看那邊發生了什么事故。”

南宮平應了,如飛赶了過去,他身法之輕快,比昔日已不知胜過多少,剎那間便又到了 那一片山壁前面,只見山窟的秘門緊閉,風漫天和一群老人滿面惊惶,立在山壁之前,一個 個呆如木雞,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惊天動地之事!

南宮平愕然問道:“怎地了?”

風漫天以手扯須并頓著他新砍的木杖,恨聲:“該死該死,我竟忘了這一關,想不到那  心腸竟這般狠毒……”

南宮平見了他大失常態,心里也不覺甚是惶亂,又追問了一句,風漫天長嘆一聲,道: “這山窟本是前人亂世中避難之地,出入口處,也与宋末時那些死人墓一般,有一方斷龍之 石。此刻那島主已放下斷龍之石,出入通路,便完全封死,那些入了窟的朋友,勢必也要隨 他一起活活閉死在這山窟之內了。我本已看出他失去島主位后,已有必死之心,卻想不到此 人竟如此瘋狂殘酷,臨死之際,還要拉上這許多殉葬之人!”

南宮平唏噓半晌,想到那許多人在山窟中的絕望等死之情,心下不禁大是側然,垂首 道:“不知是否還有方法援救他們?”

風漫天搖頭道:“斷龍石一落,神仙也難出入,不但再也無法去救他們,便是我們的情 況……唉!”

南宮平大諒問道:“怎地?風漫天道:“這島上所有鹽米日用之物,俱在山窟之內,島 上雖有飛禽走獸,但數量极是稀少,否則我也不必自中原將野獸帶來,此后……”他苦笑一 下:“我們只怕唯有以樹皮草根充飢了!”

眾人心情沉重,緩緩走了回去,南宮平心頭一動,說道:“此島既已無法居留,大家不 如一起設法回去。”

風漫天道:“万里遠洋,莫說不能插翅飛渡,便是勉強造些木箋小舟,又怎能禁得起巨 浪沖激。”

南宮平道:“前輩你上次豈非也是自此島渡至中原的,這次難道就……”

風漫天長嘆道:“島上本有十艘以万年鐵木制成的‘接引舟’,巨浪所不能毀,以我等 這樣的武功,本可借以飛渡,但……唉!那,接引之舟此刻已只剩下三艘,而剩下的三艘, 也俱都在山窟之內!”

胜利的果實還未嘗到,島上便已密布起重重愁云。

在焦慮中過了三五日,龍布詩的傷勢雖稍有起色,但仍极沉重,眾人想盡了方法,甚至 不惜耗費真气,為他診治,但那諸神島主的掌力,委實惊人,若非龍布詩這种由許多次死里 逃生而磨練出的堅強意志,鋼筋鐵骨,只怕早已喪身在他這一掌之下!

島上幸好還有一道流泉,可供眾人飲用,但眾人的心境,卻似在沙漠中一般枯苦。龍布 詩若是睡了,南宮平便与那些老人談論些武功,他胸中藏有無數本妙絕天下的武功秘籍,再 得到這种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指點,進境更是惊人,但有時他想起自己一生或將終老此鄉, 即使學成蓋世武功,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不禁更為之唏噓感嘆,悲從中來。

過了數日,天气更是悶熱,南宮平手里拿著柄紙扇,正為龍布詩驅著蚊蠅,龍布詩嘆 道:“平儿,苦了你了。”

南宮平黯然笑道:“苦的是你老人家,師傅,我真想不到你老人家怎會自華山之巔,到 了這里?”

龍布詩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真是話長,那日,為師上了華山之巔,見到葉秋白她 竟然未死,心里亦不知是惊是喜,一路上她弄了那些伎倆想來愚弄于我,我本是一時賭气, 見了她之面,見到她那般憔悴,心里的悶气,早已無影無蹤。”

南宮平暗嘆忖道:“師傅雖是一世英雄,卻也未免多情,而我對吟雪……唉!”

龍布詩接道:“在那剎那之間,我呆立在她面前,也不知要說什么,哪知……”

話聲未了,突听遠處一陣大亂惊呼之聲,此起彼落。

龍布詩變色道:“什么事?”

南宮平道:“徒儿去看。”擰身掠出了那小小的木屋,只見林中人影閃動,往來甚急!

又听風漫天厲聲道:“四下查看,我守在這里!”

南宮平循聲奔去,到了那一道流水之邊,只見道旁倒臥著四具尸身,風漫天手拄木杖, 面色鐵青,卓立在尸身之旁。南宮平大惊之下,脫口問道:“他們怎會死了,難道那……”

風漫天沉聲道:“你看!”

南宮平俯身望去,赫然見到那四具尸身,競已變得通体烏黑,有如腐肉一般,奇臭難 聞。他們身上井無傷痕,但四肢痙攣,面容扭曲,競似中了劇毒的模樣。南宮平駭然道: “莫非水中有毒!”

風漫天方待答話,已有一個老人如飛奔來,手里拿著一只銀碗,往溪中勺了半碗溪水, 銀碗立即變為烏黑!

南宮平大惊道:“水中果真有毒!”

風漫天木立當地,有如死了一般,這島上唯一的水源若已有毒,那么眾人當真是不堪設 想!

三人一起呆在當地,只听流水之聲,潺潺不絕。

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不要緊,這條溪水,乃是話水,他即使在源頭下毒,毒水也有 流盡之時,只要在溪頭輪流看守,我們便不至渴死!”

風漫天精神一振,應道:“立時便去!”

此刻已有許多老人四下尋找過了,卻空手而回,當下便有兩人,奔去源頭看守。

風漫天嘆道:“幸好此溪乃是活水!可算不幸中之大幸,但此事并未結束,我們若不找 出那下毒之人,此后便永無宁日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猜不出這下毒之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目光一轉,面色突又大變,脫口惊呼道:“你看!”

眾人目光,隨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那邊樹林之中,赫然竟有一股濃煙沖起,濃煙中夾雜 著火苗,一陣風吹過,火勢立刻大盛!

風漫天惶然失色,大呼道:“果林失火!”

呼聲未了,他人已沖出三丈開外,南宮平緊跟在他身后,兩人并肩飛馳,南宮平滿心惊 惶,也未發覺自己的武功怎已變得和風漫天相去無几,一霎時便已到了那著火的樹林邊)赤 紅的火焰,在濃煙中飛舞,眾人立在林旁,火焰卻已几乎逼上了他們的眉睫!

風助火威,火勢更盛,長約里許的果林,剎那間便已變為一片火海,這果林此刻已是等 于是他們日后的糧食來源,但此刻卻都已變為焦木!

風漫天呆了半晌,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

兩個長髯老人,本自失神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突地仰天大笑道:“燒得好,燒得痛 快……”一面大笑,一面竟在地上狂舞起來,原來這兩人久過平凡生活,驟逢巨變,竟急得 瘋了!

風漫天咬一咬牙,雙手疾伸,點住了他兩人的穴道,哪知這邊笑聲方住,火林中竟響起 几聲凄厲的慘呼,一響而絕。

接著,兩條人影,閃電般自火焰中竄出,赫然竟是方才尋查未歸的老人,滿身俱已著 火,須發更早已燃起。

當先一人,立刻和身扑在地上,連滾數滾,南宮平身形一閃,這人便已自他身旁滾過, 遠遠滾到一丈開外,滾滅了滿身火焰,方自翻身掠起,戳指林內,道:“他……他……”一 言未了,突又跌倒!

南宮平急問:“是誰?”掠前一看,只見此人滿身衣衫肌膚,俱已被燒得有如焦炭一 般,雖仗著深湛的內功,掙扎至今,但此刻卻已气絕身死。南宮平無暇再顧,急地旋身,只 見另一人仰天臥在地上,身上火焰,猶在燃燒,但人卻早已身死!

風漫天面色焦急沉重,頓足道:“誰?是誰?”突地回轉身子,目光直視著南宮平,一 字一字地緩緩道:“會是她么?”

南宮平茫然道:“誰?”

風漫天道:“梅吟雪!她不但對島上之人,都已深惡痛絕,便是對你,亦怀恨在心,像 她這樣的人,性情那般高做倔強,對你用情又那般深厚,再加以她的智力与武功,說不 定……”突地頓住語聲,不住咳嗽道:“但愿我猜錯了。”

南宮平木立當地,動彈不得,風漫天雖然怕他心里難受,沒有再說下去,但他卻已想 到,此事大有可能。

風漫天長嘆數聲,突又變色道:“快些回去,莫被敵人再坏了那邊的房舍!”話聲未 了,眾人已一起閃電般向來路奔回,一路上南宮平只覺自己心房跳動,仿佛有什么不祥之 兆,心下更是著急。

奔行一段,放眼望去,房舍仍是無恙,他心情稍定,大聲喚道:“師傅……師傅……” 如飛掠到龍布詩養病的竹屋前,探首一望,面色立變,身于搖了兩搖,“噗”地坐到地上, 嘶聲叫道:“師傅……師傅……”竹屋中的“不死神龍”龍布詩,競已赫然不知去向!

風漫天等人,亦是面色大變,頓足惊呼,風中帶來一陣火焰的焦的,火焰的燃燒聲,有 如蚕食桑葉一般,“嘩剝”作響。

風漫大沉聲道:“龍大俠失蹤,大家俱都有尋找之責,一半人留守此間,一半人隨 我……”

只听一人冷冷截口道:“你是什么東西!”五個發髻零亂的長髯老人,并肩而出,一排 走到風漫天面前。為首一人接口道:“這島上本是一片平和,人人都能安度天年,自從你回 來之后,便弄得天下大亂,你早該自殺以謝眾人,還有什么資格在此發號施令!”

風漫天變色道:“你們難道愿意!幽靈死尸般被那瘋狂的魔王控制?”

長髯老人冷冷道:“縱是那樣,也比此刻眼看就要餓死渴死好得多了。”一面說話,一 面向風漫天緩步走了過來。

風漫天厲聲道:“你要怎樣?”

長髯老人道:“殺了你!”輕飄飄一掌擊向風漫天前胸!

風漫天道:“不知好歹,自甘為奴,早知你們俱是這樣的人,我又何苦多事。”

說話之間,掌杖齊施,攻出七招,腳步絲毫未動,那老人招式雖奇詭,但內力卻毫不強 勁,七招之內,便已被風漫天攻退,原來他本在山窟中苦修丹爐黃老之術,燒鉛煉汞,妄想 能煉得金丹,以成大道,哪知他煉出的金丹服下去后,不但不能成仙,反而摧毀了他的內 功!

另四個老人目光一轉,齊地揮掌攻了上來,竟將風漫天圍在中間,十掌連發,招式有如 海浪一般,澎湃而來,連綿不絕。

風漫天武功雖高,卻也抵擋不住,剎那間便已險象環生!

人群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一個老人,飛掠而出,揮掌急攻,大聲道:“宁可自由而 死,不愿奴役而生,風兄,我來助你!”

有些人本已躍躍欲動,听到這句喝聲,立刻振臂而起。

另一老人冷冷道:“好死不如歹活,老夫還未活夠哩!”

于是又是許多人加入重圍,与風漫天為敵,立刻間這許多俱曾光耀江湖一時的武林高 手,竟成了混戰之局,但見掌影如山,掌風往來沖激,有如悶雷一般,隆隆作響!

突听一聲大喝:“住手!”接著又有兩人叱道:“住手!住手!”三個白發老人,手里 橫抱著三具尸首,自外面飛步而來!

當先一人大聲道:“方才又有三位朋友,被人暗算在亂草之間,滿身紫漲而死,島上險 象環生,大家同心協力,還未見能度過難關,若再自相殘殺,便當真要死無其所了!”

眾人一起住手,面面相覷,目光中雖仍有憤恨之色,但果然絕無一人再啟戰端。

突听南宮平朗聲道:“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上有青天,下有活土,以我眾人之能,難道 還會餓死在這里?”

風漫天道:“正是,只要找出那縱火放毒的罪魁禍首,此后再能同心協力,共謀生机, 何難將荒山變為樂園。”

這几句話一句接著一句,說得俱是義正詞嚴,擲地成聲!

眾人哪還有反駁,當下果然依了風漫天之意,留下一半看守,另一半四下分散,一面去 探查敵蹤,一面去尋找龍布詩的下落。

南宮平滿胸悲痛,滿心焦急,雖然擔心的是他師傅的生死凶吉,卻更怕這暗中的敵人便 是梅吟雪,如若真是梅吟雪做出此事,那么又叫這恩怨分明的俠義男儿如何自已!只因梅吟 雪對他雖然恩情并重,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仍不能將梅吟雪饒恕。

海濤拍岸,海風刮耳,南宮平行走在海邊崢嶸的岸石間,那內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英 雄的黑屋,便矗立在他眼前!

他緬怀著這些一代之雄的雄風豪跡,滿心熱血如沸,他用盡目力,遙視海面,海面上絕 無船影。海面上若無船只,梅吟雪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梅吟雪并未做出此事,那么這暗中的 敵人又是誰呢?

他并無搜尋的方向,目光茫然四望,突地!他瞥見一只草鞋,遺留在亂石間,鞋頭向 東,鞋跟朝南,草鞋上有一滴血跡,滴落在草鞋的尖端。南宮平心念一動:“這難道是師傅 他老人家自下來的!”當下再不遲疑,循著鞋尖所指的方向掠去!

約莫七八丈開外果然又有一只草鞋,鞋尖卻斜斜指向偏西。

南宮平身形一折,追尋而去,只見一片黑色的崖岩,橫亙在海邊,山壁如削,下面便是 滔滔的海水,他依稀估量,這片崖岩,仿佛便是已被斷龍石封死的山窟所在,他用心探查了 一遍,這片崖岩果然生似一片渾成,其中絕無通道。

夕陽西下,晚霞光照著海面,他無奈地在一方山石上坐了下來,突听一陣輕微的人語, 自削壁下的海面上隱隱傳來,赫然竟仿佛是那島主的語聲:“龍布詩腳上本有草鞋,此刻卻 是雙足全赤,這其中必有古怪!”

語聲乍起,南宮平便已閃身躲在一片山石之后。語聲未住,削崖邊果已露出了那諸神島 主寬闊的前額和蓬亂的頭發!

南宮平凝息靜气,只見諸神島主伏在一個金毛獸人的背上,自削崖下飛身而上,那金毛 獸人健步如飛,身形數閃,便已轉入山岩之內。

南宮平毫不遲疑,立刻躍到他們上來之處,凝目一看,縱身而下,他此刻輕功已大非昔 比,只要崖身有些許突出之處,他便可借以落足,轉瞬間便已直落而下,只見一片汪洋,遼 闊万里,雪浪如山,生于足底,哪有存身之處?

他微一遲疑,面向山壁,再次攀上,目光四下搜索,突地發現崖壁上蔓生著一塊藤羅, 風吹藤羅,颼颼作響,不問可知,這藤羅之間必定有一處神秘的人口。

他掌上滿蘊真力,撥分藤羅,枯枝紛紛分開,山壁上果然露出隙口,南宮平騰身而入, 隙口的窟道,也僅可蛇身而行。

南宮平手足并用,前行了十數丈,地勢忽寬,前面卻是一個無人的洞窟,鐘乳如林,五 光十色,仿佛已至止境。南宮平心頭一怔:“師傅怎會不在這里!”逡巡了半晌,突然奮身 一躍,躍至角落,只見兩只倒懸著的石乳之間,果然又有隙口,卻被一面极厚的木牆所堵。 南宮平舉手一擊,這面木牆,竟是堅如鐵石,紋風不動。

他暗調一口真气,方待全力一掌擊出,忽听頂上“咯”的一響,兩只鐘乳,緩緩升上, 鐘乳后閃電般躍出兩條人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呼”地兩掌,擊向南宮平左右兩肋, 赫然竟是兩個金毛獸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擰身錯步,掌勢橫掃,他掌上本已滿凝真力,只听“砰”地一聲,右 面一人,立刻被他擊飛一丈,撞上石壁,口噴鮮血而死!

左面一人怪吼一聲,左掌右拳,攻出三招,力道強勁,招式奇詭,舉手投足間,更有一 种瘋狂的獸意,竟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南宮平倒退三步,心頭暗暗吃惊,哪知三招過后, 這獸人招式突地一頓,怪吼一聲,和身扑上!

南宮平只見他雙臂大張,空門盡露,哪里還是方才那般奇詭的招式,但南宮平卻生怕他 這一招之中,另藏精炒的后著,左掌一引,右掌斜斜劈去,亦是誘敵之招,卻見那金毛獸人 競不知閃避變化。南宮平心頭一動:“莫非他只學會三招!”掌勢再不遲疑,并撞而出,那 獸人雙臂還未合攏,已被南宮平雙掌擊在胸前,“砰”然一聲如中木石!

只見他身予搖了兩搖,目中激厲著野獸般的光芒,競仍立不倒,但滿口森森白齒之間, 卻沁出了一絲絲鮮血!

古洞陰森,光線陰黯,南宮平只見這獸人竟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過來,神情有如惡魔 一般,心頭也不禁微微發寒,全力一掌擊出。

他方才那一掌是何等力道,這獸人著著實實中了一掌,競仍未死,他卻不知道這獸人腑 臟早已寸寸斷裂,只是仗著天生的一种凶悍之气,延續至今,那能再禁得住一掌,掌勢未 至,那凌厲的掌風,已將他身子擊飛,噴出一口鮮血,立時身死!

南宮平松了口气,定神望去,這才發現,方才堵住隙口的木壁,竟是一艘木艇,木艇直 立,船底便有如木壁一般。他心念一閃,便已知道這木艇必定就是風漫天口中所說那鐵木所 制的接引之舟,心頭不禁大喜,箭步掠人。進去便是一方石室,室中滿堆著包裹水缸,角落 里一張石床上,仰天臥著一人,胸膛不住起伏,仿佛熟睡未醒,卻正是“不死神龍”龍布 詩!

南宮平大喜喚道:“師傅……”

喚聲未了,突听身后冷笑一聲,道:“你也來了,好极好權!”

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諸神島主掌中握著兩支竹杖,伏在最后一個金毛獸人的身 上,不知何時赶了回來。

陰暗的光線中,這老人一雙眼睛卻亮如明燈,目中竟也充滿了瘋狂的獸意,神情間更顯 示著瘋狂与不安,哪里還像是南宮平初次見到時那鎮靜、睿智而情感麻木的老人。

南宮平知道這島主幽居數十年,本已有些瘋狂,失勢的刺激,更使得他潛伏著的瘋狂全 都爆發出來,是以他才會做出這些瘋狂和几乎滅絕人性之事。剎那間南宮平心頭既是惊惶, 又是憤怒,怒叱一聲,厲聲道,“那縱火、下毒、殺人之事,全是你做出的么?”

諸神島主哈哈笑道:“除了老夫還有誰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那些人既背叛了老 夫,老夫就要叫他們死盡滅絕!”

瘋狂的笑聲,瘋狂的語聲,說到“死盡滅絕”四字,他目中的光芒,更有如毒蛇一般!

南宮平心頭一震,緩緩退到龍布詩所臥的石床邊,他每退一步,那金毛獸人便逼近一 步,南宮平劍眉一軒,突地奮身扑上。

金毛獸人腳步一縮,退到木艇旁,諸神島主道:“你也敢与我動手么?”

南宮平厲聲道:“不但要与你動手,還要將你除去!”雙掌飛揚,幻起一片掌影。

諸神島主大笑道:“好!”掌中竹杖輕划,便已划入南宮平掌影之中。

南宮平奮起精神,全心全意地施出招式,雖以他自幼所習的神龍掌式為主,其中卻夾雜 著各門各派的武功精華,掌式之變化,飛靈空幻,當真有如天花繚繞,令人目不暇接。

諸神島主笑道:“南宮家中,果然都是聰明男儿,老夫給了你几本死書,不想你便已可 施出這般活招來。”竹杖一挑,連破七招!

那金毛獸人身形已十分巨大,他伏在獸人身上,更顯得高高在上,十數招一過,南宮平 心念一閃,掌招不攻諸神島主,反而向獸人攻出。那獸人雙手后托著諸神島主背臀,空自怒 吼連連,卻無法還手,南宮平三招方出,他已退到了外面的石窟。

南宮平精神一振,掌式更見凌厲,曲時側掌,一招“貫日長虹”,斜斜划去,這一招本 是峨嵋掌法中的妙著,哪知他招式方出,前面已被一片杖影封住。

諸神島主道:“你連攻十五招,此刻輪到老夫了。”語聲未了,那兩條竹杖,已帶著滿 天勁風,山岳般壓了下來。

他竹杖由守化攻,南宮平只听竹杖絲絲划風之聲,在他耳側往來縱橫,面前更滿是青竹 杖影,突地漫無風聲,變作了一縷銳風,直點南宮平雙眉之間。

南宮平心頭一懍,后退七步,背后己是石壁,竹杖如形影跟蹤而來,南宮平腳步一滑, 貼著石壁,滑開數步,只听“叮”地一聲,那輕輕一條竹杖,竟將堅如金鐵的石壁,划開一 條裂口,碎石紛飛,雨點般掃向南宮平的面目。

南宮平大惊之下,隨手抄起了一具獸人的尸身,擋了過去!

“砰”的一聲,碎石擊上了尸体,那尸身血液尚未凝固,被力道如此強猛的碎石一擊, 鮮血立刻激射而出,竟濺得那金毛獸人一頭一臉。血腥之气,突地激發了這金毛獸人体內潛 伏的凶殘獸性!

只見它突地厲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那具尸身,雙臂一分,生生將尸身裂為兩半,抓出腑 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諸神島主再也無法伏在這獸人背上,連聲厲叱道:“放下,放下……”那獸人竟也不再 听命于他。諸神島主長嘆一聲,喃喃道:“野獸終歸還是野獸。”舉杖一點,點中了這獸人 的穴道,凌空躍了下來,他雙腿似乎完全癱軟,不能用力,只有以竹杖點地。

但是他身形方自站穩,南宮平已扑了上來,諸神島主掌中兩條竹杖,輪流點地,身形飛 躍,換了兩招,突然全力一杖掃來,南宮平難擋銳鋒,閃身避過,眼前一花,諸神島主已飛 身掠人石室!

南宮平惊喚一聲,隨聲而入,只見諸神島主坐在石床上,掌中竹杖的尖端,緊抵著龍布 詩的咽喉,冷冷道:“你還要你師傅的命么?”

南宮平心頭一震,呆在地上,不敢再進一步!

諸神島主緩緩道:“他已被我點了睡穴,動彈不得,此刻我舉手之勞,便可將他殺死, 除非……”

南宮平大聲道:“除非怎樣?”

諸神島主道:“除非你乖乖地依照老夫的命令行事。”

南宮平怒罵道:“想不到你這樣的身份,還會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諸神島主大笑道:“老夫久已年老成精,再也不會中你激將之計,你若不听話,也只得 由你,但你師傅的性命,便要送在你的手上!”

南宮平呆了半晌,長嘆道:“你要我怎樣?”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道:“我座下侍者,全已被你害死,你自然要代他們服些勞役,限 你一個時辰之內,將這大艇運至洞口,再將這洞中之物,全部運到艇上。你若延誤一刻,或 是妄想報訊于人,哼哼,后果如何,我不說你也該知道。”南宮平大惊道:“你要离開此 地?”

諸神島主道:“不錯,這島上已成一片荒原,老夫難道也要像野人般留在這里,只可惜 老夫的計划未能全部完成,但是……”他仰天狂笑道:“那些人雖然未死,活著的日于卻也 夠他們受的!”

南宮平惊怒交集,木立當地,諸神島主道:“但是你大可放心,老夫不但要將你師徒兩 人一起帶走,或許還要將老夫數十年苦心研究的醫術傳授給你。你且瞑目試想一下,你手上 若能掌握別人的生命,隨意移殖別人的身体器官,那么是什么滋味!”

南宮平仍是動也不動,怒道:“誰要你……”

諸神島主掌中竹杖輕輕向前一送,厲叱道:“還不動手!”

南宮平暗嘆一聲,他宁可受到再大的屈辱,卻也不愿他師傅的性命受到傷害。

那木艇不但体積龐大,而且甚是沉重,南宮平費盡气力,才將所有東西全都運到洞口, 洞口外便是万丈汪洋,原來這里另有一條通路,斜斜通下,直達海面。

等待他一切辦妥,早已精疲力竭,滿頭大汗。

諸神島主陰森森笑道:“做得好!現在你乖乖在洞口,不得妄動!”

南宮平無可奈何,只得應了,在洞口等了半晌,只見那諸神島主肩上馱著龍布詩的身 子,以竹杖點地而來,一面喝道:“將木艇推下海面,你自己后退三步!”

南宮平奮力推下了木艇,只听“嗖”地一聲,諸神島主已飛身上了木艇,喝道:“你也 上來!”

南宮平若不上去,他師傅卻已身在艇中,當下他只得咬緊牙關,躍上木艇,諸神島主竹 杖一點,木艇便遠遠蕩開。

他竹杖在水中輕輕划動几下,便已离岸甚遠,海濤如山,船只搖蕩,諸神島主面上的神 色,突地變得十分黯然,沉聲道:“拿起船上木槳,用力划船,老夫在這里為你掌穩了 舵!”

南宮平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緩緩道:“我本不愿留在此島,但你已花了數十年心血在 此島上,如今舍得离開么?”

諸神島主冷冷道:“舍不得!”

南宮平心頭一喜,脫口道:“既然不舍,不如歸去!”

諸神島主道:“雖然不舍,也要走的。”

南宮平又何嘗不想离開此島,他不舍的只是此刻還留在島上的朋友,當下只得暗嘆一 聲,划動木槳。只見那諸神之島,越來越小,到后來只剩下那棟黑色屋字的屋頂,到后來連 屋頂也隱沒在海天深處。

諸神島主竹杖仍然不离龍布詩的咽喉,但眼帘深垂,仿佛已睡著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悄俏抬起掌中的木槳,當頭向諸神島主掄去!

哪知他手掌一動,諸神島主便已霍然張開眼來,南宮平奮力拋下木槳,大怒道:“你到 底要將我師徒兩人怎樣?”

諸神島主冷冷笑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內,學會我的醫術,然后再以我移形之術,將我 這兩條殘廢的腿治好!”

南宮平怒道:“誰要學你那瘋狂的醫術!”

諸神島主道:“不學也得學,要知這本非請求,而是命令,你若不學,哼哼!你師傅的 兩腿,也要終身和我一樣了!”

南宮平惊問:“什么!難道你……”

諸神島主道:“不錯,我早以絕重的手法,將他雙腿點為殘廢,你若想要將他醫好,使 得先學會我的醫術,先將我雙腿洽好。”

南宮平大喝道:“我与你拼了!”方待奮身而起,只見諸神島主掌中竹杖一點,冷冷 道:“你敢妄動一動么?”

南宮平黯然長嘆一聲,垂首坐了下去,道:“你……你為何要這樣做法!……”

諸神島主道:“只因老夫自己雖有移形換体之能,但自己卻無法替自己施行這移形換体 之術。”

南宮平道:“島上數十百人,你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諸神島主微笑一下,緩緩道:“這其中自有原因,但此刻卻不能告訴于你!”

南宮平見到他面上的笑容甚是古怪,似乎在此事之中,又隱藏著一些秘密,一時之間, 心間不覺大是疑惑,舉起雙槳,奮力向前划去!

也不知划了多遠,他只覺掌心發熱,心頭思緒卻漸漸平靜,不時思索著脫身之計。

夜已頗深,星光映入海面,這一葉孤舟,飄蕩在漆黑而遼闊的海面上,顯得是那么寂寞 而孤凄。

諸神島主仰視星群,借以辨別著方向,在這凄涼的海面上,他目中的瘋狂之色,也已漸 漸變為沉重的憂郁,仿佛心中也藏著許多心事。

突地,海風漸勁,一陣狂風,吹來了一片烏云,掩住了天畔的十數點星光。

諸神島主目光望處,面色大變,脫口呼道:“不好──”南宮平道:“怎樣了!”他實 在不愿再听到這“不好”兩字!

諸神島主沉聲道:“剎那之間,暴風立至!”語聲未了,那片烏云,已擴大了數十百 倍,轉眼間竟將滿天星光,一起淹沒。

海風更勁,風中又夾雜了豆大的雨點,海浪也如山涌起,若換了普通的木船,立刻便是 覆舟之禍。

諸神島主微一遲疑,隨手拍開了龍布詩的穴道,將他扶了起來,龍布詩吐出一口長气。

南宮平大聲喚道:“師傅,你老人家無恙么……”

龍布詩目光四掃一眼,惊怒交集,厲聲道:“老夫怎地到了這里?”

諸神島主沉聲道:“此刻不是說話之時,此舟雖非凡木所制,但也禁不得這大的風浪, 看這暴風來勢,卻仿佛是龍卷之風,你我只有施展‘千斤墜’的身法,壓住此船!……”

就在他說這几句話的工夫,狂風暴雨,已漫天而來,四面的海浪,如山涌起,這小小一 葉孤舟,便有如彈丸一般隨浪拋起。

南宮平等三人大喝一聲,同施內力,鎮壓著船只,那惊濤駭浪,一個接著一個打上木 艇,四下更是一片漆黑,南宮平更是滿身水濕,他尋著了一只鐵捅,倒出艇中的海水,但海 浪滔天,艇中海水,仍是有增無減!

情勢的危急惊險,使得他們三人已拋去彼此間的私仇与成見,同心合力,來与風浪搏 斗。

但這卻是一場艱苦已极的戰爭,只因風浪越來越大,這木舶雖非凡品,他們三人雖有一 身卓絕的武功,但看來仍是凶多吉少。

海風呼嘯,再加以暴雨聲、海浪聲,混成一种惊心動魄的樂章,彌漫了天地,比戰場上 千軍万馬的殺伐之聲,還要令人心悸。

諸神島主勉強睜開眼睛,大聲呼喊道:“龍布詩、南宮平,我將你兩人帶來海上,你兩 人心里可在怨我?”

龍布詩、南宮平面色凝重,閉口不語。

諸神島主突然長嘆一聲,道:“人力到底難与天爭,我本想將這秘密一直隱藏下去,但 此刻你我已是生死俄頃,隨時都有舟毀人亡之禍,我也等不及了!”

龍布詩、南宮平心頭齊地一怔,同時脫口道:“什么秘密?”

諸神島主雙手緊抓住船檐,手扶著船身,大聲道:“你兩人可知道我是誰么?”

南宮平呆了一呆,真力一懈,海浪立刻將木艇凌空拋上。

龍布詩牙關緊咬,身子一沉,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諸神島主仰天大喊道:“南宮平,我便是你的伯父,龍布詩,我便是毀了你一生幸福的 人!”

南宮平心頭驀地一震,許多件橫直在心中的疑團,恍然而解!

難怪他對我与眾不同,難怪他一定要我傳習他的醫術!

他离家之時,殺了妻儿,心頭自是十分悲哀沉痛,數十年寂寞憂傷的日子,更使得他心 里的沉痛悲哀,變作了瘋狂,是以他才會做出那种瘋狂殘酷之事!但是他又怎樣會毀去龍布 詩一生的幸福?

一時之間,南宮平心頭亦不知是悲憤,是怜憫,是惊訝,抑或是憤怒!

只見龍布詩身子一震,面色大變,惊呼道:“你!你便是南宮永樂,你……你……你就 是使得葉秋白恨我一生的──那青衫蒙面人!”

“諸神島主”南宮永樂拼命抵抗著狂風海浪,他心中的思潮,也正如狂風海浪一般,洶 涌起伏。

他嘶聲說道:“不錯,南宮永樂便是那青衫蒙面人,四十余年前,那時我初見葉秋白之 面,便已深深愛上了她,竟忘了我已有了妻子,更忘了我即將要遠离人間,來忍受這愁煞人 的孤獨寂寞。”

“但那時你和葉秋白在江湖中已有璧人之稱,我又妒又恨,便全心全意地去破坏你們。 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會有人猜出是我做的,只因江湖中誰也不知道‘南宮世家’的大公子 會有一身惊人的武功。”你与葉秋白反目成仇之時,也正是我离家遠赴海外之時,我內心愁 苦,不可發泄,決心与人間完全隔离,便狠心殺了妻儿。“一陣狂風刮過,他最后這句話便 与震耳的海濤聲一起發出。南宮平只覺一陣寒意,直上心頭。龍布詩恨聲道:“你雖隔絕了 人間,卻害得我好苦!”新仇舊恨一起涌上心頭,便要舉掌擊去!

南宮永樂大喝道:“且慢,你縱要動手,等我把話說完了不遲!”

他臉上一片水濕,亦不知是海浪抑或是淚珠,嘶聲接口道:“但我到了島上,卻仍無法 忘記人間之事,更無法忘記你們。日子過得越久,往事卻更鮮明,葉秋白在我腦海中的印 象,更令我永生難以忘卻。”

龍布詩厲叱一聲,南宮永樂道:“幸好南宮世家中人,世世代代俱是諸神島主……”

南宮平心頭一震,忍不住截口道:“你……你說什么?”

南宮永樂道:“這諸神之島,本是‘南宮世家’所創,我‘南宮世家’每代長子前來, 便是要接傳島主之位,這始終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是以連你都不知道。你初來時我說另有 任務給你,便是要待我百年之后,令你傳我之位,你于今可知道了么?”

這許多大大的惊駭,已使得南宮平心頭變得麻麻木木,只覺眼前一片茫然,什么也看不 到了!

龍布詩凄厲地狂笑一聲,道:“你接了島主之位,仍不放過我們,又令人到中原武林, 來尋訪我們的蹤跡,終于在華山之巔尋著了我們,乘我心神慌亂之間,立下毒手,點了我的 穴道,將我送到此間,苦苦折磨……”

南宮水樂道:“我何時苦苦折磨過你,你撒下那彌天大謊,說要在風露中提取食物,我 也裝作信了。我要你來,只是……只是……唉!只是不愿你在中原和葉秋白終日相見,我卻 孤獨寂寞地生活在這小島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龍布詩厲喝一聲:“我且問你,你將葉秋白藏到哪里去了?”

南宮永樂木然呆了半晌,緩緩道:“葉秋白……她……她已墮下華山之巔,連尸骨都無 法尋覓,我受了刺激之后,才會大失常態……”海濤風雨,使得他語聲斷續不清。

龍布詩大喝道:“你說什么?”

南宮永樂嘶聲道:“她已死了!”

龍布詩身子一震,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突地厲吼一聲,手掌一撐船舷, 和身扑了上去,一掌拍向南宮永樂頭頂。

南宮永樂一把接過了他的手掌,慘然狂笑道:“好好,你我數十年的仇恨,今日解決了 也好!”只听一陣砰砰之聲,兩人已換了七掌。

木艇一失平衡之勢,立刻隨浪拋起,海浪如山壓下,船上的包裹,俱都躍落到了海中。

南宮乎雙手緊抓船舷,嘶聲呼道:“師傅!……伯父,住手……住手!……”

但這兩個老人,哪里還听得到他的呼聲,兩人雙腿俱都不能動彈,四掌卻糾纏在一起, 目光之中,更充滿了火焰般的光芒。

南宮平又惊又怖,心胸欲裂,他既不能幫他師傅去殺死伯父,亦不能幫他伯父殺死師 傅,海面狂風暴雨,他當真是呼地不應呼天不靈。

突听龍布詩、南宮永樂齊地大喝一聲,接著,一個海浪拋起!

木艇一側,南宮平一聲惊呼尚未出口,便已落入海中!

接連几個海浪打來,打得他再也不能掙扎,心中慘然一嘆:“別了”!許多親人的身 影,一起在他腦海中閃過,他人已沉人海水,半昏半醒之間,只覺掌上触著一物,他也不分 辨那是什么,下意識地反手一把抓住,便再也不肯放松!

一片驕陽,映得海面上閃動著千万條黃金色的光芒,陣陣海風吹得海岸上千百株椰樹婆 姿作響。

一片黃金色的沙灘上,本來渺無人跡,但此刻那無情的海浪,競突然多情地送上了一條 軀体。只見這軀体牙關緊咬,雙目緊閉,也不知是生是死,他頷下雖然生滿了短須,但眉目 間卻仍甚是年少。他雙掌緊緊抓著一只木箱,十指都已嵌入木里。

驕陽越升越高,酷熱的陽光,筆直照在這少年的眼帘上。

他緩緩睜開眼帘,陽光刺目,他想抬手去遮蓋陽光,但是他手指嵌在木箱里,一時間竟 掙脫不開。

他掙扎著坐起身于,吐出几口慘碧的海水,站了起來,環目四望一眼,面上仍是一片空 白,只因已經過一次大的惊駭与刺激。

他,南宮平,又一次逃脫了死神的掌握,但是他已是精疲力竭,心如死灰,在這無人的 荒島上,還能有几分生机?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极力不去回憶往事,他不敢去判斷他師傅以及他怕父的生死,他更 不敢猜測自己以后的生命會如何發展,只因命運似已注定了他要在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做一個 孤寂的野人,直到老死。生命中絢爛的色彩,在他說來,似乎都已成了過去,此后有的只是 一連串灰色黯淡的日子。

他不耐陽光,走向樹蔭,數十株椰樹之后,有一個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濃密的綠 林。

南宮平踉嗆而行,椰樹林后沙灘已盡,那干燥的黃泥地上,濃密的樹林邊,赫然競有一 只長約三尺的奇形足印!

在這無人的荒島上,競有如此巨大的腳印,南宮平心頭一懍,凝目望去,只見那足印只 有三只尖尖的足趾,仿佛烏爪,但足掌長方,腳跟渾圓,卻又宛如人類,他忍不住急步掠 去,想到那足印邊,看個仔細。

哪知他腳步尚未站穩,泥地突地向下陷落,原來這足印邊,竟有一個丈余方圓的陷阱, 他雙足踏空,心頭大諒,雙臂一震,手掌搭住了陷阱的邊緣,身軀直躍而上。

他不敢再在附近落足,猛提一口真气,“嗖”地竄人了樹林,突覺足下一絆,兩條樹 枝,驀地臼地上彈了起來,他真力方竭,這樹枝又甚是強韌,他身不由己,直被彈起一丈開 外!

大惊之下,他奮身一轉,想落足到下面的一株巨樹之上。

哪知他身形還未掠上,這株巨樹濃密的木葉中,突地又射出一支木箭,原來左面樹枝一 彈,立刻震動了右面樹上的一條柔枝,這條柔枝輕輕一掃,便掃在旁邊一張以樹枝為背、巨 藤為弦的木弓的弓弦上,弓弦一響,木箭射出!

南宮平連遭惊險,連次縱身,气力實已不濟,勉強躲過了這支木箭,斜斜落了下來,哪 知他腳尖一點,便知道地上又是一個陷阱,他縱然用盡全力,也無力再次躍上,一聲“不 好”還未說出,他身形便已筆直落下了三尺,“噗通”一聲,落入水中,原來這陷阱不但极 深极闊,而且阱底還積著深約七尺的海水,縱是輕功高手,只要落入這陷阱之中,一時半刻 之間,也無法能脫身而出。

那支射出的木箭,去勢未絕,“砰”地一聲,射在一塊木板上,這木板向前一震,撞上 了另一塊木板的下端,第二塊木板,便立刻向前倒了下來,“砰”然一聲大震,重重地落到 地上,竟是一面蓋子,恰巧將陷阱蓋得嚴絲合縫。

南宮平全身都已被海水淹沒,勉強墊起足尖,頭面才能露出,木板一蓋,陷阱中便已成 了漆黑一片。他心中惊疑交集,悚然忖道:“想不到這荒島上競有人類,看這陷阱机關重 重,建造得如此精妙,顯然不是用來捕捉野獸,而是用來對付身具一流輕功的武林高手,他 不但將一切机關,都造得天衣無縫,而且對來人身形起落的位置,都計算得清清楚楚,難道 這陷阱便是用來對付我的,但又有誰知道我會到這荒島上來,若非對付我的,這陷阱怎能制 作得如此精确?”

“要知他輕功若是再強几分,他便不會落人這陷阱里,他輕功若是再弱几分,縱然早就 入伏,卻也不會落入這個陷阱之中。”

他再也猜不出制作這陷阱之人究竟是誰,更猜不出這陷阱究竟是為了對付何人而制,一 時之間,他心頭便不禁充滿了猜疑和恐怖,神秘的暗中敵人,永遠比世上任何強敵都要可 怖。

突听一聲刺耳的笑聲傳來,笑聲尖銳,有如鳥啼,笑聲中既是得意,又充滿著怨气!

原來那木板“砰”然一聲大震,傳人濃林,濃林中一株巨樹上,一間木板搭起的、有如 鳥巢般的陋屋中,立刻如飛掠出一條人影。

只見這人影長發披肩,競是個女子,但身上卻只圍著几片枯藤樹葉結成的葉裙。

她滿身的肌膚,已被烈日的得漆黑而干枯,十只手指,有如鳥爪一樣,面上更是瘠黃干 枯,顴骨高聳,只有一雙眼睛,明亮而渾圓,但也發散著野獸般飢餓的光芒,令人見了,心 頭忍不住要生出一陣悚栗的寒意。

她瘋狂地得意狂笑著,“咯咯”笑道:“今日你總該知道老娘的手段了……”

她身形飛躍雖急,卻极是小心仔細,仿佛這濃林之中,到處都布置著惡毒的机關埋伏, 直到她躍上了那陷阱的木蓋上,她方自肆無忌憚的手舞足蹈起來,“咯咯”怪笑著道,“老 娘的手段如何,早叫你乖乖听命于我,我還可饒你一命,此刻我卻要等你精疲力竭,再將你 一塊塊烤來吃了。”

南宮平听著這瘋狂的笑聲,狠毒的語聲,心頭只覺暗暗發冷,朗聲大喝道:“上面是什 么人?為何要對我出此惡計?”

語聲方起,那身披樹葉的長發怪异女子,笑聲便突地停頓,那枯瘠黑瘦的面容,仿佛突 然被人打了一記,奇形地扭曲了起來!

她的亮的雙目,也立刻泛出了惊駭詫异的光彩,突然跳了起來,厲聲道:“你不是…… 你不是,你是什么人?”語聲中的得意,倏然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憤怒、怀恨、怨毒!

南宮平心頭一松,知道自己并不是此人陷害的對象,但听了她的語聲,心頭又不覺一 寒,只听“嗖”地一聲,陷阱的方蓋霍然掀了開來,一個丑怪得難以形容的長發女子,立在 陷阱邊,戳指大罵道:“混帳,賤人,死囚……”

世上所有惡毒的罵人名詞,一連串自她口中罵了出來,南宮平大怒道:“我与你素不相 識……”

那丑怪女子根本不听他的話,仍是惡罵道:“我花了無數心血,費了許多時間,算好了 那賤人的身法,做出這陷阱,如今卻被你這死囚毀了,我要吃你的肉,剝你的皮……”罵聲 一頓,突又狂笑起來。

南宮平又惊又怒,只見她狂笑了半晌,戟指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這陷阱捉住 了你,也算沒有白費我心血。”

南宮平心頭一怔,不知道丑惡的女子,競會認得自己?

只听那丑惡女子笑聲一頓,嘶聲道:“南宮平,你還認得我么?”

南宮平凝目望去,凝注著那一雙惡毒的眼睛,心頭突地一動,大駭道:“你……還未 死?你……你可是得意夫人?”

丑惡女子放聲狂笑道:“不錯!我還未死,我就是得意夫人!我雖然被你們放逐在海 上,但老娘卻是渴不死,餓不死的!”

南宮平看著她的樣子,不禁木然愕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得意夫人在海上飄流了許久,白天被烈日的炙,夜晚受風霜之苦,早已被折磨得失 了人形,与她一起被逐的男人,武功既不如她,心計更不如她狠毒,竟被她一個個殺來吃 了!

她便仗著這些人的鮮血,掙扎了數十日,到后來飄流到這島上,才算撿回一條性命。在 島上的日子,也充滿了困苦惊險,到了冬天,更是凄慘,她又几乎被凍死、餓死!

這些日子的折磨,不但使得她完全變了原形,甚至使得她的聲音都改變了,只有那一雙 眼睛,卻仍和以前一樣,只是更添加了不知多少怨毒和憤恨!

若不是這一雙眼睛,南宮平便再也認不得這形容丑惡枯瘦、聲音嘶啞粗 、有如鳩形夜 叉一般的女子,便是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聲音更甜如蜜糖,能以姿色風情誘人的一代妖 姬得意夫人!

當下,南宮平只有暗嘆一聲,閉口不語。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怎地不說話了?”

南宮平昂然道:“既落你手,任憑處置!”

得意夫人道:“你可是要我殺你?”

南宮平道:“越快越好!”

得意夫人大笑道:“你要我殺你,我卻舍不得殺你哩!”笑聲不住,緩緩低下頭來,一 面接道:“你如今已成了活寶,我怎么舍得殺你,等你完全沒有力气,我就會好好請你上 來!”

南宮平又惊又怒,忖道:“這女人凶淫惡毒,我如今卻已精疲力竭,若是落入她手被她 侮辱,不如死了倒落得干淨!”

一念到此,他再不遲疑,抬起手掌,便待往自己天靈死穴拍下!

突听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可是想自殺么?”

南宮平手掌一頓,得意夫人已白接道:“你可知道在這島上,除我之外,還有誰在這 里?”

南宮平心頭一動,脫口道:“誰?得意夫人大笑道:“你再也想不到的,梅吟雪也在這 里!”

南宮平驀地一惊,手掌立刻垂了下來,仰面大喝道:“她怎會在這里?”

得意夫人道:“她乘了一艘破船,飄飄蕩蕩地到了這里,那艘船擱淺在島那邊的岩石 上,船也破了,走不得了,她使只得上了岸來,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就是害我的人,她也認不 出我是誰了!但是……”

原來那日梅吟雪負气离島登船,立刻揚帆而駛,她雖然識得航海之術,怎奈孤身一人, 又怎能駕駛那艘特大的海船。

海天茫茫,她在海上漂流了許久,到后來竟也迷失了航線,“諸神島”的人為她留在船 上的一些清水和糧食,也告斷絕!餓還罷了,渴卻難受,為飢渴所昔的梅吟雪,就感到失去 了神智!

暈迷之中,她只覺船身一震,竟擱淺了,那艘船船底本有裂口,經此一撞,船身便漸漸 傾斜,只是為海底岩石所阻,是以尚未沉沒。

荒島上的得意夫人,見到船來,本來大喜,當下到了船上,才發現這艘海船,便是風漫 天、南宮平所乘的那艘,而船上卻只剩下了一個孤身的女子。她又惊又奇,又有些畏懼,只 是孤島上實在寂寞,有人作伴總是好的,當下便救醒了梅吟雪。

她形狀大變,梅吟雪神智猶未清醒,自然認不出她便是得意夫人,但得意夫人卻已斷定 她与風漫天、南宮平必有關系,心念數轉,便試探著問道:“南宮平是你的什么人?”

梅吟雪怔了一怔,詫道:“你……你怎會知道我認得他的?得意夫人微微一笑,道: “你昏迷之中,總是不住在呼喚他的名字。”

梅吟雪凄然一笑,道:“他便是我的丈夫!”

得意夫人心中大奇,但表面卻不動神色,淡淡地問道:“他此刻在哪里,怎會讓你孤身 一人漂流在海上?”

梅吟雪雖然覺得面前這女子甚是丑惡怪异,但卻對這女子甚是感激,是以全無防范之 心,當下便想簡單他說出自己的遭遇,哪知她滿腔幽怨,一經敘說,便不可抑止,竟流著眼 淚將心事全都說了出來。

得意夫人面上越發不動神色,徐徐道:“你一個女子,怎會混到那艘全是男人的船上去 的?”

梅吟雪黯然笑道:“我為了要在暗中保護他,是以不惜易容為……”

得意夫人冷冷截口道:“易容成一個又臟又丑的癩子,是么?”

梅吟雪心頭一震,大惊道:“你!……你怎會知道的?”

得意夫人大笑道:“我自然知道!”

梅吟雪駭然道:“難道你……你就是那得意夫人?……”

語聲未了,得意夫人已出指點中了她的穴道,得意地狂笑道:“天叫你送上門來,讓我 報仇,但是你盡管放心,我絕不會立刻殺死你,我要讓你陪著我,受盡折磨之苦,我要日日 夜夜地折磨你,教你也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語聲中滿是怨毒,將這段往事說到這里,南宮平已听得滿心惊駭,滿頭冷汗,嘶聲 道:“她現在哪里?你已將她折磨成什么樣子了?”

得意夫人冷笑一聲,接著道:“她現在成了什么樣子,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將她恨之刺 骨,恨不得將她千刀万剮,讓她受盡活罪,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將梅吟雪帶回島上,點了梅吟雪的气血交流之處,然后縛在樹上,讓 她不能以真力掙斷山藤,但卻能感覺出痛苦。

她想盡各种方法,去折磨凌辱梅吟雪,卻又不讓梅吟雪死。

她將梅吟雪縛在烈日之下,面前放了一缽清水,然后躲在暗中,來欣賞梅吟雪掙扎著去 取清水,而又伸手不及時那种絕望的痛苦,烈日的的炙,使得梅吟雪神智又似乎暈迷了,得 意夫人大是得意,哪知梅吟雪早已發現得意夫人的藏身之處。

她眼帘掙開一線,目光一掃,更做著暈迷昏亂的模樣,突地大聲囈語道:“不!不!隨 便你怎么折磨我,我也不告訴你,讓你得意……”然后昏昏亂亂的,又說了一些狂囈。

得意夫人心中一動,立刻給她灌下几口清水,大聲道:“你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不肯告 訴我?”

梅吟雪故作茫然道:“沒有什么!”

得意夫人笑道:“哼哼!你心里有什么事,還瞞得過老奴么?老實告訴你,你暈迷之中 已將心事全都說出來了。”

梅吟雪惶然失色,道:“你!……你!…我絕對不能告訴你。”

得意夫人厲聲道:“你若不說出來,我更加十倍的折磨你。”

梅吟雪道:“我落在你手里,早已不想活了,多受些折磨,少受些折磨,還不是一樣 的!”

得意夫人征了一怔,大聲道:“好,你說出我也不听了!”

當下她果然更加殘忍地去折磨梅吟雪,梅吟雪咬緊牙關,死也不肯說出,得意夫人一人 在島上,終日胡思亂想,越想越是心痒難抓,實在想听一听梅吟雪到底有什么事,不肯說出 口來。

听到這里,南宮平為梅吟雪所受的折磨,心里好像插了無數根尖針般痛苦,嘶聲道: “她可曾說出了么?你后來對她怎么樣了?”

得意夫人冷哼一聲,閉口不語!

南宮平大駭道:“你將她殺死了么?”

得意夫人冷冷道:“沒有!”

南宮平大聲道:“帶我去見她,帶我去見她……”

得意夫人道:“哪有這般容易!”

南宮平黯然道:“只要你帶我去見她,無論叫我做什么,我部愿意。”

得意夫人目光一轉,道:“真的么?”

南宮平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發誓!”

得意夫人拋下一條枯藤,冷冷道:“把繩子系在腰上!”

南宮平立刻做了,得意夫人一把將他提了起來,隨手點住了他的穴道,將他帶到濃林深 處,道:“你以前的武功比此刻相差千里,想必是你在諸神島上,學到了一些武功秘訣…”

不等她話說完,南宮平已截口道:“我告訴你!”當下將一本南海劍訣,從頭到尾,背 了出來,得意夫人果非常人,听了數次,便已了然,大喜道:“想不到南海劍派,競有如此 精深絕奧的劍法訣要!”

南宮平道:“我己說出,你可帶我去見她了!”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帶你去見她?不錯,我是要帶你見她,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想來想去,疑團難解,只得走到梅吟雪面前,低聲下气他說道:“我 雖然對你不好,但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么?你有什么話,告訴我以后,我會對你好 些。”

梅吟雪心頭暗喜,口中卻冷冷地道:“你要我說出也不難,但我說出之后,你卻要放開 我!”

得意夫人亦是心頭暗喜,忖道:“你只要說出來,我不折磨得你更慘才怪!”口中卻极 其溫柔他說道:“在這無人的荒島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只要你說出來,我放了你!”

梅吟雪故意嘆了口气,道:“你話說得雖好,但是我卻不信,除非……!”暗中忖道: “此人要上鉤了!”

得意夫人急忙道:“除非怎樣?”心中忖道:“她若要我先放了她,就顯見得根本沒有 什么秘密,只是故意玩個花樣,要我上鉤,哼哼!我是數十年的老滑頭了,難道還會上你的 當么?”

但梅吟雪只是徐徐地道:“除非你能發一個很重很重的誓,我才信得過你!”

得意夫人大喜忖道:“到底是個沒見識的丫頭,老娘平生發誓,不知發過多少次了,簡 直有如吃白菜一般,還怕什么!”

當下故意遲疑了半晌,才嘆口气道:“我平生說話,說過就算,從來沒有發過誓賭過 咒,但是……唉!這次就依你。”

梅吟雪暗中大罵:“放屁,你若沒發過誓,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了!”面上卻作出十分相 信的樣子。

只見得意夫人果然跪了下去,發誓道:“我若失言了,就叫……就叫樹枝將我戳死,螞 蟻將我尸首吃掉。”

梅吟雪冷笑暗忖道:“好一個牙疼咒。”

要知這兩人俱是千靈百巧、心計极深的女子,面上雖然都是一本正經,肚里卻都在弄 鬼,你要騙我,我要騙你,也不知誰能將誰騙倒。

兩人目光對望了一眼,梅吟雪長嘆道:“你既然發下這樣的重誓,我就告訴你,這個島 雖然荒涼,但將來有船只通過,那時你就可回到中原,絕不會老死在這荒島上了……”

得意夫人大怒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么?梅吟雪微微一笑,道:“但是你已變成 這种模樣,回到中原后,武林中人還會稱你‘得意夫人’么,只怕要喚你作‘夜叉夫人’ 了!”

得意夫人大罵道:“你再說一句,我就將你臉上的皮撕下來。”

梅吟雪故意長嘆道:“你不要我說了么?唉……可惜……我只得不說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展顏笑道:“好妹子,快說出來,你這樣漂亮的面孔,姐姐我連摸 都舍不得摸的,怎么會撕下來!”

梅吟雪暗中大罵,口中笑道:“好姐姐,我渴死了,要喝水。”

得意夫人暗中罵得更凶,口中卻也笑道:“好妹子,姐姐來替你拿!”一路駕不絕口, 為梅吟雪拿來了一缽清水,兩人口里姐姐妹妹,叫得越來越是親熱,暗中卻將對方祖宗八代 都罵了出來。

梅吟雪喝了水,道:“好姐姐,你猜我多少歲了?”

得意夫人道:“這個……十六七歲吧。”她為了要討梅吟雪的歡心,故意又少說了几 歲。

梅吟雪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就是梅吟雪。”

得意夫人失聲道:“呀,原來你就是孔雀妃子。”暗中罵道:“難怪這小狐狸這般狡 猾,原來她竟是梅吟雪!”要知梅吟雪成名甚早,是以得意夫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梅吟雪道:“我出道江湖,已有二十年了,如今算來,已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她自 己另有打算,是以又多說了几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目光凝注了半晌,徐徐道:“看不出來……看不出來……”

心念一動,突地大聲道:“你難道學會了駐顏延年的內功?”

梅吟雪笑道:“我若不會那种內功,如今還會是這個樣子么?”

得意夫人大喜道:“好妹子,快教給我,我想了好多年了!”

要知她雖是徐娘風姿,看來并沒有她真實年紀那般蒼老,其實只不過是平日攝生有道, 保養得好,日日蛋清洗臉,珍珠粉沖茶,卻不會那种武林中最秘密神奇的內功。愛美本為女 子天性,何況她這种女子,更何況她如今已變成這般模樣。

梅吟雪道:“像姐姐你這樣的天資,這樣的武功根基,只要勤練這种內功一兩年,不但 立刻就會還你本來顏色,而且還可永駐青春。”

得意夫人更是听得意動神馳,連聲道:“好妹子,快說,快說……”

梅吟雪道:“我說出來,你一定放我。”

得意夫人暗忖道:“我這獨門點穴,無人能解,何況這荒島上根本無人,我即使解開她 的山藤,她周身無力,連只雞都拿不動了,還能玩出什么花樣?不如落得大方些,讓她好放 心地將秘訣告訴我。”

她卻不知道梅吟雪被龍布詩以那般厲害的手法,廢去了全身動力,還能自己恢复過來, 何況她此刻只不過是閉住了梅吟雪的气血,當下自以為得計,含笑道:“好妹子,你若不 信,姐姐先解開你身上的束縛,讓你可以舒服些。”

梅吟雪笑道:“姐姐,你真好。”

得意夫人暗罵道:“小狐狸,過一陣你就要罵我了。”面上滿堆笑容,解開了梅吟雪身 上的縛帶,只留下兩道山藤,縛在梅吟雪足上。

梅吟雪又笑著謝了,道:“姐姐,你好生听著。”竟真的將那駐顏內功的訣要,緩緩的 誦了出來,而且字字都不虛假,只因她知道她的對手不是等閑之輩,若是假的,決騙不到 她。

得意夫人全心全意,凝神聆听,一面心中參詳,一面忖道:“果然不是假的。”

只是那秘訣內容精奧,字句艱深,得意夫人思索研究了許久,含笑嘆著气道:“好妹 子,這秘訣太深奧了,一時我還弄不懂,你素性好人做到底,把練功的方法也教給我吧。”

梅吟雪笑道:“這秘訣我早年就已得到,但直到許多年后,我被人關在一個棺材里,什 么事也不想,苦苦研究了半年,才算弄通,但一通之后,就很容易,你看,三花聚頂,五气 朝元,這些內功的入門之術,你自然是知道的。”

得意夫人仿佛等不及似的,立刻盤坐了起來,道:“還有呢?”

梅吟雪道:“先將真气運行一周,然后聚至丹田……”

得意夫人果然照著做了一遍。

梅吟雪道:“內功本是修練內五行之術,如今要將它練到面目之外,就要……”

她一連串說了許多練功的方法,當真字字句句俱非凡響。

得意夫人還怕她陷害自己,暗中又研究許久,看來看去,那其中實在沒有蹊蹺,便照著 做了。

過了許久,梅吟雪道:“此刻你是否覺得清气已漸漸升上顏面?”

得意夫人點了點頭,梅吟雪道:“那么你已將真气運到大陰太陽里經肝膽脈下了,等到 你真气由厥陰肝經下降到肝經下血海,然后經心經直下重樓,再由足厥陰經回到鳩尾下一寸 的返魂穴時,你就可以完全确定我說的沒有錯了,你就該放了我了。”

得意夫人暗中罵道:“放你去死。”

她一心一意地運气行功,口里雖沒有說話,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梅吟雪凝目而望,又過了許久,突地見她面色大變,額上漸漸沁出了汗珠,渾身突地顫 抖起來,顫聲道:“你……你好!”

原來她真气一下,便突地岔往別處,雙腿立刻變成木石般毫無知覺。

梅吟雪倏然放聲大笑起來,立刻掙開了腳上的山藤,退后一丈多遠,嘻嘻笑道:“你現 在舒服了么?”

得意夫人怒罵道:“你……你敢騙我!傅吟雪大笑道:“我不騙你騙誰,老實告訴你, 這行功之法本是我自己上過當的,我已為它吃了一年多的苦,否則又怎能騙得到你。”

得意夫人滿怀憤恨,緊握雙掌,突地發覺自己下半身雖已但木,但雙掌卻仍可使力,心 念一轉,長嘆道:“我既然已被你騙到了,只能怪我自己,我絕不怪你,只要你不殺我,我 也不希望你告訴我复原的方法,快過來,讓我為你解開穴道。”

梅吟雪道:“謝謝你。”向前走了一步,得意夫人方自大喜。

她卻已停住腳步,搖頭道:“不行,不行,我現在全身還沒有力气,若是走得近了,你 就要一掌將我打死了。”

得意夫人柔聲道:“事已至此,我為什么還要害你,妹子,你放心好了。”

梅吟雪哈哈笑道:“好姐姐,我卻有些不放心,怎么辦呢?只好等到我自己打通气血的 時候,那時你若還沒有餓死,我一定走到你身邊,好好照顧你,比你對我還要再好十倍。”

得意夫人面上所有的溫柔笑容,在剎那間一掃而空,放聲大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 賤人,我救了你的命,你忘了么?”

梅吟雪道:“沒有忘,我也絕不殺死你。”隔著得意夫人兩丈開外,遠遠繞了開去,得 意夫人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將世上狠毒的話全都罵了出來,怎奈梅吟雪不聞不問,將她完 全當作瘋狗一般。

但是梅吟雪轉過了濃林,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她知道得意夫人雙腿的僵木,三五日中便 可恢复,只因為這是她親身的經歷。而她自己的气血何時能夠解開,她卻全然沒有把握。

到了島那邊另一道樹林,她四下量度一下地勢,使在樹林中,布下了許多埋伏,她涉水 到船上,取來了一些工具,砍了數十根本棍,插在深可及膝的荒草里。

三天之中,她甚至不敢休息,累得筋疲力竭,方自罷手,但是她這三天中的辛勞,卻未 曾白費……

第十九章 荒林女神

得意夫人眼看梅吟雪身形消失,空白怒罵半晌,她心里的恨意憤怒,便化做了憂慮焦 急,以手代足,一寸一寸地掙扎著爬進了樹林。三天里她有時忍不住又放聲怒罵,有時卻不 禁大聲哀告,但無論她罵盡粗語,抑或是說盡好話,都得不到一絲回音。

她再也想不到第五日黃昏,她閉塞的真气竟然暢通,大喜之下,略微養了養神,便四下 尋找梅吟雪,她發誓要找到梅吟雪,將滿心怨毒宣泄。

漫天夕陽中,她尋找了梅吟雪存身的樹林外,山岩邊,一腳方自踏入草叢,只听“蹦” 的一響,便有十數條樹枝自木葉中彈起,十余塊尖石,隨著樹枝暴射而出,亂雨般落將下 來,風聲銳厲,力量甚強。

得意夫人一惊之下,閃身避過。哪知她身形未定,突地又有十數塊尖石,自地上彈起! 她惊呼一聲,身形閃電般退出林外,肩頭卻已被石塊掃中,辛辣生疼,放聲大罵道:“姓梅 的賤人,你敢出來么?”

她惊魂未定,在林外罵了一陣,卻終是不敢再進樹林。

只听林中一陣冷笑,梅吟雪競從長有尺余的荒草梢頭漫步而來,衣袂飄風,長草也不住 飛舞,她俏生生立在草上,有如凌波仙子一般。草上飛行,本已是絕頂輕功,但普通人也只 能提著一口真气,自草上飛行掠過,似這般能在草上從容漫步的輕功,得意夫人當真是見所 未見,聞所未聞。

剎那間她滿心憤恨,又變作了惊怒,惶聲道:“你……你……誰替你解開的穴道?”

梅吟雪笑道:“你可知道我一身功力,被龍布詩毀去之后,還能自行恢复,何況這次僅 是被你點了穴道。”

她不但能在草上從容漫步,竟還能吐气開聲,得意夫人更是大惊,她再也未曾想到,那 草叢中早埋有數根十分堅固的木樁。

梅吟雪微笑又道,“我已在樹林中布置好一個极陰涼處,你既然來了,便請進來歇息一 陣如何?”

她內力未复,身子嬌弱無力,雖然立在木樁上,也不禁搖搖欲墜。

得意夫人見了,越發以為她輕功妙到毫巔,哪里還敢進去,只是心里還有些怀疑,她內 力既已恢复,為何說話這般有气無力。

梅吟雪秋波一轉,更是有气無力微微地笑道:“我內力還未十分恢复,連說話竟也沒有 力气,你若要和我談天,就請進來坐坐,我這樹林里也沒有什么厲害的埋伏,絕對傷不到你 的。”

得意夫人呆了半晌,梅吟雪越是請她進去,她越是不敢進去,暗忖道:“原來她說話裝 得有气無力,也是故意來騙我的。”

梅吟雪道:“請,請……”

得意夫人突地大笑道:“你這些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哩!”得 意地大笑數聲,轉身飛掠而去!

梅吟雪望著她身影消失,不禁反手一抹額頭上的汗珠,暗暗一聲:“僥幸!”她只是用 了一手諸葛孔明的空城之計,便輕輕將得意夫人騙過。

這件事的經過,得意夫人敘說得白然沒有如此周到。

她最后說道:“那日我回來之后,生怕賤人會偷偷來暗算于我,便在樹上搭上了間木 屋,又在四周布滿了許多埋伏,哼哼!她雖然像狐狸般狡猾,老娘又何嘗會輸給她,老娘不 敢去到那樹林中去,她又何嘗敢到這邊來。”

南宮平听到梅吟雪無恙,不禁松了口气,忖道:“原來她這些陷阱埋伏,都是為悔吟雪 做的,如此說來,我的輕功豈非已和梅吟雪一樣了,是以才會落入陷阱之中。”

他卻不知道他的輕功如今比梅吟雪強過几分,只因得意夫人將梅吟雪輕功估量過高,而 南宮平又在体力不濟的情況中。

得意夫人恨聲道:“可恨的只是,那賤人竟占著了那艘破船,而且整日‘叮叮咚咚’的 修補,我只怕她船修好了,便可脫困而去,而我只有終老在這天殺的荒島上,可是……如今 我有了你,便不怕她走了……”“啪”地一拍南宮平肩頭,放聲狂笑起來。

南宮平心頭一懍,厲聲道:“你這話是何用意?”

得意夫人道:“她那般多情的女子,既与你結成夫妻,怎舍得留下你這樣英俊的少年, 在這無人的荒島上陪我?”

南宮平大怒道:“你是否要以我要挾于她?”

得意夫人笑道:“你倒聰明得很。”一把抱起南宮平,自林后掠去。

穿過這濃密的樹林,便是一片黑岩。林中陰陰郁郁,虫鳥啁啾,到這里眼界突然一開, 但見清風白雪,海濤之聲,隨風而來。

南宮平放眼望去,只見黑岩那邊,又是一片叢林,他知道那叢林之內,便住著他朝思暮 想的梅吟雪,一時間心房不覺“怦怦”跳動,方待出口呼喚,哪知得意夫人卻又輕輕點了他 的啞穴,道:“安靜些!”

她將南宮平藏在一方岩石后,方自大步走到林邊的黑石上,高聲喚道:“梅吟雪……姓 梅的,你快出來!”

呼聲尖銳,惊逃了林中几只夜鳥,帶著一种譴責意味的扑翅飛翔聲,一飛沖天!

接著,林中響起一聲長笑,梅吟雪手里拈著一條樹枝,緩步而出,她身上穿著一件船帆 制成的長袍,雖簡陋,卻清洁,像是荒林女神般,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淡淡笑道:“你又 來了么?請進請進!”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好妹子,許久不見,你出落得更漂亮了”梅吟雪笑道:“我昨天 逮了几只野兔,也美味得很,你可要去我那里吃一點?”

她兩人言來語去,面上都帶著溫柔的笑容,話更說得親熱,但彼此心里,卻恨不得一口 將對方吞到肚子里去。

南宮平一听到梅吟雪的語聲,心頭更是悲喜交集,不能自己,只恨自己身不能動,口不 能言,一時間心胸都已仿佛裂開。

梅吟雪秋波一轉,笑道:“你今日這么高興,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得意夫人道:“不錯,我听說你船快修好了,是以心里高興得很。”

梅吟雪“咯咯”笑道:“呀,你真好,只可惜我一人乘船走了,你豈非更是寂寞,而 且……等你死的時候,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說不定真會被媽蟻吃了,唉!一想到這里,我 心里就難受得很。”

得意夫人心中大駕道:“死賤人?口中卻輕笑道:“呀,妹子,你真是關心我,但是姐 姐我絕對不會沒有人收尸的。”

梅吟雪“嘻嘻”笑道:“我本想留在這里替你收尸,但你老是不死,我也等不及了,只 好先走……”

得意夫人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是說著玩的,你不會走的,你要將船留給我,讓姐姐 我一個人走,你說是么?”

梅吟雪忍住笑道:“是极是极,真虧你怎么想得出來的。”

終于還是忍耐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她越想越覺好笑,直笑得花枝亂顫,眼 淚都几乎流了下來。

得意夫人大笑著道:“這想法妙吧?好妹子,告訴你,這法子也不是姐姐我想出來的, 而是我那里今天來的一個客人告訴我的。”

梅吟雪笑道:“哦?真的?你那位客人,必定也聰明得很,他是誰呀?得意夫人冷冷 道:“南宮平!”

梅吟雪身子一震,笑聲立頓,失聲惊呼道:“南宮平?他來了?”

得意夫人緩緩抬起手來,理了理披肩的長發,悠然說道:“不錯,他來了,你可要見見 他么?他一心一意都在想著你哩。”

她動作和神態,仍有如昔日那般冶蕩妖媚,只是她卻忘了,她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顏色, 一個夜叉般丑陋的女子,卻偏偏要做出妖姬般的媚態,那樣子當真是惡形惡狀,令人見了, 几乎連隔夜飯都要吐將出來。

梅吟雪心胸間一陣陣情感激動,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大聲道:“怎么!你難道不想見他?”

梅吟雪心念數轉,緩緩道:“我為什么不想見他?”

得意夫人“咯咯”一笑,道:“這就是了,我早就知道你必定是想著要見他的。”

梅吟雪突又緩緩道:“我為什么想著要見他,我心里早已將他當作死了,這种薄情男 子,我見不見他,都是一樣!”

這次便輪到得意夫人身子一震,笑聲立頓,變色道:“你難道忘了你們兩人的山盟海 誓?你難道忘了你們已結為夫妻?你曾經告訴我,你始終對他一往情深,難道那些都是假 話?”

梅吟雪冷冷道:“不錯,我是曾經對他一往情深,但現在卻已恨透了他,在那‘諸神 島’上,我求他張開眼來看我一眼,他都不肯,此刻我為什么定要見他,你說我為什么定要 見他!”

她越說聲調越高,心頭似乎有滿腔激憤!

得意夫人臉色大變,惶聲道:“那時他必定有許多苦衷,是以才不愿見你,但他的的确 确是個溫柔多情的男子,而且的的确确對你一往情深,你千万不能對不起他!”

她本來以為必定能以南宮平來要挾梅吟雪,使得梅吟雪听命于她,她滿怀得意和希望而 來,哪知梅吟雪卻早已不將南宮平放在心上。

于是她希望變為失望,得意變為惶恐,竟口口聲聲,為南官平辯護起來。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你既然認為他是溫柔多情的男子,就叫他陪著你好了,哼哼! 有這樣一個溫柔多情的男子在荒島上陪著你,我也好放心走了。”話未說完,便已轉過身 子。

得意夫人更是惶急,大喝道:“且慢!”

梅吟雪頭也不回,冷冷道:“我將丈夫都讓給你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事?你還有什 么話說?”

得意夫人愁眉苦臉,再也沒有半分得意的樣子,愕聲道。

“我又老又丑,已是老太婆了,怎么配得過他,但你兩人卻是男才女貌,天成佳 偶……”

梅吟雪冷冷道:“這便是你要說的話么?”

得意夫人大聲道:“且慢,人家苦苦尋找于你,你無論如何也要看他一次。”

梅吟雪頓住腳步,道:“看不看他,都是一樣,再看一次也無妨。”

得憊夫人道:“你且稍等一會,我立刻將他帶來。”如飛向后掠去,她想等梅吟雪苦苦 哀求之后,再將南宮平帶來,哪知此刻竟變為她要苦苦哀求梅吟雪,這豈非可怜可笑!

南宮平听著她兩人的對話之聲,心中忽悲忽喜,忽而失望,忽而憤慨。

他暗中忖道:“連得意夫人這樣的女子都知道我心有苦衷,而吟雪她竟然絲毫不了解 我。”心頭一陣熱血上浦,忽又轉念忖道:“她心計极深,莫非這只是她早已看破得意夫人 的用意,是以欲擒故縱,先發制人……”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得意夫人便已如飛掠來,俯下身子,為南宮平整了整身上的麻 衣,理了理頭上的亂發,口中卻厲聲道:“出去之后,赶快苦苦哀求于她,勢必要打動她的 心,求她原諒你,知道么,否則……哼哼!你心里清楚得很,老娘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的!”

南宮平咬緊牙矢,一言不發,得意夫人一把抱起了他,轉出石外。南宮平凝目望處,只 見一條俏生生的人影,背向這邊,站在密林濃陰中,剎那之間,心頭如被巨石一撞,沖口 道:“吟雪,我……”

梅吟雪身子仿佛微微顫抖了一下,卻仍未回過頭來!

得意夫人強笑道:“好妹子,你看,姐姐這不是將你的人儿帶來了么?你看他為了想 你,已憔悴成這副樣子,連我看了都難受得很。”

梅吟雪過了許久,方自緩緩轉過身來,面上仍是一片冷漠的神色。

得意夫人道:“你看,你看,你們小兩口子,經過了那么多的變故,現在終于重又相見 了,呀!這真的是可喜可賀之事,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她口里連聲說著太高興了, 面上卻是愁眉苦臉,目光中更滿含怨毒怀恨之怠,哪有半點高興的樣于。

南宮平見到梅吟雪竟對自己如此冷漠,心里的千言万語,方待說出,便已一起哽住在喉 間,化做了一塊千鉤巨石,重重地壓了下去,壓在心頭。

得意夫人目光一轉,扯了扯南宮平的衣袖,道:“你說話呀!見了她,你難道不高興 么,有”話盡管說出來好了,難道還害臊么?“梅吟雪突地面色一變,厲聲道:“他還有什 么話好說,我不見他之面還罷了,一見他之面,不由我恨滿心頭,你快些將他帶回去!”

得意夫人大聲道:“你与他真已恩義斷絕?”

梅吟雪憤然道:“你說得對极了。”

得意夫人突地陰森森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我便要以五陰手法,點殘他的奇經八 脈,讓他受盡痛苦折磨之后,口噴黑血而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心痛不心痛?”果然抬手 向南宮平殘穴點去,眼角卻愉愉膘著梅吟雪,只望她出手相救。

梅吟雪冷笑道:“請便,只希望你就在此地動手,也讓我看看他受罪時的樣子,同時你 便可以知道我心痛不心痛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倏地頓住手掌,身子跳了起來,頓足大罵道:“好個無情無義的賤 人,居然忍心謀殺親夫,難怪江湖中人稱你冷血,你的心果然比毒蛇還毒!”

梅吟雪仰天大笑道:“承蒙過獎,多謝多謝,我若不冷血,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 了……”

笑聲突地一頓,自怀中取出一雙小小的金鈴,隨手拋了過來,“叮鐺”一聲,落在南宮 平足邊,南宮平心頭一震,只听她沉聲道:“這便是你我成親之日你送我的信物,如今我還 給你了,從今以后,我倆再無牽連,你莫要再來糾纏于我!”

南宮平心頭有如被利刃當胸刺人,耳旁嗡然一響,喉頭微微一頓。

得意夫人怒駕道:“好個無恥的賤人,你卻休起丈夫來了,千古以來,狠毒無恥的女人 雖多,卻無一人比得上你。”

梅吟雪冷笑道:“真的么?我本來以為最狠毒無恥的女人是你哩。”

得意夫人气得暴跳如雷,頓足罵道:“南宮平,你怎地!個烏龜似的不說話呀,你…… 你……”碎石紛飛,地上的黑岩,都被她雙足跺碎。

南宮平心頭早已痛得麻木,木然道:“吟雪,我是對不起你,你這樣對我,我也不怪 你,你年紀還輕,還有許多壽命,只望你以后能找個正當的人,過正當的日子,不要……”

梅吟雪道:“不勞費心,世上男人多的是……”霍然轉過身去,大笑道:“我船已修 好,這便要去划了!”

狂笑聲中,她如飛掠人濃林,然后,她的笑聲立刻變作了悲泣,身子搖了兩搖,痛哭低 語:“小平,你該原諒我,我若不這樣做法,必定迷不過得意夫人的毒手……”語聲未了, 仰首噴出一口鮮血。

她掙扎著走了儿步,尋了個隱身之處,緩緩坐了下來,她深知得意夫人的凶殘毒辣,是 以偽裝得對南宮平恩情斷絕,好叫得意夫人失望。

但是她這偽裝,卻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她使得南宮平傷心,心里更不知是多么痛苦, 南宮平最后說出的話,更讓她心房寸碎,直到碎心的痛苦無法忍受,便化做鮮血噴出。

她輕輕一抹血跡,嘴角處隱隱爬上了一絲微笑,只因她自己偽裝得甚是成功,得意夫人 縱然奸狡,卻也被她騙過。她輕輕自語道:“得意夫人,你來吧,我在林里正不知有多少埋 伏在等著你呢!你以為我已要去了,你能不來么?”

她眼前似乎已泛出一幅圖畫……

得意夫人被倒吊在樹上,呻吟而死,然后,她便可倒在南宮平怀里,那時,南宮平自然 已知道她的苦心,那時,他們就會彼此流著眼淚,体味到自己的相思与痛苦,然后,他們便 揚帆而去,然后,便是一連串幸福美滿的日子,然后……

她心神交瘁,噴出一口鮮血后,周身更宛如全已脫力,此刻眼帘一闔,便在幸福的美夢 之中,昏迷了過去……

南宮平目送著她身影消失,心頭一陣激動,竟也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得意夫人連連頓足,不住怒罵,在南宮平身邊走來走去,突地,她停下腳步,一掌拍開 了南宮平的穴道,大聲道:“無用的男人,還不快追過去,將那無恥的女人綁在樹上,狠狠 抽一頓鞭子……”

南宮平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喃喃道:“讓她走吧……讓她走吧……”

得意夫人怒罵道:“讓她走吧,嘿!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么,你在這荒島上受苦,卻 讓她回去和別的男人尋歡作樂,別人昔是知道她曾是你南宮平的妻子,不但你活著不能見 人,死了不能見鬼,就連你師傅師兄,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你丟光了,你對得起你的祖宗 么?”

南宮平雙拳緊握,牙關緊咬,霍然站了起來。

得意夫人只當這番話已將南宮平打動,大喜道:“去,快去!”她要南宮平先去闖開埋 伏,然后她自己隨之而入。

哪知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又“噗”地坐在地上,得意夫人恨得咬牙切齒,在樹林邊轉了 几轉,突又回手點了南宮平穴道,道:“走!那邊去!”

南宮平已完全麻木了,她一指點來,竟也不知閃避。

她想到樹林正面,埋伏必多,是以繞過一邊,再穿林而入。

截下梅吟雪。

她繞著樹林走了半圈,只見一片黑岩,壁立而起,下面便是叢林,得意夫人微一思索, 尋來兩塊火石,南宮平心頭一懍,脫口道:“放火?得意夫人冷冷道:“不錯,老娘燒光這 一片樹林,看她還有什么埋伏!”

要知她之所以遲遲不敢放火,便是因為生怕自己火攻梅吟雪,梅吟雪又何嘗不能火攻自 己,到那時全島若是燒成一片荒地,兩人豈非便要同歸于盡。

但此刻她心中卻已再無顧慮,當下尋來一些枯枝散葉,燃了起來,自山壁之上,拋了下 去。

風急林燥,火勢瞬即燃起,一股濃煙,沖天而上。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看你這次還有什么法子,除非……”

南宮平冷冷截口道:“她縱然本待多留半日,你放火一燒山林,她也要乘船走了,等到 火勢熄滅,你縱然進去,卻已遲了。”

得意夫人心頭一震,呆了半晌,突地放聲狂笑道:“好好,大家一起死了,豈非干 淨……”左掌閃電般拍開了南宮平穴道,右掌急伸,將南宮平推下山岩,狂笑道:“沖呀! 沖進去!……”

南宮平身形直沖而出,眼見便要落人烈火之中,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手掌突地挽住 了一塊突出的山石,運气騰身,雙足向后急掃,只听“砰”地一聲,有如木石猛擊,他右足 已掃在得意夫人足跟腔骨之上。

得意夫人的狂笑未絕,放聲惊呼一聲,筆直滾下了山岩。

呼聲尖銳、凄厲,歷久不絕。

南宮平伸手一抹頭上冷汗,凝目向下望去,只見得意夫人滿身火星,自烈焰中一躍而 起,發了狂似的向火勢猶未燃起之處奔去。

哪知她方自狂奔十余丈遠近,突又惊呼一聲,扑面跌倒,接著,她身子便被一條巨藤倒 懸而起,剎那之間,但見密葉之中箭如飛蝗,暴射而出,數十根樹枝削成的木箭,竟有一半 射在她身上。

南宮平瞑目暗嘆一聲,呆呆地怔了半晌,飛身朝來路奔回,放聲大呼道:“吟雪,梅吟 雪,她已中了你的埋伏,你看得見么?”

他心中猶存希望,梅吟雪方才若是在施欲擒故縱之計,此刻听了他的呼聲,便該飛身奔 出,但樹林中卻寂無應聲,他自然再也不會想到,梅吟雪此刻已是暈迷不醒,放聲呼喚了一 陣,心頭既是失望,又是悲憤,大喝一聲,沖人樹林。

他心情惶亂,竟又忘了這樹林中處處俱是埋伏陷阱,入林未及一丈,他身子便已絆倒, 只听“呼”地一聲風聲,一方巨石,白木葉中直落而下,砰然擊在他后背之上,他再次噴出 一口鮮血,當場暈絕過去。

海風強勁,火勢越燃越大……

眼看不用多久時間,這無人的荒島,就要變為一片火海,南宮平等三人,仍是暈迷不 醒,而那閃耀的火焰,卻有如無情的海浪,寸寸逼近,那凶猛的火舌,眼看在瞬息之間,使 要將他三人吞沒,他三人之間的恩怨、仇恨、情愛,在生前雖然糾結無已,但此刻卻要隨著 他們的生命与軀体,永遠埋葬于火窟之中……

長天一碧万里,海上波濤千重,一片斜帆,現于海天邊處,這片帆顏色非黃非白,竟是 五色紛呈,七彩斑爛,仿佛是用無數塊彩色錦緞拼湊而成,縱是航行海上多年的水手,也絕 無一人見過如此奇异的風帆。

船上畫棟雕梁,錦幔珠帘,富麗堂皇,眩人眼目,船上的船夫,身上穿的俱是片錦碎緞 拼成的七彩錦衣,頭上短發齊肩,仔細一看,竟然全都是女子,只是人人筋骨粗壯,身手矯 健之處,比起一般大漢,猶胜三分。

一個短發健婦,叉手立在船舷邊,突地放聲呼道:“陸地!”

船艙中一個華服少年立刻自深重的珠帘中探身而出,一步掠到健婦身邊。放眼望處,但 見遠處果然出現一片陸地的影子,雙眉一展,揮手道:“轉舵揚帆,全速前進!”船上健婦 訇然應了。久航海上的水手,驟然見著陸地,心情自是十分興奮。

珠帘中嬌喚一聲:“真的見著陸地了么?”

兩位容光照人的明眸少女,自艙中并肩行出,一人濃裝艷抹,身上穿的亦是七彩弟衣, 頭上青絲,高高挽起,環佩叮當,在風中不絕作響,看來有如初為人婦的新娘子一般。

另一人卻是淡掃蛾眉,不施脂粉,更顯窈窕。

這兩人一清一艷,裝束雖不同,但眉字間卻都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只是那艷裝少婦神色 間喜气未消,那青衣少女目光中卻含蘊著無限的幽怨与焦慮。

華服少年回首一笑,道:“不錯,前面便是陸地!”

艷裝少婦輕輕嘆了口气,道:“但愿這就是那傳說中的‘諸神島’就好了,也省得我這 位妹子整天擔心,不到几天,也不知瘦了好多。”

華服少年道:“不但她心里著急,我……”語聲未了,突見一股濃煙,自那島上沖天而 起,華服少年變色道:“島上起火!”

艷裝少婦道:“島上既然有火,必定也有人跡,莫非這孤島就是那‘諸沖島’所在之他 么!”

青衫少女柳眉一揚,冷漠的面容上,突地泛起了一陣激動的紅暈之色。

華服少年揚臂喝道:“快,快,荒島之上,火勢蔓延极快,咱們定要在火勢展開之前赶 去,否則……否則……”

他心中似有一种不祥的預兆,但望了青衫少女一眼,便忍住沒有說出口來。

大船順風而駛,片刻間便駛到岸邊,船未靠岸,華服少年、艷裝少婦、育衫少女身子便 已齊地一躍,有如三只凌波海燕般掠上了荒島。

青衫少女神情最是焦急,腳尖一點岩石,便沿著火林飛掠而去。

華服少年、艷裝少婦身形一展,躍上了一道危岩,放聲大呼道:“島上可有人么?”余 音裊裊,消失在烈火燃燒的“嘩剝”聲中,但島上卻一無回應。

艷裝少婦雙眉一皺,道:“島上若是有人,怎地無人回應,看來……”

語聲未了,華服少年突地大喝一聲:“你看,那邊是什么?艷裝少婦順著他的手指望 去,只見漫天火焰中,荒林里竟似有一條凌空搖曳的人影。兩人對望一眼,華服少年驀然脫 下了長杉,包在頭上,艷裝少婦變色道:“危險,你……”

華服少年輕輕拍了拍手掌,微笑道:“我一生有哪次怕過危險,天下又有什么危險能傷 得到我!”

他雖是微笑而言,但語气中卻充滿了豪气和自信。

艷裝少婦輕輕一嘆,道:“去吧,小心些……”

華服少年反腕自腰間撤了一柄軟杆銀槍,震腕一抖,挽起了一片銀芒、朵朵槍花,他矯 健的身形使已乘勢躍下岩石。

投入火林!“”但見一團銀光,自火焰中穿林而入,艷裝少婦滿面關怀,凝注著他的身 形。

華服少年掃目望處,只見一株巨樹之上,竟然倒系著一個奇丑的婦人,身上鮮血淋漓, 亂發長長佳了下來,發上已沾著几點火星,他若是遲來一步,這婦人便要被火燒成焦木。

他不暇思索,腳尖一點,刺斷了懸人的粗藤,引臂接過了這婦人的身子,再次以銀芒護 体,飛身而出,“嗖”地竄上岩石。

艷裝少婦雙掌倏然拍出,為他拍滅身上几點火星,長長松了口气,道:“沒有燒著你 么?”=。

華服少年哈哈大笑道:“就憑這樣的火勢,也能燒得著我?艷裝少婦展顏嬌笑道:“你 瞧你,總是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几時真該讓你吃些虧才好!”語气雖似嬌咳,其實卻 充滿了愛悅,秋波一轉,又道:“這女人是誰?怎么生得這副樣子!”

華服少年道:“不管此人是誰,島上既然有人,就不會只有她一個,否則她難道是自己 將自己吊在樹枝上的么?”

艷裝少婦道:“能問問她就好了,不知她已經死了沒有?”

華服少年審視半晌,道:“雖然未死,也差不多了……”

語猶未了,突听那青衫少女的呼聲遙遙傳來,呼道:“在這里,南宮平,他……他真的 在這里!”

華服少年、艷裝少婦身子同時一震,大喜道:“她果然找著他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如飛向呼聲傳來的方向飛掠而去,奔行了數十丈,只見那青衫少女怀 里抱著一人,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面上又有喜色,又有淚珠,惶聲呼道:“快來,他受 了傷!”

華服少年、艷裝少婦又是一惊,齊地脫口道:“傷得重么?”

青衫少女道:“傷得很重,幸好只是外傷,我已喂了他几粒丹藥……”

華服少年道:“我來替他療傷!”放下那長發丑婦──得意夫人的身子,兩掌按住了南 宮平的前胸,以內功來助南宮平活血通脈,發散藥力。

艷裝少婦掏出一塊羅中,擦了擦那青衫少女面上的淚珠,嘆著气道:“傻妹子,人都尋 到了,還哭什么?”

青衫少女道:“我……我不哭,我太……太高興了!”

說是不哭,眼淚還是一粒粒地往下直落。

過了盞茶時分,那華服少年頭上已是滿頭大汗,但南宮平卻已悠然醒來,目光一轉,望 著面前的三張面孔,剎那之間,他只覺一陣強烈的悲哀与惊喜一起涌上了心頭,几乎以為自 己是在做夢。

青衫少女秋波一触南宮平的目光,身子便不禁為之顫抖起來,垂下了頭,輕輕放開了緊 抱著南宮平的手掌,晶瑩的眼波中泛出了喜悅与嬌羞。

南宮平緩緩抬起手來,覆在華服少年的手掌上,慘然笑道:“狄兄,一別經年,小弟今 日能重見兄台,似已仿佛隔世了。”

華服少年仰面笑道:“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殺得死你我兄弟,我与你离別之時,便已算 定了你我必有重逢之日。”

華服少年仰面而笑,只因他不愿被人見到他目中的淚光。

屢經巨變,故人終又重逢,就憑這一份重逢的感慨与喜悅,已足以令鐵石男儿泛出淚 珠。

一時之間,南宮平百感交急,唏噓不已,也不知該說什么?

艷裝少婦目光一掃瞥見青衫少女面上已露出了幽怨和失望的神色,她眼波轉處,突地冷 笑道:“南宮平,葉姑娘辛辛苦苦,千山万水地尋找于你,救了你的性命,你難道沒有看到 她么?”

南宮平怔了一怔,目光轉向青衫少女,訥訥道:“葉姑娘,在下……在下……”

青衫少女強顏一笑,幽幽道:“你傷勢未好,還是不要多說話的好!”

南宮平心情一陣激動,長長嘆息道:“葉姑娘,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于你!”

華服少年大笑道:“你們這种交情,還說什么報答的話,來來來,南宮兄,待小弟為你 引見一人。”

南宮平望了那艷裝少婦一眼,訥訥道:“這位……這位……”

華服少年縱聲笑道:“這位新娘子,就是你的弟婦,小弟的妻子……”

南宮平又自一怔,大喜道:“狄兄,小弟真沒有想到狄兄已成親了,當真是可喜可 賀。”

原來這華服少年便是狄揚,青衫少女卻是葉曼青。

只听狄揚大笑道:“小弟別的雖比不上你,但結婚卻比你快了一步,你若不甘后人,也 該快快成親才是。”有意無意間,望了葉曼青一眼,回轉目光,卻見到南宮平臉色竟突地變 得十分悲哀沉重,詫聲道:“今日你我重逢,原該高興才是,怎地……”

南宮平慘然一笑,道:“今生今世,小弟再也不敢結婚了。”

狄揚呆了一呆,瞬即大笑道:“大丈夫死且不怕,還怕成親么?”

南宮平緩緩嘆道:“只因小弟已經……已經早已成過親了!”

葉曼青身子一震,狄揚、艷裝少婦對望一眼,面色大變,過了半晌,狄揚方臼強笑道: “嗅……噢……恭喜南宮兄,大嫂在哪里,怎地……”

南宮平緩緩道:“她么……她……”突覺滿腔悲憤,不可抑止,放聲狂笑道:“她已擲 還了我給她的盟定之物,她已對找恨入切骨,她從此不愿見我,我也從此不愿再見她了!”

且說梅吟雪暈迷之間,只覺全身奇熱難擋,霍然張開眼,但見四下林木几乎已變為一片 火海!

她大惊之下翻身躍起,咬牙罵著自己:“梅吟雪呀梅吟雪,你怎會暈了,南宮平若是受 到一絲傷害,你還能活在世上么?”

她心頭又急又痛,反來复去,到處都是南宮平的影子。

她一切都能犧牲,一切都能忍受,只要能永遠伴著南宮平,她就是自己斷去雙手雙足, 她臉上還會有幸福的微笑。

她一心思念著南宮平的安危,飛奔繞出了火林,方待放聲呼喚,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 她目光一動,突然發覺遠處一塊高高的岩石上,竟有許多人影,而她正痛切關心著的南宮 平,此刻正安然躺在另一個女子的怀抱里。

她認得這女子便是葉曼青,剎那之間她只覺心上一陣劇痛,驟然縮回身子,隱藏了自 己。

南宮平与狄揚的對話,她字字句句都听在耳里,听到最后兩句:“…她從此不愿見我, 我也從此不愿再見她了!”她只覺喉頭一甜,心如刀割,暗問蒼天:“蒼天呀蒼天,我究竟 犯了什么過錯,要讓我受到如此報應,忍受這些痛苦?”

只見南宮平狂笑不絕,狄揚等三人一起愕在當地。艷裝少婦又冷冷道:“那女子既然對 你如此無情,你還苦苦思念于她作甚?”

南宮平笑聲突頓,垂首道:“我再也不會思念她了……”

艷裝少婦大笑道:“你若不思念于她,就該對我這葉家妹子親熱一些,你可要知道,她 為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南宮平長嘆一聲,哺喃道:“我知道……我怎會不知道……”

狄揚笑道:“你知道就好,回到中原后,你卻不可再辜負她了。”

南宮平唯有垂首嘆息,默然無語。

听到這里,梅吟雪更是柔腸寸斷,欲哭無淚,放眼望處,只見南宮平与葉曼青互相依 偎,相對無語,當真是一對璧人,而自己卻是滿身襤樓,漸已憔悴,她如此受苦,為的全都 是南宮平,但世上又有几人知道。

她目中不禁流下數行清淚,暗自忖道:“我在世上已有‘冷血’之名,我做的事,再也 不會得到別人諒解,甚至他……他如今都說出這樣的話來,而葉曼青卻和他正是門當戶對, 俱是名門子弟,他倆人若是結成夫婦,武林中人定必甚是羡慕喜悅,而我呢……我又何苦插 在他倆人之間,做他們的絆腳石呢?”

要知她對南宮平的痴情已到了极處,什么事都只知為南宮平著想,渾忘了自己,她心里 只知要南宮平幸福,宁可自己孤獨地忍受痛苦。

一念至此,她咬了咬牙,俏然轉身,暗中默禱:“小平,但愿你……能……幸…… 福……”淚流滿面,飛身而退。

她飛身掠入一處洞窟,洞窟中有几件簡陋的木制桌椅,几件粗糙的木缽,還有些自船上 取下的零星之物,日用器具。

就在這里,她曾經度過一連串凄苦寂寞的歲月,但是她卻沒有一刻忘記南宮平。

就在這里,她不知流過多少眼淚,但那時她心中還有希望,而此刻她卻已完全絕望了。

外面火勢更大,她沒有停留,便向洞窟深處奔去,只因离島的一切需要,她都早已准備 好了,穿過一條陰森黝黯的山隙,外面是一處山口,四面高岩,中間一片淺灘,淺灘上平鋪 著數十根光滑的樹木,那艘海船,便架在這片樹木之上。

這便是她費了千辛万苦修船的地方,為了修船,她瑩玉般的手掌已不知生出了多少厚 茧。

她飛身撤去了船身兩旁的支架,然后扯開捆著樹木的枯藤。

那數十根的樹木,就一直往下滾動了起來,只听一陣隆隆之聲,船身隨著滾動的樹木, 落入海中,浮了起來。

梅吟雪一躍上船,揚起布帆,她孤獨的來,此刻又孤獨的去了,來時她沒有帶來什么, 去時卻帶去了滿心悲楚,滿腹辛酸,滿腔痛淚……

此時南宮平已能站起身來,但終是還要狄揚攙扶著他的手臂。

他也已知道那艷裝少婦便是“幽靈群丐”中“窮魂”依風之妹,“艷魄”依露。

原來那日“艷魄”依露將狄揚連夜帶回關外的“獄下之獄”,狄揚毒勢雖重,但有道是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依露終于將他救活,狄揚感激她的真心和恩情,便在“獄下之獄” 里,和她結成了連理。

但狄揚俠骨熱腸,卻不愿久居關外,更思念著關內的朋友,而依露久居關外,也想看一 看江南的旖旎風光、風流文采。

于是兩人連袂入關,卻在太湖之濱,遇見了滿怀幽怨、臨風獨位的葉曼青。

狄揚本与葉曼青有舊,他為人最是熱情,見到葉曼青傷心,便一心想尋著南宮平。哪知 此刻江湖風傳,南宮平已揚帆出海,所要去的地方,竟是武林中最神秘之處“諸神殿”!

他三人再三商議,決定要買舟出海。“幽靈群丐”名雖為丐,卻甚是富豪,“窮魂”依 風心愛幼妹,添妝之資,自然极多,他三人俱是熱血少年,說做就做,當下便買了艘豪華的 海船,“艷魄”依露更是少年心情,竟在海船上綴了她自己的標幟。

但海上經年,一無所獲,他三人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哪知那一股濃煙,卻為他們指出 了南宮平的訊息。

他們三言兩語,簡略地將一切經過俱都告訴了南宮平,只是狄揚不愿触及南宮平的傷心 之處,是以沒有問起南宮平這年來的奇遇。/他只是扶起南宮平,笑著道:“此島已不可久 留,海上生活也早已使我厭倦,還是快些上船,回家去吧!”

語聲未了,只听身后一聲呻吟,依露笑道:“你們忘了這里還有一個人呢!‘幽靈群 丐’雖然又窮又丑,倒真還沒有比得上這女子的。”

南宮平心頭一震,回首望去,道:“她……她竟然還沒有死……”

狄揚見到南宮平居然微微變色,心下大是詫异,脫口問道:“此人是誰?是敵是友?”

南宮平恨聲道:“她害我三次,又救我一命,只是……只是我宁愿一死,也不愿被她救 活。”

依露皺眉道:“她到底是誰?”

南宮平道:“得意夫人!”

狄揚、葉曼青齊地一怔!“艷魄”依露久居關外,卻未曾听起過“得意夫人”的名字, 忍不住笑道:“我看她實在沒有什么值得‘得意’之處,更沒有半分像是‘夫人’的樣子, 為什么竟然會叫做‘得意夫人’呢?”

狄揚也不回答,只管嘆气道:“幸好她已死了九成,實已回天乏術,否則……唉,我真 不知道該不該將她救活。”

要知見死不救,本是俠義道中之忌,但救了惡人,卻豈非等于害了善人,是以他見到得 意夫人實已無救,心里倒不覺有些放心。

哪知他話聲方了,得意夫人竟已緩緩張開眼來,目光四下一掃,道:“南宮平,梅吟 雪……梅吟雪,她在哪里?”

南宮平咬緊牙關,閉口不語,狄揚、葉曼青齊地望了他一眼,恍然忖道:“原來梅吟雪 也在島上。”四只眼睛忍不住搜尋起來,要看梅吟雪是否真在這里。

得意夫人得不到他們的答复,不禁黯然嘆息一聲,道:“我一生橫行江湖,一生中不知 騙倒過多少英雄豪杰、大奸巨惡。想不到今日竟被這樣一個小女子騙倒,梅吟雪呀梅吟雪, 我總算服了你!”

她此刻說話已甚是吃力,但回光返照,竟一口气說到這里,方自閉起眼睛,喘了陣气。

“艷魄”依露冷笑道:“騙人者矬F之,你騙過別人,別人騙騙你又有何稀奇?”

得意大人眼帘霍然一張,怒道,“你是什么東西,也敢在老娘面前得意。”

依露咯咯笑道:“你既不能得意,我得意得意有什么關系?”

得意夫人怒道:“她雖然騙過了我,但我在躍下山岩那一剎那里,便已看出了她的詭 計。她故意裝成對南宮平冷淡無情,其實不過只是想騙過老娘,等到老娘中計被擒,她再出 來与南宮平相會。”

南宮平神色大變,狄揚皺眉道:“只怕你猜錯了吧?得意夫人冷笑道:“老娘怎會猜 錯,她腹中有几根腸子,老娘都已摸得清清楚楚……”

她喘了口气,立刻接道:“她明知老娘万万不會加害南宮于,是以才敢諸多張致,以她 那樣的脾气,她若是真的已對南宮平絕情絕義,一見南宮平之面,便會絕袂而去,絕對不肯 再多說話,她若是真的對南宮平怀恨在心,一見南宮平之面,拼命也要將南宮平殺死,更不 會將南宮平留在這里!”

南宮平想到梅吟雪的生性,听了得意夫人的言語,身子不禁微微顫抖起來,流淚道: “錯了……錯了……”

得意夫人道:“誰錯了,誰若說我說錯了,便是他根本不知道那賤人的脾气……”

南宮平顫聲道:“吟雪……我錯怪了你……我錯怪了你……我錯怪了你……‘得意夫人 怔了一怔,道:“你……你……呆子,難道還不知道?”

南宮平淚流滿面,有如呆了。

得意夫人切齒道:“我何必告訴你……讓你恨死她豈非最好……”

語聲未了,突地放聲狂笑起來,嘶聲笑道:“梅吟雪……好妹子……你再也想不到吧, 普天之下,竟只有我一人是你的知已……”

狂笑聲中,這武林中的一代妖姬,突地雙眼一翻,全身抽搐,結束了她充滿罪惡的一 生。

她雖死了,但是她那譏諷而得意的笑聲,卻仿佛仍然回蕩在眾人耳畔……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良久良久,葉曼青垂首道:“她是對的……對 的……”

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掙脫了狄揚的手掌,嘶聲道:“她一定還在這里……”腳步踉 蹌,竟要向火林中奔去。

狄揚大惊,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宮平嘶聲道:“放開我,我一定要找著她……”

依露目光一轉,道:“她若還在島上,怎地不出來見你。”

葉曼青幽幽長嘆一聲,道:“她必定又遇著什么變故……•依露嘟了嘟嘴,心中暗气, 忖道:“我是幫你說話,你倒幫她說起話來了,真是個呆頭鵝。”要知她与梅吟雪素不相 識,自然一心想幫著葉曼青和南宮平結為連理,只因葉曼青的痛苦相思,她都是親眼看到 的。

南宮平望著滿林烈焰,顫聲道:“變故……變故……”樹林已成了一片火海,他還是想 沖進去。

突地一個錦衣健婦飛步而來,滿頭汗珠,大聲道:“姑爺、姑娘,出路也要被烈火封死 了,再不离島,就來不及了。”

狄揚面色凝重,沉聲道:“站在一邊,不要多話。”

那錦衣健婦應了,卻仍咕嘟著道:“別人都乘船走了,姑娘你……”

狄揚面色一變,脫口道:“誰乘船走了?你看到了什么?”

錦衣健婦道:“方才我爬到船桅上,本想看看這島上的光景,哪知只看到島的那邊,駛 出一條大船,這島上卻全被烈火俺住……”:狄揚變色截口道:“船上是什么人?你可青清 楚了么?”

錦衣健婦道:“那艘船順風而駛,一會儿就走得遠遠的,連船都看不清,船上的人,怎 看得清,我惦記姑娘,忍不住跑了上來。”

狄揚、依露、葉曼青三人面面相覷,心中不約而同的暗忖道:“梅吟雪走了!”

六道目光一起望向南宮平,只見他面如死灰,木立當地,身子搖了兩搖,競又張口噴出 一口鮮血,暈厥過去。

狄揚攔腰抱起了他,長嘆道:“走吧!”

葉曼青望了望得意夫人的尸身,競也將尸身抱了起來。

依露皺眉道:“臟死了,你抱她作甚?”

葉曼青嘆道:“將她拋入海里,好歹也讓她落個全尸!”

眾人誰也不愿在這荒島上多留一刻,齊地展動身形,掠到岩邊,直到他們上船之后,仍 沒有人愿意回頭望上一限。

海船揚帆而駛,片刻問便遠离了這孤獨的海島,海島上烈火仍熾,卻也沒有人再去關心 它了。

葉曼青點起三柱綿香,香煙繚繞中,她將得意夫人的尸身裹上白績,拋入海里,暗中嘆 息自語:“多謝你救過南宮平一次,讓我還能見著他,但愿你鬼魂能永遠在海底安息。”

水花四濺,尸体沉沒,葉曼青垂首走回船艙,狄揚夫婦正在照料著南宮平的傷勢。

南宮平終于漸漸痊愈,這艘船卻在海上四下搜尋,一來是希望能看到悔吟雪的船影,再 來卻期冀能發現龍布詩和南宮永樂的下落,這兩個老人恩怨糾結一生,卻只到最后,才彼此 說明,蒼天若教他兩人死在一起,豈非作弄世人太過。

船行一月,方自回航,南宮平已換上一身重孝,終日不言不語,別人說話,他也仿佛沒 有听到!

狄揚等三人自是憂心如焚,卻也無法可施,只有在暗中希望時間能沖淡他的痛苦和悲 哀。

船入近海,往來船只,便多了起來,別人見了如此奇怪的帆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 卻以為這艘船有些古怪,是以誰也不敢駛近,遠遠看上几眼,立刻就轉舵而駛。

狄揚測量方向,估量行程,知道毋用多久,便可靠岸,心情不覺有些歡暢起來,這一日 正值月圓,海上明月千里,他備好一些酒菜,擺在船頭,飲酒賞月,南宮平眼睛望著月亮, 口里喝著烈酒,卻仍是一語不發,有如老僧人一般。

依露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南宮兄,我實在佩服你,三十多天來,你一言不發,若換 了我,三天不說話就要瘋了!”

南宮平不望她一眼,年余的幽居,使得他學會了世上最難學的本領──沉默,只是將痛 苦隱藏在沉默里,痛苦卻更加深遂。

狄揚哈哈一笑,道:“妹子,我說你倒真該學學南宮兄才是。”

依露嬌嗔道:“怎么,我說話難道說得大多了么?狄揚嘻嘻笑道:“不多不多……你睡 覺的則候……你睡覺的時候,的确說話不多,但醒來的時候……”嘻嘻一笑,住口不語。

依露自然嬌嗔不依,他兩人打情罵俏,為的不過只是要散一散別人的心,哪知南宮平面 上再無一絲笑容。

葉曼青看到別人夫妻的恩愛,想到自己身世的孤苦,更是滿心酸楚,愁眉不展。

狄揚見到他兩人的神情,哪里還笑得出來,暗暗嘆息一聲,极目四望,銀色的月光下, 竟有一面白帆,迎面而來。

兩船迎面而駛,越來越近,那艘船非但沒有退避之意,而且還仿佛是專門為了他們這艘 船來的。

狄揚心中大是惊奇,喃喃道:“這難道是艘海盜船么,否則……”

依露展顏笑道:“我倒真希望有條海盜船來,好歹也可以熱鬧一陣,這些天真悶死 了。”

狄揚目注前方,片刻間那艘船已到近前,船頭卓立著一條藍衣漢子,手里展動著一條白 巾,大呼:“來船上可是狄揚公子賢伉儷么?在下有事奉訪,請落帆相會!”

狄揚雙眉一皺,大奇道:“我們船還未到,此人怎會知道我在船上。”

思忖之間,依露卻已揚聲呼道:“不錯,朋友是誰,有何見教?”

對面船上,已落下帆來,船行立緩,船頭的長衫漢子搖手道:“但請落帆,在下這就過 來。”

狄揚心念數轉,揮手道:“落帆,打槳,定舵,減速!”四下哄然應了,“砰”的一聲 落下了船帆,船漸行漸緩,浙緩漸近。

那長衫漢子騰身一躍,“砰”地落到船頭,目光四掃,凝神盯了南宮平凡眼。

狄揚雙眉一皺,厲聲道:“狄某与朋友素不相識,朋友怎會知道狄某在這船上?”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目光霍然自南宮平身上收回,躬身道:“狄公子賢伉儷置悼泛海, 武林中早已轟傳,公子你這面七色錦帆還在百里之外時,岸上的武林朋友便知道公子泛海歸 來,在下見到這面錦帆,還會不知道狄公子賢伉儷的俠駕在這船上?”

言語便捷,目光敏銳,竟仿佛又是“万里流香”任風萍一流人物。

狄揚冷“哼”一聲,沉聲道:“朋友如此注意在下夫妻,是為什么?”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也不回話,雙掌“啪”的互擊一下,那艘船上,立刻懸起了十數根 竹竿,竿頭釣著竹籃,隔送了過來,長衫漢子躬身笑道:“我家主人知道狄公子伉儷久泛海 上,飲食難免欠缺,是以特地命在下兼程送來一些鮮肉蔬菜,為狄公子伉儷換一換口味。”

狄揚沉聲道:“你家主人是誰?”

依露輕輕一笑,接口道:“他倒真孝順得很。”

長衫漢子滿面笑容,第二句話他只當沒有听到,笑道:“在下主人在岸邊恭候兩位俠 駕,兩位一見便知道了。”倒退几步,躬身一禮,轉身掠回他自己的船上。

狄揚朗聲道:“朋友你若不說出你家主人的名姓,這禮物狄某万万不能收的。”

長衫漢于仍是滿面笑容,道,“公子一見便知,我家主人只是令我傳語公子,故人無恙 歸來,他實在高興得很。”

那船上船夫身手甚是精熟,就只這几句話工夫,便已轉舵駛開。

狄揚低叱道:“追!”心念轉處,突又嘆道:“不追也罷。”

依露笑道:“對了,人家孝順的東西,你推也推不掉的,追他做什么?”

打開那十几只竹籃,籃中果然都是些鮮肉蔬菜,依露嘆了口气,道:“可惜……”突地 舉起籃子,將十余籃鮮肉蔬果都拋人海中。

狄揚展顏突道:“我只當你嘴饞起來,就舍不得丟了!”

依露笑道:“我就饞成這副樣子么?我倒要你猜猜,他那主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

狄揚道:“也許是敵,也許是友,說不定……”

依露截口笑道:“說不定還是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呢,是嗎?”

狄揚笑道:“說不定又是什么幫幫主的妹子看中了我,特地送些東西,來拍我的馬 屁。”

依露頓足笑道:“你要死了,葉家妹子,快幫我來撕他這張油嘴。”

這夫妻兩人俱是一般生性,無論說什么嚴重之事,卻不肯板起面孔說話,心里縱然有千 百件心事,面上仍是嘻皮笑臉。

此刻他兩人面上雖仍在打情罵俏,其實心中都是惊异交集,只因這長衫漢子雖然滿面笑 容,但在笑容后隱藏的來意是善是惡,卻實令人難測。

他兩人計議了一夜,除了靜觀待變,也研究不出什么計策!

哪知第二日清晨,他兩人方自立在船頭,卻竟然又有一片風帆迎面駛來,狄揚沉聲道: “昨夜那長衫漢子,今日若再上到這艘船上,嘿嘿!他就要來得去不得了。”

依露輕笑道:“好一個來得去不得。”

兩艘船又自駛近,狄揚不等那邊說話,便已落帆、定舵,立在船頭,朗聲笑道:“朋友 你來得倒早,請過來這邊說話!”

那邊船上果然遙遙呼道:“來的可是狄揚狄公子賢优儷么?”

狄揚仰天笑道:“除了我夫婦,海上船只,還有誰會用這七色錦帆,朋友,你豈非問得 多余了。”

風重舟輕,瞬息間兩舟相近,只見對面船頭,亦卓立一條長衫大漢,但卻絕非昨日寒暄 送禮的長衫人。

這長衫大漢神情更是恭敬,送的禮也更見丰盛,狄揚口中不語,心中卻大是奇怪,只听 依露已忍不住問道:“昨日方蒙厚贈,今日又送禮來,你家的幫主,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長衫大漢愕了一愕,賠笑道:“敝幫今日才得到狄大俠賢伉儷重轉中原的消息,便即刻 赶來了。”

依露道:“昨日不是你們么?”

長衫大漢搖頭沉吟,依露道:“你家幫主是誰,可以說出來么?”

長衫大漢道:“賢伉儷一到岸上,便知道了。”竟也不肯說出幫主的姓名,匆匆离船而 去。

狄揚夫婦面面相覷,心里更是奇怪,依露笑道:“這算做什么?常言道君子不受非來之 物,我們雖然不是君子,但這些沒有來歷的東西,還是吃不得的。”照樣將這禮物全部拋人 海中。

他夫婦二人,想來想去,也想不出這些送禮的人究竟是誰,為什么要送來這些禮物,卻 又偏偏不肯說出姓名來歷。

哪知未過多久,竟又來了一艘江船,送來了許多新鮮的蔬果,送禮的人,也是身穿長 衫、故作斯文的江湖豪士。送完了札,也是躬身一禮,匆匆而去,絕不肯透露一點姓名來 歷。

由清晨到下午,一共來了四批送禮的人,一個比一個客气,送的禮也一個比一個丰盛, 但卻也沒有一人肯說出自己的來歷,几乎都是异口同聲他說:“賢伉儷到了岸上,便知道 了,小的不敢多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說了。

最怪的是,這些人和狄揚夫婦俱是素不相識,而且彼此之間,也沒有來往,仿佛分別代 表著五個門派,要拉攏狄揚夫婦。

依露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嬌笑道:“看來我們竟仿佛是香寶寶了,人人都要拉攏 我們。”

狄揚皺眉道:“我們与武林幫派,素無交往,他們如此大獻殷情,只怕沒有什么好 事。”

依露道:“可會有什么坏事呢?”

狄揚沉聲道:“令人難測。”

依露道:“這些本都出于常理之外,自然令人難測,我看你也不必費神去想了,反正一 到岸上,就會知道。”

狄揚嘆道:“上岸后才知道,只伯已來不及了。”

依露笑道:“你若是不敢上岸,那么我們就索性永遠飄流在海上,做兩對海上仙侶。” 回首向葉曼青一笑道,“妹子,你說好么?”

葉曼青面頰一紅,轉首望向窗外,南宮平仍是木然坐在椅上,仿佛世上無論發生任何 事,都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似的。

過了許久,葉曼青突然沉聲過:“此事還有個奇怪之處,你們都沒有想到。”

依露笑道:“什么奇怪的事?”

葉曼青道:“連昨日送禮的五撥人,個個身手都十分矯健,但只不過是他們幫派中的執 事弟子,由此可見,這五個幫派實力都不弱,但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中有這樣的五個 幫派。”

狄揚道:“或者并非江湖派門,而是武林宗派。”

葉曼青略一沉默,搖頭道:“不可能的,武林中自成一家的宗派,必定自恃身份,不會 故意做出這樣神秘的樣子。‘狄揚皺眉道:“或是近年來,江湖中又有新的幫派崛起,只不 過我們不知道而已。”

葉曼青道:“一年之間,江湖中竟會崛起五個實力強盛的幫派,豈非更會令人奇怪 么?”

突听依露輕輕一笑道:“已將靠岸了,事情立刻便知分曉,你們還猜什么?”

狄揚、葉曼青一起步出船艙,定晴望去,只見前面果已現出一片灰蒙蒙的陸地影于,襯 著滿天絢麗的夕陽,顯得更是突出。

飄流海外經年的人,驟然見著家鄉的陸地時,那种奇妙的興奮感覺,的确令人難以描 述。

狄揚等人只覺心頭熱血奔騰,把方才心里還在奇怪的事都忘了。

那些強壯的船娘,精神亦是為之大振,操作得更是賣力。

不到盞茶時分,陸地的輪廓,已變得极其清晰,海面上的漁船,方自辛勞了一日,此刻 齊聲高歌著漁歌晚唱,揚帆歸去,准備去享受一日的丰收。有些膽大的漁夫,見到這艘奇异 的海船,都不免划到近前,來看個仔細。

漫天夕陽中,點綴著朵朵云帆,海風輕拂中,彌漫著漁歌晚唱──這种壯麗而奇妙的景 色,在久別家園的游子眼中,更有一种無比的親切。

狄揚長嘆一聲,轉目望去,只見依露眼中,己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她竟被這种震撼人心 的美,感動得流下淚來。

兩人目光相對,依露嫣然一笑,哽咽著道:“回到家后,我再也不愿出來了。”

狄揚輕輕握住了她的纖手,輕輕地發出一聲幸福的嘆息。

葉曼青感到他們的幸福,也感到自己的孤單,但覺有一陣不可抑止的悲哀涌上心頭,一 雙秋波中,也不禁沾滿了晶瑩的淚珠。

自淚光中望過去,南宮平木然立在艙門,遙視著漫天夕陽,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突听一個船娘在身后笑道:“船未靠岸,送禮的人已有那么多,船靠了岸,在岸上迎接的 人更不知有多少了。”

得意的笑聲,象征著她也分享了一份主人的光榮。

狄揚面色突地變得十分凝重,依露笑道:“你又多想些什么?就憑我們几個人,難道還 怕被人吃了不成?”

海船靠岸,岸上果然站著一群迎接的人,凝目一望,這些人竟然都是女子。

依露皺眉奇道:“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那五幫的幫主,真都有一個妹妹要嫁給你么?”

狄揚忍不住失聲一笑,卻見岸上的女子,竟都揮手歡呼起來。

依露面上半分笑容也沒有了,冷“哼”一聲,道,“想不到你交游倒廣闊得很,才出海 沒多久,就有這許多女人來歡迎你回來。”

狄揚忍不住笑道:“說不定是南宮平的朋友呢?”

依露道:“人家才不像你……”

話聲來了,只見十數艘漁船靠岸后,船上的漁夫,便与岸上的女人擁抱在一起。

要知海邊禮教之防,遠不如中原江南之重,是以男女間真情流露時,也沒有什么大多顧 忌。

狄揚哈哈大笑道:“好個會吃醋的婆娘,你看清楚了沒有,人家是在等候出海捕魚的丈 夫,不是來歡迎我的。”

葉曼青縱有滿心幽怨,此刻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依露面頰微紅,輕輕拍了狄揚一掌,道,“你還以為我是真的吃醋么,我只不過看到葉 妹妹愁眉不展的,想逗她笑一笑而已。”

狄揚大笑道:“你嘴里這樣說,其實心里是真的在吃醋的。”

只見漁舟都已靠岸,辛勞的漁夫,提著一天的收獲,攜儿帶女,隨著深銅色皮膚的健康 妻子,回家去享受晚間的歡樂。

剎那間,岸上的人競走得于干淨淨,一個不留。

狄揚大奇道:“送禮的人不來接船,這倒怪了。”

葉曼青道:“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虛,連我也想不出來。”

依露道:“管他什么玄虛,事到臨頭,自會知道,我們先弄清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再 說。”

四人一起上岸,只見這海市居然甚是繁榮,街道也甚是整齊,詢問之下,才知道便是浙 江名城樂清,距离他們出海地三門灣并不甚遠,當下便要尋地方投膺打尖,瑣碎之事自有許 多,不必細說。

哪知他們到了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棧后,突地發現,客棧中的掌柜和店伙,競仿佛 對他們极為熟悉。狄揚一入店門,掌柜店伙便一擁而上,恭敬地道:“狄客官遠來辛苦 了。”

狄揚皺眉道:“你怎會知道我的姓名?”

掌柜的神秘一笑,不答所問:“小店中有五個跨院,俱都十分清爽,早已打掃過了,專 等狄客官來到。”

依露道:“你們這大的店,難道沒有別的生意么?我們只要兩個院子就夠了。”

掌柜的笑道:“小號雖不大,但在這附近几百里地內,卻找不出第二家來。平日客人川 流不息,但今日專等狄客官一家。”

狄揚心念一動,問道:“你一個跨院有多少間屋?”

掌柜的道:“每間跨院,都有十多間屋,不瞞客宮,小店所占的地方,比皇宮也差不了 多少。”

依露道:“這么大的院子,一個就夠了,何必五個,咱們又不是海盜,又沒有發財。”

掌柜的笑道:“原來客官還不知道么,今天來了五位英雄,每位訂下了一個院子,都是 為狄爺准備的,他們付了加倍的錢,逼著小的赶走原有的客人。小的方才還在奇怪,狄爺只 有一家人,到底是住哪個院子好呢?”

狄揚夫婦對望一眼,依露道:“訂房的人,可有留下話么?”

掌柜接口道:“只留下銀子,沒有留話。”

狄揚道:“可留下姓名?”

依露接口道:“自然不會了……掌柜的,我只望你將他留下的銀子,拿來給我瞧瞧。”

那掌柜的微微一愕,終于不敢違杭,狄揚卻忍不住問道:“那銀子有什么可看之處?”

依露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無論是從銀子或是銀票上,都可以看出一些他們的來 歷。只因為各地的銀票,都造得有些不同,從這上面,至少可以看出他們是來自何處,假如 是銀條,就更容易看了。”

狄揚嘆道:“想不到你懂得比我還多。”

他卻不知道“幽靈丐幫”雄踞邊外,專劫不義之財,來自各地的銀子,他們都照搶不 誤。“艷魄”依露家學淵源,有關這一門的知識,自是丰富得很。

不到片刻,那掌柜的便捧出一具銀箱,箱子里又有銀子,又有銀票,依露首先取出一錠 銀錁。

只見這銀鎳十兩一錠,鑄得甚是粗糙,但銀子成色卻是十足十足的。

她隨意看了一眼便毫不遲疑他說道:“這銀子必定是來自青、康、藏等邊外之地,奇怪 的是,那邊又會有什么幫派來到此間呢?”

再取出四張銀票,數額俱是不少,只有第一張乃是“匯丰”的票號,這种銀票流通各 地,連依露也看不出端倪,只得放下了。

第二張銀票乃是蜀中所出,第三張銀票卻是在江南一帶通常可見的。

依露嘆道:“蜀中、江南部有人來,他們不遠千里而來,是為的什么?我越看越糊涂 了。”

俯首望去,只見那第四張銀票,票面最是奇特,竟畫著一圈黑、紅兩色的花邊。

狄揚、葉曼青目光動處,齊地一怔,“艷魄”依露亦面色微變,突見一只手伸來,搶去 了她手中的那張奇特的銀票。

始終木然不語的南宮平,見到這張銀票,面色突地變為慘白,一手搶了過來,目光直視 在上面,只因為這張銀票,本是“南宮世家”所有之物。

狄揚強笑一聲,道:“想不到這些人手里有‘南宮世家’的銀票!”心里大為奇怪,再 也想不出,哪一幫會持有此物。

南宮平面色鐵青,一字字沉聲道:“這銀票是誰拿來的?”

那掌柜的見了他的神色則已駭得呆了,訥訥道,“是……是第二位……”

南宮平截口道:“他訂的房間在哪里?”

掌柜的顫聲道:“小的帶路……”

南宮平隨手將銀票拋入箱里,沉聲道:“走!”

掌柜的抱起銀匣,踉蹌而行,穿過一道走廊,開開一扇圓門,只見門中一座院落,居然 也有些山石花木,果然比別家客棧大不相同。掌柜的賠笑道:“客官可要在這里歇下么?”

南宮平冷冷道:“不錯!”當先走入了廳房,“噗”地坐到地上,又呆呆地出起神來。

大家見了他的神色,誰也不敢對他說話,當下收拾行裝,方自准備安歇,突听店門外一 陣喧嘩,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奔行而過。

狄揚、依露俱都好奇心重,忍不住走了出來,只見店外的長街上,人群騷亂,無論男女 老少,手里都提著一些竹籃木桶,歡呼著奔向海岸那邊。有的老年人腳步踉蹌,卻都全力狂 奔,店里的伙計雖不敢隨之奔去,但一個個面上俱部露出了躍躍欲試之色。

狄揚夫婦心中都不禁為之大奇,夫婦兩人對望了一眼,兩人心意相通,一起放開了腳 步,隨著人潮奔向海岸。

星光之下,只見海岸上更是擠滿人群,不住地歡呼、爭奪、嘻笑,有的青年男子早已脫 下衣衫躍下海里。

狄揚道:“你留在這里,我去看看。”

依露道,“我為什么要留在這里!”兩人一起擁入人群,目光轉處,面色都不禁為之大 變!

只見海潮奔流而來,海浪中銀光閃閃,竟然都是一條條死魚,成千上万,大小不一,直 將海里都變為了魚浪!海城里的居民听到這种奇异的消息,自然飛也似的赶來,拾取這不費 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的死魚,他們雖然終年以打魚為生,但一生中誰也沒有看到過這么多魚。

狄揚夫婦面面相覷,心頭俱是一片沉重,只因地兩人深知這奇异魚浪是怎么來的。

四下的漁夫漁婦,見到他倆衣杉華麗,神態不凡,有的人便答訕道:“這是老天爺賜下 的神魚,吃了必定有福,兩位何不也拾一條!”

狄揚強笑一下,拉起依露的手腕,擠出了人群,低聲道:“你猜得不鍺,幸好我們沒有 吃那些送來的東西,否則……”心頭一寒,住口不語。

他一看到這奇异的魚浪,便知道必定是海里的魚群,吃了他們拋下的蔬果,立刻毒發而 死,隨著海浪飄流到這里。

區區十儿簍食物,競能毒死成千上万的魚,其毒之烈,可想而知,兩人自是為之心寒。

依露依著狄揚的身子,雙眉深皺,祝聲道:“好狠的毒藥,是什么人有這樣毒辣的手 段,用這樣狠的毒藥?”

狄揚默然半晌道:“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依露嘆道:“即使我們知道了那五撥人是誰派來,也無法知道是誰下的毒,更不知道他 們全都下了毒呢?還是只有一個人下了毒。”

狄揚道:“天下永遠沒有包得住火的紙,也沒有瞞得住人的事,你放心好了。”

依露嘆了一聲,突然變色道:“不好!”

狄揚道:“什么事?”

依露惶聲道:“這些魚都是中毒而死的,本身也有了毒性,他們若是吃了這毒魚,該怎 么辦呢?”

狄揚轉目望去,只見海岸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魚,這些平凡的漁夫,平日神權最 盛,此刻已將毒魚當做神魚,眼見便是一場空前的劫難,更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這一場“魚 禍”上。

依露玉容慘變,連連道:“怎么辦呢?怎么辦呢?這么多人,我們再說,他們也不會相 信的。”

狄揚亦是束手無計,只見有几個漁民手提竹籃,將滿載而歸,他情急之下,方待縱身躍 去,突听一陣呼聲,遙遙傳來。

几個黃衣束發漢子,一路飛奔而來,連聲大呼道:“老神仙傳下法旨,這些魚吃不得 的!”

剎那之間,便有一群人圍了上去,將那些黃衣束發的漢子分開,不住詢問,正待歸去的 漁民,已停住了腳步,只見一個黃衣人飛奔而來,大呼道:“兄弟們,快將魚帶回埋在地 下,万万吃不得的。”

有人問:“為什么吃不得?” 黃衣人道:“老神仙說魚里有毒,是惡魔送來害人的,吃下之后,不到半天便會毒發而 死。”

漁民們齊地面色大變,又有人說:“幸好有老神仙在這里,否則豈非都要送命。”

又有人說:“老神仙功德無量,愿老天保佑他老人家長命百歲。狄揚夫婦暗中松了口 气,又不禁在暗中奇怪,不知道他們嘴里的”老神仙“究竟是何許人也,漁民們為什么會對 他如此信服?他兩人忍不住攔了一位漁民間道:“請問兄台,那‘老神仙’是誰?”

這漁民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笑道:“兩位必定是遠道來客,所以連老神仙是誰都不知 道。他老人家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端的可稱得上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天下找不出第二 個來。”

狄揚道謝了,一路走向客棧,依露輕嘆一聲,道:“這位老神仙必定是异人,有時間我 要去拜訪拜訪。”

狄揚道:“什么异人,左右不過是個神棍而已。”

依露道:“若是神棍,怎會知道魚里有毒,令人不要煮食,這些漁民雖然神權极重,但 卻也不是呆子呀!”

狄揚不愿与她爭論,只因每一次爭論,自己都是落在下風。

回到客房,南宮平、葉曼青仍然對面坐在廳房里,兩人默然相對,似乎一直沒有說過 話。

狄揚夫婦便將方才所見說了,訂房的人,自不免又送來酒筵,但他們眼見方才毒魚之 事,哪里再敢吃別人送來的東西。

到街上買了兩百個雞蛋,用白水煮來吃了,鹽盅都不敢沾上一沾。

那些船娘本待到岸上大吃一頓,此刻一個個叫苦連天,道:“姑娘、姑爺,還是早些回 去吧!”

依露道:“回去!說不定永遠回不去了。”

他們口中雖不言,但心里卻知道事情越來越凶險,各人滿怀心事,回到房中熄燈就寢。

南宮平通宵反側,哪里睡得著覺。他面上雖已麻木,但心里卻是思潮万端,想起了雙 親,想起了故友,也想起了許多他不愿意想的事。只見蜡燭漸短,長夜漸去,他卻仍然沒有 合過眼睛。

万籟俱寂之中,突听窗外響起了一陣衣袂帶風之聲,接著,只听“吱、吱”兩聲輕響!

他心頭一震,霍然坐了起來,院外又是“吱、吱”兩聲,乍听有如虫鳴,但南宮平面色 卻為之大變!

他還記得這聲音,他記得這聲音正是他初入師門時,与同門弟兄,在夜涼如水的夏夜, 以捉迷藏來練輕功時的暗號。

那時他們都還年幼,童心未泯的龍飛,帶著他們在樹林里捉迷藏,使得他們不覺是在練 輕功,而仿佛是在游戲,這一份用心,是多么善良。

剎那間,他心頭熱血上涌,往目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又變得如此清晰。

他狂喜暗忖:“難道是大師兄來了么!”身形后聳,穿窗而出,只見一條黑影伏身檐 上,見到他穿窗而出,便遙遙招了招手。

南宮平再不思索,飛掠而起,只見人影已躍到另一重院落,卓立在一一株巨樹的陰影 下。

他一掠而前,目光凝注,暗影中,他依稀辨出這人竟是他的三師兄石沉。分別已久的同 門師兄,驟然相逢,他只覺心頭一陣狂喜,一把握住石沉的手掌,道:“三師兄,你…… 你……”

喉頭一陣哽咽,眼中泛起淚光,再也說不下去。

黑暗中,往昔英俊挺逸的石沉,此刻竟是神色頹敗,面容憔悴,連雙目都顯得黯淡無 光。

他再也不是往昔那英俊挺逸的石沉了,他仿佛已變成一具行尸走肉,仟悔著往昔的罪 惡,等待著日后的死亡。

南宮平心頭愕然,既悲又喜,只听石沉緩緩道:“我听說你在這里,就赶來了。”他語 聲沉重緩慢,語聲中竟也失去了往昔的精神,有如自墳墓發出一樣。

南宮平黯然道:“你既來了,為何不進去?”:石沉緩緩搖了搖頭,空虛黯淡的目光 中,流露出一种絕望的悲哀,緩緩道,“我不能進去,我只是來告訴你,不要听任何人的 話,不要答應任何事,我……我說的就只能有這么多了。”

南宮平呆了半晌,慘然道:“你……你近來好么?這些日子你在哪里?是不是和大嫂在 一起?”

石沉空虛絕望的目光,遙視著天畔的一顆孤星,出神許久,突然緩緩道:“我是個不祥 的人,滿身都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你……你……以后你万万不要再認我這個師兄,最好當我 已經死了。”

南宮平忍不住淚珠滿盈,顫聲道:“師兄,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師兄……”

石沉搖了搖頭,仰夭嘆了口長長的气,突然伸手一抹眼帘,道:“多自珍重,我去 了。”話聲未落,他已擰轉身形,如飛掠去。那消瘦的身影,在一剎那間,便被無邊的黑暗 完全吞沒。

第二十章 扑朔迷离

夜色清寂,夜風蕭瑟,南宮平佇立在清冷空曠的院落中,無邊的黑暗包圍著他,沉重的 心情,更加沉重了。

石沉是同門五人中最剛毅木訥的一個。

但是他那頹敗的神色,憔悴的面容,早已失去了昔日俊逸挺秀的光彩!

要不是經歷了一番慘痛而絕望的遭遇,決不會使他一變如斯!自從華山分手,師旯弟姐 妹各自漂泊東西,將近一年半沒見過面,石沉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難道是逃避著什么?南 宮平沉重的心情中不禁又加雜著悲愁与辛酸!

南宮平再也無法掩抑胸中那股悲憤的情感,猶如山洪爆發,滿眶熱淚,滾滾而下!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之聲,樹影掩映中,另一個孤瘦的身影悄悄地仁立在南宮平身 后。

南宮平霍然轉身,身后那人竟然是葉曼青,面上流露著些微的惊愕,她那秋水般的明亮 雙眸里,充滿了幽怨而又關注的复雜清感。

“你哭了?”葉曼青問。

“沒有!”

南自平倔傲地昂了昂頭,勉強地一笑,但這些都無法掩飾他臉上狼藉的淚痕!

葉曼青緩步上前,輕聲說道:“夜寒露重,你早點回房歇息吧!”

南宮平感激的瞥了她一眼,微微一一嘆,走回房內。

殘燭搖曳,昏黃黯談的燭光,映著南宮平那略帶憔悴的面容。他枯坐桌前,兩眼木然的 望著閃爍不定的燭光,怔然出神。

長夜漫漫,四周寂寂,一時思潮洶涌,一連串的人影在他眼前不斷的旋轉,隱現──傷 心絕望的梅吟雪,滿腔幽怨的葉曼青!

机智狡詐的任風萍,莫測高深的帥天帆!

聰穎机變、風流放蕩的大師嫂郭玉霞!

被得意夫人迷失本性的龍飛和古倚虹!

以及被困“諸神殿”、性格豪爽的風漫天!

恩師“不死神龍”龍布詩和“諸神殿”主南宮永樂!

最后,他更想到了獨倚柴扉、望子早歸的慈祥雙親!

心緒像一捆紊亂的亂麻,竭盡智能,也無法在雜亂無章中,尋出頭緒,決定何去何從!

一陣輕微細碎的腳步聲自走廊上傳來,南宮平眉心一皺,突然又聞葉曼青怒叱道:“好 賊子!”

接著兩條人影飛快地掠過屋脊,一前一后,向西而去。南宮平心中一動,揚掌將蜡燭熄 滅,身形一長,也自穿窗而出,隨后追去。

他在“諸神島”上幽居一年,潛心養性,非但功力大進,輕功更是進境多多,眨眼之間 已和前面兩人追成首尾相接,凝目望去,在前一人是個動裝漢子,在后的那人身形瘦小,長 發飄拂,正是葉曼青!

南宮平足下用勁,雙方距离已不足十丈。

片刻之后,已追出里許,那勁裝漢子陡地止住身形,卓立在一棵大樹之前,葉曼青飛扑 而上,揚掌就劈!

她身手矯捷,不知与這勁裝漢子有何深仇大恨,一上手就是狠攻狠打,招招殺著。

那勁裝漢子功力亦似不弱,有攻有守,一時之間,葉曼青倒還奈何不得。

陡聞葉曼青怒叱一聲,雙掌一錯,一招“嫦娥奔月”,徑向那勁裝漢子雙肩拍去。

勁裝漢子來不及撤招換式,已被砍中肩骨,疼痛如折,葉曼青殺机已起,左掌隨后臂 出,掌風雖緩,但潛力卻大!

南宮平陡地舌綻春雷,大喝道:“葉姑娘且慢!”喝聲才出,已遲了一步,那勁裝漢子 已遭葉曼青擊中前胸,口噴鮮血,仆倒于地!

南宮平一個箭步竄上前,一探那漢子鼻息,業已气斷身亡,不由惋惜一嘆!

葉曼青滿腹幽怨,此刻更是嗔怒交加,冷笑道,“想不到你竟會為這下三流的賊子嘆 惜!”

南宮平淡淡一笑,道:“我只想留個活口,一問究竟。”

葉曼青怫然道:“這种賊子還要問究竟?就這樣讓他死了,倒還便宜了他。”

南宮平不解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競惹得你如此生气?”

葉曼青怒道:“你看看他怀里揣的是什么東西!”

南宮平俯下身去,自那勁裝漢于怀里取出一物,竟然是個錫制的“鶴頸壺”,壺口還斷 斷續續的飄出一股無色的淡淡异香,南宮平晒然笑道:“原來是個采花的淫賊!”葉曼青冷 笑道:“這种賊子你還要留活口么?”

南宮平突地神色一變,沉思片刻之后,才又搖頭道:“事情決非這么簡單,我們形藏早 露,這賊子恐怕与那五撥送禮之人有關!”一語甫罷,旋又大聲喝道:“不好!快回客 棧!”說著身形縱起,展開輕功向來路如飛奔去。

葉曼青也頓然醒悟,毫不遲疑,隨后追去。

南宮平奔回客棧,匆匆至狄揚夫婦房前,提气大聲叫道:“狄兄!狄兄!……”

叫了半天房內竟毫無回音。當下不再猶豫,揮掌破門而入。

房內空蕩蕩的,非但狄楊夫婦影蹤全無,就連行李包裹兵刃等亦都不翼而飛!

葉曼青也匆匆奔入,詫然問道:“他們兩人呢?”

南宮平劍眉微蹙,沉思不語。

葉曼青說道:“你聞聞看,房中似乎有股异香留存未散!”

南宮平點頭道:“這事大有溪蹺,看來要想查個水落石出,确非易事!”

葉曼青道:“何不去問掌柜的,看看有沒有什么形跡可疑的人物來過這里!”

南宮平道:“這批人顯然事先已有過周密的計划,掌柜的哪會知道這些,适才若是不將 那淫賊殺死,或可探出些許端倪。”

葉曼青嬌靨飛紅,訕訕道:“你也不早說,誰知道……”

南宮平截住她的話音,說道:“如果能查出那五撥送禮者和代訂店房多人,抽絲剝茧, 或許還可得知一二!”

葉曼青問道:“那么要怎樣才能查出那送禮之人呢?”

南宮平苦笑一聲,道:“這當然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話聲一頓,又接道:“現在已是二更將盡,站在這儿干著急也不是辦法,還是早點回房 歇息,明天再另思良策!”說著將殘燭媳滅,各自回房就寢。

翌日清晨,二人商定由葉曼青暫留客棧,以觀其變,南宮平則匆匆外出,期能查出一些 蛛絲馬跡。

直到晌午時分,南宮平才匆匆回棧,葉曼青急忙迎了上去,關切地問道:“找到一點頭 緒了么?”

南宮平道:“快拿你的‘龍吟神音’寶劍,跟我走!”

葉曼青柳眉微皺,不解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南宮平道:“一會儿你就會知道了,快走吧!”

兩人急急佩上隨身寶劍,掩上房門,走出客棧,出得城外,展開腳程,向西奔去。

葉曼青滿怀疑惑,問道:“我們現在是到哪儿去?”

南宮平一面奔行,一面答道:“据我所知,非但那几撥送禮和訂房的人与任風萍有關, 狄揚夫婦失蹤亦与任風萍脫不了干系!”

葉曼青見他答非所問,不由柳眉緊蹙,說道:“任風萍原在西北,此刻怎會跑到江南來 了?”

南宮平道:“在這一年內你敢保事情沒有變化么?說不定任風萍所布置的潛力已遍及大 江南北也未可知。”

葉曼青詫异地問道:“變化?任鳳萍的布置?你到底在說些什么?”

南宮平也不禁一愕,但繼而轉念一想,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在長安城西北,任風萍吐 露帥天帆有獨霸武林的意圖時,只有梅吟雪、狄揚和自己在場,任風萍心机深沉,深藏不 露,只是在暗中行事,葉曼青故來得知。當下微微一笑,道:“這件事一時也難解釋清楚, 以后我再詳細告訴你,現在我們赶快到南山去!”

葉曼青被他那“我們”二字說得心頭一甜,不再多問,加快腳程,展開絕世輕功,向前 飛奔,只消頓飯工夫,已人南山山脈,路徑漸人崎嶇,己有難行之感。

南宮平止住身形,向葉曼青說道:“此處乃去南山必經之路,狹窄崎嶇,任風萍的手下 人等,勢必在此處歇腳,我們正好趁机出手,且先調息運气,恢复功力,說不定等一會有一 場惊險的惡斗!”

說著走至一塊鱗峋巨石之前,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葉曼青也自走到石旁坐下。

夜風呼嘯,月冷星凄,在這荒涼的郊野山區,充滿恐怖和凄涼的感覺。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果听來路上車聲轔轔,馬聲嘶嘶,漸行漸近!

南宮平、葉曼青二人,聞聲知警,同時閃身至一座大石之后,隱去身形。

眨眼工夫,車馬之聲已近,南宮平在“諸神島”一年潛居,功力大進,黑夜視物,如同 白晝,此時凝目望去,只見七匹駿馬飛馳而來,七匹駿馬之后,是一輛黑篷雙套馬車!

眨眼之間,七匹駿馬馳至南宮平所隱身之大石前三丈處停了下來,只見兩名駕車大漢自 車轅上一躍而下,奔至車旁,掀開重重的黑布帘,自車內挾出兩個人來!

南宮平只看得心頭狂震,原來那兩人正是狄揚夫婦!

月光照映下,依露披頭散發,那件錦色華衫被撕得襤樓不堪,几近半裸!

狄揚更是滿身血漬,神情頹敗,往日那股神采飛揚的豪气,蕩然無存!

南宮平心痛好友,又气又恨,陡地撮唇長嘯,嘯聲中,人如巨鳥,“唰”地沖天飛起, 身在空中,一個盤回旋轉,翻腕間“葉上秋露”已拔在手中,吸腹拳腿,頭下腳上,一招 “甘霖普降”,銀光万點,閃閃刺目,舞起漫天劍影,飛洒而下!

當先那五旬的高大老者暴喝一聲,雙手一攔,向后退去!

南宮平足落實地,也不打話,揉身欺上,“葉上秋露”猛劈猛削!

葉曼青也仗劍飛奔而出,直沖向那几個黑衣人,掄劍就是一陣狠攻!

六騎中為首之人,乃一五旬高大老者,一面閃躲南宮平的猛烈狠厲劍招,一面高聲叫 道:“朋友!我們無怨無仇,你怎么橫不講理,動手就是狠殺狼打!”

南宮平雙目噴火,長劍一緊,“唰唰唰”接連又是三招殺著!

五旬高大老者身軀一閃,向后退去,口中再度叫嘻:“要打要殺,把話說明白了也還不 晚──”南宮平聲音沙啞,吼道:“少廢話!我先宰了你再說!,吼聲中,”葉上秋露“再 演絕學,竟施出在諸神島學得的”南海劍法“,一陣猛攻。五旬高大老者知道再多說也是白 廢,怒哼一聲,自腰間撤下一條長達丈余的”鎖骨連環鞭“,舞起漫天鞭影,鞭風霍霍,迎 了上去!一招”云鎖巫峰“,丈余長鞭有如靈蛇出洞,迅猛地纏向南宮平執劍右腕!這一招 反守為攻,端拘精妙無比。南宮平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家伙身手竟然如此了得!但南宮平一身 武功亦已非昔年吳下阿蒙,左足一旋,側身讓過來勢,右臂一抖,”葉上秋露“挾嘶嘶銳嘯 疾划而下,”葉上秋露“雖非神兵利器,但經南宮平貫注真力,劍气如芒,逼人生寒,劍鋒 尚未近身,已泛起一般冰涼之气。老者知逢勁敵,不敢大意,身軀向后一仰,右臂撤回,手 中”鎖骨連環鞭“一擺一蕩,向南宮平頸項掃去!南宮平沉腰挫馬,左臂一探,五指一屈一 彈,數股柔緩而潛勁的指風,疾向鞭身彈去!右臂一沉,”葉上秋露“幻成一片自芒,攔腰 削去。五旬高大老者只覺長鞭一緊,鎖骨連環鞭竟遭南宮平震開數尺,”唰“的一聲,長劍 也已攔腰掃至,不由魂飛魄散,心膽俱裂,被南宮平攔腰劈成兩段!鮮血飛濺,酒得南宮平 滿面滿身。南宮平毫不遲疑,身形起處,迅若鷹鴦,向那群黑衣大漢扑去!那群黑衣大權力 敵葉曼青已呈不支,南宮平這一加入,登時大亂,頃刻之間,已有兩人中劍身亡!另兩名駕 車大漢分挾著狄揚和依露,原躲在篷車之后,這時一看情勢危急,已生逃走之念。南宮平長 劍一緊,又有兩名黑衣大漢洞穿胸腹而死,緊接著雙足一點,直向那挾著狄揚夫婦的兩名黑 衣大漢扑去!兩名黑衣大漢悚然大惊,不約而同向后暴退!南宮平雙足略一一點地,正欲再 度扑去,陡聞身后一聲斷喝,”住手!“不由身形一頓,霍地回轉身來,只見身后一丈之處 赫然站著四個高大的人影!時正子初,月華如水,照亮了那四個人!當先一人竟然是”万里 流香“任鳳萍!左邊兩人卻是”岷山二友“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和惊魂雙劍追風客長孫 空。右邊那人卻眼生得很,是個身穿黑長衫、頭挽高髻的威猛老者!腰問插著一雙長有四尺 的金色短槍!任風萍的到來,早在南宮平的意料之中,是以毫無惊异之感,倒是任風萍覺得 有點意外,面上滿是詫异神色,緩緩向南宮平走近、微笑道:“一別年余,南宮兄別來無 恙!”

南宮平見任風萍現身,心中一動,恢复原有的鎮定和冷靜,聞言冷冷笑道:“好說,好 說,大難不死,小弟還算命長!”

任風萍道:“凡入諸神殿者,從未听說有生還的,南宮兄可謂大幸了!”

南宮平冷笑道:“在下要是死在諸神殿,任兄可就更加快意了!”

任風萍忙道:“兄弟絕無此意,南宮兄切莫誤會,日下中原武林形同鼎沸,混亂紛吱, 兄弟正想借重南宮兄,共舉大事……”

一語未了,南宮平卻冷冷地截道:“在下德薄能鮮,狂野成性,任兄恐怕找錯人了!”

任風萍哈哈笑道:“南宮兄太過自謙了!想當年吾兄天長樓力敗‘玉手純陽’;獨闖幕 龍庄為‘天劍’狄揚素取解藥,爾后只身涉險‘諸神殿’,諸般英勇事跡早已傳遍了武林, 兄台的武功、机智、膽識,帥先生更是仰慕非常,如能得南宮兄大力相助,兄弟敢說不出一 年,中原武林唾手可得!”

陡聞葉曼青一聲叱喝:“哪里走!”身形縱起,向前扑去!

南宮平面不改色,淡淡的轉過頭去,原來那兩個扶持狄揚夫婦的黑衣大漢正想借机遁 逃,一見時曼青扑到,只得停留在當地,兩只眼睛卻向任風萍望去!

南宮平微微一笑,轉頭向任風萍說道:“不知那兩位挾著‘天山神劍’狄揚和依露的黑 衣漢子是否任兄屬下?”言詞之間淡漠异常,仿佛狄揚夫婦与他只有片面之交,此時只是隨 口發問而已!

任風萍尷尬地一笑,但隨又消失,緩緩道:“不錯!正是兄弟屬下!”

南宮平神色變得十分黯然,嘆道:“想當年‘天山神劍’豪情万丈,神采飛揚,此刻卻 變得如此狼狽,驟然看去,誰敢相信他就是當年叱 江湖的‘天山神劍’!”

葉曼青雖然十分不耐,但她深知南宮平心思縝密,此刻盡量避免談及狄揚夫婦被擒之言 詞,定必另有用意!

任風萍道:“幽靈群丐已投效帥天帆麾下,共圖大事,窮魂依風也欲其妹隨行,故命兄 弟前來,只要依露回至中原,立時帶往依風處。”

南宮平冷笑道:“既然依風要依露也投身帥天帆處,任兄只何需使用迷香?此舉實在令 在下費解!”

任風萍淡然道:“此中原委并非三言兩語就可解釋清楚,兄弟恐言詞之間發生誤會,故 不得不出此下策!”

南宮平冷哼一聲,道:“那么狄揚何辜?竟也遭任兄屬下擒去?”

任風萍道:“他二人既已結為夫婦,自然要同行了!”

南宮平口噙冷笑,晒然道:“任兄可曾問過狄揚么?”

任風萍大笑道:“婦唱夫隨乃人之常情,狄揚自無不愿之理!”

南宮平軒眉笑道:“任兄諒必還記得,年余前在長安城西北,狄揚擲丟任兄之‘風雨飄 香’牌的一幕么?狄揚狂狷高做,豈肯依人帳下,任人支役!”

任風萍面色一變,默然不語。

南宮平又笑道:“狄揚、依露能結為連理,亦是任兄恩賜,他們二人雖已結婚年余,但 卻恩愛情深,不亞新婚,狄揚不肯,依露自然也無俯首之理!”

任風萍面色已恢复常態,非但毫無動怒之意,反而哈哈笑道:“南宮兄只知其一,不知 其二,當年狄揚身罹兄弟銀雨奇毒,經依露全力施救始得生還,依露對狄揚有救命之大恩, 依風肯投效帥天帆,依露自然不會不肯,依露俯首,狄揚豈會違背她的意志!”

南宮平大笑道:“幽靈群丐素來正直,其強討惡化對象,亦皆矚為富不仁之輩!而且施 貧濟困,早已武林皆知,何況窮魂依風為人孤獨矜直,冷漠高做,豈有失身變節、投靠帥天 帆帳下之理!”葉曼青知道再舌戰下去,必然引起戰火,心系南宮平安危,竟不自覺的走近 南宮平身旁。

任風萍目光流轉,看了葉曼青一眼,淡淡地問道:“當初南宮兄出海時,冷血妃子亦同 時失蹤,江湖朋友都以為她隨同南宮兄共赴諸神殿,孰料競是葉姑娘同行返回,難道冷血妃 子真的失蹤了么?”

南宮平陡地放聲長笑,笑罷說道:“任兄很失望,是么?哈哈!梅吟雪未与在下同行, 致使任兄無法達到一网成擒之愿,未免有點可惜!”

任風萍面不改色,大笑道:“南宮兄言重了!兄弟斗膽,也不敢做如是之想!”

南宮平突然變得聲色俱厲,面泛殺机,喝道,“任鳳萍!你連派五撥人化裝成五路不同 人馬送浸過巨毒的酒食蔬果上船,想將狄揚毒死!誰知被狄揚識破毒計,你一計不成,又生 二計,又用不同的銀票訂下整間客棧,事實上整間客棧內,全是你的爪牙!以致狄揚夫婦被 擒,我和葉姑娘能幸以逃脫,只因你事先沒想到我能夠回來,沒告訴他們,故爾他們不認得 我!哈哈!誰知你的手下竟多了個成事不足卻敗事有余的采花淫賊!才被在下識破你的狡 計……”

“住口!”任風萍臉色大變,暴然大喝!

南宮平毫不理會,雙目精光如電,懾人心魄,逼視著任風萍,口角噙著一絲冷酷而滿含 殺机的笑意,繼續說道:“但在下与狄揚兄已結為生死之交,任兄何不將在下一并擒去?”

任風萍正色道:“南宮兄言重了,兄弟斗膽,亦不敢如此!”

站在任風萍身旁諸人自始至今,始終沒開過口,顯然帥天帆紀律嚴明,而且他們亦必對 任風萍敬畏十分。此刻站在任鳳萍右邊那身穿黑長衫、頭挽高髻、腰插一對金槍的咸猛老 者,業已按耐不住,向前疾跨一步,沉聲喝道:“小子好生狂妄無禮,你道眼下真無能擒你 之人么?”南宮平睨視他一眼,笑向任風萍道:“這位兄台想必就是帥天帆依若左右手的 ‘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戈大俠了?”任風萍頷首道:“不錯!正是戈老英雄!”

南宮平大笑道:“嘗聞戈大俠‘戳天奪命雙槍,有神鬼莫測之机,戳天奪命之能!今日 得識,幸會,幸會!”戈中海回頭看了看任風萍一眼,似乎在動手之前要征得任鳳萍的同 意!任風萍臉上毫無表情,默然不語!南宮平冷笑道:“任兄何不點點頭?”

戈中海大喝一聲,身形扑進,雙掌左右拍出,一擊“章門”,一擊“藏海”!

南宮平早已有備,身形卓立不動,雙臂一圈,閃電般向他雙腕扣去,飛起一腿,踢向戈 中海“丹田”大穴!

這兩招快捷無比,而且取時部位恰到好處!任風萍暗暗心惊,一年不見,南宮平一身武 功又精進了不少!

戈中海滿面凝重,卻毫無懼色,身軀一側,雙掌疾翻,一招“腕底翻云”,反向南宮平 雙臂“曲池”穴拍去!

南宮平身形一閃,甩臂沉腕,一招“沉香劈月”,向戈中海胸前直擊過去!

陡聞一聲嬌叱,葉曼青已与“岷山二友”戰在一處!

戈中海微感一惊,大喝一聲,右腕一沉,左臂驀縮,才又倏地一起劈出,硬接南宮平一 掌!

“轟”然一暴響,雙方掌力接實,地上沙石飛揚,塵土彌漫!

南宮平只覺對方內力綿綿不絕,“雙腕疼痛如折,暴退一丈!戈中海僅上身晃動,馬步 依然釘立如樁,但他心中亦自暗暗一惊,普天之下能接他雙掌一擊者,寥寥可數,南宮平年 方弱冠,竟能硬接一掌,而直立無恙!南宮平臉泛青白,气血翻騰,喉頭一甜,咯出一口鮮 血,顯然受傷不輕!但他微一咬牙,旋又飛身扑上,雙掌一錯,向戈中海猛攻而去!戈中海 冷冷一”哼“雙掌翻飛,迎住來勢!南宮平這次扑上,招式一變,竟施出幽居”渚伸殿 “時,在木屋中所學的”達摩十八式“!左掌斜出,右掌直劈,招名”苦海普渡“,疾攻過 去!戈中海身形一閃,左掌封出,右掌疾拍南宮平”肩井“!誰知南宮平這竟是虛招,沉時 挫腕,左掌改削中盤,右掌并指如戟,疾點戈中海前胸”七坎“大穴!戈中海駭然大惊,疾 退五步,雙掌”如封似閉“同時封出!南宮平雖然只把”達摩十八式“牢記心中,卻沒有時 間去仔細揣摩其中繁雜精奧之變化,此刻臨敵施為,一面思忖,一面出招,這套武林絕技, 依然深具威力,十招之內,將”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連連逼退了一丈遠近!一旁觀戰的任 風萍雙眉深鎖,沉思俄頃,不禁惊叫出聲──”達摩十八式!“南宮平一面進招,一面冷笑 道:“不錯!正是‘達摩十八式’!要是膽怯的話,現在放掉狄揚夫婦還來得及!”

“戳天奪命雙槍”業已額角見汗,濃眉緊蹙,方在尋思破解之策!

驀聞“岷山二友”發出震天暴喝,原來葉曼青已逞不支之狀,“龍吟神音”左招右架, 節節敗退!

只听長孫單獰笑一聲,叫道:“看你還能支持几招!”

叫聲中雙劍微絞,右足前探,一招“极逸滄波”,雙劍划出一道銀弧,迅捷地向她執劍 右腕削去!

長孫空卻足下一滑,閃到葉曼青身后,“飛星逐月”,疾點葉曼青背心!

葉曼青腹背受敵,險象環生,掌中劍疾封而出,嬌軀向左閃去!但她早已真力不繼,气 血浮動,身形一個踉蹌,被長孫單一劍刺中右肩,悶哼一聲,龍吟劍又被長孫空雙劍听中, 虎口一麻,脫手飛出!

長孫空劍交左手,欺身上前,伸手間,連點中她“大赫”、“商曲”二穴,葉曼青兩穴 受制,嬌軀隨之倒地不起。

“岷山二友”更不停頓,飛掠過來,与戈中海聯手圍攻南宮平!

南宮平急怒交并,右手一探,嗆然龍吟,“葉上秋露”已拔在手中,一招“天地分 光”,劍芒顫動,森森劍气,幻起一圈劍网。

戈中海冷冷一笑,亦自撤下腰間金色雙槍,一抖攻上!

南宮平大喝一聲,“葉上秋露”振腕攻出,幻出三朵劍花,分襲“岷山二友”及戈中 海!

岷山二友武功雖高,与南宮平相較卻相形見繼,南宮平這詭异的一招,迫得兩人連退三 步!

戈中海雙槍疾出,左手金槍硬架來勢,右手金槍“春云乍展”,疾逾星火地挑向南宮平 右肩!

南宮平知道今天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看出“岷山二友”中,鐵掌金劍獨行客又較 惊魂雙劍追風客略差半籌,因此他避重就輕,“葉上秋露”盡向長孫單身上猛施殺手!

戈中海与長孫空何嘗看不出來?兩人心中似有默契,不約而同,加緊搶攻!

數十招一過,南宮平已逞不支之狀,兩個一流高手和一個頂尖高手,聯手搶攻,南宮平 武功再高,也只能左右招架,毫無還手之力!

月光照映下,任風萍面露喜色,嘴角時而噙著一絲陰騖而得意的微笑!

戈中海斷喝一聲,雙槍一緊,“狂鷹振翅”,右手金槍自下而上,猛刺左肋,左手金槍 閃電般向南宮平執劍右腕挑去,“岷山二友”的二支長劍,齊地罩向南宮平周身要害!

南宮平虎目噴火,額角上豆大汗珠滾滾而下,臉色蒼白,但卻洋溢著堅毅而倔做的神 情,“葉上秋露”連演絕學,“金靈飛火”“葷渡三過”,“分水擺荷”,“唰唰唰”,接 連三劍,封擋了三人凌厲的攻勢。

戈中海閃身欺近,雙槍疾刺而出,一點“幽門”,一點“咽喉、”岷山二友“亦旋身扑 進,三支長劍交錯遞出。南宮平三劍攻出之后,真力已經不支,但他神智未亂,霍地足下旋 轉,閃開戈中海的雙槍,奮力一劍朝長孫單胸前疾刺而去!這一劍又疾又狠,長孫單想要抽 身退避,已嫌太遲,慘叫一。聲,”葉上秋露“貫胸穿過!南宮平慘厲一笑,方把”葉上秋 露“拔出,長孫空雙劍已自他左肩划下一道深有寸許、可見白骨的血溝,長至脊柱,殷紅的 鮮血飛噴而出!就在這時,戈中海的金槍也正刺中南宮平右大腿上!南宮平牙關怒咬,長劍 一揮,將正欲重下殺手的長孫空和戈中海逼退五步,戈中海金槍猶未拔出,依然插在南宮平 腿上,令人触臥心惊!戈中海從未見過有如此潛力之人,不禁愕在當地!長孫空痛弟身亡, 怒吼一聲,再度扑上!南宮平厲聲大喝:“不死神龍,神龍不死!”

喝聲中,伸手拔下大腿上的金槍,看也不看,反臂向他甩出。

長孫單的死;使得長孫空恨火攻心,此刻出手,絲毫沒有防備,何況他認為南宮平必定 已無還手之力,金槍竟插入左肩,登時扑地不起!

戈中海搖頭嘆道:“真不愧為神龍弟子!”緩步向長孫空走去!

任風萍神色黯然,也喟嘆道:“不死神龍第二,能得如此豪杰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南宮平喝道:“你今生做夢也休想!”

話才出口,又咯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栽個踉蹌,最后終于不支,扑倒于地!

任風萍一躍上前,右掌緩緩拍下,他的臉上充滿了可惜的神情,就在他右掌离南宮平頭 顱不足三寸之時,驀聞身后響起一聲悶雷似的大喝:“住手!”

喝聲宏亮,響徹四野,顯然中气充沛!

任風萍惊愕的轉過身軀,只見身后數尺之遙,站著一個身形矮小、其貌不揚的中年人。

中年人向前跨進一步,沉聲道:“這人我要帶走!”

戈中海已從長孫空身旁一躍而至,手中握著兩柄金槍,大聲喝道:“小子!你是誰?”

中年人睨視他一眼,隨口吟道:“遠山高大!”

任風萍、戈中海霍然一惊,連忙同聲接道:“風雨飄香!”

中年人自怀中掏出一只紫檀香木的精致小牌,揚了一揚,接著喝道:“兩位可認識此 牌?”

任風萍低首道:“弟子認得!”

中年人道:“見牌如見人!這人我要帶走,兩位有何异議?”

任風萍黯然道:“弟子不敢!”

中年人冷冷一哼,走近南宮平身旁,俯下身去,將南宮平抱在怀中,頭也不回,大步向 前走去!

直到中年人的矮小身影被漫漫的黑暗吞沒,任風萍才搖頭嘆道:“帥先生不知何時又新 收了這一號人物,我們為何都不認識。”

戈中海道:“我們出來半年多了,帥天帆吸收的新血,未經介紹,我們自然不認識!”

中年人抱著南宮平健步如飛,奔了將近一個時辰左右,到了一片枝椏濃密的樹林前。

月光照映下,在一顆合抱的大樹旁,兩匹長程健馬正俯啃著野草,馬旁卻佇立著一位鳳 華絕代、美艷出塵的少女,蛾眉緊蹙,滿面憂急之色!

她正是梅吟雪!

中年人才一走近,梅吟雪已奔了上來,看了他怀中的南宮平一眼,問道:“他的傷勢很 重么?”

中年人頷首道:“真力消耗殆盡,血流過多,還好我早到一步,否則就要死在任風萍掌 下了!”

南宮平星目緊閉,面色蒼由,背上和腿上的血仍然一滴一滴的淌下,被中年人抱在怀 中,奄奄一息,身軀僵挺,除了胸部還有一些极其輕微的起伏外,簡直和死去無二!

梅吟雪目泛淚光,黯然道:“他傷重如此,不知是否還能活著見他的師傅!”

中年人也自嘆道:“看他不是夭壽之相,相信必有奇跡,將他救活!”

梅吟雪默然不語,伸出皓腕自中年人怀中接過南宮平。

中年人道:“姑娘珍重,我要走了,那塊木牌──”梅吟雪道:“那塊木牌送給你吧, 反正我留著也沒用!”

中年人謝了一聲,飛身上馬,揚塵馳去。

梅吟雪也跨上馬背,將南宮平抱在怀中,一咬銀牙,催開坐騎,順著官道,向前奔去。

黎明時分,梅吟雪已經赶到三門灣!直馳到一家客棧前,這才下馬走入客棧中。

匆匆跨進一間房內,房內有三張床,其中有兩張竟赫然分別躺著“不死神龍”龍布詩和 “諸神島主”南宮永樂!

此刻兩人都已醒來,四只眼睛都透著焦灼的神色,一見梅吟雪抱著奄奄一息的南宮平推 門而入時,俱不禁大吃一惊!

龍布詩首先問道:“平儿受傷了?”

梅吟雪略點螓首,一言不發地將南宮平面孔朝上放在另一張床上。

南宮永樂接問道:“是誰把他打傷的?”

兩人說話的語聲,都很柔弱輕微,仿佛是大病未愈一般。

梅吟雪沒有回答,鳳目一閉,兩行清淚滾滾流下。

南宮永樂掙扎著爬起來,察看了南宮平的傷勢一番,有气無力地道:“他傷勢很重,但 有我在,這倒不用擔心,只要用移植大法,保管他在兩天之內就可痊愈!”

龍布詩聲音沙啞地吼道:“不行,你不准碰他一根汗毛!”

南宮永樂也是怒容滿面,聲音微弱的吼道:“我碰他關你何事!你在那里鬼叫什么?”

龍布詩叫道:“他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不許你碰他!”

南宮永樂也叫道:“他是我的侄儿!我偏要碰他。”

梅吟雪淚流滿面,哀聲道:“他已是奄奄待斃之人了,兩位前輩還作無謂之爭,難道真 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么?”

兩個老人相互怒視一眼,終于緘默不語!

良久,南宮永樂轉臉向憂心如焚的梅吟雪道:“這十几天來,我已將我全部醫術,包括 移植大法在內傳授給你,我看你冰雪聰明,何不冒險一試?”

梅吟雪說道:“我只學得心法,還未實際動過手,恐怕──”南宮永樂道:“有我在旁 給你指點,你盡管大膽動手!”

梅吟雪委決不下,一時沉吟不語!

南宮永樂道:“他已命在旦夕,不能猶豫不決了。”

梅吟雪轉頭看了龍布詩一眼,龍布詩卻默然不語!當下一咬銀牙,毅然道:“好!事已 至此,我只好冒險一試!”

南宮永樂面現微笑,道:“你先去買支大針和一瓶烈酒以及一卷細麻線回來,即刻動 手!”

梅吟雪依言匆匆上街將所需之物買回。

南宮永樂道:“先將大針和細麻線泡在酒里,用酒洗淨傷處,再點他胸前‘鳳尾’、 ‘七坎’兩穴和背后‘命門,、’帶脈‘兩穴,并用真力護住他一口丹元之气,然后用烈酒 洗一洗我的大腿肌肉,用你的佩劍割下一塊与他傷口同長同寬的腿肌,移植上去,再用細麻 線縫合,兩天之后,他就會痊愈了。”梅吟雪一面聆听,一面動手,兩個時辰不到,業已大 功告成,果然順利無礙!南宮永樂卻因活生生的被割去一塊腿肌,一時元气大傷,痛徹骨 髓,閃上雙目,沉沉睡去!龍布詩不禁為之動容,嘆道:“四十年來,你簡直和瘋人無二, 但自從脫离了‘諸神殿’后,想不到你個性又大變特變,在你臨死之前,還做了一件有人性 的事情!”

梅吟雪徹夜未眠,心神交瘁,直到此刻芳心才放寬一點,一時疲憊万分,竟也伏在南宮 平床邊,沉沉睡去!

南宮平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軀,并發出一絲輕微的呻吟,梅吟雪霍然醒轉!

南宮平睜開眼睛,一眼看見身邊的梅吟雪,不禁惊喜莫名的脫口叫道:“吟雪!是 你……”話才出口,已牽動傷處,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一下。

梅吟雪怜憫心痛,急道:“你大傷未愈,不宜開口說話,快閉上眼睛養神!”

南宮平驟見梅吟雪,真是又惊喜又興奮,若非不能動彈,他真會跳起來將梅吟雪緊緊的 摟在怀里,哪里還會閉上眼睛養神,當下輕聲問道:“吟雪!這不是夢吧?”

梅吟雪強抑著心中激動的感情,柔聲說道:“不要再說話了,快好好休息吧!”

南宮平又看見了另一張床上躺著的龍布詩,情緒更加激動:道:“師傅也回來了,吟 雪,快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

梅吟雪道:“這話一言難盡,等你傷好了后,再慢慢告訴你,你現在快休息吧!”伸手 點了他的睡穴。

南宮平雙目一閉,又沉沉睡去。

龍布詩直到此刻才睜開眼來,看了沉睡的南宮平一眼,喟然長嘆!

梅吟雪道:“老前輩見了他,只應高興才對,怎么──”龍布詩嘆道:“我和南宮老儿 在暴風雨的海上力拼千招,我打了他七拳,他劈中我六掌,雙方真力耗盡,真元已散,想不 到漂泊在海上竟會巧遇姑娘,將我們救返中原!唉!我‘不死神龍’一生之中,出生人死不 下百次,想不到這一次就要真正的死去。老夫固然并不怕死,但是還有數樁心愿未了,不愿 如此平平白白地死去!”

梅吟雪道:“江湖上傳言靈丹妙藥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前輩這點內傷,只要能得到真正 的所謂靈丹服用,想要痊愈也并非一件難事。”

龍布詩嘆道:“据老夫所知,江湖圣醫‘救命郎中’蒲丹煉有七顆起死回生的‘回天救 命護心丹’,但蒲老儿珍逾生命,又豈肯隨便与人!”

正說間,店伙已在門外敲門道:“客官!用午飯啦。”原來已時屆晌午!

梅吟雪道:“送進來吧!”店伙推門而入,端著兩個大食盤。三人用罷,龍布詩道: “梅姑娘昨晚徹夜未眠,今天又勞累了一個早上,早點回房去休息吧!平儿我會照顧他 的!”

梅吟雪也覺十分困倦,依言走回自己房內!

龍布詩也正欲閉目憩息,突聞一陣衣袂振風之聲,從窗戶突然飛進一人!

竟是他多年至交──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

不禁惊喜十分,叫道:“司馬兄別來無恙,怎知小弟在此?”

司馬中天嘆道:“唉!一言難盡!自從華山較技后,你已在江湖上失了蹤影,武林中更 是傳說紛壇,有的說已敗在‘丹鳳’手下自絕而亡,有的說你看破世情,隱名潛居,更有的 說你去了‘諸神殿’!莫衷一是,不知你到底去了哪里?”

龍布詩遂將渚般遭遇,簡單扼要的講出。

司馬中天嘆道:“這事傳揚出去,勢必轟動武林!”

龍布詩問道:“司馬兄怎會到此?”

司馬中天黯然一嘆,也將自己鏢局冰消瓦解,以及那几件轟動武林的大事逐一說出,最 后嘆道:“南宮世家也完了!南宮常恕隱居太湖湖濱,南宮夫人托小弟來此,打探南宮平的 下落,途中巧遇南宮世家以前的食客万達,告訴小弟南宮平早已歸來在此,是以小弟便匆匆 赶來!”

龍布詩听罷,搖頭嘆道:“想不到短短兩年之中,江湖上竟掀起如此巨變!”

司馬中天壓低了聲音,說道:“小弟在途中發現不少江湖人物往此處集結,不知此處將 有何重大事故發生!”

一語甫罷,驀聞窗外有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冷笑,兩人不由霍然色變!

司馬中天喝道:“是誰敢在司馬中天面前鬼鬼祟祟!”話方出口,人已迅捷無比地穿窗 而出。

龍布詩不能動彈,只好空自發出一聲浩嘆!

驀見梅吟雪匆匆推門而入,急道:“老前輩,我們此刻處境凶險十分……”

龍布詩濃眉一軒,搶著問道:“姑娘,有何重大事故發生,使你這樣惊惶?”

梅吟雪還沒來得及細說原委,突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由神色一變,隨手抓起南宮平 床邊的“葉上秋露”,走至門邊。

沉聲喝道:“進來!”

房門“呀”然而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年約五旬、身著灰市長袍、長相奇特、雙手長及 膝的老者!

梅吟雪沉聲問道:“你是誰?有什么事?”

老者干笑一聲,道:“敢問姑娘,房內是否住的‘不死神龍’龍布詩和‘諸伸殿 主’?”

梅吟雪柳眉一揚,道:“不錯!”

老者肅容道:“我家主人有請!”說著,自寬大袍袖內拿出一張黑色的柬帖。

梅吟雪眉峰一皺,將柬帖接過,冷冷道:“不知你家主人是何方高人,貿然赴約,有嫌 冒犯,如果貴主人方便,何不移駕屋內一談!”

老者愕了一愕,隨即干笑道:“這個……待小的請示敝主人再行定奪!”拱手一揖,轉 身走開!

梅吟雪關上房門,拿著請束,走至龍布詩床前,雙手遞過,她雖稱“冷血妃子”,但對 龍布詩卻是狀至恭謹!

龍布詩打開請柬一看,不禁霍然動容,神情激功,只見請柬上赫然寫著龍飛鳳舞的八個 大字……

“諸神瓦解,神龍授命!”

龍布詩激動的情緒突又在片刻間變得异常的平靜,哈哈大笑道:“好個神龍授命!我倒 要看看是何方高人能叫龍某授命!”

話聲方住,敲門之聲又复響起,梅吟雪手執“葉上秋露”卓立門旁,龍市詩沉聲喝道: “請進!”

房門開處,只見一群人正欲魚貫而入,梅吟雪長劍一橫。

擋在門前,高聲說道:“哪個是帶頭的?進來!”

當先一個面皮白皙、長相英俊但目帶邪光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大步走進!

梅吟雪隨即將房門“砰”然關上1中年文士走至龍布詩床前,說道:“敢問尊駕就是, 不死神龍,龍布詩?”

龍布詩微笑道:“不敢,正是龍某,請教尊駕大名?”

中年文士笑道:“小可孫仲玉,乃‘群魔島’主之子!”

他雖然笑著說話,但神情倨傲無比,仿佛目中無人,唯我獨尊!

房內諸人均心中一動,他果然是群魔島的人!

孫仲玉回頭看了看卓立門邊、眈眈虎視的梅吟雪一眼,也不待招呼,即在床邊一只木椅 上,大馬金刀的坐下!

龍布詩濃眉一揚,做然問道:“龍某与‘群魔島’素無交往,孫少島主柬邀龍某不知有 何賜教?”

孫仲玉大笑道:“別無大事,只不過小可奉家父之命前來中原向龍大俠索借一物!”

龍布詩濃眉一軒,大聲道:“索借何物,少島主但請言明!”

孫仲玉陰鷙一笑,道:“索借龍大俠項上六陽魁首!”

龍布詩朗聲笑道:“不知令尊素惜龍某這顆項上人頭有何用途?”

孫仲玉怔了怔,隨即說道:“小可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家父要來有何用途,卻是不 知!”

龍布詩大笑道:“人生百年,終歸一死,少島主你說是嗎?”

孫仲玉冷笑道:“不錯!”

龍布詩神色一變,聲色俱厲,道:“但令尊妄想素借龍某首級,你說龍某是該雙手奉 上,或是拒死一拼?”字字鏗鏘,令人心神一震!

龍布詩那滿是劍疤刀痕的臉上,一片神光湛然,宛如一個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一股懾 人而又令人心折的威儀,像是一支利刃,直戳入孫仲玉心坎深處!

孫仲玉如冷水澆頭,神色頹敗,眉目間那股不可一世的倨徽之气,蕩然無存!

孫仲玉黯然嘆道,“龍大俠果真英雄豪杰,江湖傳言果然不虛!”

一語甫罷,驀听門外有人提气高聲叫道:“少島主別受他巧言所惑,難迫你忘了島主諄 諄告誡的話嗎?”

話音剛落,陡聞“砰”然聲響,房門已遭人劈開,門外那群人已轟擁而入!

梅吟雪嬌叱一聲,“葉上秋露”幻出朵朵劍花,攔住門口,喝道:“站住!”

只見一個身材矮小之人排眾而出,冷笑道:“你以為一劍在手,就能將我古薩擋在門外 么?”

梅吟雪睨他一眼,亦自冷笑道:“不信你就闖進來試試!”

古薩縱聲狂笑!一掄雙掌,正欲動手,驀聞“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斷然喝道:“住 手!未得我的允許,怎能在此胡鬧!”

古薩像是對他十分畏服,訥訥道:“我只是為少島主的安全著想──”孫仲玉叱道: “在我未招呼你們之前,不得擅人此房一步違者嚴處!去吧!”

眾人轟應一聲,相繼退下!

孫仲玉轉對龍布詩賠笑道:“他們乃家父屬下‘十大常侍’,此次追隨小可遠涉中原, 不精禮教,惹得龍大俠見笑!”

龍布詩笑道:“不敢!不敢!”

孫仲玉跟波流轉,瞟了梅吟雪一眼,問道:“這位姑娘麗質天生,美艷絕倫,不知芳名 能否見告?”

梅吟雪心念數轉,粉面上怒意全消,嫣然笑道:“我叫梅吟雪,人稱冷血妃子!”

孫仲玉一惊,隨即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冷血妃子’就是姑娘,小可久仰得很!”

梅吟雪輕笑道:“少島主初蒞中原,怎會久仰呢?”

孫仲玉朗聲道:“冷血妃子名揚宇內,在下初入中原,就已听江湖人士談及!”

梅吟雪蕙質蘭心,聰穎絕倫,想到帥天帆、任風萍等獨霸江湖,問鼎武林之野心已昭然 若揭,而中原武林人材凋零,“丹鳳”已死,“神龍”又身罹重傷,能夠領導中原武林人士 挺身而出、相為頡頏之人已是鳳毛麟角。這“群魔島”少島主,以及他所帶來的“十大常 侍”,武功想必是武林罕見,若能略施小計,稍加利用,豈不是一大助力?兩害相較取其 輕,梅吟雪已在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毅然的決定!

正忖念間,孫仲玉已轉對龍布詩道:“家父此次命小可遠涉中原,向龍大俠索借首級, 若不能如命回覆,必遭重處,龍大俠可否為小可尋思一万全之策?”

龍布詩朗聲笑道:“不知‘群魔島主’借龍某首級有何用途,少島主若能言明,龍某衡 量輕重,如屬万分必要,龍某雙手奉上就是!”

孫仲玉冷笑一聲,道:“如果不屬万分必要,家父也不至于命小可遠涉中原了!”

龍布詩哈哈笑道:“龍某倒要看看少島主有何手段,能借得了老夫的人頭!”

孫仲玉冷冷接道:“小可惜龍大俠的首級,可謂探囊取物……”

驀听窗外響起一雄渾蒼勁的口音,道:“小子別太狂妄,你的首級還在我的手中呢!”

話聲甫落,一條人影已迅疾無比、毫無聲息地穿窗而入,赫然是司馬中天!

孫仲玉目光連轉,自忖不吃眼前虧,當下冷冷提議道:“离此不遠的西方郊野中有一座 荒廢的古寺,小可今晚二更在彼候駕!”

說罷站起身來,也不待回答,大步向門口走去。

梅吟雪竟然綻顏一笑,推開房門站在一側。

孫仲玉心中一喜,也自對梅吟雪含情的笑了一笑,出房而去。

梅吟雪隨手將房門關上,龍布詩突地臉色大變,一片慘白,接著咯出一大口鮮血──司 馬中天与梅吟雪同時一惊,不約而同急躍上前,司馬中天叫道:“龍──兄”只覺喉頭一 塞,下面的話哽咽著說不出來。

龍布詩搖搖頭,苦笑道:“适才放情言語,早已牽動內腑傷勢,五臟破碎,看來离死已 不遠了!”

司馬中天黯然勸慰道:“龍兄,今后別再妄動真气,待小弟護送你回止郊山庄后,小弟 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蒲老儿,將你治愈!”

龍布詩慘然一笑道:“此刻小弟已是奄奄一息,油盡燈枯。只因還有一樁心愿未了,所 以一直不愿死去,待平儿醒未,我了卻這樁心愿之后,就該瞑目安息了。”

這段話出自龍布詩口中,緩緩道來,使人更覺英雄遲暮,凄涼可悲!

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南宮平此時已由昏迷中逐漸醒轉,發出一絲輕微的呻吟!

梅吟雪急步上前,輕聲喚道:“小平!小平!”

南宮平從床上爬起來,踉踉蹌蹌的走至龍布詩床前,神情激動地喊道:“師傅,你怎么 了?”

龍布詩盡了最大的努力,才使嘴角泛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淡淡道:“沒怎么,只是受了 一點傷,平儿,師父有一句話要問你,你必須要好好的答复。南宮平茫然的點點頭。龍布詩 神色凝重,肅容道:“要是師傅一旦永遠的离開了你,你打算怎辦?”

南宮平心中一惊,愕然道:“師傅──”龍布詩搖頭道:“不要多說話,冷靜地想想, 再回答我這個問題!”

南宮平心中素亂如麻,但是他的面上卻是异常的冷靜,沉吟片刻,肅容答道:“徒儿首 先找到殺死師傅的人,為師傅報仇,然后節哀順變,重建止郊山庄,与几位師兄師姐,同心 合力,光大神龍門戶!為武林主持正義!”

龍布詩虎目中泛起欣慰而帶著做意的光彩,說道:“不錯!為師的一番苦心,到底沒有 白費,只是那報仇一舉,卻是大可不必!”

南宮平詫异道:“師傅此話怎講?”

龍布詩苦笑道:“為師是死在你大怕父手中!”

“啊!”南宮平惊叫出聲,龍布詩的一句話,使他紊亂的思維,此刻更加紊亂了!

龍布詩又道:“我在臨死之前還有一樁心愿來了,此刻我已僅存最后一口丹元真气,平 儿!為師只好成全你了!”

南宮平茫然不解,只得靜默不語。

龍布詩嘆道:“練武一道,招式精妙,固然能殺敵致果,但如無精湛之內力相輔,亦難 臻大成,是以為師以最后一口真气,強提數十年之內力修為,為你打通任督二脈,沖破生死 玄關!”

南宮平心中一震,想起師恩浩蕩,不禁熱淚盈眶,搖頭說道:“師傅,此舉大可不 必……”

龍布詩怒道:“在我臨死之前,你還惹我生气?過來!”

南宮平卓立不動,流淚叫道:“師傅……”

龍布詩浩然長嘆道:“強敵環伺,群魔西來,中原武林已岌岌可危,平儿,你可知你所 負之重大責任?”

南宮平心頭一懍,望著龍布詩那傷疤累累而神光湛然的老臉,一時百感叢生,不知何去 何從!

龍布詩濃眉一軒,大聲喝道:“平儿過來!”

南宮平慘然一嘆,只得向前邁進一步!

龍布詩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說道:“坐在床邊!”

南宮平一雙星目呆呆地望著龍布詩,他本是意志堅定之人,但此刻胸中情感激動,有如 浪濤澎湃,直欲破腔沖出,禁不住又流下兩行眼淚!

房內的梅吟雪及司馬中天,也覺心中黯然,泫然欲位!

龍布詩發出一陣朗朗的狂放笑聲,大聲道:“男儿有淚不輕彈!大丈夫當叱 武林,怎 能輕現儿女之態!平儿!坐下!”

南宮平一咬牙關,依言在床邊坐下!

龍布詩笑向司馬中天与梅吟雪二人道:“行功之時,但請兩位暫為守護,兩個時辰之 后,即可功德圓滿,屆時龍某恐怕來不及向二位辭別,此刻就先行向二位道別,來生再 見!”

他雖然乃是笑語相向,但語音凄涼,扣人心弦!

兩人心頭像是被一一塊巨石窒塞住,黯然無言,只得輕輕點頭。

龍布詩毫不怠慢,左手按住南宮平天靈蓋上,右掌頂住他嘴心命門,沉聲說道:“平 儿,抱元守一,万流歸宗,凝神了!”

南宮平屏諸雜念,眼觀鼻、鼻觀心、心神合一,靈台一片空靈靜朗!片刻之后,頂門上 冒起一縷蒸蒸熱气,臉色已由蒼白而轉為紅潤!

龍布詩原就蒼白的臉,此刻更加慘白了,渾身上下,也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

司馬中天与梅吟雪四只眼睛睜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望著這師徒二人。

一個時辰已無聲無息的過去,房內情景一無變化,要是有,那就是龍布詩身軀的顫抖且 已由輕微而變為劇烈!

驀地──

一聲“砰”然巨響,房門竟被震開,司馬中天和梅吟雪同時一惊,舉目望去,只見一群 人魚貫而入!

當先兩人,赫然竟是“万里流香”任風萍,以及“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隨后渚人, 卻是神情木然的“天虹七鷹”!

梅吟雪拔出“葉上秋露”,司馬中天也取下背后一只鐵戟,兩人并排而立,護在床前。

任風萍口噙笑袁,手搖折扇,緩步上前,微微笑道:“梅姑娘別來無恙?”。

梅吟雪也綻顏一笑道:“好說,好說!托任大俠的福!”

任風萍眼光流轉,瞥見了龍布詩与南宮平師徒二人,臉上微露惊异之色,但旋又消失, 依然笑道:“任某曾在高屏縣見過南宮平一面,怎會又轉到三門灣來与龍大俠相聚?腳程當 真快得很!”

梅吟雪故作黯然道:“他遭人打成重傷,此刻龍大俠正運功為他療傷!”

任風萍愕然道:“江湖人傳言‘不死神龍’龍布詩身患重疾,怎么──”梅吟雪笑道: “江湖流言,豈可深信?龍大俠非但身体健康,而且功力精進多多,已非昔日可比!”她原 是心細如發、聰穎絕倫的女子,知道時間珍貴,能拖延就盡量拖延,而且還撒了一個大謊, 果然使任風萍心中有了几分忌憚!

任風萍語鋒一轉,笑問道:“年前在長安城外,任某相托之事,不知梅姑娘是否已經三 思,此刻能否回复?”

梅吟雪嫣然笑道:“小女子一介女流,帥先生与任大俠一代英彥,何況此乃龐大之組織 与計划,梅吟雪實不便參入!”

她原就嬌美如花,此刻嫣然微笑,更如百合初放,沁心醉人,就連任風萍這等人物,心 中亦都不自覺的一蕩!

任風萍道:“可是梅姑娘已收下了帥先生的信物──風雨飄香牌!”

梅吟雪嬌笑道:“此牌已不慎遺失!”

戈中海驀地欺前一步,沉聲喝道:“若將此牌遺失,你就得抵命!”

梅吟雪瞅了戈中海一眼,笑對任風萍道:“不知任大俠何時多養了一條野狗?”戈中海 勃然大怒,暴喝一聲,身形扑進,雙掌猛地攻出。

梅吟雪冷冷一笑,“葉上秋露”急削而出,一招“凌風抖羽”,削向戈中海雙腕!

戈中海雙掌一錯,右掌斜拍而出,左掌五指微屈,閃電般扣向梅吟雪執劍右腕!

梅吟雪毫不閃避,嬌軀一側,右腕一沉,劍尖揚起,一招“野火燒天”,便捷地刺向戈 中海咽喉!

戈中海心中微微一惊,身軀一閃,躲過咽喉一劍,凶猛無倫地展開絕技,眨眼工夫,攻 出十六七拳之多!

梅吟雪長劍在手,竟還占不了赤手空拳的戈中海上風,不由得一股羞憤之意襲上心頭, 嬌叱一聲,納劍歸鞘,也憑一雙肉掌与其相搏!

但聞“波”然一響,雙方掌力接實,梅吟雪粉臉驟變,一片蒼白,嬌軀微晃,咯出一大 口鮮血,顯然受傷不輕!但她腳下卻未曾移動半步!

戈中海冷哼一聲,雙掌一錯,再度疾攻而上!

梅吟雪柳眉一揚,暗中略一調息,又复揮掌封出!

戈中海的武功原要較梅吟雪高出甚多,但梅吟雪此刻已有拼死之心,一時之間,雙方還 難分軒輕。

任風萍微一皺眉,朝著“天虹七鷹”喝道,“你們還站在這儿子什么!”

司馬中天鋼牙怒咬,環眼圓睜,一聲虎吼,鐵輟挾呼嘯銳聲,猛掃而去!

“天虹七鷹”神情木然,但聞任風萍之聲后,立時迅疾無比地向司馬中天扑去!

“天虹七鷹”仿佛遭藥物迷失本性,站成一個半圓,將司馬中天圍在核心,一陣狂攻狂 打!

司馬中天當然不懼,但罩住了周身上下,卻罩不住翠、藍、紅、黑四鷹劈出的掌鳳,前 胸登時如受千斤重錘,一張口,一蓬血雨,噴向白鷹,白鷹猝不及防,被噴得滿頭滿臉,一 件白緞長袍,全片殷紅,猶如血人一般!

司馬中天仗著內力雄渾精湛,雖然挨了一掌,但卻乘白鷹駭然轉身之際,雙臂連揮,戟 影如山,密密層層,向功力最弱的紅鷹攻去!

紅鷹洪哮天大吃一惊,措手不及,竟活生生被砍破頭顱,血雨橫飛,腦漿迸濺,慘號一 聲,栽地身亡!

其他六鷹卻視若無睹,依然搶攻如故,司馬中天立時遭劈中三掌,又咯出一大口鮮血! 但他愈戰愈勇,不顧本身傷勢,鐵戟一抖,一招“火樹銀花”,凶猛無儔地攻向翠鷹“七 坎”、“气門”二穴!

翠鷹凌震天側身欲閃,但司馬中天雙戟已如流星般刺到,只得雙掌齊地臂出,司馬中天 大喝一聲,竟將他劈來的雙掌視若未見,鐵戟加速向前一送,但聞慘叫聲起。

翠鷹身上多了兩個血洞,扑倒于地。

司馬中天卻遭他雙掌劈中左肩,登時血气受阻,左臂麻木不靈,左手鐵戟“鐺”的一聲 失手落在地上!

其余五鷹毫不遲疑,同時揉身扑上,司馬中天右手鐵戟一掄,接住又戰!

驀聞戈中海大喝一聲,雙掌連環攻出六掌。

梅吟雪真力不繼,登時被他一掌劈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坐倒地上!

戈中海獰聲一笑,右掌揚起,正待劈下,忽聞一聲暴喝道:“住手!”

聲如宏鐘,入耳嗡嗡作響,戈中海猛一旋身,只見身后站著一個面目俊秀的中年文士, 正是那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

這廂方白停手,驀聞司馮中天慘叫一聲,口中狂噴鮮血,栽倒地上,接著紫鷹也倒了下 來,腹部上插著一支尚在抖動的鐵戟,血流如注!

其余四鷹,齊向前邁進一步,揚掌就要向龍布詩及甫宮平劈下!

梅吟雪急叱一聲,強提一口真气,從地上躍起,擋在二人之前,硬接四鷹聯手攻擊,櫻 口一張,又再噴出一蓬血雨,鳳目緊閉,呼吸急促,嬌軀劇烈的晃了兩晃,但腳步依卻然釘 立如棒,沒有倒下!

孫仲玉心中大痛,怒喝一聲,急躍而上,雙掌連環劈出,硬將四鷹震退五步,与梅吟雪 并肩而立!

梅吟雪鳳目微啟,瞥了他一眼,嘴角极其勉強的泛起一絲感激的笑意。

孫仲玉低聲道:“姑娘傷很重么?”

梅吟雪張口欲言,但話還沒說出,卻又咯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孫仲玉心頭大急,忙提气大喝:“十大常侍何在!”

喝聲甫落,門外立即響起一陣轟喏之聲,接著由古薩當先,十大常侍魚貫而入!

任風萍悚然一惊,估量自己的實力,“天虹七鷹”,死了三鷹,剩下的四鷹亦都消耗真 力過甚,疲憊不堪,“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武功雖高,但亦雙拳難敵四手!

衡量輕重之后,已存退卻之心,當下冷笑道:“尊駕原來倚仗人多勢眾,任某倒失敬 了,只是我們素無仇怨,如此火拼,非但大不值得,而且還惹人恥笑!”

孫仲玉狂笑道:“閣下如果膽寒,現在就滾!”

“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面現憤恨之色,雙手按在腰間雙槍柄上,大有拼死一搏之意, 任風萍啟口欲言,突聞院中響起一陣宏亮的朗吟之聲,道:“遠山高大,風雨飄香!”余音 裊裊,蕩漾不絕!

任風萍心頭一震,大喜過望,話鋒一變,轉向孫仲玉怒道:“此房狹窄,不便動手,尊 駕如真要架此梁子,我們不妨到院落中央決一高下。”

孫仲玉狂笑道:“在哪里動手都是一樣,請!”

任風萍陰鷙一笑,毫不遲疑,大步向門外走去,天虹,四鷹“挾起另三鷹的尸体,隨后 跟去!”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冷哼一聲,亦隨四鷹之后,走到院落之中。孫仲玉微微一 笑,亦率十大常侍,緩步走向院落之中,梅吟雪見他們一走,精神稍一松懈,那股神奇而能 支持她卓立不倒的力量,也隨之消去,只覺頭昏目眩,眼前發黑,”噗通“一聲,已栽倒在 床前!院落中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虯髯滿面的威猛大漢,任風萍大步上前,威猛大漢揚聲 道:“天風銀雨三十六杰待令!”

任風萍面露笑容,嘆道:“帥先生果真神人也!”

孫仲玉已率十大常侍走至院落中站定,任風萍有恃無恐,緩步上前說道:“我們無怨無 仇,如此火拼,姑不論誰胜誰敗,俱皆太不值得!我們何不化敵為友,同心協力,闖蕩江 湖,干一番轟轟烈烈之大事!閣下但請三思!”

孫仲玉乃“群魔島”少島主,驕縱狂傲已慣,他率十大常侍遠涉中原,除了執行“群魔 島”主之命令外,他最大的野心,卻是要在中原揚名立万,任風萍這番話,更使他激起万丈 雄心,當下狂放地笑道:“欺善怕惡,以眾凌寡之輩,小可向來最為不齒,閣下毋庸多言, 亮開兵刃決一高下吧!”

任風萍陰鴛的一笑,冷冷道:“你死在臨頭,尚且執迷不悟,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驀地提气大聲喝道:“天風銀雨,武林一鼎!”

喝聲方起,只見前后左右,各間房中相繼走出一群黑衣大漢,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其大 如球、色作銀白、球上附刺的奇形兵刃──“鏈子流星單錘”!

這群黑衣大漢每三人一組,一人在前,二人在后,共有一十二組之多,分四面八方,緩 緩包圍而至!每個人行走之間,步履十分緩慢,但沉穩至极!

孫仲玉和十大常侍均看得心中微微一惊,難怪任風萍有恃無恐,原來果真有點門道。

片刻之間,這群黑衣大漢已將十大常侍及孫仲玉圍在核心,每人臉上神情木然,均毫無 表情!

任風萍道:“此刻如果尊駕回心轉意還來得及,再遲恐怕你們全都要喪生在這‘天風銀 雨’大陣之中!”

孫仲玉神情凝重,滿面肅穆之色,那股驕狂之气,早已蕩然無存,此刻雙眉緊皺,像是 正在尋思如何破解之法,對任鳳萍的話卻听若未見,十大常侍環列他的左右,成為一個空心 的圓形,每人臉上都沉重十分,一如他們沉重的心情一樣!

一群黑衣大漢沉穩的腳步依然緩慢地向前邁迸。

任鳳萍放聲長笑,雙足點處,身形后掠五尺,右臂卻緩緩地揚起!

孫仲玉劍眉一揚,微微一哼,伸手自腰間取出一支精鋼打鑄的緬鐵軟劍,劍身細長,足 有五尺,劍尖卻又分為二,与一般普通長劍迥然而异,劍身泛著一般淡淡的青色光華!

其余十大常侍,亦紛紛取出隨身兵刃,全神戒備,凝神地准備應付這場即將爆發的主死 大戰!

黑衣大漢們腳步都已止住,數十雙眼睛,目注場中,一瞬不瞬,左手抓著鏈尾,右手抓 著离錘頭四尺之處,錘頭离地三尺!每人所抓的部位均一致無二,個個屹立如山,顯然訓練 有素、只看得孫仲玉身后環列的十大常侍的心中又是微微一惊:任風萍意气飛揚的環顧左右 一眼,滿面輕蔑与驕做之意,突又發出一陣高亢而冷削的笑聲!

黑衣大漢右腕微抖,鐵鏈發出一陣“叮鐺”之聲!

任風萍陡地一聲清叱:“天!”

黑衣大漢三人一組中的前面一人手臂齊揚,只听“呼呼”風聲響起,十二道寒光突地自 最前一個黑衣大漢掌中沖天飛起!

任風萍接連喝道:“地!”

這十二道寒光未落,又是數十道強風自黑衣大漢群中飛出,一起擊在孫仲玉及十大常恃 的身前卜孫仲玉大喝一聲,手腕一抖,身形展動,劍上青色光華驟然暴長,一片冥冥青光, 向前卷去!

十大常侍,亦自紛紛舞動兵刃,護住周身!

陡聞任鳳萍又是一聲低叱:“風!”

“呼”地一聲,這一圈銀光突地飛起,本待飛起的一圈銀光卻宛如閃電般擊下!

耀目的銀光,強烈的風聲,再加以鐵鏈揮動時的“叮鐺”之聲,威勢端的不同凡響!

一個手使九節鋼鞭的常侍按捺不住,暴喝一聲,身形沖起,舞動一片鞭風,直向那寒光 中扑去,打算沖出重圍!

孫仲玉手揮奇形長劍,撩開迎面擊來的三柄銀錘,眼波一轉,已瞥見那“沖動”的常 侍,不由得惊叫出聲:“使不得!”

話聲未了,那手舞鋼鞭的常侍已被六柄銀錘同時擊中,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登時血雨 橫飛,血肉模糊,尸身糜爛!

古薩乃十大常侍之首,站在孫仲玉的左側,一面揮動手中的三寸奪,一面低聲問道: “少島主,現下形勢對我們大為不利,看樣子,只能拼力一搏,沖出重圍!”

孫仲玉搖頭道:“堅守毋躁,靜觀其變!”

驀聞兩聲慘號響起,十大常侍又有兩人同時被三柄銀錘擊中,有一個腦漿迸濺,橫尸當 場,另一個渾身浴血,滿地亂滾,口中慘號連連,狀至痛苦,想來那銀錘之上,還附有奇 毒!

孫仲玉心中一緊,長劍略緩,六柄銀錘又同時分左右上下攻到,當下一定心神,左掌劈 出掌風,右手掌中奇形長劍橫削而出,但听“鐺”然脆響,又有兩柄銀錘遭他的奇形長劍把 鐵鏈削斷。

站在圈外的任鳳萍一皺雙眉,陡又低聲叱道:“雨!”

喝聲才出,黑衣大漢的陣勢倏地一變,寒光交剪,勁風呼呼,專攻上下二盤,數十柄鏈 子流星單錘,幻起漫大銀濤,鋪天蓋地般席卷而至!

轉眼工夫,又有兩名常侍被銀錘擊中,立時尸橫當場!

十大常侍已倒五個,防守的威力頓時銳減,余下的六人猶自苦苦支持。

日已斜西,驕陽無力,一個時辰早已過去!

在房內的神龍師徒業已行功完畢,南宮平霍然睜開眼睛,房內的景象使他大大的吃了一 惊!

南宮平一躍而起1掠至梅吟雪身旁,一探鼻息,气猶未斷,不由寬心大放!再掠至司馬 中天身旁,只見他怒目圓睜,雙手緊握,卻是早已身亡。

陡听背后“砰”然巨響,南宮平回頭一看,龍布詩已頹廢的倒在床上!不由又是心頭一 緊,連忙掠至床前,忘情地吼道:“師傅!師傅……”

龍布詩無力地睜開一絲眼縫,但隨即又無力地閉上,嘴角抽搐,喉間發出了陣极為輕微 而嘶啞的聲音道:“我……我不行了!平……儿,你要……好……自……為……”之字尚未 出口,他已經气絕身亡了!

南宮平心中大痛,他真想大哭一場,但是,他沒有,他只是緊咬著牙關,緊抿著嘴唇, 嘴角的肌肉卻在不停地抽動,顯然他正強自壓抑著眼淚,也強自壓抑著胸中那股如火山爆發 前一般洶涌沖動的极度悲痛之情!

突地──

梅吟雪發出一陣极其輕微的呻吟,雖然那呻吟之聲細如蚊蠅,但是已足以使南宮平自茫 然中找回自己的存在!他霍然轉過身軀,掠至梅吟雪的身旁,俯下身軀,把她抱在怀里!輕 聲喚道:“吟雪!吟雪!”

梅吟雪緩緩地撐開那有如千鈞重般的眼帘,終于笑了,雖然那只是嘴角些微的掀動,但 這已足以代表她內心的安慰与滿足!

南宮平柔聲問道:“吟雪,你傷勢很重么?”

梅吟雪沒有說什么,也沒有表示什么,卻輕輕的闔上雙目!

院落中,突然傳來兩聲凄厲的慘號!梅吟雪突然渾身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南宮平雙臂 用力,卻將她摟抱得更緊了!

梅吟雪力不從心的急促說道:“小平!放開我,快去救院落中那批与任風萍交手的人: “說完話,己是嬌喘連連,柔弱不胜了!南宮平愕然道:“吟雪!這是為什么?”

梅吟雪柔弱的說道:“不要問原因,快點去吧!”

一語未畢,慘叫之聲,再度傳來!

第二十一章 奇遇奇逢

南宮平情知局勢危急,輕輕地點了點頭,把梅吟雪抱至床邊放好,迅捷地點了她“气 門”、“七坎”、“期門”、“玄机”四大重穴,以護注她胸中一口真气不致散失!

他又迅速抱起司馬中天的尸体,与龍布詩并排放好,又替他們蓋上一條白布,默默地流 下兩滴眼淚!然后,他抓起地上的“葉上秋露”,一咬牙,“嗖”地一聲,已如閃電般穿窗 而出!

院落中的景象,使他大大的吃了一惊,數十條大漢所圍成的陣勢,是他曾領教過的“天 風銀雨陣”!只是人數似乎比上次少了許多,但是威力卻比以前增加了几十倍!顯然他們又 重新組訓過一次!

被圍在核心的只剩下三個人了,一個是孫仲玉,一個是古薩,另一個是身軀偉岸的高大 老者!

三人俱是須發凌亂,長衫破碎,渾身浴血,大汗淋漓,神情狼狽不堪,猶作困獸之斗!

黑衣大漢也躺下了不少,但陣式卻毫無一絲凌亂之象。

南宮平舌綻春雷,暴然大喝:“住手!”

任風萍回頭一看,來人竟是南宮平,不由得惊愕交加,暗道一聲:“不妙!”

南宮平身形不停,身法快捷得惊人,掠過任風萍身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向那群黑衣 人閃電般扑去!

手中“葉上秋露”舞起一招“天外來虹”,劍光彌漫,劍气森森,三名黑衣大漢已一起 被攔腰劈成兩截,血雨橫飛,濺得南宮平滿身是血。

南宮平毫不稍停,足尖點處,身形再度掠起,右臂一揮,劍光暴長,又有三名黑衣大漢 中劍身亡!

這六名黑衣大漢一倒下,陣式大露空門,被圍在中央的三人,立時乘机縱起,沖出重 圍!

南宮平兩招之內將配合嚴密的“天風銀雨陣”破去,立時震懾住在場諸人!

戈中海暴喝一聲,直向南宮平扑到,雙掌連揚,兩股威勢無濤、剛猛絕倫的掌風已席卷 攻至!

南宮平晒然一笑,左掌斜拍而出,右手沉時挫腕,劍尖上揚,反向戈中海咽喉點去!

戈中海雙足輕點,后飄五尺,當南宮平跟縱進擊時,他已取下腰間雙槍,与南宮平戰在 一處!

那邊孫仲玉、古薩,以及另一個身軀偉岸的高大老者沖出重圍之后,毫不停留,舞動兵 刃,直向任風萍立身之處扑去!

三人已將任風萍恨之入骨,此時扑進,又快又疾,直欲將任風萍置諸死地而后才甘心似 的!

任風萍亦非泛泛易与之輩,冷冷一笑,手中描金扇張合之間,拍出一般扇風,逼向古 薩!左掌斜出,一招“斜取龍駭”,扣向孫仲玉右腕!

任風萍身旁的那個神情威猛的大漢也自腰間抽出一把鍇鐵快刀,舞起一片刀牆,接住偉 岸老者的猛烈攻勢!

數招才過,二人已被逼得左招右架,險象環生!

陡听任風萍突地大聲喝道:“天虹七鷹何在?”

佇立一旁的天虹“四”鷹神情木然地應聲加入戰圈!頓時局勢立成平手!

另一面,戈中海与南宮平已戰至激烈之處,只見金光閃閃,槍影縱橫,銀光耀目,劍幕 如山!

南宮平心念梅吟雪安危,早已立下決心,速戰速決,是以一上手,便是連番快打狠攻! 他已被龍布詩打通“任、督”二脈,沖破生死玄關,內力有若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原來就 已甚是精妙奇奧的劍招,此刻因有充沛的內力相輔,更具威力,一交手便已制先机,處處主 動,占盡优勢!

戈中海卻是越戰越心惊,被南宮平步步進逼,一直處在挨打地位!

南宮平陡地清叱一聲,“葉上秋露”連演絕學,“七星巧渡”、“怒海泛舟”、“飛虹 戲日”,“唰唰唰”,接連三招又狠又快,罩住戈中海“天井”、“气門”、“將台”三大 要穴!

戈中海悚然心惊,如此情形之下閃無可閃,避無可避,唯一之途,只有孤注一擲,于是 身形微晃,一對金槍揚手飛出,擲向南宮平“肩井”雙穴!

南宮平冷哼一聲,雙臂一抖,面孔朝上,与地一線,避過雙槍,足尖又疾又猛的踢向戈 中海面門与前胸。

戈中海雙足猛頓,向后躍退開去!

南宮平早已立下必殺此人之心,哪還能容他逃去?猛地一沉真气,身軀一直,足尖輕點 地面,“葉上秋露”前舉,有如鬼魅般,神奇地飄身欺進!

戈中海雙槍已失,只得運集平生功力,雙掌挾狂風怒嘯,猛推而出!

南宮平凜然不懼,但面上卻是十分凝重,左掌也由前胸緩緩推出!

雙方掌力甫一接實,南宮平立時內勁外吐,內力宛如浩瀚大海,綿綿不絕,滔滔而出!

陡聞轟然一聲大震,登時飛沙走石,塵士彌漫,戈中海面色慘變,“瞪瞪瞪”,連退五 步,方才拿樁站穩。南宮平僅是上身略一搖晃,別無大礙,立時雄心大熾,輕嘯一聲,向前 扑進!右臂一揮,立把這個帥天帆依為左右手的“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攔腰斬成兩段!

南宮平毫不遲疑,足尖點處,身形暴長,又向任風萍等人扑去!

孫仲玉亦疾攻一招,奇形長劍招演“銀河天漢”,橫削而至!

任風萍左右受敵,只得雙足猛點,向后躍退。

南宮平身形展動,再次扑進,同時真力貫注劍身,“葉上秋露”頓時光華暴漲,劍尖泛 起森森劍气,逼人膚發,透骨生寒。

孫仲玉亦恨任風萍的“無風銀雨陣”將他所帶來的十大常侍遞去八人,亦自怒喝一聲, 奇形長劍抖腕攻出!

任風萍心知不能再退,否則就只有永處劣勢,不能挽回,于是足下一旋,身軀微閃,讓 開孫仲玉攻來一劍,右臂一帶,描金扇點向南宮平時間“天芬”穴!

南宮平一聲低叱,“葉上秋露”振腕刺出,突破任風萍拍來的扇鳳,逕向他右臂刺去!

任風萍大吃一,惊,右臂驀縮,想要抽招換式,還是依然遲了一步,但听“嗤”的一 聲,右袖裂開,右手小臂上也被划開一道深有三分、長達五寸的血槽,鮮血泊泊,痛徹心 脾,手中描金扇亦几乎脫手掉下。

南宮平長劍一緊,又自迅捷猛厲地刺出三劍,孫仲玉也大喝一聲,由側面疾攻而至!

兩人此刻心意相同,都是要置任風萍于死地而后才甘心,因此攻勢亦都同樣地猛厲辛 辣,招招殺著。

任風萍眼看大勢已去,但卻苦無脫身之策!此刻一面招架,心中卻一面苦苦思付。

驀听一聲慘叫聲起,黃鷹黃今天已被古薩的三寸奪所中,鮮血飛洒,倒地身亡。

任風萍靈机一動,心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念頭!于是橫下心腸,突地向前欺進一大步,左 掌握拳,當胸搗出,右掌描金扇疾點而出,攻向南宮平“欺門”重穴!

南宮平与孫仲玉不禁齊地一愕,想不到他竟不顧自身安危,全力搶攻,不約而同怔了一 怔!

誰知任風萍竟不再欺近搶攻,反而雙足猛頓,向后疾掠而去。

兩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同時怒喝一聲,雙雙飛身跟蹤追去!

任風萍足尖連點,已掠退五丈開外,接著竟“嗖”的一聲,穿入客房之中。

南宮平与孫仲玉跟蹤追入房中,只見任風萍左手挾著奄奄一息的梅吟雪,右掌抵住她背 心上,面露獰笑,喝道:“站住!你要是再進一步,我立刻震斷她的心脈,你知道任某行為 向來是宁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南宮平目毗欲裂,咬牙切齒,但卻依言站在當地,不敢再前進一步!孫仲玉也不禁愕在 當地,作聲不得!

梅吟雪气若絲縷,嬌靨蒼白,柔弱不胜,卻被任風萍挾住,雙目緊閉,柔發披垂而下, 南宮平心痛如絞,厲聲喝道:“你若不將她放下,你今天勢難全身而退!”

任風萍冷笑接道:“我若想全身面退,只有將她永遠挾制,直到我离開險境為止!”

南宮平須發怒張,目毗皆裂,厲聲吼道:“任風萍!今天梅吟雪要是死在你手中,我南 宮平若不將你碎尸万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語音骼然,如斬釘斷鐵,逐個字地打進任風萍心中,只听得他心中狂震,心頭一懍!

南宮平的目光中、面孔上,俱是一片令人望而心悸的恐怖殺机!

任風萍盡力的躲避著自己的目光,不和南宮平那有如利刃般懾人心魄的目光相接触!

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彼此對視著,南宮平不敢輕舉妄動,但卻极力在尋找机會,打算冒 險一搏,救回梅吟雪!

任風萍也不敢稍一大意,梅吟雪若有意外,他今日就只得葬身此處了!

院落中交戰的叱喝聲已中止,想來那天虹“三鷹”及那威猛大漢,必也已遭古薩及偉岸 老者所殺!

空气像拉滿了的弦,繃得緊緊的,死亡的威脅逼近了梅吟雪,也逼近了任風萍!

三人的心頭沉重得仿佛將要窒息一般,四周是死一般令人心寒的寂靜,三人依然佇立著 沒有移動過一絲一毫的腳步!

突地門外響起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接著,房門大開,一干人緩步而入!

任風萍一見來人,不禁心中一震,欣喜若狂!

當先一人,赫然竟是郭玉霞,隨后跟進三個黑衣老者!

南宮平眉頭一皺,郭玉霞淺笑盈盈,蓮步細碎,走至南宮平身旁,嬌聲道:“五弟別來 無恙?”

南宮平大感不耐,礙于龍飛的面上,又不便對她無禮,只得淡淡點頭道:“還好!”

任風萍卻趁机向房門口的地方挪近了一大步!南宮平霍然惊覺,回轉頭來,大聲喝道: “任風萍!你要是再妄動一步!可別怪我對不起你了!”

任風萍一見后援來到,膽識一壯,冷冷道:“只怕未必!”

南宮平怒道:“不信你就試試!”

這時那三個黑衣老者已走至任風萍身旁并排站定,三人雖均貌不惊人,但眼中卻神光充 足,步履之間沉穩而悠閑,想來必屬一流高手!

此刻的形勢大大的轉變,南宮平已由优勢而變為劣勢,但他毫無懼色,暗中提气運功, 准備必要時全力一擊!

孫仲玉、古薩,以及偉岸老者,亦皆感到事態嚴重,均自凝神戒備!

郭玉霞依然巧笑連連地笑道:“五弟,江湖上傳言,你去了‘諸神殿’,學得一身絕技 回來,這是真的么?”

南宮平已有怒意,大聲道:“不錯。”

他的目光一直沒离開過任風萍,瞬也不瞬的盯著他!

郭玉霞眼波流轉,訝聲道:“你們是怎么啦?難道有過節嗎?”

南宮平道:“不錯!”

郭玉霞又道:“任大俠要帶著‘冷血妃子’离開此房,你卻不准他离去,對嗎?”

南宮平怒形于色,冷峻而高亢地道:“不錯!”

他一連說了三句“不錯”,每一句都隱含怒意,郭玉霞柳眉一蹙,不悅地道:“任大俠 帶走梅吟雪与五弟有何關系?但你卻要攔阻?難道江湖上的流言都是真的嗎?”

南宮平怒聲說道:“師嫂!難道你竟幫著外人?”

郭玉霞怒道:“梅吟雪丑名江湖,你竟恬不知恥,与她攜手共游,止郊山庄因你而蒙 羞!”

南宮平大聲道:“我只是遵從師傅之命看護她,何況她內心善良,江湖上對她卻是惡意 誹謗!”

郭玉霞道:“無論如何,我站在師嫂兼師姐的立場,命你离此,讓任大俠帶梅吟雪 走!”

南宮平大笑道:“你還夠資格來命令我嗎?”

郭玉霞怒道:“為何不能?南宮平厲聲道:“你背師叛道,為害武林,師傅一生英名全 毀在你一人手中,你我名份早無,你憑什么還能命令我!”

郭玉霞亦自厲聲道:“你才背師叛道!我今天暫且代師行權,鏟除你這忤逆之徒!”

說著,纖手一抬,當胸擊出!

南宮平對她恨极、怒极,兩眼盯著任風萍,右掌卻驀地拍出!

郭玉霞想不到他竟會重下殺手,猝不及防,竟遭他一掌拍中,踉蹌跌出七八步遠!

南宮平神色不變,兩眼卻依然盯著任風萍,一瞬不瞬!

郭玉霞勃然大態,嬌軀一閃。正欲再度扑進,摹聞一聲大喝響起,一條人影飛快的奔 入,那人竟是石沉!

石沉喝道:“五弟莫慌,愚兄來也!”

話聲中,雙掌一分,逕向郭玉霞攻去!

郭玉霞惊道:“石沉!你瘋了?”

石沉大聲道:“我沒瘋,我過去一直在做夢,但是現在夢醒了,你一人丟盡了‘神龍’ 門下的臉,大哥不在,這里以我最大,我代替師傅教訓你一番!”

一面發話,一面搶攻,郭玉霞惊怒交加,只得連連招架!

眨眼工夫,兩人已交手十几招,石沉狀似瘋虎,連番狠攻狠打,招招殺著,郭玉霞已被 逼至牆角一隅!

突地──

右首一個黑衣老者大喝一聲,身形起處,向石沉扑去!接著,另兩名黑衣老者也向南宮 平扑到,四掌交錯,疾攻而至!

南宮平心知不妙,左掌划一圓弧,硬接來勢,右掌卻向任風萍拍去!

任風萍陰騖一笑,雙手平舉,竟將梅吟雪的嬌軀迎向南宮平拍來的右掌!

南宮平鋼牙怒咬,冷哼一聲,將右掌撤回,兩掌一合复分,閃電般向兩名黑衣老者劈 去!

任風萍趁勢一躍,正欲奪門而出,南宮平虎目噴火,身軀一擰,旋至任風萍身側,雙臂 疾探,連環向任風萍腰帶抓去!

任風萍陰狠地笑了笑,左足后撤,右足一旋,反手將梅吟雪向前一擋,梅吟雪被他左迎 右擋的,立時牽動內腑傷勢,悶哼一聲,昏暈過去!

南宮平心如刀割,傷痛万分,雙掌一錯,避開梅吟雪,迅捷無比地向任風萍左右雙腕扣 去!

他這一招非但應變迅捷,而且奇奧無比,任風萍心中一惊,只得向后一躍,退回原處!

兩名黑衣老者又雙雙扑到,一攻正面,一攻右側!南宮平大喝一聲,閃身欺近,右腕一 翻,疾向正面那黑衣老者胸膛印去,右時一甩,向后撞去!

兩名黑衣老人均自微微心惊,撤招換式,躲過一擊,旋又呼嘯一聲,纏攻而上!

南宮平被兩人一前一后連環搶攻,一時竟脫身不了,不由大感焦灼,任風萍卻趁机冷笑 =聲,身形起處,已匆匆奪門而出!。

南宮平厲聲喝道:“哪里走!”

喝聲中,雙掌前后攻出,一招“乾坤日月”,硬將兩名黑衣老者逼退一步!但是兩人武 功不比泛泛,同時錯身一轉,又再渡扑上!

南宮平正想飛身追去,卻再度被兩人纏住,眼見任風萍已從容逃去,不禁急怒攻心,殺 机畢現,招式一變,急欲將兩人斃于掌下!

突听郭玉霞嬌叱一聲,竟也擺脫石沉,逃出門去!

孫仲玉突地大聲說道:“南宮兄放心,小可誓將梅姑娘追回!”話聲中,已率古薩及偉 岸老者隨后追去!

南宮平恨极、怒极,冷哼一聲,雙掌疾發,一先一后,一左一右,竟施出“達摩十八 式”中的絕招“苦行菩提”,猛攻過去!

兩名黑衣老人駭然大惊!左邊那人掌招尚未遞滿,已被南宮平電光石火的一招擊中脅下 要害,悶哼一聲,倒地身死了!

另一黑衣老人卻想抽身而退,南宮平大喝一聲,閃身欺近,捷逾墾火的點了他“石 關”、“中柱”二穴!

突聞石沉大喝一聲,南宮平轉頭望去,只見那黑衣老人的身形踉蹌,退后三步,石沉也 衣衫碎裂,臉色泛白,滿面倦容,顯然吃虧不小!

南宮平毫不猶豫,足尖點處,飛身扑去,揚掌就劈!

他本非乘人之危的小人,但是這几天來接連慘事,使得他怒火攻心,是以絲毫不加考 慮,就向那黑衣老人猛攻過去!

黑衣老人閃避不及,悶哼一聲,扑地身亡!

夕陽西下,天際上一片耀目絢麗的彩霞,哪里還有任風萍和郭玉霞的蹤影!

南宮平望了龍布詩与司馬中天的尸体一眼,走至南宮永樂床邊,探手一摸,竟是冰涼僵 木,原來他也早已气斷身死!

骨肉情深,南宮平雖然与這位身為“諸神殿主”的大伯父不很熟悉,但總是一脈淵源! 望著這一生孤僻、郁郁而終的老人尸身,他的喉頭哽咽著,兩眼充滿了茫然与迷惘,他的神 經仿佛已被刺激得麻木了。師傅死了,大怕父死了,父親的老友、龍布詩的莫逆──司馬中 天也死了,一日之間,三位与他關系甚深的老人相繼去世,他并非超人,只是一個血肉之 軀,無法承當這一連串嚴重面悲慘的變故!若不是胸中那股复仇与憤怒的火焰在熊熊地燃 燒,他早已頹敗地倒下了!

石沉緩步上前,他不認得南宮永樂,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赫赫的“諸神殿主”,但他知 道,若在此時此地出言相詢此人是誰,卻是大大不智,因為南宮平与這大頭老人之間,顯然 有著极深厚的關系!

南宮平轉過身軀,石沉看了他一眼,緩緩移動腳步至龍布詩尸体的床前,緩緩地跪了下 去!

他雙掌在胸前合什,口中哺喃自語,听不出是析禱,或是忏悔,面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 著,雙目輕闔、兩行熱淚卻順著臉頰滾滾流下!淌濕了衣襟,又滾落在地上!

南宮平在心中低低的喟嘆一聲,緩步出房,竟無人跡,原來這家客棧內的旅客、伙計, 甚至掌柜的,俱皆逃走一空!

突地一絲念頭自南宮平腦際閃過,他突然想起被任風萍劫往南山的狄揚夫婦和葉曼青 來,何況梅吟雪适才也被任風萍擒去,极有可能亦是擒赴南山,此刻如果赶往南山一行,雖 然未必有十成把握,但至少總能探出些端倪!

心念一轉,立刻疾步回房,石沉已站起,臉上猶淚痕狼藉。

南宮平道:“三師兄!小弟尚有一事急待辦理,如果在明晚天黑以前尚未回轉,三哥不 妨先將師傅等尸体運回止郊山庄!”

石沉愕然道:“什么急事?我不能隨行么?南宮平道:“這只是小弟一件私事,何況此 間后事也急待料理,就請三哥多多偏勞了!”

一言甫罷,雙足輕點,已翩若惊鴻地穿窗而出!

石沉喟然一嘆,木然呆立,望著屋內那几具尸身,怔然出神!

南山別墅──

這是一座并不廣大但卻雄偉精致的庄院,聳峙在南山的東麓,西、北、南,三面群岭環 抱,東邊卻散布著一片小丘陵,其中還問雜著不少樹林,有些是天然生成,有些卻經過人工 特意的栽植,顯然是某种陣式!

月上樹梢,清華滿地,夜色朦朧中,隱隱可見南山的嗟峨之姿,以及南山別墅的巍峨气 派!

突地──

十數條人影掠上樹梢,個個身法輕靈,竟皆身具“踏枝渡林草上飛”的武林輕功絕技, 捷逾鬼魅飄風,迅若風馳電掣,眨眼工夫,已越過這片“樹陣”!

雄偉的南山別墅也已聳峙在他們眼前!

月光照映下,可清晰地看出人數共有一十七人之眾!個個俱是乞丐打扮!當先兩人各執 著一根青色竹杖,正是那“窮魂”依風和“惡鬼”宋鐘!無可諱言地,這群乞丐正是“幽靈 群丐”!

“窮魂”依風四下打量了一番,忖度好地勢,陡地輕叱一聲,“幽靈群丐”同時縱身飛 起,“嗖”的一聲,齊齊掠入南山別墅之內!

南山別墅之內雖然建筑堂皇,亭台水榭,花園假山,畫閣雕樓,但在黑夜之中卻籠罩著 一股陰森森的气氛!

“窮魂”依風陡地發出一陣尖銳長嘯之聲,凄厲刺耳,在夜空中蕩漾繚繞,久久不絕!

他嘯聲甫歇,驀見南山別墅內所有燈光竟一起熄滅,剎時變得一片黑暗,慘白的月光照 映下,這一幢幢的高大屋宇竟變得有如森羅鬼域般,陰森恐怖!

“幽靈群丐”俱皆一愕,但無一怯色!“惡鬼”宋鐘大聲笑道:“既來之,則討之! ‘幽靈群丐’強討惡化,怕過誰來?伙計們!即使是閻王殿上我們也要闖它一闖!”

竹杖一點,大步向前走去!“窮魂”依風以及其余群丐亦隨后大步跟去!

半盞熱茶光景,“幽靈群丐”已繞過一座花園假山,穿過一道短杆長廊,來至一片寬大 的院落中。

這片院落乃南山別墅的中心之處,“惡鬼”宋鐘与“窮魂”依風雙雙止步,停在當地不 复前行!

“窮魂”依風打量四周一眼,大聲說道:“此處如果做格斗之場所,實在是最适宜不 過!”

一語甫罷,驀見四周房內燈火突明,剎時光如白晝,耀目的強光,使得久處黑暗中的 “幽靈群丐”雙目一陣昏花!

對面一座大廳人影閃動,接著廳門大開,一個身材頎長、面孔白皙、身著黑袍的中年人 緩步行出!

此人臉孔奇白如銀,身穿黑袍,一白一黑,相映之下,頓使人感到一般陰森之气,自他 身上散出。

“窮魂”、“惡鬼”細細打量來人,只見他步履輕靈,雙目上視,神情甚是倨做!

此人緩步走至“幽靈群丐”之前,止住身形,袍拳道:“諸位夤夜造訪,不知有何貴 干?”

他說話語气甚是溫婉,竟若女子口音,眾人不禁為之一呆!“窮魂”依風大聲道:“兄 台就是此間主人么?”

白面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豈敢!小可乃南山別墅總管米白香!”

“窮魂”依風濃眉一軒,道:“叫你們主人出來答話!”

言詞之間,盛气凌人,米白香毫不動怒,瞥他一眼,仍舊淡淡笑道:“我家主人此時不 見客,諸位有事,和在下一談,也是一樣!”

“窮魂”依風神色一變,怒聲道:“小子!咱們是要人來的!”

米白香愕然道:“要人?這話怎講?”

“惡鬼”宋鐘吼道:“明人不做暗事!兄台也不要再裝蒜了,”天山神劍‘狄揚以及依 兄之妹依露夫妻被你們擄來此間,今夜咱們兄弟來此,就是要回這兩人!“米白香正欲答 話,突聞大廳中響起一陣洪亮的喝聲,說道:“貴客光臨,還不肅迎,更待何時?”

“幽靈群丐”怔了一怔,米白香卻神情一變,退后一步,舉掌恭請道:“我家主人有 請!”

“窮魂”依風怒聲喝道:“既然是此間主人,何不現身一談?不敢露面,豈是大丈夫行 徑!”

屋內那人再度發話道:“幽靈群丐名滿武林,如此深夜蒞臨敝庄,蓬蓽生輝,屋外夜寒 露重,諸位何不移駕屋內一談?”

“幽靈群丐”聞言俱皆一愣,只覺此人口音好熟,但一則之間卻無法自話音中分辨出此 人是誰!

“窮魂”、“惡鬼”兩人相互對望一眼,“惡鬼”宋鐘道:“既蒙寵召,‘幽靈群丐’ 有僭了!”

說著隨米白香之后,向那高大廳房大步行去!

大廳之內巨燭高燃,光如白晝,正中一張太師椅上赫然端著一個身材适中、面上蒙著一 層黑紗絲絨的覆面人!

覆面人一見眾人,長身站起,左手一擺,道:“有話好商量,諸位請坐!”

“幽靈群丐”也不客套,隨即一一坐下!

米白香走至覆面人身側,垂首侍立,狀至恭謹!

覆面人露在黑紗絲絨外的一雙炯炯目光,環視諸人一眼,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 樂乎,諸位來自關外,迢迢万里,更使在下感到榮幸之至!”

“窮魂”依風冷冷道:“廢話少說,咱們是來要人的!”

覆面人大笑道:“依兄好生性急,吾等闊別已久,今日重聚一堂,真該暢談別情,剪燭 話舊!”

“幽靈群丐”聞言不禁惊愣交加,此人口气間儼然与己相識,雖然口音甚熟,但因有黑 紗絲絨覆面,無法看清他的面容長相。

“惡鬼”宋鐘心中一動,也自大笑道:“吾等既然相識,兄台何不取下面紗,也好讓我 們看清到底是哪位故人!”

覆面人笑道:“取下面紗自非難事,只不過時候未到,請恕在下暫不從命!”

依風冷笑道:“天下唯有做了虧心事之人,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兄台恐怕也是虧心事 做多了,才以黑紗覆面!”

覆面人看他一眼,突地轉頭望向內廳,沉聲喝道:“貴客光臨,還不擺酒上菜,以敬佳 賓?”

“幽靈群丐”聞言皆相顧愣然,“惡鬼”、“窮魂”相互對望一眼,“惡鬼”宋鐘沉聲 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兄台盛意吾等敬謝了!”

覆面人笑道:“宋兄果真快人快語!請!”

說著長身起立,左手向內廳一擺!

宋鐘朗朗一笑,當先向內廳大步行去!

依風亦不再遲疑,隨后跟去!其余群丐亦皆紛紛起立,魚貫行入內廳!

內廳之中,一張大八仙桌上赫然擺著一桌熱气騰騰的美酒珍肴!

覆面人大馬金刀地坐下上首主位,“幽靈群丐”亦依次坐下,但每個人的心中均惊愕不 已!俱皆擔心這美酒珍肴中下有毒藥或迷魂粉之類!

覆面人見“幽靈群丐”皆已坐定,遂拿起一個大酒鼎,大笑說道:“當此良夜中宵,在 下能与名滿江湖的‘幽滅群丐’開怀暢飲,秉燭夜話,可謂榮幸之至!來!來!來!在下先 敬諸位一杯!”

說著舉鼎近口,一飲而盡。

依風濃眉一軒,長身而立,道:“我等兄弟遠道來此,只因舍妹及‘天山神劍’狄揚被 帥天帆手下,擒來此間,依風心系舍妹安危,憂心忡忡,哪有心情開怀暢飲!兄台如若有 興,不妨將舍妹及狄揚先行放出,依風心愁既解,定當奉陪兄台秉燭夜話,浮一大白!”

覆面人朗朗笑道:“依兄要在下放出依姑娘是否就要与她攜手重回關外?”

依風道:“當然!”

覆面人舉起酒壺一面斟酒,一面說道:“如果依姑娘不肯隨行呢?”

依風晒然道:“笑話!依露乃我同胞小妹,豈有不肯隨行之理!”

覆面人道:“她在此生活优裕,我們侍候她有如皇后∼般。她豈肯回到關外受那風寒雪 冷之苦!”

依風冷冷道:“只怕未必!”

宋鐘插口笑道:“幽靈群丐雖然以乞成名,強討惡化,但在關外一片基業卻是富可敵 園!若与區區南山別墅相比,真有大巫与小巫之判!”

覆面人大笑道:“只怕此刻那片基業已化為頹瓦灰燼!”

宋鐘亦大笑道:“幽靈群丐何許人也?豈會受你危言侗嚇!”

覆面人道:“在下以事論事,真言相告,實無危言恫嚇之必要1”依風喝道:“廢話少 說!兄台如果識趣,先將舍妹放出,咱們也才有話好談,否則,哼哼──”覆面人笑道: “依兄怎么恁地心急?我們亦屬舊交,何況諸位對在下尚有救命之恩,在下理當先敬渚位三 杯,再談此事不遲!”

說著,一面環視諸人一眼,見群丐俱皆正襟危坐,手不触箸,唇不沾酒,几十道炯炯目 光,均虎視眈眈地望著自己,不由哈哈笑道:“我只道‘幽靈群丐’俱乃游戲風塵之异人高 士,誰知今日一見,卻是徒負虛名!”

宋鐘愣道:“兄台此話怎講?”

覆面人道:“在下在半夜之中備出一桌酒席,為諸位洗塵按風,諸位卻一再猜忌,深怕 此酒萊中,下有毒藥,未免大使在下難堪了!”

朱鐘干笑數聲,道:“兄台言重了!”

說著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覆面人見狀,不由大笑道:“宋兄不愧為‘幽靈群丐’之首,果有英俠豪風!”

其余群丐一見宋鐘飲盡杯中之酒,亦已不再顧忌,紛紛舉杯面飲,揀菜而食!

依風卻大聲說道:“未見舍妹之前,依某誓不飲酒!”

覆面人笑道:“要見令妹,并非難事!”雙掌輕擊,大聲喝道:“請依露姑娘見客!”

垂手侍立一側的米白香,恭諾一聲,大步向內廳左側的月形圓門走去!

片刻工夫,但听環佩“叮鐺”,蓮步細碎,依露已盛裝打扮,姍姍行出!

只見她丰姿依舊,嬌靨上容光煥發,淺笑盈盈,哪有半點像是遭人囚禁之容。

依風胸怀大慰,情不自禁地喚道:“露妹!”

依露明眸流波,看他一眼,卻沒有任何兄妹重逢之親呢表示,反而走至覆面人身側,朝 他嫣然一笑。

“幽靈群丐”俱皆一怔,依風更是惊愣交加,顫聲道:“露妹!你不認得愚兄了么?”

依露綻顏笑道:“你是我的哥哥,怎會不識!”

依風聞言不禁放心不少,又道:“愚兄前來救你出險!”

依露截道:“我在此很好,不勞大哥救我出險──”依風吼道:“難道你不愿回到幽靈 山庄去?”

依露笑道:“這里不比幽靈山庄差呀!”

依風涼愣交加,吼道:“露妹!難道你瘋了!”

依露佛然道:“誰說我瘋了?哼!我還有事,恕不多陪了!”

依風雙目皆赤,跨前一步,喝道:“露妹!”

依露頭也不回,逕自走入月形圓門!

依風正欲追去,卻被宋鐘一把拉住,沉聲說道:“風弟稍安毋躁,此事大有蹊蹺!”

依風神色頹敗,有气無力地指著覆面人吼道:“你!你!……用的什么迷魂藥竟使她迷 失本性,至這般地步!”

覆面人朗聲笑道:“她神志清醒得很,豈是被藥物迷失本性?”

宋鐘突地長身站起,神色庄重地道:“宋某真佩服兄台之神通廣大,竟能使他兄妹之間 形同路人,兄台何不將覆面黑紗絲絨取下,好使吾等一睹兄台尊顏!”

覆面人道:“既然諸位一再堅持,在下也只好從命了!”

一語才罷,右手輕伸,已取下面上黑紗絲絨!

群丐一看清他的面容,均自大吃一惊!

宋鐘惊叫笑道:“你!你竟然是狄揚!”

狄楊淡淡笑道:“不錯!在下正是狄揚!”

依風目毗皆裂,虎目噴火,吼道:“你這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畜牲!還我的妹子 來!”

吼聲中,飛身扑進,雙掌齊地劈出:狄揚神情一變,冷笑道:“我已是此間主人,豈能 容你在此撒野!”

宋鐘亦自叫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要用黑紗覆面!”

同時搶身扑進,揚掌劈去!

狄揚不閃不避,突地雙手猛按桌面,陡聞一聲“嘩啦”暴響,竟然連人帶椅,一起陷了 下去!

兩人劈出的掌力,頓時落空!

依風虎吼一聲,急躍上前,狄揚座位下的那塊活板又“砰”的一聲,自行彈上!

依風右腿一抬,照准那塊活板,猛地一腳跺下!

他這一腳跺下,少說也有五百斤以上力道,誰知那塊活板竟如鋼打鐵鑄一般,紋風不 動!

宋鐘走至桌前,照著狄揚适才所按的部位,依樣畫葫蘆,也是用力按下,那塊活板卻然 分毫不動!

突地──

─陣“軋軋”之聲,自四面傳來,依風抬頭一看,只見對面牆上競自緩緩落下一道鋼 閘!

依風大吃一惊,轉頭望去,另三面牆上也同樣落下一道鋼閘!

宋鐘大聲吼道:“糟糕!我們竟中了這 鬼計!”

吼聲中雙足猛頓,宛如脫弦急箭,疾向門口扑去!他去勢雖快,但已遲了一步,鋼閘已 齊地落滿!四面不留下一絲縫隙!

只有閘板上留數個小孔,顯然是用來通气的!

依風喟然嘆道:“幽靈群丐一生游戲江湖,想不到竟栽在這里!”

宋鐘也嘆道:“這四面之鋼閘厚達數寸,即使寶刀寶劍亦難將它削動!何況我們皆手無 寸鐵,唉!看來今夜想要逃脫此困,真是難如登天了!”

月已偏西,突地──一條人影,飛快的掠入南山別墅之中!眨眼工夫,他已越過三棟樓 房,卓立在南山別墅正中一間大廳的屋脊上!

月光照映著他那俊秀卻略顯蒼白的面容,一雙充滿了毅力光芒的眼神,有若夜空中兩顆 明亮的寒星!兩片緊抿的嘴唇,勾划出几分倔強而孤傲的意味!

他,正是南宮平!

夜風蕭颯,突地───陣极輕微的衣袂帶風之聲晌起,南宮平霍然轉身,只見身后不知 何時已站立一個身穿黑袍、臉色奇白如銀的中年人!

白面中年人微笑說道:“兄台在深更半夜來至敝庄,不知有何貴干!”

南宮平冷冷道:“在下南宮平,尊駕是誰?”

白面中年人微現惊愕之容,隨即恢复原有的笑容,抱拳道:“在下米白香,乃此間總 管,奉敝主人之命,候駕多時了!”

南宮平道:“令主人是誰?”

米白香道:“南宮兄一見便知!”

南宮平已存深入虎穴之心,當下冷笑道:“但請米兄引路!”

米白香又是抱拳一禮,道:“請!”雙肩微聳,已飄然下房!

南宮平腳步輕點,隨后躍下地面!

米白香逕自向左側一間華麗大廳行去,南宮平大步跟后,卻一面留心前后左右,但并未 發現一絲异狀!

大廳中,布置得十分華麗,綠幔垂窗,紅絨鋪地,檀木桌椅,古玩壁畫,卻又略帶几分 幽雅意味。

米白香道:“南宮兄請稍候片刻,待在下進去通報一聲!”

逕向大廳左側一扇小門走去!

俄頃,面覆黑紗的狄揚已緩步行出:狄揚笑道:“南宮兄!久違了!”

南宮平只覺口音甚熟,但卻不知他是誰,茫然道:“尊駕是誰?”

狄揚大笑道:“才不過小別數日,南宮兄已不認得我了么?”

說著,已伸手取下面上之黑絲紗絨!

南宮平做夢也想不到竟是狄揚,驟見故人,不禁欣喜莫名,搶前一步,握住狄揚雙手, 叫道:“狄兄!原來是你!”

狄揚拍了拍南宮平的肩膀,笑道:“想不到吧!”

南宮平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可是──不對呀!”

狄揚道:“怎么?”

南宮平劍眉緊蹙,道:“你和依姑娘不是被任風萍擒去了嗎?怎么忽地又做起這南山別 墅的主人來了?”

狄揚淡淡一笑,卻是沉吟不語!

南宮平又問道:“那么依姑娘和葉姑娘呢?”

狄揚笑道:“她們此刻正好夢方酣!”

南宮平不解地搖頭道:“狄兄!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狄揚道:“這南山別墅,已屬找有!你此刻到來,我們正好共圖大事!”

南宮平愣然道:“什么大事?”

狄揚大聲說道:“就是實踐帥先生所說的──問鼎武林的大計!”

南宮平惊叫道:“狄兄!你說什么?”

狄揚笑道:“帥天帆乃一代奇人,我已投靠他麾下,為他效力,南宮兄是否也有此心 意?”

南宮平吼道:“狄兄!你瘋了不成!”

狄揚大笑道:“我此刻神智清楚得很!哪有半點瘋狀!”

南宮平心中一動,激動的情緒,立時平靜下來,恢复原有的鎮定,懇切地道:“狄兄! 你真的已經加入了帥天帆的組織?”

狄揚大聲說道:“你是知道我向來不說假話的!”

南宮平冷冷道:“那么!依姑娘和葉姑娘呢?”

狄揚笑道:“她們二人也已投身帥先生麾下,不用你費心了!”

南宮平怒叱道:“胡說!”

狄揚向前跨進一步,道:“我沒有騙你!”

南宮平心中半信半疑,忖道:“狄揚如此耿直爽朗之人尚且還加入帥天帆那一伙,依露 和葉曼青女流之輩,只怕也很可能失節變志了,只不知那帥天帆到底有何魔力!”

心念未了,突聞一聲暴笑響起,大廳中已多出一人。南宮平抬頭一看,只見他五短身 材,滿面虯須,頭大如巴斗,与其矮小身軀,极不相稱!

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勁裝,雙目神光充足,年紀約在四旬上下!

狄揚和米白香一見來人,均自神色一變,躬身施禮,口中說道:“唐大哥!”

唐大哥神情倨傲,僅微一頷首示意,大步向南宮平走近!

南宮平暗暗忖道:“此人神態狂傲,步履沉猛,狄揚和米白香對他狀至恭謹,想來必是 极為扎手人物!”

心念之間,那人已說道:“你就是南宮平么?”言詞之間,狂傲已极!

南宮平暗暗冷笑,口中淡然道:“小可正是南宮平,敢問尊駕大名!”

“唐大哥”大笑道:“你連我‘旋風追魂四劍’唐環的大名都不知么?”

南宮平忖道,“帥天帆手下几員得力助手,諸如任風萍、戈中海和眼前這唐環,均齊集 江南,只不知又有何重大變故發生!”

唐環道:“我受帥先生親口諭令,請南宮平赴我總壇一行!”

南宮平心中一動,笑道:“南宮平武林末學,哪里敢當!”

唐環大怒,喝道:“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難道我就不能將你擒去?”

南宮平冷笑道:“只怕憑你還擒不住我!”

唐坏大喝一聲!突地閃身欺近,右掌驀地劈出!

南宮平不肯示弱,也一掌劈出!

“轟”的一聲大震,兩人掌力接實,竟然各退三步!

唐環叫道:“小子!果然有兩手!再接我一掌試試!”雙掌平舉胸前,緩緩推出!

南宮平心知他此次必定全力而發,不敢大意,气納丹田,抱元守一,運集十二成的力 道,雙掌亦自緩緩推出!

又是“轟”的一聲暴響,兩人內力交擊,勁風如剪,气流渦漩,震得屋頂積塵,簌簌落 下!

“   ”!兩人竟然又是各退三步這一較量,已看出兩人內力半斤八兩,難分軒輕!

唐環神色一變,吃惊不小,他万万料不到南宮平一個后生小輩,竟有如此雄渾精純的內 力!

南宮平神態從容,口噙笑意,睨視著唐環,冷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旋風追魂四 劍’不過如此而已!”

唐環冷冷道:“拳掌內力不分上下,不妨在兵刃上見個真章!小子,亮劍吧!”

南宮平淡淡一笑,翻腕拔下背后“葉上秋露”!

唐環神色庄重,亦自腰間撤下一把精鋼軟劍!此劍与普通長劍迥然不同,劍身細長,通 体渾圓,竟無劍刃!劍身為白色,劍尖卻是烏黑閃亮!

南宮平不敢絲毫大意,凝神待敵!

唐環低喝一聲,右腕微抖,奇形軟劍抖得筆直,當胸一劍刺出!

南宮平身軀一側,避開來勢,“葉上秋露”乘勢遞出,一招“金龍抖甲”,幻出一朵劍 花,封住唐環胸前“天池”、“步郎”、“气門”、“天井”、“將台”五大重穴!

唐環冷冷一笑,奇形軟劍一折,竟然神妙無比的點向南宮平“肩井”!

南宮平不愿失去先机,右手長劍原式不變,左手五指如鉤,施出一招“神龍十六式”中 的武林絕學,奇奧無比她向唐環執劍右腕扣去!

他這招出手如電,快速已极!唐環駭然一惊,右腕立挫,改刺“曲池”,身軀卻退后一 尺,閃開當胸一襲!

南宮平輕聲一叱,身形微轉,右手長劍一緊,竟然乘虛快速絕倫地攻出五劍!又將唐環 逼退三步!

要知這“神龍十六式”乃“不死神龍”龍布詩的成名絕技,精妙神奧,博大精深,唐環 卻太過小視于它,是以一上手便屈居下風!

此刻他羞憤交加,怒喝一聲,劍招一變!

右臂一帶,奇形軟劍掄起一幕劍光,頓時響起一片銳嘯風聲,四周勁風激蕩,逼人膚 發,气流飛旋回轉,竟使人仿佛置身于旋風之中!

南宮平不敢有絲毫大意,左手捏劍訣,右手劍平舉胸前,气納丹田,全神貫注!

雙目精光炯炯,緊盯著飛舞回旋中的“奇形軟劍”瞬也不瞬!

突地──

唐環大喝一聲,“奇形軟劍”在旋風回蕩中猛然一劍刺出,勢若奔雷,疾似閃電!

南宮平也是舌綻春雷的一聲大喝,目光不瞬,同樣快速絕倫地一“劍刺出!但聞”嗤 “的一聲輕響,兩柄長劍竟然粘在一起!唐環面現喜色,手腕一抖,”奇形軟劍“竟如靈蛇 般,繞著”葉上秋露“纏了三匝!閃亮烏黑的劍尖,正對准著南宮平的面門!南宮平悚然心 惊,想要撤招拔劍,但因兩人內力相若,無法拔出”葉上秋露“!唐環猙獰得意地一笑,大 聲喝道:“丟劍!”

南宮平傲然道:“未必!”

但他“必”字方才出口,突見那閃亮烏黑的劍尖,突地爆開,襲向南宮平面門!

同時一般色作湛藍、腥臭扑鼻的液体,也噴洒向南宮平面門!

那劍尖与毒液已离南宮平面門不足二尺!

突地一一

一絲智慧机變的光芒,閃過南宮平的腦際!大喝一聲,雙足猛地一頓,全身重量,聚集 在執劍右腕,身軀陡地懸空,“葉上秋露”禁不住他這大力的施壓,形成弧度极大的傾斜与 彎曲!

同時他的雙足卻乘勢連環踢向庸環的“曲池”重穴!

一支劍尖,一蓬毒液,在毫厘之差,問不容發的當儿掠過他的面門,向前飛去!

唐環手腕一抖,撒回纏在“葉上秋露”上的奇形長劍,向后倒退三步!

南宮平就在借以使力的憑借一失、虛懸的身軀頓時向下躍之頃,霍地右足前伸,左足向 下一划,“葉上秋露”順勢微一點地面,偉岸的身軀,卻已輕靈妙曼地長身起立!

唐環低叱一聲,乘虛攻入,渾圓劍身,施之若棍,一招“沉香劈山”,當頭听下!

南宮平長劍一橫,右臂疾揮,一劍向唐環中盤削去!

他這一招出手如電,快速絕倫,唐環招未遞滿,已被南宮平硬生生的逼退五步!

突聞米白香、狄楊同時喝道:“接招!”

雙雙自側面猛攻而至!

南宮平心中一橫,左掌劈出,阻住狄揚攻勢,右腕一抖,劍尖上翹,疾點米白香咽喉!

他招式初發,唐環又已手掄“斷劍”,由正面攻到!

三人皆身負上乘武學,此刻同時出手,頓使南宮平大感吃力,六招不到,已僅能堅守, 無力還擊!

片刻工夫,雙方又對拆了十几招,南宮平已是額間見汗,險象環生!

陡聞南宮平大喝一聲,左掌驀地擊出,擊向米白香,右臂一帶,“秋江泛度”,“葉上 秋露”由右至左,划出一道极大的圓弧,劍光閃閃,劍气森森,三人竟被他這神奧無比而凌 厲無儔的一招,同時逼退!

南宮平雙目精光如刃,面泛殺机,肩不晃,身不搖,倏然飄退數尺!

三人怔了一怔,卻見南宮平雙手握劍,劍尖斜斜高舉,偉岸身軀,做然卓立,大聲喝 道:“南宮平今夜要大開殺戒了!”

三人俱是江湖閱歷甚丰之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怪异的握劍手法!

唐環大喝一聲,身形扑進,右臂一揚,斷劍當頭斫下,左掌暗蘊內力,蓄勢待發!

狄揚与米由香也同時發難!

南宮平卓立不動,雙腕一抖,劍尖顫動,幻出朵朵劍花,“葉上秋露”由右而左,由上 而下,緩緩划出,正是“神龍十六式”中“在田五式”的起手招:“綠野在天!”

那顫動的劍尖由上而下,緩緩抖出無數朵閃閃的劍花,竟將南宮平的上中下三路護得有 如劍牆一般,三人雖然身怀絕技,卻無法自朵朵劍花中尋出破綻,出手攻入,均不自覺神情 一呆!

南宮平大喝一聲,劍招陡變,“在田五式”的第二式已然施出,“秋楓丹林”,長劍揮 洒而出。

只覺劍光閃閃,耀人雙目,劍气森森,逼人膚發,三人竟然不知不覺的被逼退一步!

南宮平不再追擊,身形卓立,雙手握劍,劍尖斜斜高舉!

突見唐環一言不發,轉身向后奔去!

南宮平心中一動,大聲喝道:“哪里走!”“葉上秋露”閃電般刺出!身軀正欲扑進。

突地──

兩聲嬌喝響起,葉曼青和依露突然自內廳飛奔而出,扑至南宮平身前,一言不發,齊地 揚掌就是一陣猛攻!

南宮平大聲喝道:“葉姑娘!依姑娘!你們不認識南宮平了么?”

依露嬌喝道:“不管你是誰!我們已是這南山別墅的主人,豈能容你在此撒野!”

一面發話,一面掄掌攻出!

南宮平雙掌推出,封住來勢,說道:“你們為什么不听我解釋?”

葉曼青冷冷道:“沒什么好解釋的!納命來吧!”話聲中,嬌軀微閃,展開“丹鳳”食 竹女史的獨門絕技,一陣搶攻!

狄揚也大喝一聲,扑身而進,加入戰圈!

三人狀似瘋狂,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全力搶攻,招招殺著,一時之間但見掌影繽紛,掌 勢如山,掌風呼嘯,勁風激蕩!

南宮平被三人團團圍住,一陣猛過一陣的連環搶攻,卻不能痛下殺手,又不能脫身离 開!只得展開師門絕技,緊守不攻!

內廳之中,不時傳出唐環那得意狂妄而刺耳的笑聲,盞茶工夫,二十招已過!

此時長夜漸去,黎明將來,星光隱隱,明月西沉,東方天際已現出魚肚白色的曙光!

南宮平空怀絕技,無法施展,三十招甫過,又被逼退至大廳正中。

他經過長途的奔馳至此,又經歷了半夜的慘烈拼搏,內力雖然充沛,但此刻真力已消耗 過半,面現疲憊之色,汗流浹背。

出手已緩慢了許多,漸呈不支之狀……

鋼閘房中──

“幽靈群丐”經過整夜的苦苦忖思,依然想不出脫身之法,每人臉上均現出焦慮而憤忿 的神色!

驀然一一一

鋼閘房頂發出一陣輕微的“軋軋”聲響,“幽靈群丐”都皆愕然,齊地抬頭一看──只 見房頂一塊約有三尺見方的小鋼板正緩緩掀起,并垂下一條麻索來。

宋鐘惊喜莫名,急急喝道:“良机難再,動作要快!”

說著當先騰身飛起,抓住麻索,捷逾猩猴,揉索直上,待离洞口不足一尺時,雙手微一 加勁,“嗖”的一聲,穿洞而出!卻發現洞旁卓立著一個身材适中、白白面皮,而神情木然 的中年人!

宋鐘見此人甚是陌生,但卻知道今夜必是被此人所救,當下拱手一禮,朗聲道:“吾等 蒙尊駕慨施援手,恩重如山,請受在下一禮!”

這時,“幽靈群丐”已陸續出洞,圍在宋鐘身旁,依風大步上前,道:“幽靈群丐生平 不受人半點恩惠,但是今夜……”

話猶未了,中年人冷冷截道:“我受天鴉道長之命,前來救你們出險,你們要謝,就去 謝天鴉道長,用不著謝我!”

依風神色茫然,喃喃自語道:“天鴉道長……天鴉道長……我們并不相識呀!”

中年人道:“不管你們相不相識,我救你們出險,卻有一個要求!”

宋鐘忙接道:“尊駕請說!只要吾等能力所及,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中年人道:“你們認得南宮平么?”

宋鐘搖了搖頭,依風卻接口道:“曾有一面之緣。”

中年人道:“他此刻亦是身處險境,他与我甚有淵源,但我礙于身份,不便出面救他, 只好借助諸位之力!”他頓了一頓。

繼道:“諸位知道我是誰么?宋鐘搖頭道:“我等不知!”

中年人道:“我就是這南山別墅的真正主人!”

眾人聞言不禁又惊又愕,宋鐘道:“這……這……這……”

“這”了半天,卻沒有說出下文!

中年人神色陡地變得异樣的庄重,道:“我另有要事,不易久留,但請諸位勿忘許諾在 下之言!”

依風問道:“南宮平現在何處?”

中年人自怀中取出一封函札,交至宋仲手上,道:“他此刻正在前面大廳中浴血苦戰, 諸位去時,請先將此信交給他,待他看完后,立刻護送他脫离此處!在下言盡于此,至于以 后之事,只有靠諸位大力鼎助了!”說完,人已飄然而去!

“窮魂”、“惡鬼”相互對望一眼,依風大聲喝道:“走!”

當先向前面大廳飛身扑去,其務諸人亦不遲疑,隨后跟隨扑去!

大廳之中──

南宮平正在苦苦支撐,他額角上,巨大汗珠不斷的淌下,此刻已被三人逼至大廳的一 角。

依風大喝一聲,扑進大廳,閃身加入戰圈,一招“云鎖巫峰”,青竹杖向狄揚攔腰掃 去。

狄揚一見“幽靈群丐”現身,不禁大感惊駭,一愕之間,依風的青竹杖已攔腰掃至,杖 勢凶猛,杖風虎虎,迫不得已,向后飄退。

宋鐘此刻亦已進廳,竹杖一揮,逕向葉曼青攻去!

南宮平頓感壓力大減,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宋鐘右手竹杖攻向葉曼青,左手一伸,已將那封函札遞至南宮平面前,口中說道:“接 住此信!”

南宮平先是一愕,但隨即伸手接過,在接信的當儿,左掌猛地拍出,封擋住依露的攻 勢!

此刻“幽靈群丐”已蜂涌入廳,其中有兩名直向依露攻去,但出手招式,俱是攻向依露 的“昏”、“睡”二穴,或是攻向她身上無關緊要之處!

在內廳正滿心得意地觀戰的唐環与米白香,突見到“幽靈群丐”出現,不由悚然心惊, 齊地雙雙搶出,直向群丐攻去!

大廳之中,頓時一片混戰!

大廳之外,一群執刀握劍的黑衣大漢,陸續奔了過來!

宋鐘一面發招攻向狄揚,一面朝南宮平喝道:“赶快拆信,看看內容!”

大廳中雖在混戰,但是南宮平卻是閑著!聞言連忙拆開封口,敢出信紙一看,只見上面 赫然寫著:“令尊令堂生命垂危,命在旦夕,速至太湖東邊,柳蔭庄內一見,遲恐生變,盡 速离去!”

下款署名,卻是万達二字!

他看完信箋,不禁疑慮參半,他不相信這是事實,但是,万達那龍飛鳳舞,蒼勁有力的 筆跡是他所熟悉的,難道万達還會騙他嗎?

一時之間,不禁愕在當地,怔然出神!

激戰中的宋鐘一眼瞥見他那呆呆的神情,猛地想起中年人臨行時所交待的話,立時大聲 喝道:“信上寫些什么?競使你委決不下?如果要离開此地,現在已是時候!”

南宮平心中猛然一震,問道:“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

宋鐘連環攻出三杖,逼退葉曼青迅厲無比的攻勢,抽空說道:“是一個神情木然的中年 人!”

南宮平眉頭一皺,問道:“你知道他的姓名么?”

宋鐘再度攻出三杖,道:“他并未說出,只是說受天鴉道長所托!”

驟聞天鴉道長四字,南宮平不禁神情大變,天鴉道長就是万達啊!

南宮平立時憂心如焚,大聲喝道:“多謝諸位援手,南宮平沒齒不忘,但是此刻身有要 事,請恕先走一步了!”

宋鐘微慍叫道:“要走就快走,不要廢話!”

南宮平不再遲疑,雙足猛點,直向廳門奔去!

唐環哪肯如此輕易地讓他离去?身形一長,正欲飛扑而上,阻住去路!

“幽靈群丐”卻同時發招搶攻,迫得他只得退回原處!

眼看南宮平就要奔出廳外,陡聞狄揚提气高聲叫道:“不許讓此人离開!否則嚴懲不 貸!”

他說話分神,立被依風一杖擊中左肩,痛徹骨髓,身軀栽個踉蹌,但立刻又穩住身形, 強忍痛楚,回身再戰!

廳外那群黑衣大漢一听狄揚發出命令,立刻舞動兵刃,將南宮平的去路阻住!

南宮平憂心似焚,歸心如箭,一見眾人攔阻,不由面泛殺机,翻腕拔出“葉上秋露”, 振腕一揮,洒出万道劍芒!

但听慘叫連連,只見殘肢与斷臂齊飛,血雨共朝霞一色!

立時殺開一條血路!

几個起落之間,飛身出了南山別墅!

大廳之中,混戰依舊。

第二十二章 群奸授首

日落崦嵫,晚霞滿天!

浙北湖州縣內,有家“鴻安老店”,在一張靠近店門口的食桌上,此刻正坐著一個長像 英挺卻面帶剽悍之色的年輕人,以及兩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垂髻幼童。這年輕人勁裝打扮,背 插長劍,眉字間除了英挺剽悍之气外,還隱隱露出愁苦之色。

此刻雖然滿桌俱是美酒佳肴,但他卻仿佛無心下咽,時而劍眉微蹙,時而長吁短嘆,像 是憂心仲忡又像是十分失意!

他一一一

正是初入江湖,甫經一年,嶄露頭角的昆侖子弟戰東來!

他身旁的兩個垂髻幼童,自然就是白儿和玉儿了!

戰東來左手支頤,右手撫弄一只精致的小酒杯,杯中的陳年老酒,已剩一口不到!

他──戰東來一一正思念著使他一見傾心的梅吟雪!

梅吟雪离開他,也离開中原將近一年多了,這一年漫長的歲月,他均在愁苦的想念中度 過!

雖然,梅吟雪對他并非一片真情,但是,他和她曾相處過一段甚長的時光。

梅吟雪對他雖沒有表示過好感,但也沒表示過討厭他。

他曾經想過,憑自己這身武功与長相,只要多下工夫,想要博得她的歡心,并非一件很 難的事情!

他也曾經為自己編織過一個美麗的遠景与幻夢!

于是,他在那自己所編織的愛魂夢中迷失了自己。

于是,他只圖用酒來麻醉自己,用酒來沖淡往日那美麗的記憶与幻夢,然而,他畢竟失 敗了,酒入愁腸愁更愁呵!

他的雙目中,滿布著紅色的血絲,面頰上,泛起兩片酡紅色的酒暈。

玉儿、白儿惶恐地望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白色長衫、頭戴文生中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右肩上還掮 著一個身材婀娜、長發垂披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大男人捎著一個少女走進這生意鼎盛的鴻安老店,難免引起一陣輕 微的騷動和紛紛的議論。

戰東來抬頭一看,不由霍然起身,大聲叫道:“啊!原來是任兄,久違了!”

中年文士止步轉身,回頭一看,臉上泛起一陣不自然的笑意,淡淡道:“原來是戰兄! 慕龍庄一見,已有一年半未見面了!”

戰東來道:“不錯!任兄所掮的是──”那中年文士正是挾走梅吟雪的任風萍,當下微 微笑道:“在下一位舍親得了急病,為了赶路回去,是以只好不顧男女之嫌了!”

戰東來那雙帶著七分酒意的目光,仔細端詳著任風萍肩上的梅吟雪,披垂而下的長發, 雖然遮住了那娟美的面龐,但卻掩不住她那美麗臉型的輪廓,戰東來劍眉一皺,說道:“任 兄這位舍親,看來好生眼熟。”

伍風萍臉色微變,故作淡然地笑道:“在下這位舍親,常在江湖走動,也許兩位曾有一 面之緣。”

突地──

梅吟雪的嬌軀顫抖了一下,口中發出一陣夢囈般的呻吟之聲,斷斷續續地叫著:“小 平……小平……”

這聲音甚是輕微,但听在戰東來的耳中,卻是极為清晰,好熟悉呀!這少女的口音!

任風萍臉色大變,忙道:“她傷勢甚重,待在下將她安頓好后,再來陪戰兄把盞,一敘 別情。”

戰東來雖然滿腹狐疑,但卻万万料想不到她竟然就是朝夕思念的梅吟雪!

當下說道:“無妨!任兄請便!”

任風萍如釋重負,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急忙向客房大步行去!

戰東來重行入座,但已跌入迷惘的深淵中,茫然地喃哺自語著:“好熟悉的臉型呀!好 熟悉的口音呀!好熟悉……”

他仰起頭,望著屋頂,眉峰深鎖,仿佛要自迷惘中尋出往日的記憶!

玉儿望著他的臉色,忍不住說道:“公子!您是在想那位梅姑娘么?”

戰東來神情痴痴,仿佛沒有听見。

白儿較玉儿聰明些,也插口道:“公子!您是否在怀疑那位身患急病的少女,就是梅姑 娘?”

戰東來陡地神情激動,一把抓住白儿的肩膀,急急地道:“你!你說什么?再說一 遍!”

白儿被他這突然的舉動与喝問,嚇得神情呆住,惶恐万分,張口結舌地道:“公于!小 的沒……沒……”

戰東來雙手一松,理智地道:“不要怕!沒什么,我只是叫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白儿惊魂甫定,囁嚅著,依然說不出話來:玉儿已由主人的神情猜出他的心理,于是替 由儿把話重复了一遍:“他剛才說,公子是否怀疑那位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神情一變,大聲叫道:“啊!對了!你們真聰明!”

戰東來突又搖頭道:“不!不可能是她!”

二童經過主人的贊賞,不禁膽識大增,玉儿道:“公子何不去一看究竟?真是一語惊醒 夢中人,戰東來大喜道:“不錯!我何不去一看究竟!”

他想到就做,立時起身,向客房奔去!

他向店伙問明了任風萍所住的房間,走至門前,毫不遲疑輕敲三下。

任風萍打開房門,一見是戰東來,不禁怔了一怔,隨即含笑道:“戰兄有事么?”

戰東來道:“小弟有點事情想向任兄請教!”

任風萍淡淡一笑,道:“請!”

戰東來大步入房,轉眼向床上瞥去,只見那少女躺在床上,由頭到腳用一條被單蓋住, 只有細柔的長發披露在外。

任風萍見狀,不由神色一變,已知戰東來來意不善,當下笑道:“戰兄這一年來已在江 湖上揚名立万,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戰東來生性怪异,哪肯和他胡扯?微微一笑,就已開門見山地道:“任兄這位舍親病勢 仿佛甚重,何不及早求醫?”

任風萍心中悚然而惊,口中卻道:“她只是痼疾复發,只要送她回去,她父親即能將她 治愈!”

戰東來笑道:“任兄方才不是說在路上得了急病么?”

任風萍臉色一變,干笑數聲,支吾以對!

戰東來又道:“在下倒是略通醫術,說不定就能在此時將她治愈,這豈不省去許多麻 煩?”

任風萍忙道:“怎敢勞動戰兄大駕!”

戰東來笑道:“無妨!”

說著就要向床邊走近!

任風萍連忙橫身一攔,賠笑道:“區區一個婦人家,戰兄犯不著為她操心!”

戰東來卻正色道:“生死大事,怎能因男女之別而輕視!”

說話之間,右手已經伸向床上,想將被單揭開……

任風萍臉色一整,高聲道:“男女授受不親,戰兄此舉不嫌太過冒昧么?”

左手卻同時伸出,將戰東來的右手駕開!

戰東來大笑道:“吾等江湖儿女,怎能拘泥于此世俗禮節!”

任風萍道:“但是戰兄此舉卻太使兄弟難堪了!”

戰東來笑道:“在下只是好心要為她治病,怎么?任兄竟然不識抬舉!”

言詞之間,盛气凌人,目無余子!

任風萍知道今夜勢難善了,終于按捺不下,臉色一變,忽聲道:“不識抬舉的是戰兄, 你!”

戰東來大笑道:“不論是誰不識抬舉,反正這張被單非揭開不可!”

突地──

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挪動了一下身軀,口中再度發出那如夢囈般的呻吟之聲:“小平…… 小平……”

兩人同時神色大變!戰東來驀地欺近一步!

任風萍暗中蓄勢戒備!戰東來大喝道:“她口中所呼的小平是誰?”

任風萍晒然笑道:“她所稱呼的人是誰,兄弟怎會知道?”

戰東來目泛凶光,厲聲道:“是不是南宮平?”

任風萍未開口,戰東來又緊接著喝道:“如果是南宮平的話,那么她必然就是梅吟雪無 疑了!”

任風萍听戰東來指出梅吟雪來,不由冷笑道:“怎么會是梅吟雪!”說著身軀微轉,閃 至一旁。

戰東來冷哼一聲,右手伸出,就要將被單揭開!任風萍一聲不響,雙掌同時急劈而出, 掌勢迅捷無比卻絲毫不帶風聲,一擊頭顱,一擊腹部!

戰東來暴喝一聲,左足微旋,右足“唰”地踢出,猛向任風萍左手關節踢去,左掌一 翻,五指如鉤,“斜取龍騏”,疾扣任風萍右腕脈門!

任風萍連忙撇招換式,沉時挫腕,身形微閃,雙掌一穿而出,“二龍取水”,分點對方 左右“肩井”!

戰東來探步旋身,左掌輕帶,右掌微沉,身軀在一晃之間,神妙地躲過這一招,雙掌卻 同時攻出,招演“亂堆彩云”,猛逼過去!

雙方對拆了一二十招,任風萍已是額角見汗,苦苦支撐,喘息之聲,清晰可聞!

戰東來冷笑連連,出手更狠,攻勢更猛!

陡見任風萍有腕一抖,手上已多出一把描金折骨扇!

戰東來冷冷一哼,不屑地道:“你亮出兵刃,就想胜我么?”

任風萍緘默不語,右腕一抖,鍇骨扇開合之間,“唰”地拍出一般扇風,直逼過去!

他這一招出手,卻激起戰東來滿腔豪气,朗朗一笑,叫道:“戰某僅以一雙肉掌要你在 二十招內丟扇!”

叫聲未歇,右足后撤,左足卻驀地踢出!左右雙掌同時劈向任風萍胸前“玄机”、“期 門”兩大死穴!

三招出手,迅猛兼俱,任風萍夷然不懼,右腕微抖,折骨扇合而复開,拍出一般扇風, 全力對擋而出!

左掌一沉,閃電般向戰東來踢出左腿的關節“陽關”穴擊去。

戰東來大喝一聲,左足驀然點地,右足卻又猛地一腳踢出!

雙掌一錯,迅捷無倫地分向他雙腕脈門扣去!

戰東來非但變招奇快,而出手招式又精奧無比,雙掌一腿攻出,竟如千雙百只般,令人 有無從躲閃之感!

任風萍微微心惊,招式一撤,竟然被逼退一步!

戰東來冷冷一笑,正想跟蹤進擊──陡聞一聲斷然大喝道:“住手!”房門開處,三人 大步走進!

兩人同時望去,戰東來神情不變,這三人他全不認識!但任風萍臉色大變,暗呼糟糕!

原來這三人赫然正是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以及十大常侍僅存的古薩和偉岸老者!

孫仲玉口噙冷笑,走至任風萍身旁,用冰冷的口音說道:“這回你還逃得了么?”

戰東來心高气做,看不慣孫仲玉那种狂妄的作風,怒聲喝道:“尊駕冒冒失失的闖進此 屋,而且出言不遜,喝令吾等住手,是何居心?”

言詞之間神態倨傲無比,儼然是責備、教訓的口吻!

孫仲玉何嘗不是心高气傲目中無人之輩,聞言不禁傲然笑道:“怎么,你想插手管這件 閑事么?”

戰東來勃然大怒,叫道,“明明是你闖進此屋,趟這渾水,還敢強詞奪理!”

突听任風萍高聲道:“兩位先別抬杠,反正這件事,大家都有份!”

戰東來不禁眉頭微皺,茫然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任風萍陰鷙一笑,道:“你也要梅吟雪,他也要梅吟雪,我更是想要梅吟雪,這豈不是 大家都有份么?”

戰東來勃然大怒,右掌揚起,就要向任風萍劈去!

孫仲玉卻橫身一攔,道:“且慢!我的十大常恃大半死在他手中,這筆血債我要親自素 還,豈能容你輕易將他殺掉!”

戰東來怒道:“你是什么東西?竟敢命令戰某!”

驀聞偉岸老者大喝道:“你還想逃么!”

右掌就向任風萍劈去!

原來任風萍在兩人爭論之時,想乘机逸去,不料卻被偉岸老者識破,揚掌劈了過來,只 得退回原處!

孫仲玉轉眼向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望去,雖然她有被單蓋住,但依然可看出她胸腹間起伏 甚微,仿佛已一息奄奄,气若游絲!

孫仲玉大感焦灼,情不自禁地就要向床邊走近!

卻突見戰東來雙手一攔,阻住去路!

孫仲玉微微愕然,怒道:“你這是做什么?”

戰東來道:“床上既然躺著梅吟雪,就不許任何人走近她!”

孫仲玉道:“笑話!你和她是什么關系,竟敢如此大言不慚?”

戰東來不禁一怔,立時為之語塞,他究竟無法說出他和梅吟雪有何關系。

孫仲玉已感不耐,喝道:“識相的,閃開一邊!”

說著,左足一抬,跨前一步!

戰東來怒哼一聲,“嗆”然龍吟,已翻腕拔下背后的長劍,橫在胸前,依然擋在床前!

孫仲玉冷笑道:“你想動手較量一番么?”

戰東來做然道:“你若再跨前一步,戰某長劍可不留情!”

孫仲玉不屑地道:“憑你也能攔得住我?戰東來道:“不信你就試試!”

孫仲玉不愿耽擱時間,只得忍气吞聲的道:“你可知道梅吟雪身受重傷,生命垂危?”

一語甫出,頓時使戰東來想起任風萍掮著梅吟雪投店時的情景來!

他原是深愛著梅吟雪的,一想起梅吟雪身負重傷,不由立感怔忡不安,但一般年輕人的 傲气,卻使得他絲毫不肯退讓反問道:“她身負重傷,与你何干?”

孫仲王道:“我曾許諾過南宮平將她傷勢治愈,而且還要將她親手交還給南宮平!”

他不說猶可,話聲未了,戰東來已勃然大怒,道:“原來你竟為了南宮平!哼!你休想 碰她!”

孫仲玉道:“她傷勢很重,若不及早施救,恐怕有生命之憂!”

戰東來冷笑道:“她傷勢再重,也用不著你操心!”

孫仲玉已忍無可忍,要知他原也是心高气傲之人,适才一再忍气吞聲,只是為梅吟雪著 想,此刻見他竟然渾不講理,不由也勃然變色!

當下后退一步,右手一撤,已自腰間取出那奇形長劍!

戰東來放聲狂笑,長劍已振腕攻出!

孫仲玉臉泛殺机,右腕一抖,奇形長劍劍尖顫動,迅捷地向他右腕挑去!

戰東來右腕一沉,“舉火燒天”,劍尖斜斜點向孫仲玉胸前“七坎”穴!

這雖是一招江湖常見的普通招式,但在他的手中施出,威勢卻是大大不同!無論是腕 力、部位、取時,均妙到极處,凌厲已极!

孫仲玉身軀一側,右臂一揮,奇形長劍由左至右,閃電般划出一道劍弧!

他這一招出手,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凌厲至极,劍弧划出,已將戰東來前胸“章 門”、“期門”,以及左臂“曲池”三大死穴完全封住!

戰東來悚然心惊,方知遇到勁敵,身形連閃,方才躲過一招!

孫仲玉不愿久戰,一上手便施出絕技,快速絕倫、凌厲無比地攻過去!

戰東來雖然先前受制,但他武功究竟不比泛泛,三招甫過,又已扳成平手!同樣施出快 速絕倫的劍法,以快打快,以攻搶攻!

眨眼之間,十招已過,雙方功力所差無几,一時之間,胜負難分!

古薩以及偉岸老者心系主人安危,均不自覺地緩緩向斗場走近!

任風萍一看良机難再,當下便待悄悄奪門而出,豈料又被离他較近的偉岸老者發覺,將 去路攔住,不由憤怒交加,折骨扇一揮,向偉岸老者攻去!

偉岸老者“呵呵”一笑,雙掌一錯,自任風萍猛烈的攻勢中,一穿而出。

任風萍一咬牙根,左掌加足勁道全力劈出,硬接對方一掌。

雙方掌力接實,轟然一聲大響!任風萍臉泛青白,“瞪  ”連退三步,胸中气血翻 動,顯然受傷不輕!偉岸老者卻神色自若,佇立原地不動!

任風萍心中一嘆,只得打消逃走念頭,轉眼向斗場中望去!

但見孫仲玉及戰東來已戰至激烈處,只見劍光閃閃,劍气森森,人影難辨!

突地──

孫仲玉清叱一聲,戰東來暴然大喝!兩條人影倏地分開!

孫仲玉右袖上被刺上一道深深的劍痕,只差半分,就要傷及皮膚。

戰東來左肩上卻划出一道血槽!衣衫碎裂,膚肉外翻,鮮血涔涔滴下。

雙方這一比較,顯見戰東來技遜一籌!

孫仲玉道:“你已敗在我手中,還有何話可說!”

戰東來強忍痛楚,傲然道,“笑話,胜負未分,生死未判,怎能說是戰某敗了!”

孫仲玉將奇形長劍扣回腰問,緩緩地道:“如此以劍招相搏,极耗時間,且又于事無 補,我們何不力拼三掌,立分胜敗?”

戰東來朗笑道:“無妨!”說著也將長劍歸鞘。

孫仲玉陡地舌綻春雷,大喝道:“先接我一掌!”

右掌平舉胸前,緩緩推出!

戰東來心知一掌之下,即能分出胜敗生死,絲毫不敢大意,右掌運聚九成真力,亦自緩 緩推出!

但听轟然一聲暴響,真气激蕩,气流回旋!

孫仲玉神色大變,腳下依然釘立如樁!

戰東來臉色更為蒼白,馬步浮動!孫仲玉提气大喝道:“第二掌!”

右掌又緩緩推出!

戰東來星目噴火,施出十成真力,推出一掌!

又听轟然一聲暴響,真气激蕩,气流回旋!

孫仲玉面色泛青,馬步浮動!

戰東來臉色慘白,后退一步。

孫仲玉再度喝道:“第三掌!”

喝聲已無先前洪亮,顯然受傷不輕!

右掌運集全力推出!

戰東來牙關緊咬,眼冒金星,終于极其勉強地全力推出一革!

“轟!”震天价響……

孫仲玉臉色更青,倒退三步,額間汗珠不斷淌下!

戰東來雙目一閉,頭腦一陣昏暈,扑倒于地……

孫仲上嘴角抽搐,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緩緩走近床旁,將梅吟雪抱起,吃力地道: “走!”

當先向房門大步走去!

他的腳步不穩,身軀在劇烈地晃動,古薩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他,卻被他大聲喝退!

接著孫仲玉咯出一大口鮮血,但終于還是大步地跨出了房門!

偉岸老者朝任風萍冷笑道:“今夜且饒你不死,待少島主傷愈后,再來找你算帳!”

說完轉身大步离去!

任風萍神情痴呆,目光茫然,偉岸老者的話仿佛沒有听見,口中喃喃道:“群魔島…… 群魔島,獨霸武林的大計,又多了一層阻礙,又多了一……”

夕陽西下,煙樹冥冥,水波浩淼,一碧無際!

震澤之濱,垂揚遍野,在柳絲低垂處,掩映著一堵殘缺的圍牆,圍牆里面,瓦屋三椽, 菜圃与花畦相間,情趣盎然!

可是此刻卻炊煙不冒,寂無人聲,仿佛這庄園已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驀地──

─陣急驟的馬蹄聲起處,只見一匹健馬四蹄翻動,飛馳而來,它渾身的毛片已完全被汗 水濕透,口沫亂噴,顯見是曾經奔馳了一段長遠的路程。

就在馳抵庄門的一霎間,它悲嘶了一聲,突的四蹄一蹶,“砰”的倒在地上,鼻孔里大 口喘气,四條腿掙扎了一下,便虛弱地躺著不動了:馬上的騎士伸手一按馬鞍,騰空而起, 瞧也不瞧那倒在地上的坐騎,身形如矢,直向庄門掠去……

他正是獲悉雙親性命垂危,千里長征,赶到這柳蔭庄來的南宮平。

三天來,他目不交睫,縱馬疾馳,如今,他站在庄門外,右手方自舉起,卻突地變得猶 豫起來…

因為,在他的心中還存了一希望,希望他獲得的消息是假的,但倘若門敲開了之后,他 的希望也許就會立刻粉碎了!

猶豫了半晌之后,他終于一咬牙,右手一落!“砰砰砰!”

敲門之聲一住,隨听屋內傳出一聲低沉的喝問:“是誰?”

語音雖是這樣的低沉,但听在南宮平的耳中,卻不啻如聞九天綸音,因為,這正是一年 之久不曾听過的聲音啊!

他激動地喊道:“爹爹!爹爹!我是平儿,平儿啊!”

誰料他這樣興奮地回答了之后,屋內卻反而靜了下來,不由他大吃一惊,再也按捺不住 焦急的心情,手下微一運勁,“砰”地推開兩扇木門,邁步跨迸屋中。目光閃動,頓時松了 一口气。

只見他的爹爹和母親并肩盤膝坐在一張硬木榻上,四道閃耀著激動光芒的眼神,也正凝 注在他的身上,看這情形,明顯地并不如他所獲得的消息那么坏!

南宮平略一鎮定心神,搶前几步,拜倒地上,道:“不孝孩儿叩見爹爹媽媽!”

南宮常恕目中激動的光芒突然一斂,凜然望著跪在地上的南宮平,緩緩說道:“平儿, 你可是從‘諸神殿’回來的么?”

南宮平點頭道:“孩儿正是從‘渚神殿’回來,不過……”

南宮常恕截住道:“是‘諸神殿主’放你回來?”

南宮平搖頭道:“不是……”

話方出口,南宮常恕已勃然怒道:“好個不守信諾的畜生,難道你忘了咱們南宮世家的 家訓了么?”

南宮平不知老父為何發怒,不由大吃一惊,忙低頭應道。

“咱們家訓,以信義為先,孩儿怎敢忘記?”

南宮常恕怒道:“那你為何离開‘諸神殿’返回中原,破坏了我家數代遵守的諾言?”

南宮平聞言,方知老父發怒的緣故,但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大多了,一時間,竟 不知從何說起,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了半晌,仍自尋不出一個頭緒來……

南宮常恕見狀,更是怒不可遏,雙目一睜,便待喝駕,卻听身側的南宮夫人輕輕咳了一 聲,道:“瞧你把孩子嚇成這個樣子,你等他把話說完了再教訓他也不遲啊!”

南宮常恕回頭望了她一眼,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道:“平儿,你有什么話說?”

南宮平這時已將擁塞在心頭的亂麻般的往事理清,于是便將如何隨著風漫天出海,到 “諸神殿”的經過,以及后來所發生的事情,逐一詳細稟告…

南宮常恕听罷,默然良久,方始長嘆一聲,道:“孩子!為父錯怪你了!想不到短短一 年多的時間里,你竟經歷了這許多的事情,唉!世事如浮云,變幻令人莫測……”

南宮夫人已自笑道:“平儿,過來讓媽媽瞧瞧!”

南宮平宛似一頭迷途的羔羊,忽然找到慈母一般,應聲站起身來,扑入母親的怀中,只 覺一股溫馨暖流,浸潤著他整個身心,于是,他的眼睛潮濕了,他默默地流著淚珠,默默地 享受著慈母的愛撫……

良久,良久──南宮平突地想起了門下食客万達的警告,霍然离開慈母的怀抱,關切地 凝視著南宮常恕,道:“万大哥曾經告訴孩儿,說爹爹和媽有性命之憂,但孩儿看來,他莫 非故作危詞不成!”

南宮常恕聞言,臉上忽然籠罩了一層陰郁的神色,望了愛妻一眼,沉重地緩緩說道: “不錯,為父和你媽的确有性命之憂,最多……最多……”南宮平駭然惊道:“什 么?……”

南宮常恕垂頭一嘆,道:“為父和你媽最多也活不到明天了!”

此言一出,南宮平腦際頓時“轟”的一聲,臉色蒼白地倒退了兩步,失魂落魄地望著他 的雙親,叫道:“不!不!您和媽媽看起來不是好好的嗎,怎么可能呢!”

南宮常恕用鎮定的目光,制止住愛子激動的情緒,沉重他說道:“為父和你媽在外表看 來似乎并沒有什么,可是,我們不但中了劇毒,而且受了嚴重的內傷,目前只不過是憑著數 十年的修為,勉強提住一口未散的真气而已,為的就是想和你見上最后一面,到了明天…… 唉!只要天光一亮,我們就……”

南宮平大叫一聲!扑上去跪在榻前,張臂抱著母親的雙膝,哭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啊!不!不!這是不可能的……”話聲一頓,霍地跳起身來,叫道:“孩儿絕不 相信這是真的!”

南宮夫人凄然一嘆,道:“傻孩子!難道你爹爹還會騙你嗎!”

南宮平虎目圓睜,遣:“那么,告訴孩儿,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南宮常恕眼神中閃爍著憤恨的光芒,沉聲道:“就是你方才說過的那個意圖獨霸武林的 帥天帆!”

“帥天帆!”

南宮平“  ”倒退了兩步,大叫道:“又是他!又是他!咱們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竟這般歹毒啊!”

南宮常恕恨恨道:“那 不知怎地競探出為父和你媽過去的事情,親自尋來要咱們參加 他的組織,為父自然不肯和他合作,致雙方鬧翻。誰料這惡賊在入屋之時,已暗中下了毒 手,為父和你媽与他動手之后,方始發覺受了暗算,故此功力大打折扣,終于被他擊 傷……”

南宮平听得星目噴火,渾身熱血沸騰,緊握雙拳,大叫道:“惡賊!惡賊!我不將你碎 尸万段,誓不為人……”

話尚未完,陡听一陣陰森的冷笑,飄進屋中……

此際,暮色蒼茫,湖濱野地,僅有微風拂柳的沙沙之聲,是以這一陣冷笑,听來分外陰 森刺耳!

南宮平霍地旋身,睜目望去,只見柴扉開處,一個身材頎長、白面無須、身著儒衫的中 年文士緩步走進庭院。

南宮常恕夫婦似乎早已預料到此人的出現,故此神態都鎮靜如常,但南宮平卻難以抑止 心中的激動,大喝道:“站住!”

來人微微一笑,應聲止步。

南宮乎跨前几步,擋住堂屋門口,喝道:“你是誰?來于什么?”

來人一抱拳,笑道:“在下蕭夢遠,特來拜望公子,并送今尊令堂往生极樂!”

南宮平勃然大怒道:“匹大!你是帥天帆的狗党?”

蕭夢遠臉色一整,道:“豈敢!帥先生倚區區如左右手!”

南宮平怒喝道:“狗賊來得正好,我先宰了你,再找帥天帆算帳!”右手一揚,“嗆” 然龍吟,精芒耀目,“葉上秋露”電閃出鞘,一指蕭夢遠,喝道:“狗賊快過來領死!”

蕭夢遠晒然一笑,道:“公子自信能置區區于死地么?”

南宮平膜目叱道:“少廢話,不信你就試試!”

蕭夢遠悠悠接著:“姑不論公子未必能胜得了區區,就算我愿意將項上人頭奉送,難道 公子就不替令尊和令堂設想了嗎?”

南宮平一怔,道:“你是什么意思?蕭夢遠笑道:“小意思,令尊和令堂是否能活得過 今天,全看公子的意思來決定……”

南宮平“哼”了一聲,厲聲截住道:“你休要做夢!”

蕭夢遠冷冷道:“公子既然明白就好,常言道:百善以孝為先,公子要做一個不孝的罪 人,區區自無話說。”

南宮平大大一震,默然無語。

蕭夢遠狡猾地笑了笑,又道:“南宮世家富甲王侯,令尊与令堂昔年名傾天下,如今竟 落得蟄處湖邊,這是誰的賜予?公子不去奮發圖強,重振家聲以報親恩,反而斤斤于一已之 私怨,置雙親性命于不顧,此种狹窄胸怀,偏激思想,實令區區為之扼腕!”

這一番話,只听得南宮平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下!

的确,蕭夢遠的話并沒有錯,“南宮世家”之所以落得這般下場,乃是“諸神殿”的賜 予,但“南宮世家”之興起,也可說是得力于“諸神殿”,何況如今“諸神殿”已冰消瓦 解,殿主南宮永樂也离開了人間,這种种恩怨,又如何算法?

南宮平捫心自問,他的仇人是“群魔島”?但“群魔島”并不曾損害過“南宮世家”的 一草一木。那么,是帥天帆吧?不錯,帥天帆曾經有形無形地陷害過他,他的雙親也正是遭 了帥無帆的毒手,可是,正如蕭夢遠所說,即使殺了帥天帆,能挽回“南宮世家”已墜的聲 望和財富嗎?

殺了帥天帆能挽救得了垂危的雙親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個“不”字!

但是,不反抗帥天帆,又該怎么辦呢?

南宮平心中思緒如潮,紊亂如絲,怔怔地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如知何是好…

忽听南宮常恕一聲朗笑,道:“好一個利口傖夫!竟敢在老夫面前饒舌!”隨即嚴肅地 喝道:“平儿!為父和你母親蟄居湖濱,以貧苦度此余生,乃是恪守我‘南宮世家’世代之 諾言所致,与人無夫,帥天帆狼子野心,意圖以邪惡手段,驅策武林,殺之正是為天下除大 害,你還猶豫什么?”

話聲有若暮鼓晨鐘,撞擊著南宮平昏亂的心緒,頓令他神智為之一振,忙一定神,應聲 道:“大人嚴論,孩儿省得!”揚劍一指蕭夢遠,厲喝:“狗賊速來領死!”

蕭夢遠依然神色不變,笑容滿面他說道:“常言道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公子以為區區不 進屋中,就不能置令尊令堂于死地了么?”

此際,南宮平心中已恨怒到了极點,直恨不得扑上去,把這蕭夢遠砍成肉醬,但卻考慮 到對方這般引逗,极可能是故作姿態,引自己离開門口,另派人乘隙入屋對雙親不利,是以 始終不敢移動,當下,橫劍喝道:“狗賊徒仗空言,我倒不信你有何伎倆!”

蕭夢遠笑嘻嘻地伸手入怀中,緩緩取出一只晶瑩奪目的翠玉小杯,陰側惻他說道:“令 尊与令堂的性命,便系于這只杯子之上,公子要不要試它一試?”

夜色蒼茫,南宮平定晴細看,也瞧不出這只小玉杯中盛的是什么東西,雙方距离足有兩 丈,又勢難出手搶奪或擊毀這玉杯,不由心中焦躁,腦中千万個辦法反复奔騰,仍舊選擇不 出一個善策……

蕭夢遠見南宮平一副躊躇失措的神態,不禁越加得意,陰森一笑,又复逼問道:“公子 的主意打好了沒有,區區尚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久候。”

南宮平聞言,腦際忽然靈光一閃,憶起父母昔日相賜的一對“護花鈴”來,當下,迅快 探手入怀,將兩只“護花鈴”取出,一只扣在掌心,一揚手,另一只疾飛而出……

“叮鈴鈴”!一聲清脆的鈴聲划空而起,一只小小金鈴帶著一線金絲,閃電般向蕭夢遠 手中的玉杯擊去!

誰知──

鈴聲乍響之頃,陡听屋內南宮常恕夫婦突地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南宮平大吃一惊,慌忙將掌心中扣著的金鈴發出,鉤住了眼看就要擊中蕭夢遠手中玉杯 的金鈴,閃電般掣回手中,然后迅快掉頭一看!

燈光熒熒之下,只見雙親業已面如死灰,牙關緊咬,渾身不住痙攣抽搐,神態痛苦至 极!

耳際,傳來蕭夢遠的得意笑聲道:“如何!公子這是自作聰明,害了令尊与令堂,可怪 不得區區了。”

南宮平回頭厲聲喝道:“狗賊!你使的什么卑鄙手段?快說!”

蕭夢遠詭笑道:“這是公子自己下的手,与區區何干!”

南宮平目 俱裂,揚劍喝道:“你再胡說,我便將你碎尸万段!”

蕭夢遠笑道:“本來帥先生賜与令尊令堂的毒藥,毒性潛伏于体內,需區區將這玉杯擲 在地上之時,方始會被那清脆的玉杯破碎之聲引發,如今公子的鈴聲,效果竟高于這玉杯, 真是妙不可言!”話聲微頓,倏地面容一整,又道:“若公子不忍雙親受苦,答允為帥先生 效力還來得及,望公子三思!”

南宮平又急又怒,只气得毛發直豎,星目流血,心如油煎,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蕭夢遠笑了笑,緩緩探手人怀中,又取出兩只色澤相同的小玉杯來,道:“本來按照規 定,須擲碎第三只玉杯,方是令雙親畢命之時,現在有公于代勞,區區只須損失兩只便可了 事,公子若是心存疑慮,區區這就試給你看一看!”言罷,將一只玉杯朝地上一擲──“鐺 啷”:一聲清越脆響乍迸,頓听屋內南宮常恕夫婦齊聲慘叫,緊接著呻吟喘息之聲迸作……

南宮平掉頭望去,只見母親已倒在爹爹怀中,爹爹的七竅中已滲出一滴滴淤血,面目痙 攣,神態慘凄,不由心膽俱裂,當下一咬牙,霍地回身,嘶聲叫道:“狗賊!我……我…… 答……”

言還未了,陡听乃父顫聲吼道:“住嘴!”

南宮平轉身哭叫道:“爹爹!你……”

南宮常恕嘴唇抽搐,深深喘了口气,啞著嗓子道:“平儿!你忘了咱們的家訓了嗎? 你……你若是為了我和你母親的性命而屈服,你……你……你就是南宮世家的不肖子孫…… 天下武林的罪人……”

南宮平心如刀割,他何嘗不明白爹爹的話乃是大義凜然的至理,但是,他身為人于,能 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受苦,甚至死亡嗎?

“不!不!我不能這樣做……”他心中痛苦地喊叫著,一咬牙,霍地旋身,朝著蕭夢遠 昏亂地沖去……

他腳步方自一動,蕭夢遠立即一聲斷喝:“站住!”

南宮平應聲怔然止步。

蕭夢遠高高舉起手中的玉杯,獰笑道:“你再動一步,我這玉杯便立成粉碎,答不答 應,只准你站在原他說話!”

南宮平鋼牙挫得“咯咯”作響,拳頭緊握,指甲都深深隱入肉中,半晌,忽地長嘆一 聲,恨恨道:“也罷!我……”

陡听乃父又是一聲嘶啞的呼喚:“平儿!”

南宮平茫然地轉過身子,卻不由心中猛地一震!

只見爹爹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作出向母親腦門拍下之勢。忙急聲叫道:“爹爹! 你……”

南宮常恕怒目瞪著愛子,啞聲道:“你已決定屈服了?”

南宮平笑道:“爹爹!除此之外,孩儿又有什么辦法呢!”

南宮常恕忽地慘然一笑,道:“也好,為父實不忍見我有如此不肖的儿子,只好和你母 親先走一步了!”

南宮平失聲大哭起來,“噗”地跪下,叫道:“不!不!爹爹!你不能這樣做!”

南宮常恕沉聲道:“那就答應為父,將這姓蕭的殺了,然后召集天下武林,除去帥天帆 這惡賊!”

南宮平把心一橫,叫道:“好!孩儿答應你老人家,誓報此仇!”話聲一落,霍地長身 而起,凌空一轉,挺劍直扑蕭夢遠,厲喝道:“狗賊拿命來!”

蕭夢遠見他神情慘厲,其勢凜凜有若天神,不由駭然失色,慌忙飄身后退數丈,獰笑一 聲,揚手將第二只玉杯猛然朝地上一擲……

說時遲,那時快,他玉杯方告脫手,柴扉外一條人影疾掠而至,勢如閃電,伸手將玉杯 接住,同時反手一按,蕭夢遠頓覺腰間一陣劇痛,渾身虛脫,“噗”地仰翻地上,動彈不 得!

南宮平又惊又喜,忙一沉真气,止住前扑之勢,腳落實地。

定眼瞧去,不禁失聲叫道:“是您老人家!”

來人也自收勢,原來是個身材猥瑣的禿頂老人,也正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風塵三友”中 的“神行仙影銅拳鐵掌”魯逸仙!

他歉然地對南宮平道:“愚叔來遲一步,累賢侄受惊了!”

南宮平聞言,頓時悲從中來,垂淚道:“我爹爹和娘恐怕…”

魯逸仙搖手道:“賢侄不必憂慮,這事包在愚叔身上……”

說時,柴扉外又是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南宮平閃目望去,見來人乃是個走方郎中打扮的 矮胖老者。

魯逸仙已迎著此人笑問道:“都收拾了么?”

矮胖老者吭也不吭,只冷冷地點了點頭。

魯逸仙轉對南宮平道:“賢侄快過來拜見這位名傾天下的‘奪命郎中’崔明鬼崔大 俠!”

南宮平久已聞說這“奪命郎中”崔明鬼醫道神通,不禁大喜,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道:“晚輩南宮平拜見老前輩!”

崔明鬼一擺手,神情冷漠地一頷首,仍然雙唇緊閉,不吭一聲。

南宮平心知這种風塵奇人,性情多半如此,遂轉對魯逸仙道:“叔叔怎會來得這般湊 巧,可是……”

魯逸仙搖手止住道:“這事說來話長,且先瞧瞧你爹娘再說。”彎腰抓起地上的蕭夢 遠,同崔明鬼走進屋中。

這時,南宮常恕适才勉力提聚最后一口真气,和愛子說了一番話之后,已然气息奄奄地 倒在榻上,南宮平見這情形,不禁大惊失色,焦急的淚珠,又复滾滾而出!

魯逸仙放下蕭夢遠,側顧崔明嵬,嚴肅地說道:“崔兄,這就有勞一展妙手了!”

崔明鬼上前替南宮常恕按了按脈息,冷冷說了聲:“無妨!”便自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個 布包,從包中摸出一個黑色小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分別塞入南宮常恕夫婦口 中,道:“半個時辰后,他二人体內毒性自解,那時再療傷便好了!”

說完,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南宮平疑信參半,又不好出聲詢問,只得望著魯逸仙,方待開口…… 魯逸仙己搶著低聲道:“賢侄但請放心,愚叔自從接到你家中以前的食客万達的消息, 得知你爹娘遭害,不知費了几許精神,才請出崔大俠前來相助,若不是在庄外收拾几個小腳 色,早就進來了……”話聲微頓,又道:“你不是到‘諸神殿’去了嗎?怎會到中原來 呢?”

南宮平長嘆一聲,遂將這一年來的經過,詳細說了。

魯逸仙听罷,點頭嘆息道:“想不到這短短時光,竟發生了這許多事故,待你爹娘醫好 之后,咱們得好好商量個辦法……”說話之間,只听南宮常恕夫婦已齊聲長呻,霍然醒轉, 南宮平大喜,忙扑上前喊道:“爹爹!媽!……”

南宮常恕一眼看見魯逸仙,遂擺手止住南宮平,笑對魯逸仙道:“賢弟!可辛苦你 了!”魯逸仙笑道:“不是我的功勞。”伸手一指崔明嵬,道:“多虧崔兄大力,大哥和三 妹才能逢凶化吉哩!”

南宮常恕一望崔明嵬,方自恍然,忙就在榻上抱拳道:“愚夫婦有何德能,敢勞動崔大 俠賜予援手……”

崔明嵬欠身而起,擺手道:“現在不忙謝我,還有事情不曾了哩,我且先為你療傷,待 會由你來治尊夫人好了。”

南宮常恕聞言連聲稱謝,崔明嵬又從布包中摸出一個白色小瓶,傾了一撮白色粉未在兩 手掌心上,探入南宮常恕的衣裳里面,分按在“丹田”、“命門”兩穴道上,運聚本身三昧 真火,將掌心的藥未煉化,逼人南宮常恕体內,約有一盞熱茶功夫之久,只听南宮常恕大大 吁了口气,出了一身熱汗。

崔明嵬抽出雙手,吩咐南宮常恕略為調息,然后倒藥未在他兩手掌心上,將用法說了, 南宮常恕依法施為,將愛妻傷勢醫好,這才雙雙振衣下榻,重新向崔明嵬施禮致謝救命大 德。

崔明嵬微一頷首表示答禮,便又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魯逸仙這才向南宮常恕夫婦重新拜見,恨恨道:“想不到帥天帆這 如此可惡,我們倒 要好好想個辦法來收拾收拾他,才不辜負他的這一番盛意哩!”

南宮常恕長嘆一聲,道:“本來愚兄自從送走了平儿之后,已自雄心盡滅,借同三妹隱 居此地,打算安靜地度過這晚年,誰知這一來,勢非東山复出,与這武林梟雄一爭短長不可 了。”

話聲微頓,目注魯逸仙道:“賢弟從江湖來,可知道帥天帆的動靜么?”

魯逸仙沉吟道:“小弟只知道他利用藥物和卑鄙手段,已籠絡了七大門派之人,打算開 一次推舉武林盟主大會,至于何時召開,以及開會地點,卻不知曉。大哥會見那 之時,可 曾獲得一點頭緒么?”

南宮常恕搖了搖頭,忽然若有所得地瞧著蜷伏地上的蕭夢遠,笑道:“此人既自稱是帥 天帆的左右手,何不從他身上著手!”

魯逸仙也笑道:“大哥之言,正合弟意。”當下,彎腰伸手在蕭夢遠脅間一按一拍,解 了穴道,笑嘻嘻的說道:“閣下要死要活,在下洗耳恭听。”

蕭夢遠以手撐地站起身來,暗自一運真力,誰知渾身竟似虛脫了一般,膝蓋一軟, “噗”地又自跌坐在地上,方知欲求一拚之望已絕,心中不由又急又怒,但臉上神色卻保持 著一派笑容,緩緩反問道:“要死如何?要活又如何?”

魯逸仙笑道:“要死如何且不談,閣下若要活下去,得拿出几句話來作交換條件。”

蕭夢遠冷笑道:“要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個字來,除非閣下愿意投效帥先生。”

魯逸仙冷冷道:“那么,閣下是不想活了,但是死也不見得舒服哩!”

蕭夢遠微笑道:“既落人手,區區豈敢有此奢望!”

魯逸仙哈哈一笑,道:“很好,就請閣下嘗嘗我的‘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如何!”

蕭夢遠乍聞“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之名,頓時臉色大變,張口方待說話,魯逸仙的雙 手已自連連揮動,他頓覺渾身一陣酸軟,便自倒臥地上……

南宮夫人白了魯逸仙一眼,道:“二哥,你忘了昔年的誓言了?”

魯逸仙面色一整,道:“此人雖非十惡不赦之人,但除此以外實無別法,三妹怎能拿昔 年誓言來怪我。”

南宮夫人“嗯”了一聲,招手叫南宮平過來,伸手攬住道:“平儿,讓媽看看你,地上 的那個人不要去看。”

說話之間,一陣聞之令人心魂俱顫的呻吟之聲,已自蕭夢遠的喉間吐出,只見他渾身每 一寸肌肉都在抖個不停,一絲絲黑血從七竅中涔涔而出,面孔扭曲,形如厲鬼,難看至极。

終于,他一雙怒恨獰厲的目光,漸漸變作乞怜之色。

魯逸仙滿意地笑了笑,兩腳連環踢出,驟如風雨般踢遍蕭夢遠周身七十二處大小穴道。 然后一把將他揪起,冷冷道。

“時間無多,你現在答我第一句話,帥天帆准備在什么地方召開武林大會?”

蕭夢遠長長地吁了口气,眼皮連連霎動,啞聲說道:“止郊……”哪知,他“止郊”兩 字方一出口,突地一聲慘叫,一般血泉從口中狂噴而出,身子往后一仰,便僵直不動!

魯逸仙一躍上前,伸手一探蕭夢遠鼻息,不由頓足嘆道:“帥天帆這 手段真狠!”

南宮常恕笑道:“他若不狠,怎會有獨霸天下武林的妄想,如今線索已斷,賢弟可有其 他善法?”

魯逸仙搔首沉吟,默然不語。

南宮平忽地心頭一動,失聲叫道:“莫非是師傅他老人家的‘止郊山庄’?”

魯逸仙霍然道:“對!對!‘不死神龍’雖已死去,但他的門下和‘止郊山庄’那塊招 牌仍有震懾武林的作甩,帥天帆自然要選這地方來行事了!”

南宮常恕點頭道:“賢弟所見极是,這一來,他便可以收到消滅‘神龍’余咸和震懾武 林的雙重效果了。”

南宮平心懸師門安危,急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此動身好么?”

魯逸仙略一沉吟,眼中忽露出一線靈光,望了望南宮常恕,然后對南宮平道:“賢侄要 去,可以先走,愚叔和你爹娘卻另有巧妙安排,不能和你一路。”

南宮平怔了怔,方待開口,南宮常恕已含笑道:“平儿,你就听叔叔的話先走吧。”

魯逸仙從怀中取出一個小包,交給南宮平道:“這里面是崔大俠專為化解帥天帆獨門迷 藥而煉的靈丹,你此去,如遇見了心神被帥天帆迷藥所制的人,可利用各种机會,將這靈丹 用本身真火煉化,設法逼入對方体內,則其毒立解。”

南宮平大喜,接過來藏好,依依不舍地拜別雙親,出了庄門,施展輕功,乘夜向“止郊 山庄”奔去。

月黑,風高,夜色深沉!

名傾天下的“止郊山庄”,此刻卻靜如止水,只有當中一間大廳,漏出一線燈光,映照 著庭園中扶疏的花木,倍覺凄清。

大廳中央,并排除著三具棺木,里面分別長眠著“不死神龍”龍布詩、“鐵戟紅旗震中 州”司馬中天,以及“諸神殿主”南宮永樂。

三具棺木前面的一張木案兩側,圍坐著鐵漢龍飛、古倚虹、石沉。

這三個“不死神龍”龍布詩的弟子,此刻都是神情肅穆,你望我,我望你的默默無 言……

終于,龍飛長嘆了一聲,開口道:“我們該怎么辦?”

話聲是如此的深遠,仿佛來自縹緲的云間,一种無可奈何的絕望之情,隨著語聲裊裊地 向周圍散擴開去……

古倚虹和石沉對望了一一眼,眼中仿佛也互相詢問著:“我們該怎么辦?”

龍飛抬頭望了望廳外的夜空,反手緩緩拔出長劍,不停地摩姿著,偶而發出一聲沉重的 嘆息!

“砰”然一聲!石沉忽地一拍長案,咬牙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如何,也要 使‘止郊山庄’轟轟烈烈的毀滅,不能無聲無息地在武林中消失!”

古倚虹黯然道:“三哥豪气干云,自是‘止郊山庄’的本色,可是,憑我們三人,恐怕 也難達到轟轟烈烈的愿望啊!”

石沉訥訥一嘆,万丈豪情,突地萎頹下去,緩緩垂首道:“不拼又有什么辦法呢!除 非……除非……”底下的話,恐怕連他自己也听不見了。

龍飛喟然嘆道:“如果五弟在就好了……”

話方出口,陡听廳外有人朗聲道:“大哥、三哥、四姐,小弟來了!”一條人影,隨聲 掠進廳來!

龍飛等人聞聲,俱不禁惊喜交集地一躍而起,迎著來人,齊叫道:“五弟!你來了!”

這人正是南宮平,他穩住身形之后,一眼卻瞥見了長案后面的三具棺木,頓時神色一 變,惊疑的目光,霍地向龍飛望去。

龍飛忙解釋道:“這是師傅和司馬叔父以及怕父大人的靈板,是三弟押運回來的。”

南宮平這才松下緊張的心情,分別向師兄姐行禮,道:“小弟聞得帥天帆對‘止郊山 庄’有不利之舉,故連夜赶來,不知大哥接到警訊沒有?”

龍飛環眼一掃長案,沉重他說道:“怎么沒有!”

南宮平閃目望去,只見長案上,赫然擺著一封黑色的柬帖,忙上前拿來打開一看,不由 勃然大怒道:“鼠輩竟敢這般張狂,難道真的欺我‘止郊山庄’無人不成!”

話聲一頓,目注龍飛,道:“大哥是否已有准備了?”

龍飛沉重地搖了搖頭,道:“正希望賢弟回來,商量一個万全之策。”

南宮平道:“据小弟看來,若憑真實的力量,我們自非帥天帆之敵,但反過來說,帥賊 之所以發展到這般龐大的勢力,只不過靠了迷藥和卑鄙手段而已,如果將那些被他毒藥所迷 之人救醒過來,以及揭穿他的狼子野心,造成他眾叛親离的局面,便不難將他擊敗。”

龍飛喜道:“如此說來,賢弟自必已成竹在胸的了。”

南宮平道:“到目前為止,小弟只不過略得頭緒而已,一切還得到時見机行事,只希望 七大門派之人能倒戈相向,使僥天之幸了。”話聲一頓,又道:“我們庄中的子弟們呢?大 哥已安排好了么?”

龍飛道:“一切均已按著昔日師傅的布置,安排好了。”

話聲方住,忽听几聲更鼓傳來,時辰已到了子夜,這時,一陣弦管絲竹的樂聲划破夜 空,緩緩移近庄門……

南宮平冷哼一聲,道:“這賊的排場倒不小,我們且莫理會,吩咐子弟們開門放他進來 再說。”當下,和龍飛、石沉、古倚虹等人,端坐長案兩側,凝目向庄門望去。

這時,庄中的子弟已將庄門大大打開,夜色沉沉之下,只見三四十個黃衣大漢手擎紗 燈,排成兩行,緩緩進入長門,燈光照耀中,領頭的是八個吹奏著樂器的錦衣童子,引導著 一群衣飾各异之人,再后面又是一對宮燈,傍著一乘錦輿,錦輿周圍,簇擁著數十個黑衣大 漢。

那一群手擎紗燈的黃衣大漢直抵大廳前面的廣庭,便自向兩邊一分,雁列不動。

八名錦衣童子也自停止吹奏,分站在黃衣大漢們的面前,那一群衣飾各异之人腳步微 錯,已分作兩列,垂手恭立。

南宮平對這一群人物,差不多認得一大半,那是任風萍,伍狂風、秦亂雨、旋風追魂四 劍、古虹、斷魂手,以及五虎斷魂刀的后人彭烈。

最令南宮平心惊的,是這群人當中,竟然也有葉曼青、狄揚、依露和郭玉霞在內。這些 和他最親近的人,竟都迷失了本性,甘心受人驅策,若是“奪命郎中”崔明嵬給他的靈藥失 靈的話,那結果的情形,將是多么的可怕!

南宮平方自心情忐忑不安之際,那兩個擎著官燈的童子已扶著那乘錦輿,穿過任風萍等 人排列的人巷,直抵庭階之下,方始停住,齊聲報道:“帥先生駕到1”龍飛冷冷他說道: “請!”

兩錦衣童子雙雙卷起錦輿的珠帘,只見輿內緩緩走出一個面目清秀、身材頎長的中年文 上來。

南宮平等人不由大為詫异,想不到這個攪得中原武林雞大不宁的梟雄,竟如此年輕,舉 止更不!是叱 江湖的人物。

帥天帆走出錦輿,面對廳堂,朗聲道:“本座聞說龍大俠靈樞已運返此間,本座欲先行 祭奠一番,方談正事,止郊門下之意如何?”

龍飛端然正坐,沉聲道:“家先師与先生素昧平生,不敢拜領!”

帥天帆正色道:“閣下此言差矣,‘不死神龍’威震天下,誰不欽仰,本座豈能例 外。”話聲一頓,側顧兩錦衣童子道:“還不快將祭品擺上!”

兩錦衣童子躬身應命,從錦輿后面取出一副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恭恭敬敬地走進廳 堂……

龍飛環目一睜,方待喝止,南宮平低聲道:“他既以禮來,我們且大方一些,不要讓旁 人說‘止郊山庄’小器。”

說時,兩錦衣童子已走至長案跟前,將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擺列案上,焚香燃燭,躬 身退下。

帥天帆一擺手,命那八名錦衣童于一起吹奏起哀樂,然后率了隨來的一群人物,面對廳 堂,一連三揖。

龍飛等四人只好肅立兩側還禮。

帥天帆行禮已畢,又复一擺手,沉聲道:“設座!”

那一群黑衣大漢當中,立有十六人應聲走出來,各人捧著交椅公案,頃刻間在廣庭中央 擺設了八副座位。

帥天帆待座位擺好,揮手命人將錦輿抬開,那任風萍已自領了一班爪牙,躬身齊聲道: “請先生上座!”

帥天帆也不答禮,便自昂然坐上了正中的座位,然后微一頷首示意。

任風萍又复朗聲道:“請七大門派貴賓上座!”

話聲一落,便見人群中緩步走出一個老僧、四個道人、兩個老者,順序坐在其余七副座 位上。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這一僧四道兩俗,是否就是七大門派的掌門人,但見他們個個目蘊精 光,步履沉穩,神定气足,分明也是七大門派中的重要人物。

這一來,止郊門下這四大弟子,俱不禁面面相覷,心中暗忖:“這番恐怕不好應付 了!”

南宮平更是焦急万分,暗忖:“爹爹他們為何還不來,莫非有什么變故?……”

正思忖間,帥天帆已朗聲發話道:“不死神龍已死,‘止郊山庄’從今以后,自應從武 林中除名,各位以為然否?”

那七大門派之人仿佛是應聲虫一般,竟齊地點頭道:“是极!是极!”

帥天帆得意地笑了笑,又道:“止郊門下有何話說?”

龍飛睜目大喝道:“就算我‘止郊山庄’冰消瓦解,你帥天帆也休想獨霸武林!”環眼 中精光電射,一掃那七大門派之人,厲聲道:“各位難道忘了武林正義了嗎?”

那為首的老僧應道:“施主之言差矣,‘止郊山庄’在武林中稱雄已久,這番盛极而 衰,正應讓有德者代之,我等奉掌門之命,到此共推帥先生為武林盟主,望施主們共体大 勢,切勿執迷不悟才好!”

這一番話,只气得龍飛面色鐵青,虯須飄動,拍案大叫:“放屁!我看你們七大門派還 有什么臉面立足于武林!”話聲一頓,厲喝道:“止郊門下,還不現身殺賊更待何時!”

喝聲一落,頓听震天价一陣吶喊,從四方響起,百數十道強烈的孔明燈光,划夜破空, 集中照射在廣庭之上!

帥天帆冷冷一笑,神色自若的笑道:“區區埋伏本座早已料到,只須一舉手,閣下這百 數十名弟兄,便立成野鬼了!”

他話聲一落,陡听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之中,爆起一聲冷笑,跟著有人接口道:“妙 极!妙极!這里有現成的數十條孤魂野鬼,瞧閣下能否把我們再變一變!”

語聲沙啞,南宮平一听竟是“幽靈群丐”之首,“窮魂”依風的口音,不由心中一喜!

帥天帆冷笑道:“妙极!妙极!本座算定諸位也該來了!”言罷,側顧那七大門派之 人,微一頷首示意。

那少林老僧合掌道:“七大派門下弟子已將此庄包圍,隨時听候先生下令!”

南宮平聞言,心頭又是一惊,暗忖:“七大派的門下弟子,少說也有數百人之多,若真 個集中于此,則己方縱有‘幽靈群丐’相助,也難挽回敗勢……”

看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血戰,已勢難幸免,南宮平一面盤算,一面朝龍飛等人連使眼 色,示意准備 殺。

那一邊,帥天帆已斬釘截鐵他說道:“殺!”

一僧四道兩俗,這七大門派之人應聲起立,各自從怀中取出本門信火旗花,齊地揚手擲 向天空……

“嗤嗤嗤嗤……!”一陣藥信引燃之聲爆處,七道顏色不同、形狀各异的火花已沖霄而 起,直升上高空,又复“砰砰”連響,七道火光齊齊爆作七蓬五彩星花,將夜空照耀得如同 白晝,絢爛奪目!

南宮平等人霍地長身而起,齊地掠至廳外,“嗆嗆嗆”數聲龍吟,各人已將兵刃撤 出……

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一陣晃動,黑暗中,“    ”之聲如連珠般暴響……

任風萍聞聲變色,匆匆躍至帥天帆身后,低聲道:“此地伏有‘諸葛神弩’!”

帥天帆冷然一笑,方自一搖頭,适時空際的七蓬星花已齊齊一閃而滅。那少林老僧朗宣 佛號,道:“任施主万安,這區區‘諸葛神弩’,算不了什么,我們這信火一滅,彈指之 間,此庄便成鬼域了!”

話尚未完,突地七縷烏金光華電射而至,“奪奪”連聲,競齊地分插入七大門派之人面 前的公案上!

任風萍閃目望去,只見光華斂處,那七張公案之上,赫然都插著一柄烏金匕首,匕首的 頂端,刻著一個栩栩欲活、猙泞可怖的魔鬼頭顱!

他乍見之下,不禁失聲呼道:“鬼頭魔令!”

那七大門派之人已各自伸手將匕首拔出,凝目一看,頓時臉色俱變,互相看了一眼,霍 地一起朝帥天帆施禮道:“敝派有大事發生,恕我等不能參与盛會,再見!”

話聲一落,也不待帥天帆開口,已自齊地施展身形,破空而起,凌空又复齊聲發話道: “止郊門下,后會有期!”余音裊裊,七人蹤影俱杳,端的是神速至极!

帥天帆沒料到事情竟發生得這般突然,方自怔得一怔,七大門派之人業已遠去,不由大 怒,冷冷“哼”了一聲,臉上殺机陡地層層涌起……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其原委,但哪肯錯過時机,當下齊聲大喝道:“子弟朋友們動手!”

陡听庄門外一聲大喝:“風塵三俠駕到!”

南宮平乍聞之下,不禁心頭大喜,但立即又浮起了一層疑云,暗怪道:“爹爹他們來 到,為何會由帥天帆的人傳報?……”

帥夭帆臉上的殺机,這時已自轉化作三月春風,側顧任風萍使了個眼色,便朗聲道: “快請,本座恭侯多時了!”

那任風萍身形一閃,消失在人叢當中,緊跟著便見南宮常恕夫婦和魯逸仙,并肩緩步走 進廣庭。

帥天帆离座施禮道:“三位俠駕怎地此時才到,那蕭夢遠呢?”

南宮常恕微一抱拳,笑道:“愚夫婦因邀約三弟之故,因而耽擱,先生勿怪,那蕭大俠 說要在另一地等候先生,不曾同來。”

帥天帆面上掠過一絲詫色,隨即含笑揖讓南宮常恕三人人座。

南宮常恕坐定之后,又開口道:“今夜大會發展如何?愚夫婦及三弟是否有效勞之 處?”

帥天帆神色一整,道:“本來無須麻煩三位,但因七大門派之人臨陣退縮,致使令公子 与止郊門下,更是昧于大禮,本座礙于三位金面,不欲大動干戈,不知三位可否……”干咳 了兩聲,卻不再開口。

南宮常恕笑道:“些須小事,愚夫婦理應效勞,以報先生大德。”

帥天帆喜道:“哪里!哪里!大俠言重了,昔日誤會,本座首先謝過!”言罷,抱拳一 禮。

南宮常恕還了一禮,隨即掉頭對站在廳堂門前發怔的南官平喚道:“平儿,過來!”

南宮平雖是一千万個不愿,但心知乃父此舉,必有用意,于是低聲囑咐龍飛等人留神戒 備,然后步下庭階,走至雙親座前,跪下行禮道:“平儿叩見大人!”

南宮常恕神情一肅,沉聲道:“帥先生將一統武林,你為何這般不識大体?”

南宮平垂頭低聲道:“孩儿……”

南宮常恕沉聲喝道:“不准多說,快起來,過去拜見帥先生,然后去与你的朋友敘敘闊 契,為父還有話和你的大師兄說。”

南宮平本來打算分辯几句,及至听到后面,他乃何等聰明之人,心頭已自恍然,當下低 聲應是,站起身來,對帥先生拱手道:“帥先生!”

帥天帆料不到事情如此容易解決,臉上笑容怒綻,連連點頭道:“公子深明大義,本座 定然憂禮相待。”

南宮平謝了一一聲,便自走入人群當中,和葉曼青、狄揚、依露等被帥天帆迷失了本性 之人,一一握手問候敘闊……

南宮常恕這才回過頭來,對龍飛道:“賢侄,‘止郊山庄’已危如累卵,你們人單勢 孤,為何還不覺悟,听從帥先生的話?”

龍飛睜圓環眼,高聲道:“伯父乃一代大俠,為何也說出這种話來,小侄已下決心,宁 為玉碎,不作瓦全,伯父不必多說!”

南宮常恕正色道:“賢侄一意孤行,難道就不替‘止郊山庄’設想?”

龍飛厲聲道:“帥天帆狼子野心,小侄等縱然歸附,‘止郊山庄’也難保全,即如伯父 來說,你能擔保日后不為帥賊所害嗎!”

此言一出,帥天帆神色微微一變。

南宮常恕“哦”了一聲,緩緩轉過頭來,目注帥天帆,道:“不是他提起,在下倒忘 了,敢問先生,一統武林之后愚夫婦及三弟的地位如何?”

帥天帆略一沉吟,笑道:“那時,本座當待各位以貴賓之禮,助大俠恢复昔日基業。”

南宮常恕笑道:“吾家昔日富甲天下,先生能有此力量么?”

帥天帆道:“本座一統武林之后,將進而一統天下,那時,子女玉帛皆我所有,恢复大 俠昔日基業易如反掌。”

南宮常恕長長“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适才在途中曾見七大門派之人全体撤 退,這情形似乎對先生一統武林之雄圖大為不利,不知先生有何善策?”

帥天帆陰森一笑,道:“彼等性命早已在本座掌中,待此間事了,只須舉手之勞,便可 令彼等貼耳臣服。”

南宮常恕道:“敢情彼等性命,已為先生藥物所控制了?”

帥天帆道:“正是如此。”

南宮常恕神色一整,道:“先生此种做法,在下實不敢苟同。”

帥天帆冷冷道:“為什么?”

南宮常恕正色道:“先生可知道,欲一統武林与天下,必須具備些什么條件?”

帥天帆目光流轉,徐徐答道:“本座淺陋,望大俠不吝指教!”

南宮常恕沉聲道:“欲一統武林天下,首先必須以德服人,然后掌握人心,取得眾望所 歸,方始大事可圖!”

話聲一頓,口气突轉嚴厲,道:“如今先生所作所為,無一是處,如何能成大事!”

帥天帆勃然變色,推座而起,目注南宮常恕,喝道:“閣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南宮常恕哈哈大笑,也白推座而起,朗朗叱道:“我以為先生問鼎中原,自必有過人之 處,誰知先生竟是個倚仗藥物,以及利用人性弱點,從中要挾的卑鄙之徒,如此作為,真令 我可怜亦复可笑!”

帥天帆气得面孔鐵青,陰森森地凝注著南宮常恕道:“閣下以為本座如不倚仗藥物,便 不能成就大事么?”

南宮常恕笑道:“正是如此!”

帥天帆“嘿嘿”冷笑,沉聲喚道:“葉曼青、狄揚、依露,過來听令!”

葉曼青、狄揚、依露應聲走了過來,齊地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帥天帆目注三人,語气如冰他說道:“汝等將南宮常恕人頭繳來,不得有誤!”

葉曼青、狄揚、依露三人面色呆板,躬身領命,齊地撤出寶劍,齊地身形一展,齊地清 叱一聲:“狗賊納命!”

叱聲乍起,三道劍光有如閃電,齊地一閃即斂!

南宮常恕依舊含笑卓立,安然無恙。

帥天帆卻雙手捧胸,臉上充滿了惊駭錯愕与痛苦之色,嘴唇抽搐,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指縫間,鮮血汩汨流出……

“砰”然一聲,他終于直挺挺的扑倒地上,寂然不動!

這突然的變故,頓令帥天帆的一班爪牙,錯愕失措,一時間,個個呆若木雞,不知如何 是好!

南宮平振臂大呼道:“弟兄們動手!”

呼聲才起,忽听黑暗中傳來任風萍一聲冷笑,立見數十縷淡淡的白气,“骨嘟嘟”自地 面升起,瞬即彌布了整個廣庭……

南宮平曾見過這种毒霧,深知厲害,不由大惊失色,慌忙喝道:“這是毒霧,大家快 退!”身形一起,躍上半空!……

南宮常恕夫婦与魯逸仙以及葉曼青等人睹狀,不由一愕。

顧不得誅戮帥天帆的手下,齊地隨著南宮平躍上空中……

只見白霧滾滾,人影晃動,“止郊山庄”的百數十道孔明燈光照射其上,已失去了作 用。

瞬眼之間,帥天帆的一班爪牙已隱在白霧之中!

南宮平飛落圍牆上面,不禁頓足嘆息道:“可惜!可惜!首惡雖除,卻讓余孽漏网 了!”

陡听空中一聲哈哈大笑!一條人影飛掠而來,雙手連揚,發出無數藍色火花,仿似正月 里的花炮一般,洒落彌漫廣庭的白霧之中,同時,口中大喝道:“鼠輩還不給我現身出 來!”

那濃濃的白霧与藍色火花一触之下,立時有若滾湯潑雪一般,“嘶嘶”連聲,頃刻便自 消散殆盡!

強烈燈光照耀之下,只見任風萍領著一干爪牙已將退至庄門。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

一陣連珠弩響,頓時箭似飛蝗,將庄門堵了個風雨不透,帥無帆的一班手下,當先之人 立時慘叫連天,中箭倒斃了二三十個!

任風萍見勢不妙,把手一揮,竟率了群雄反身扑回廣庭,直向廳堂攻去……

龍飛、古倚虹、石沉三人齊聲怒喝,各揮長劍截住!

圍牆上,南宮平一聲長嘯,“葉上秋露”有若經天長虹,飛舞而下,葉曼青、狄揚、依 露也各揮長劍躍下廣庭。

又是一陣“桀桀”怪笑,“幽靈群丐”在“窮魂”依風率領之下,紛紛現身……

這天下第一庄,頓時一片混戰,刀光劍影,縱橫飛舞,血雨四濺,直殺得天昏地暗……

南宮平獨戰“旋風追魂四劍”唐環,連施絕招,大喝一聲,“葉上秋露”寒光閃處,唐 環慘叫半聲,一顆斗大頭顱斜飛數丈,身軀仆地不起!

狄揚、依露雙戰任風萍,兩柄長劍有若交尾游龍,兩個盤旋,任風萍已被斬為三截!

風雨雙鞭、古虹、破云手、彭烈等人見勢不佳,更覺賣命無益,不約而同,各展救命絕 招,打從刀山劍海之中撤身而出,擋開迎頭洒來的箭雨,落荒而逃。

南宮常恕夫婦与魯逸仙在屋頂督陣,眼看他們逃走,也不為已甚,就此放過。

剩下來的一班爪牙,哪禁得住龍飛等人的一輪狼殺,轉眼之間,尸橫遍地,已然誅戮殆 盡!

一切复歸平靜,“止郊”門下与葉曼青等人滿怀著胜利的喜悅,恭請南宮常恕夫婦与魯 逸仙下來,簇擁著進入大廳。南宮平這才想起那最后赶來消滅毒霧之人,忙閃目四下一看, 原來竟是那昔日門下食客万達,忙上前致謝道:“多虧大哥及時赶來,才得大功合成,真不 知怎生報答你才好!”

万達笑道:“小事何足挂齒,倒是小弟在途中遇見了梅姑娘,她托我帶了封信給你。” 說時,拿出一封信交与南宮平。

南宮平心頭一震,忙問道:“她到哪里去了?”

万達嘆了口气,道:“她么,她已隨那‘群魔島,的少島主去了!”南宮平聞言,腦際 飯時一陣昏眩,訥訥道:“她……她……那是為什么?”

万達肅容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竟不惜以一生的幸福,換得了七大門派的撤 退,平哥儿,她這份恩情,恐怕今生你也難報答得了!”

南宮平這才恍然那七大門派之人,是受了“群魔島”的要挾而撤退,那“群魔島”少島 主之所以肯這般相助,自然是以梅吟雪相從為條件的。

他茫然而又昏亂地拆開梅吟雪給他的信,噙著淚水,一字一字的讀道:“……請善視青 妹,莫念不祥人,今生已已矣,愿結來生緣……”

南宮平喃喃道:“……愿結來生緣……愿結來生緣……”

忽地失聲叫遣:“不!不!我今生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尋你回來……”

忽地,一雙纖纖玉手,輕輕地扶住他的雙肩,耳邊只听一聲嬌喚:“平哥!”

南宮平緩緩轉頭望去,迷朦的眼淚,恰正迎著葉曼青兩道充滿了怜愛的目光……

兩人默默地互相凝視著……

夜幕漸漸揭起,黎明已踏著輕快的腳步降臨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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